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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瑞德利尔三世锒铛入狱,特拉比松达王国就此宣告覆灭,王国的最后一位骑士——凯亚·亚尔伯里奇先生,自然也逃不脱被制裁的命运。不过或许是他年龄尚小,还未曾踏入战场,因此幸运地没有被捕入狱,只是被勒令离开王城。
第二天一早,他牵着一匹瘦弱的白马,马背上是仅剩的全部家当,他的大部分财产都已充公,只有一小堆被他们称为破烂的东西留了下来。
城门口身姿挺拔的守卫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懒散的雇佣兵,他们歪斜地靠着城墙,有人经过时才象征性地睁开眼,鼻子哼地一声朝扰人清梦的过路者出气。
劣质酒精的气息相当难闻,凯亚屏住呼吸,忍耐到检查结束才有机会喘口气。
“喂小子,打扰别人睡觉总要付出点代价吧。”在凯亚收拾好被翻乱的行李,准备牵着马出城的时候,佣兵却突然拦住了他。
哼,嗜财如命的混蛋们,我还没因为这难闻的酒气向你讨教说法呢,你倒先开始倒打一耙了。
但这些话凯亚只敢在心里想想,今非昔比,纵使他仍是骑士,却没有任何用。不如说,正因为他是故国的骑士,他的处境只会比普通人更糟。
“守卫先生,很抱歉打扰您,但这是您的职责吧,如果您的身体很疲劳的话,或许向长官请示会更有用哦。”
“哈哈哈哈,真是牙尖嘴利啊,如果我就是不让你过去呢?落、魄、的、骑、士、大、人?”
宿醉的酒气扑进凯亚的鼻腔里,被羞辱的滋味令他攥紧了拳头,全靠理智支撑才没挥拳。
迫于无奈,他失去了他的盾牌,在离城的前一分钟。
他郁闷地牵着白马,晨雾中的玫瑰花香气却在此时抚慰了他,那是自由的味道。
什么都不如能够安全地恢复自由重要,如此想着,凯亚没再纠结失去的盾牌,而是循着玫瑰花的气息继续前进着。
高估了自己的野外生存能力,凯亚走了很久,也没找到一处歇息的地方。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自己始终绕着同一片区域转圈。在第三次看到同一棵大树与自己所做的标记后,凯亚绝望地坐在地上,化悲愤为食欲,拿起包裹里的干硬面包开啃。
他是真饿了,马也是真饿了。黄昏将影子拉得很长,高大的骑士与颀长的白马贴得很近,仿佛下一秒就要一同去讨伐邪恶的巨人。
但事实上,他们都累得东倒西歪,此刻正专心致志地啃着面包或青草,有关骑士的战斗不再吸引凯亚,他现在只想吃饱,然后小睡一觉——毕竟他昨晚几乎一夜未阖眼。
在野外的夜晚露宿相当不安全,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在夜色还未如此浓郁之前,凯亚抱回来一堆干草和几根木头,靠着这些搭了个简易的庇护所,然后躺了进去。
A字型庇护所一面敞开,躺下就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此刻落魄潦倒,说不定还会好好享受一番这般罗曼蒂克的夜晚。
但他现在只想好好休息一下,然后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凯亚闭上眼,感觉眼皮越来越沉,身下厚厚的干草似乎变成柔软的床垫,勾人进入香甜的梦乡。
疲惫是最有用的安眠剂,而且不会有任何副作用。第二天清晨,凯亚被晨曦唤醒,眼皮还留有阳光照射后的余热。他揉了揉沾满干草碎屑的头发,有些头疼该如何绕出这个圈子。
幸运的是,晨光恰到好处地为他指了路。在他昨夜留宿地的旁边,一束阳光从远处延伸过来,透过绵延扭曲的枝干缝隙,来到他的身边。这是一条由晨曦编织的小路,仅在早晨的时光里为迷途之人显现。
凯亚牵着马,挤进狭长的小道上,艰难地向前探索。一些过长的树枝有被人砍过的痕迹,但即便如此,这对一人一马来说,还是相当拥挤。浓密的树叶曾一度遮挡他们的眼睛,为了防止马匹受惊乱窜,凯亚不得不走在前方,用手中的剑斫断障碍——用这把还未曾真正杀敌的骑士之剑。
凯亚又走了一天,才终于找到一处歇脚的地方。他早已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地吞下两条香煎鲱鱼肉,外加一块两人份的黑麦面包和一大碗蔬菜浓汤,才缓过劲儿来。
店主是位相当和善的老头,不仅没有被他可怕的饭量吓到,反而颇为耐心地在一旁等待,然后赠给他一杯麦芽酒。
麦芽酒的味道完全比不上葡萄酒,但凯亚现在囊中羞涩,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天天喝葡萄酒了。
微微苦涩的酒液相当解渴,凯亚一饮而尽,感觉白日的疲惫似乎缓解了不少。
然后他便被人带去自己的房间。只有一张硬质木板床和一张桌子,看起来相当简陋,但胜在窗外就是玫瑰花墙,大朵大朵鲜红的玫瑰花点缀在绿叶间,还没进门便已经闻到浓郁的香气。
然而,玫瑰的香气在欣赏风景时会增添浪漫惬意的氛围,到了想要入睡时,反而成为灾难。为了能安眠,凯亚不得不关紧窗户,然后将脸埋进被子里,以阻挡玫瑰气味的冲击。
这些措施效果微乎其微,但到底还是有些用的。只是在梦中,凯亚变成了玫瑰骑士,他的盔甲中塞满了玫瑰花,盾牌和剑被玫瑰花液染成淡红色。他戴上头盔,感觉玫瑰的气味更加浓郁了,甚至让人头脑晕眩。
不过这不影响他向敌人挥剑,毕竟距离自己七岁那年成为骑士长的侍童进行系统学习,已经过去14年。对他来说,挥剑已经成为本能的存在,哪怕在漆黑无光的深渊,自己也能朝敌人精准地挥出致命一剑。
喝——凯亚蓄力出击,剑尖穿透护甲,没入柔软的血肉中,然而伤口中渗透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黑色的羽毛。凯亚往后一退,无数乌鸦扑扇着翅膀,争先恐后地从伤口涌出,顷刻间便烟消云散,只剩下地上的一滩衣服。
凯亚是被乌鸦嘶哑的声音吓醒的。他揉了揉被玫瑰香气熏疼的脑袋,打算现在就出去寻找能收留自己的人家。现在自己囊中羞涩,必须要尽快找到工作才行。
在街道徘徊了许久,凯亚最终一无所获。他们大多都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这位来自王城的古怪男子,只有一位正在洗衣服的妇女好心肠地为凯亚指了条路。
就是这里,“拉斐尔之剑”——毕竟酒馆向来是个打听消息的绝妙地方,说不定在这里能找到合适的去处。
凯亚推开门,点了杯葡萄酒,然后窝在隐蔽的位置仔细分辨来自四方的声音。
“喂,假骑士先生,你的东西快要被人偷走了哦。”邻桌的红发青年半边身体隐藏在黑暗中,对着凯亚开口道。
“诶?”凯亚正沉浸在自己的事情当中,身体因为突然受到惊吓抖了一下,腰间绑着的小包啪叽掉在地上,徒留凯亚和小偷双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喂!站住!”不大的空间传来桌椅倒下的乒乓声,凯亚急忙追赶,却根本追不上他。那个可恶的小偷如同一只狡猾的泥鳅,边躲边蹿,转眼间便溜出众人的视线。
“哼,别追了,还是先把你的东西收好吧,这位,嗯……正进行拙劣的角色扮演的先生。”
从王城出来后便诸事不顺的凯亚听到此番羞辱,再也压制不住火气,抿唇咬牙切齿道:“谢谢您,先生。但恕我直言,之前我们从未见过,也并没有任何个人恩怨吧,为何要三番两次地羞辱于我?”
说完,他拆下自己胸前的骑士勋章和腰间悬挂的骑士之剑,赌气地扔到红发青年的桌上:“喏,这就是证明!我可是货真价值的骑士!”
“是吗?骑士,哼……还真是有趣。”红发青年漫不经心地摸了摸骑士勋章,便又把东西丢还给凯亚。
“这下相信了吧。”凯亚骄傲地仰起头,眼神却偷偷向下瞥,完全是一幅超在意的样子。
“凯亚先生,出门在外最好不要随便轻信陌生人,如果我有心,现在你的这些东西就不在你手上了哦。”
凯亚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蠢货,想什么呢?是因为你的勋章上刻着名字,”红发青年摇了摇头,戴上兜帽似乎要离开,“真是笨死了,跟我来,我给你讲讲这里的情况。”
酒馆旁昏暗的小巷内,凯亚被挤在逼仄的角落里,三面都是墙壁,仅剩的一个出口则被那个陌生青年堵住。
这样的位置,万一遇到危险,恐怕很难逃出去了吧。凯亚眼看着自己被青年一步步逼入此境,内心却在思考下次遇敌时应该如何规避陷入这种不妙处境。
“你应该是刚到这里的吧?有什么打算?”
“诶?怎么突然问我这个?我想想,打算的话,先找个工作吧,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这里的人都对我相当提防。”
“原来你也知道啊,奇装异服的骑士先生。”
……这家伙绝对是在偷笑了吧。但凯亚也无理反驳,只好气鼓鼓地抿紧嘴唇。
“这位先生,您说我的骑士制服是奇怪装扮,您的又何尝不是呢?大白天披着黑色斗篷,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夜行侠呢。”
“嗯,差不多,我是一个盗贼。”
凯亚眼睛都瞪大了:“您说您是个盗贼?那为什么在酒馆里您要阻止那个家伙?”
“哼,不是所有盗贼都喜欢那些毫无价值的东西,更何况我也不缺钱。”
“你……你凭什么说我的东西毫无价值!”
“呦,我们尊敬的骑士先生终于不再您来您去了,不错不错,那些敬辞一听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凯亚气得嘴唇颤抖,他自幼便在王城跟着骑士长学习骑士的礼仪与剑术,很少有机会出城,遇到这么恶劣的人还是第一次,他支吾半天,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好在罪魁祸首终于良心大发,不再继续捉弄可怜的骑士大人,甚至好心肠地抚摸对方颤抖的脊背,帮助他平缓呼吸。
“好了,不逗你了,接下来说点正事吧,”见凯亚的情绪平复下来,红发青年继续道,“你也察觉到了吧,这个小镇对你的态度很微妙。除了你身上的骑士装扮,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们对外来者的态度相当不善。”
“排外的具体原因我尚不清楚,但是这里多方势力混杂,互相干涉,互相牵制,肯定和这个有关。”
“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凯亚正听得认真,没想到会被点名,模样呆萌地眨了眨眼:“我?就……还是那样吧,怎么又问我一遍?”
“笨蛋!这里情况复杂,我是想问你是打算继续待在这里还是离开这里,”红发青年扶额叹气,“唉,怎么能有你这么蠢的家伙。”
“喂,你怎么又骂我!”凯亚气鼓鼓地表达抗议,“这可不是一个绅士该做的事。”
“闭嘴,我可不听你们骑士的那套理论,所以答案呢?”
“我,我不知道,我,我不认识路啊,好像根本没得选!”凯亚被青年突然的怒气吓了一跳,下意识把自己的内心想法全倒了出来,甚至连他是路痴的事情也被暴露了……
“啧,真是麻烦。算了,你暂时先跟着我吧,在你做出下一步的打算前。”青年说完,便转身向巷口处走去,徒留凯亚仍愣在原地。
总之,莫名其妙地,凯亚跟着这个陌生的奇怪青年,勉强大概算是找到了工作。青年名叫迪卢克·莱艮芬德,是相当有钱的富商,托他的福,凯亚有幸体验了一把有钱人的生活。虽然自己家族从前也算是贵族,但自己是家族中幺子,又早早被送去当侍童,家族的资产大多数也轮不到自己享受。
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闻着房间内淡雅好闻的熏香,凯亚不禁想起刚来这里时的旅馆,明明和这里只隔了一个街道,环境却是天壤之别。
在刚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凯亚以为这些都是他偷来的,华丽奢华的装潢吓了骑士一跳,他皱眉思索片刻,当机立断便要转身离开。骑士的准则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来自可怜受窃者的血泪,但又因为迪卢克曾对自己伸出过援手,自然也没有立场举起自己的剑。
然而下一秒,那位青年像是猜到了凯亚的想法,冷哼一声介绍了自己的具体情况,凯亚对他的疑惑也便消除了大半。
说是大半,是因为直到现在,凯亚也不知道迪卢克要盗些什么,身为全国数一数二的富豪,应该没有什么金银财宝是需要靠偷盗才能得到的,更何况他自己也说那些东西毫无价值。
不过这些都不是凯亚应该思考的事情,作为迪卢克的保镖,他的职责便是随时候在一旁保护他的安全。
事情本该是这样的,然而,虽然迪卢克雇佣了他,却从来不带他一起出门,说是有人跟着会耽误他的工作。
可哪家保镖只让在家等着雇主回来啊!那不是保镖是仆人!
话虽如此,毕竟给钱的就是老大,凯亚虽然心有不服但只能憋着照做了。
直到有一天傍晚,迪卢克风尘仆仆地回来,身上沾满血腥味,差点倒在门口的地毯上。幸好凯亚在旁边接住了他。
“喂,你没事吧?迪卢克,迪卢克?”凯亚怎么叫也没有回应,只好小心地将迪卢克拖到床上,然后剪开被血水粘连的布料处理伤口。
骑士训练时自己和同伴偶尔也会受伤,但从没有一次伤得这么重,更糟糕的是,房间里没有什么止血的东西。
凯亚咬咬牙,从行李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然后将它撕成长条,绑在伤口处压迫止血。等到衬衫上的血迹不再蔓延,凯亚才松开手,奔出去买了一些绷带和止血的草药敷料。
等到凯亚买完东西回来,迪卢克已经从昏迷中苏醒,正眼巴巴地盯着缓缓打开的房间门。
“你醒了?”凯亚轻手轻脚地关紧门,“你先别动,我现在就给你上药。”
凯亚的动作很轻柔,然而即便如此,清理伤口依然避免不了疼痛。高浓度的白葡萄酒倒在患处,若是别人恐怕早就开始尖叫了,但迪卢克先生却稳如老狗,甚至连闷哼声都很小。
真是个好强的家伙。
凯亚迅速敷上草药,缠上绷带,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不过虽然血基本止住了,但最好还是不要乱动哦。”
“谢谢。”
“道谢就不用了,某种意义上,让雇主受到重伤也是我的失职,”凯亚神态严肃,继续道,“现在能告诉我您到底是出去干什么了吗?”
“……盗窃。”
凯亚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盯着迪卢克的眼睛:“身为您的雇佣兵,我有权知道这些,否则我将无法用我的剑保护您的安全。请不要撒谎,好吗?如果您愿意信任我的话。”
迪卢克沉默了很久,久到凯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虽然昏暗的月光下,他其实勉强看到迪卢克睁着的眼睛了,但谁说迪卢克不能像猫头鹰一样睁一只眼睛睡觉呢?
“我的确是盗贼,只不过盗的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宝物。具体的内容,很抱歉还不能告诉你,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没有不正不义的龌龊隐情。”迪卢克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开口道,“当初请你做我的保镖,只是名义上的身份,为的是你我不被外界怀疑。但如果你接受不了假保镖身份的话,我可以补偿你一笔财款,让车夫载你去安全的地方。”
“别开玩笑了,你明明清楚我想得到的答案是什么!”凯亚看起来相当生气,“补偿,补偿,你们有钱人就只会这一句吗?更何况你从没任何需要补偿我的地方,反而是我才需要偿还你的帮助。”
“身为骑士,我最不怕的便是面对危险,杀敌和守护是我们的职责,也是唯一会做的事情。所以下次您出门呃,偷盗前,拜托请一定要带上我!”
……
空气突然沉默了。
凯亚站在黑暗中,窗外苍白的月光只能勉强照到迪卢克的脸,因为失血而无血色的脸在月光下似乎更病态了,猩红的眼珠在这样的夜晚璀璨夺目,但却是令人恐惧的璀璨。凯亚不禁想起曾经在王城的图书馆偷偷读过的一本有关吸血鬼传说的书籍,那些吸血鬼好像也是如此苍白病态,眼眸是鲜血的颜色。
啊,不过迪卢克他没有獠牙。没有獠牙的吸血鬼连鬣狗都不如,他们无法进食,最终只会虚弱而死。他们会被同族抛弃,本就情感淡漠的一族,在看到没有獠牙的伙伴只会榨干他的最后一丝价值,然后随手扔到一旁。
黑暗中,迪卢克突然张开了嘴,好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干涸的嗓音如同老旧的木箱,只能发出沉闷难听的吱呀声。
“咳咳咳,”迪卢克重新张开嘴,“可以,但你一定要听我的指示,否则会有危险。”
话虽如此,迪卢克其实并不愿意带凯亚一起做任务,他习惯了独身行动,更何况,凯亚他本来就是无关人员,不论是从哪个角度考虑,都不应该牵扯其中。
唉,早知道当初就不以保镖为名义暂时收留他了,谁知道来自王城的骑士竟如此不谙世事,简直执拗得过分。
不过这倒也不算坏毛病,虽然有时有些太过天真,但真诚与善良的品性,倒是十分难得。尤其在骑士这个群体里。
还是不要拉无辜之人下水吧,虽然有些抱歉,但这对你我都是最好的情况。
迪卢克站在窗口,夜晚的风吹乱了额前的刘海,他摘下帽子,朝着熟睡中的凯亚温柔地鞠了一躬,然后一跃而下。
他在桌子上留了信条和足够的钱,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交集。
无声的夜色中,迪卢克藏身于漆黑之中,像一只优雅的黑猫一般在错综复杂的道路间疾驰。
他这次的任务目标是个相当神秘的家伙。总是戴着半边面具的古怪魔术师,没人能知晓他的行踪,他喜欢在街头表演,然而每当他们赶到时,又总会消失踪影,然后在下一个城镇现身。
这次能定位到他的行踪,是因为他应邀来参加第二天的城镇庆典,届时将会为众人表演魔术,而那些表演者,今晚都会在莱那酒店休息。
现在是动手的好机会。迪卢克潜伏进酒店,透过窗玻璃正在一点点搜寻目标对象,虽然这种方式费时费力且容易打草惊蛇,但由于情报不足,只能如此了。
幸运的是,迪卢克很快便找到了目标人物,那位古怪魔术师即使一个人在房间里也不摘下面具。不过也好,这反倒让他更容易识别目标,毕竟现有的资料里没有任何关于他本貌的信息。
迪卢克趴在窗外观察很久,等到魔术师睡熟后才真正开始行动。
他的动作相当小心,行动中也时刻观察着魔术师的动静。一切都很顺利,魔术师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自己也找到了那块怀表——就在装道具的大匣子夹缝里。
就在迪卢克小心翼翼想要勾出来时,脖颈处却突然传来痛感,然后下一秒便倒在地上。
糟糕,被发现了吗?
在失去意识前,他听到背后有人类的脚步声,但那个家伙刚才明明还在床上睡着觉,怎么可能……
“迪卢克先生,醒醒,快醒醒!”
混沌的黑暗中,迪卢克听到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想要回应,却无法动弹,嗓子也说不出话。到底……是谁?
他努力睁开眼睛,半天才看清面前之人的脸:“怎么是你?我现在在哪里?”
他动了动身体,才发现自己被紧紧捆在柱子上。
“这里不是交谈的地方,我先救你出去。”
月光下,名叫凯亚的骑士表情严肃,正拿着武器与那堆错综复杂的绳索缠斗。柔和的光线为骑士俊美无俦的脸庞增添了神圣的色彩,如同心灵手巧的雕塑家手中最完美的作品,让人完全无法不为之心动。尤其对于被拯救的受困者来说,更是如此。
若是寻常的骑士小说,接下来的情节应该就是被困者对骑士大人一见倾心,然后在一个薰衣草盛开的夜晚邀请骑士一起去河边散步,在粼粼波光的见证下红着脸告白吧。
可惜现实不是小说,虽然对凯亚的到来有些惊讶,但迪卢克并不会对凯亚产生无聊的感情,更何况这种事情他一个人也能解决。
“你快走,有人过来了。”这边凯亚正忙着解开绳子,门外却突然传来人的脚步声,很轻,但逃不过迪卢克的耳朵。
“不行,要走一起走。”
“啧,那人把我绑在这里,就是为了引诱我的同伴,你和此事无关,不应该牵扯进来。”
凯亚闻言依旧不为所动:“那就更不用害怕了,他要抓的人又不是我。”
“你是笨蛋吗?无价值的无关人员只会死得更……”
“哎呀呀,羔羊会的两位,很抱歉打扰你们叙旧了。”房门突然被打开,戴着面具的魔术师优雅地摘下帽子,像是真的在为打断别人聊天而怀有歉意。
“哼,我们可不是同伴。如您所见,他是一名骑士,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趁机搜寻被我偷走的东西。”
“真的吗?凑巧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骑士大人?”
迪卢克抢先回答:“谁知道呢?或许这位骑士先生一直在偷偷跟踪我吧,哼,一条趁人之危的野狗。”
说着,迪卢克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即使被捆缚在柱子上也努力往远离凯亚的方向挪了挪。
“别演了,夜枭,刚才我都听见了。”魔术师收起玩味的笑意,语气相当冰冷。
“哼,你们想要的就是这个吧。”一只怀表出现在迪卢克眼前,魔术师拿着它晃了晃,接着很快便又收了回去。
“很抱歉,恐怕你们要空手而归了呢,”魔术师站起身,在房间内缓慢踱步,“关于你们羔羊会,我也是略有耳闻。据说你们行踪不定,相当神秘,每一次出手都出人意料。嗯……似乎有许多人赞美你们,毕竟从之前的一些事件来看,羔羊会算不上是坏人。所以我很好奇,为什么要偷我的怀表?”
“我的怀表样式老旧,实在不算是有价值的东西呢。所以,到底为什么?”见迪卢克一直沉默,魔术师有些抑制不住怒火,到最后甚至掐住了迪卢克的下巴。
“哎呀哥哥,这样子是问不出什么的。这小子嘴这么硬,不如拿他身边的小家伙作为突破口吧。”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让你藏好吗?”
那位和魔术师戴着相同面具的红发男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因为我知道哥哥一个人肯定搞不定他。不过别担心,没人注意到我,除了这两位小家伙。”
“哎呀,真是个可爱的小骑士呢。哥哥你说,如果骑士先生死掉了,他会有什么反应呢?”说话间,一把尖刀以极快的速度抵在凯亚的喉间,利刃在月光下冒出森森寒光。
“别动他,他和这事没关系!”
“哎呀呀,反应这么大呢,”望着迪卢克挣扎的动作,那人恶趣味地扯着凯亚的头发,如愿听到凯亚痛苦的喘息声,“那么事情就有趣多了。”
“喂,不是说好不许伤人的吗?”魔术师连忙出手制止道。
“唉,哥哥你又拆我台,我就是想吓唬一下这小子嘛,不然他嘴里可什么也吐不出来,”男人委屈地叹了口气,然后收起尖刀,将手里的人质猛地朝迪卢克的方向一推,“算了,那就交给哥哥你好喽。”
察觉到凯亚确实没受什么伤之后,迪卢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扭过头,朝着魔术师问道:“你们是双胞胎吧?”
“喂!明明是我们在审问你好吧,”弟弟听起来相当不爽,此刻正疯狂地扯魔术师的衣袖,“哥你快说话啊,再不说话就要倒反天罡了。”
“哼,我明白了。很抱歉这段时间羔羊会对你们造成许多不好的影响,我会向上层反应,今后不会再打扰二位的生活。”
“……我们的确是双胞胎。以及,希望你能说到做到。”说完,魔术师便毫无留恋地拉着弟弟离开了房间。
温馨的房间内,火苗拍打着燃油灯的内壁,发出噼啪的声音,迪卢克和凯亚刚刚回到家,此刻还有些惊魂未定。
两人相顾无言,最终还是迪卢克先开口道:“刚才真的多谢你了,凯亚先生。不过……我希望您明天早上就离开这里。”
“我等待的是一个解释,而不是驱逐令,迪卢克先生。更何况,一头雾水地离开不是骑士的作风。”
迪卢克苦笑一声:“呵,那你还真是一个讨厌的骑士呢。算了,我会解释一切,希望您的疑惑消除后能自行离开。”
“容我听后再做定夺。”
原来迪卢克暗地里的身份是羔羊会的成员,这是个怪盗组织,不只因为他们偷窃的东西奇怪,行动风格独特,更因为他们喜欢救济贫民。
据迪卢克所说,当初他决定加入羔羊会是因为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他父亲的某样东西被他们偷走,却阴差阳错救了父亲一命。后来那个东西被还了回来,连同一张绘有里拉琴的卡片。
“后来我靠着那张卡片,顺利加入了羔羊会,到现在已有三年。”
“至于今天的任务,起因是那个街头魔术师表演结束前总会掏出怀表,然后在众人盯着怀表时突然消失,下一刻却又出现在另一个城镇。组织怀疑那个怀表有问题,但如果他们是双胞胎,一切都说得通了。”
迪卢克闭上眼睛,他的头还有些晕,大概是脖子之前受到冲击的缘故:“现在我对你没有隐瞒的事情了,明天早上你就走吧。”
“我可没答应会走,”凯亚察觉出迪卢克的不适,将他按在床上,并贴心地盖上毯子,“好了,快点休息吧,我会为您守夜的。”
“不用……”
迪卢克拒绝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凯亚打断了:“毕竟你受伤了嘛,况且刚刚咱们才脱离危险,谨慎一点不是坏事。放心,对骑士来说这是家常便饭的事,有些前辈甚至一天一夜不睡觉都精神焕发呢。”
迪卢克睡了个好觉,醒来时头晕与头痛的症状已经消失不见。他坐起身,这才注意到靠着床边睡着的凯亚。
什么嘛,果然还是睡着了吧。迪卢克想要拿走他怀里的骑士之剑,却根本拽不动,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放弃,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凯亚连人带剑一起挪到床上。
“早安,祝您好梦。”轻声呢喃过后,迪卢克便悄悄离开房间。
今天时间尚早,他打算买些吃的当作早餐,顺便也……稍微向那位固执的骑士大人道个谢吧。
面包铺里刚烤出来的白面包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迪卢克买了不少,除此之外,他还带了一些甜点和一份红酒烤牛肉。虽然当作早餐的话量有点多,但毕竟昨晚他们都受了惊吓,稍微放纵一点也没关系。
迪卢克回家时,凯亚已经醒了,他们一起享用了丰盛的一餐,然后坐在花园里的躺椅上慢悠悠地品味甜点。
出自甜点大师布鲁克之手的樱桃布丁色香味俱全,可食用玫瑰花碎均匀地撒在表面,而在杯子侧边则点缀着一朵淡色的小花,凯亚不知道名字,但味道相当好闻。
他用汤匙挖了一勺,酸甜的果泥混着面包的粗糙口感,让人食指大动。如果饭前就吃这个的话,凯亚感觉自己还能再吃一片白面包,不过用来餐后消食也不赖。
细腻的樱桃泥在口腔内融化,刺激味蕾不断分泌出唾液,凯亚又尝了一口,才品出一点葡萄酒的味道。被糖分掩盖的葡萄酒味道很淡,不仔细品味的话很容易忽视掉,但它却是令布丁风味独特的秘诀。
凯亚又吃了几大口,直到只剩下半杯时才发现属于自己的那份杏仁栗子饼干还没动一口。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坚果的醇香混合着黄油的奶香,虽然也很好吃,但或许因为刚刚才吃过饭,这种浓厚的味道对他来说反倒有点腻人了。但剩下半块被人咬过的饼干终究观感不好,凯亚蘸了点布丁,才勉强将其咽了下去。
一阵风吹过,一旁的紫罗兰花瓣随风飘坠,像是下了一场花雨,有些正好落到他们身上,但却无人在意。
这是风不容拒绝的赠礼,在短暂的慵懒时光里,他们与慷慨但忙碌的风偶遇一瞬,却得到了永恒的美与爱。
多年以后,当凯亚再次尝到记忆中的樱桃布丁时,他不禁回想起那个遥远而慵懒的上午,他们惬意地躺在躺椅上,看着风被染上紫罗兰的颜色。
由于凯亚固执地坚持所谓的骑士法则,迪卢克最终还是没能赶凯亚走。他们似乎回到了最初时的关系状态,唯一不同的是,迪卢克做任务时不会对凯亚遮遮掩掩的了。
当然,多数情况下迪卢克会让凯亚在家里等他。偶尔碰到棘手的任务,迪卢克会允许凯亚跟着自己,然后约定在任务点附近的一处地方等他,除非自己很长时间没有动静,否则不要来找他。
毕竟再怎么说,凯亚不是羔羊会的成员,即使知道一些实情,即使许多任务并非保密级别的存在,让他直接接触到任务也仍然不妥。
总之,他们心怀同一个秘密,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对迪卢克来说,他依然是习惯独行的夜枭。多了一个知晓他秘密的伙伴并不意味着会有什么充满热血与羁绊的并肩作战情节。只是一想到有人在等待自己,他总会产生一种心安的感觉,连行动也变得更高效了。
那件事之后,迪卢克的生活自然发生了一些变化。不过比起宏观上巨大的变化,更多的是细节上一些习惯的改变。
比如从前做任务时迪卢克喜欢简单粗暴的行动方式,有风险也不要紧,以他的身手一定会成功,或者不如说,这样才有挑战性。但现在他却更倾向于稳妥的方案。
再比如从前他喜欢呆在酒馆里,探听各地有趣的情报,或者单纯去听一些离谱的八卦,让自己的生活不会那么无聊。不过现在却很少去了。
有时在回家的路上,他也会顺路带些凯亚喜欢的东西。一开始只是甜品小吃,后来种类渐渐丰富起来,一株坚韧挺拔的鲜花,一本插图精美的骑士小说,一块如星辰般漂亮的石头……虽然很多东西都很奇怪,但凯亚却对此爱不释手。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不过想想也是,没有什么人能比一位骑士,尤其是现存的骑士更奇怪了。
虽然嘴上会嫌弃凯亚行事古怪,但其实迪卢克还挺享受这种有人陪伴的生活的。
自从几年前父亲去世后,他一度陷入孤独与悲伤之中,于是便选择加入羔羊会。有趣且富有意义的任务确实帮他从丧父的阴霾中走了出来。但他仍是孤独一人,甚至受伤了也只能依靠自己,一个人包扎伤口,一个人买药,一个人硬撑。
如果不幸伤口感染,那便是最麻烦的事情了。持续的高热让人无力思考与行动,模糊混沌的意识在梦里也是一片混乱,有时迪卢克正在干燥的沙漠里被太阳炙烤,下一秒却又发现自己大半的身体被埋进雪堆里,寒气深入骨骼,让人疼痛难忍,最终从混沌不安的梦境中醒来。
这种时候连喝水都成问题,但如果不挣扎站起来的话只会变得更糟。
不过好在,混沌的意识也是有那么一点好处的,至少来自伤口的疼痛会比平时要小很多,这样自己处理伤口表面的腐肉时就不会太痛苦。
一个人生活有很多便利之处,但一直孤身一人的话,还是会有些孤独的吧。
加入羔羊会的几年里,迪卢克展现出来强大的实力,完成了许多麻烦的任务,但却始终没有遇到志同道合的同伴。或许恰如他的代号一般,他只能做一个夜间出动的独行侠。
直到有一次,迪卢克一如既往地来到酒馆打发时间。他藏匿在一个角落里,漫不经心地喝着杯子里的蜂蜜薄荷酒,耳朵却敏锐地竖了起来。
如果能探听到一些有用的情报信息,那就太好了。如此想着,迪卢克又抿了一小口酒,然后装出一副半醉半醒的样子。
毕竟酒精可是个好东西,它可以撬开冒失鬼的嘴巴,而你只需在一旁静静等待就好。
突然,离他不远的一个青年发出一声大笑,他大概已经烂醉如泥,身体晃动,说话结巴,却仍在大声地侃侃而谈。
迪卢克本以为他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醉汉,正想要收回目光,却听见一些熟悉的词语。
但可惜的是,那人语言表达能力实在太差,半天也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迪卢克不耐烦地捏紧杯子,将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然后抓着外套离开了酒馆。
哼,红头发的怪物吗?没想到在他们眼中我会是这样的存在……迪卢克有些愤怒,虽然那人结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但从一些零散的词语可以推出,那人说的就是自己。
不过他人的目光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选择成为一名怪盗不是为了这些无聊的东西。如果志同道合的同伴不存在,他会毫不犹豫地踏上孤独的理想之路。
但现在,他似乎找到了同伴,虽然他们身份不同,性格各异,连饮食偏好也天差地别。但有凯亚在,他久违地做了个美梦,微笑着同梦中的父亲道了别,那是他第一次在梦中见到父亲露出祥和安心的表情。
他不知道凯亚会不会离开这里,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之后,迪卢克发现自己有点不舍得凯亚走了。不过他不会干涉凯亚的选择,这是他自己的未来,没有人有资格对此指手画脚。只是如果凯亚有朝一日会与自己分开,那么他希望在此之前,他们都能享受当下的温暖与悠闲。这样的话,即使未来不如他们期待般发展,只要这段记忆还存在,希望便不会消失。
希望真的……不会消失吗?迪卢克提着一大袋东西回到家,却发现门窗大敞着,呼啸的风穿堂而过,屋内简直是一片狼藉。更糟糕的是,凯亚不见了踪影,但从地板上的痕迹来看,他应该还在这附近。
迪卢克顺着血迹的指引跳到楼下,松软的草皮差点害得他崴了脚,不过现在的情况也顾不得疼。
凯亚呢?血迹的线索早已断了,花园中,迪卢克如同一只无头苍蝇般焦急地四处寻找,却依旧毫无所获。
“嘘——”如迷宫般的花墙中,一双手从背后捂住迪卢克的嘴,将他拖进狭窄的甬道中。
“嘶,别打了,是我,凯亚。”被迪卢克的一记肘击打中腹部,凯亚痛苦地捂着肚子,一时竟直不起身。
“抱歉,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凯亚痛苦地呲着牙,闻言却摇了摇头:“没事,只受了点小伤。呃唔咳咳,抱歉,不过幸好等到了你,我们现在还是快点逃出去吧。”
顺着凯亚手捂着的方向看去,有鲜血从那里流出,沿着指尖滴到土壤上。
“等一下,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奇怪,刚才明明已经止住了的,如果被他们发现就糟糕了。”说着,他随意扯了一块布料,用力地按在伤口处。
“刚才你不在的时候,家里突然闯入了一群拿着砍刀的家伙,上来就是一刀,不过还好我反应迅速唔……”
“嘘,有人来了。”迪卢克捂住凯亚的嘴,小心翼翼地朝鲜花甬道的深处退去,直到到达路的尽头才停下。
“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探探情况。”安置好凯亚后,迪卢克才开始行动。
他敏捷地跳到高处,没发出任何声响。周围的敌人分布散乱,但往好处想,这样反倒不用担心战力上的问题,不过现在凯亚受了伤,最好还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逃出。
迪卢克又仔细观察很久,根据敌人的位置和行动轨迹推演出最合适的逃跑路线。
“凯亚,你现在还撑得住吗?”迪卢克蹲在凯亚的旁边,小声问道,“我找到一条合适的路,但那些家伙也一直在行动,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跑出去。”
“没事,我跑得动,迪卢克先生才是,未经训练的普通人可不一定跑得过那些亡命徒啊。”
“哼,伤患人员就别逞能了,我认真的,如果不行我可以……”
“我也是认真的,迪卢克先生,毕竟我可是一名骑士,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没时间继续纠缠了,迪卢克叹了口气,拉着凯亚的手:“抓紧我,我们必须尽快破开他们的围堵。”
迪卢克的速度很快,但这对凯亚来说就有些吃不消了。腹部带来的疼痛让他开始冒冷汗,手也在微微发抖。迪卢克察觉到异样,转头才发现凯亚泛白的嘴唇,看起来状态相当不好。
迪卢克放慢脚步,一脸担忧的样子:“凯亚,我背你吧。”
“不,不行,这样我们两个都会被抓到。”
“不会,他们现在还没发现我们,一定会没事的,”说着,迪卢克蹲在凯亚前面,“你快上来,这种情况就别逞强了。”
“老大快来啊,找到他们了!”正当凯亚打算答应迪卢克时,身后却突然传来打手的声音。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快跑,我来断后。”
说着,他背过身,正对着敌人举起剑,在那个人靠近他们之前劈了过去。
他们一路向前逃,同时也时刻观察着身后的情况。那些打手紧追不舍,迪卢克和凯亚绕来绕去,却始终甩不掉他们。
最终他们被逼着跑到吊桥上,长长的桥面只用几根粗壮的绳索固定,下方是深不可测的悬崖,仔细听还有流水拍打礁石的声音。
身后的打手发现他们已经被逼入困境,狞笑着朝他们走来。
“快跑!”凯亚扭身朝迪卢克吼道,自己却架起宝剑正面面对敌人。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但如果不反抗的话,他们两个都不会活下来。
懦弱者不配冠以骑士的荣耀,凯亚,你是否会为了骑士的荣誉而战?他想起受封当天主教的话语,当时他懵懵懂懂,尚未完全明白背后蕴藏的责任与痛苦,只是按照誓词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我发誓,我将手握长剑,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伤口的血还在流,凯亚却毫不在意,他的双手握紧长剑,上前一步挡在迪卢克的身前。
迪卢克有些慌了,他拽住凯亚的胳膊:“凯亚,你别冲动,现在还没到拼命的时候,对,对,只要跑到对面就安全了,把剑放下好吗?我们就差几步了。”
“很抱歉,但你我都知道,即使逃到对面他们也依旧会穷追不舍,最终我们还是会……不如就在这里将他们解决掉。”说完,凯亚猛地将迪卢克推倒在地,然后毫不犹豫地举起剑,斩断那早已疲惫不堪的绳索。
“再见了,迪卢克,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很抱歉之前没有机会向你道谢,请……原谅我。”
不要,不要!迪卢克冲上前,他想要抓住凯亚,却根本来不及。变故只在一瞬间,他伸出手,却只抓到他的衣袍。然而单薄的布料根本承受不了成人的重量,希望转瞬即逝,几乎没撑过一秒钟,最终他的手上只剩一块轻飘飘的亚麻布料。
他痛苦地瘫倒在地,额头抵在崖边的岩壁上,摇摇欲坠地流着眼泪。明明就只差最后一步,如果,如果刚才自己再快一点,是不是就不会……然而悔恨毫无用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凯亚坠入冰冷的深渊,与那些可恶的家伙同归于尽。
三年后的莱那斯特小镇,迪卢克牵着一匹白马,再次回到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记忆中的镇子变了许多,但当迪卢克踏入这片土地时,熟悉的感觉却扑面而来。
他闻到熟悉的花香,是紫罗兰的味道,带着露水的气息。除此之外,街道尽头的酒馆也没怎么改变,只是牌匾下多了一盏灯。
他牵着马慢悠悠地走着,一路上碰到不少眼熟的人,应该是之前镇子上的居民。但不像三年前那样警惕戒备,这次他们看起来相当健谈,甚至会主动与看起来相当苦恼的外乡人搭话帮忙。
迪卢克又想起了凯亚,回忆里的苦涩并没有被时间冲淡,只是渐渐的,他习惯了这种味道,并从中品味出一丝甘香的后调。
记忆是梦的开场白,而遗忘是漆黑之夜的终结。虽然那是一段悲伤的记忆,但或许正是因为思念存在,他们才有机会在梦中相见,度过每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
当然,有时也会出现无厘头的情节,记得有一次,他梦见自己成为凯亚的义兄,同父亲一起住在一处美丽的庄园里。那个世界里有许多稀奇的东西,圆滚滚但会攻击人的凝胶状生物,一旦靠近便会把人冻住的冰蓝色小花,以及印有特殊图案的会发光的石头……一切都相当有趣,不过自己最大的乐趣还是追逐葡萄园中那些亮晶晶的蝴蝶。
因此,迪卢克很喜欢夜晚的时间,夜幕垂落之后,记忆的种子便会生根发芽,在幻想的世界里绽放出足以缓解苦痛的解药。
然而,当下一缕晨曦唤醒沉睡的大地之时,那枚种子迎来了它生命的终结,最终化作一颗沉甸甸的苦果。
即使是一枚苦果,我亦会欣然吞下,那是和重要之人有关的回忆,必须好好保存才行。如此想着,迪卢克吞下凝结着复杂苦味的果实,欣然等待它下一次的发芽破土。
难得今天天气晴好,迪卢克将马送到马厩里,打算带上凯亚喜欢的甜点和花束,去坟前祭拜一下。
说是一座坟,其实埋葬在里面的只有一把卷曲开刃的骑士之剑。那天之后他找了很久,却只在岸边找到属于凯亚的佩剑。一旁的河道水流湍急,巨大的冲击力令救援队的人都望而却步,只有迪卢克不信邪地跳入水中。他差点被汹涌的河水带走性命,但遗憾的是,他什么也没找到。
这之后迪卢克开始着手调查他们被追杀的原因,结果却相当出乎意料。他本以为幕后黑手是对羔羊会有利益冲突的其他势力之一,凯亚是被自己连累才遭遇不测。但真相恰恰相反,那伙打手背后的雇主来自羔羊会的高层,目标正是凯亚本人。他们本打算趁他不在家时悄悄解决掉凯亚,然后伪装成一起普通的入室抢劫案子,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可能令迪卢克叛变的隐患……
知晓真相后,迪卢克找到羔羊会的高层大闹一场,最终退出羔羊会,独自践行自己心目中的正义。当然,过程绝不会如此轻描淡写,那天迪卢克几乎打遍了所有妄图靠近他的人,在被按倒在地无力抬头时,他已经遍体鳞伤,不过那群家伙也没有好多少。
最后他被人绑着关进黑暗无窗的房间里,潮闷的空气很快便沾染上鲜血的腥味,不请自来的来客推开紧闭的铁门,忍不住皱了皱眉。借助门外的月光,迪卢克认出来客的身份,他有些惊讶,但更多的还是失望:
“前辈,你也是……想要杀了我吗?”
来客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看起来更明显了:“不,我的孩子,谢谢你撕开这一切,我会以我的性命担保,助你离开羔羊会。”
他的眼眶里泛着泪光,双手颤抖地攥住迪卢克的手,嘴唇张合几次,才发出声音:“很抱歉,我们对你造成了无法挽回的错,孩子,虽然我们没有立场劝解你,但……仅代表我个人的意愿,过度沉湎于痛苦中只会被过去吞噬,如果可以,希望你离开羔羊会后,能够放下这一切,开启新生活吧。”
他走了。那位令迪卢克在幼时惊鸿一瞥,又一度成为他成长路上榜样般存在的前辈就这样微驼着背,步履缓慢地离开了。他果然没有食言,在第二天清晨便差人放了迪卢克。之后迪卢克便离开这座小镇,四处游历,再也没有找过羔羊会的麻烦。虽然他心中的怨恨并未消减半分,但这毕竟是那位前辈的心愿,更何况他也清楚,复仇只能带来一瞬间的痛快,并不能让凯亚起死回生。
至于羔羊会后续的事情,迪卢克虽无意关注,但有关他们的风偶尔还是会吹进他的耳朵里。据说在他离开后,那位本已退居二线的前辈强硬上台,严厉处置了那些违背组织誓言的人,但羔羊会也因此元气大伤,在之后的暗流涌动中被其他势力吞并消灭。
街角新鲜出炉的烤面包香气打断了迪卢克的思绪,店主还是三年前的那位大师,她的模样没什么变化,记性也好,在看到迪卢克时甚至还打了声招呼。
甜点还需要一点时间,迪卢克点了不少东西,除了凯亚喜欢吃的东西之外,还有几个没见过的新品。他站在窗口旁,店主此刻正在屋内忙上忙下烤制甜品,不时有香气顺着窗口飘进他的鼻腔内。
气味是记忆最长久深刻的载体,嗅着风中熟悉的布丁果香和紫罗兰花香,迪卢克似乎回到了那个悠闲的上午,在那些不可为人知的秘密暴露的第二天,他反而轻松不少,甚至一同分享了美食,然后无所事事地在躺椅上躺了半天。
那天的风甚是调皮,几次三番拉着花朵与它共舞,又捉弄般地放手。缤纷的花瓣四散在地,恰如孩童献给春日的绝美画卷,虽然笔触相当稚嫩,却有着成人没有的童真与纯粹。
他们那时正安静地躺着,喧嚣的风把他们也当做画布,在上面装点出喜欢的颜色。因此,当迪卢克看到凯亚头发上别着的紫色花朵时,下意识便打算伸手拂去,不过他没预料到调皮的风会再次发力,属于凯亚的蓝色长发竟也迎了上去,与迪卢克撞了个满怀。待视野中的蓝色离开,迪卢克早已羞红了脸,他抬手想要捂住眼睛,却发现那朵罪魁祸首之花正沉默地躺在掌心。
迪卢克眨了眨眼,发觉视野中再次出现一抹蓝色,只不过这次离得稍微有点远。
那是……凯亚?迪卢克瞪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相信。远处的青年衣着大胆浮夸,与记忆中的凯亚完全是两模两样,但那头少见的蓝发却带给他希望。
他向前小跑,在离青年几步之远的背后停了下来:“……凯亚?”
青年没有应答,也没再继续往前走,只是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如同一座人形雕塑。但片刻后,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的动摇。
“凯亚?”迪卢克走上前,这才发觉青年从刚才便一直低着头。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上手碰了碰凯亚的肩膀。
“迪卢克,是你吗?”凯亚的身体颤抖得更狠了,他缓缓抬起头,露出因悲伤而泛红的眼眶。
但比起凯亚正在流泪这件事,迪卢克更吃惊于他的右眼,被黑色眼罩覆盖的眼睛,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迪卢克的眼神太过直白,凯亚抿了抿嘴,拉着迪卢克走向河边:“叙旧的话,还是等下再说吧。”
河边的风儿甚是喧嚣,然而这风又似在哭泣。迪卢克和凯亚坐在岸边,静默地望着流动的水,许久才谈论起各自的往事。
原来凯亚那天坠崖时因为有树冠的缓冲作用所以并没有死,只是晕了过去。等他醒来后,便发现自己躺在一艘船上,几个船员围在他身边,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但在摇晃的船身和过重的伤势的双重作用下,他再次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后,凯亚发现自己似乎来到了医院。周围是乞丐与朝圣者痛苦的呢喃,他们同自己一样,正躺在病床上接受医生的治疗。至于病房外的走廊,则似乎更加吵闹,除了病人的呻吟外,还夹杂着婴孩的啼哭与人们的争执声。
凯亚也痛得要死,但他不想成为发出讨厌噪音的人员之一,同时也因为骑士那该死的自尊与荣誉,他选择了将疼痛咽进肚子里。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的下唇被牙齿咬得破皮流血,指甲也在手心处留下几道痕迹。
他在医院里住了很久很久,几乎所有的修女都曾为凯亚换过药,毕竟凯亚他不喊不叫不挣扎,比起其他患者好护理多了。
凯亚出院当天,那些许久未见的船员都特地跑来接凯亚。凯亚对此相当感动,他本以为他们送自己进医院已是仁至义尽,没想到还会继续等待自己。
凯亚兴奋地上了船,眼看着船只沿着河道驶离城镇,才想起来询问他们的目的地。谁知那些船员听到后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奸笑着围在他的周围。
他们把凯亚捆在船桅上,并抢走了他身上值钱的东西。纯金镶嵌蓝宝石的耳坠,质地上乘的丝绸衬衫……然而他们仍未满足,拽着凯亚的头发威胁他到时候给他们送上更多的财宝,凯亚一开始并没有妥协,但……
“但他们拿出了武器,我的眼睛就是在那时受的伤,不过幸好没伤到眼球,我还没瞎哈哈哈哈,”凯亚故作轻松地干笑两声,然而凝重的气氛不减反增,这让凯亚有些无措,“咳咳,总之,这副眼罩的作用只是为了遮挡伤疤和防风啦,不用担心。”
凯亚叹了口气,侧头枕在迪卢克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讲述有关自己的往事。
后来他回到了小镇,但却怎么也找不到迪卢克的踪迹,他向不少人打探情报,却只有酒馆老板模棱两可地给出了答案——在羔羊会大闹一场,至今下落不明。他不愿相信迪卢克会遭遇不测,想要继续搜寻线索,但那支船队却追了上来。
“所以,迫于无奈,我就成了今天这幅样子喽,虽然很想离开这里,但我还没赚够赎金呢。”
“你现在……”
“想什么呢,我只是调酒师而已,呃,虽然偶尔会在人手不够的时候兼职扮演舞女,”凯亚无奈地叹了口气,“毕竟借款的利息很高,没有巧言花招可讨不了客人欢心,自然也赚不够钱呐。不过嘛,现在可以仰仗您了,迪卢克先生,像你这样心地善良的富豪,不会坐视不管的吧~”
迪卢克听出来凯亚的阴阳怪气,心中的愧疚感更重了。他知道这是凯亚掩盖脆弱的伪装,和刚见面时低着头的做法如出一辙。语言概括得了经历,却正因此,那些时刻的伤痛都模糊了。他不清楚这三年里凯亚到底遭遇了怎样的痛苦,才变成现在这幅不坦率的模样。但此时此刻,既然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既然他无法做到疗愈凯亚的脆弱,那么顺着凯亚的想法来便是最好的选择。
“好,我们一起去酒馆还清债款。”说完,迪卢克站起身,拉着凯亚就要往酒馆方向前进。
“喂,等等,迪卢克,我刚刚是在开玩笑。”
“真假与否,去了才能验证,不是吗,骑士大人?”
……
“稍微让我缓一会儿再去,好吗?”凯亚语调沉闷,扯着迪卢克的衣袖不愿再继续动弹。
“还有就是……不要再叫我骑士了。你知道的,从我离开王城起,我便不再是骑士了。不对,确切来说,我从来都不是什么骑士,在我真正成为骑士前,骑士便已死了。”
“我知道,但那只是个头衔,骑士不一定就是骑士,盗贼也不一定就是盗贼。在我心中,你早已成长为足以媲美最初的骑士的骑士。骑士并未死去,死去者是那些身着盔甲的蠹虫。”
“迪卢克先生,你现在还是盗贼吗?”
“……不是,我已经退出羔羊会了。”
“那么我也不是骑士了,您所说的骑士大人在三年前便已英勇牺牲了。所以,叫我凯亚吧。”
像之前思考的那样,顺着凯亚的想法便好,迪卢克如此想着,却在开口的一瞬间改变了想法。
他摇了摇头:“凯亚,不完全是这样,在你看来,骑士最伟大的美德是什么?”
“英勇?”
“不对,是牺牲,因为各种美好的理由而战斗,并做好为之献出生命的准备,这才是骑士精神的核心所在。有勇气为守护美好战斗的人不少,但做好牺牲准备的却寥寥无几。因此,殉道并不是骑士的终结,而是诞生。”
“呵,即使所谓的骑士早已丢掉剑与盾牌,混迹在人群中,连……”
“是的凯亚,在我心中,你已经是最出色的骑士,”迪卢克紧盯着凯亚的眼睛,目光温柔而愧疚,“很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本可以拥有更加自由幸福的生活。”
“不。”凯亚上前一步,本就很近的两人离得更近了,他们的胸膛紧紧相贴,鼻息渐渐交融在一起,连心脏的振动也逐渐同频。
片刻后,凯亚察觉到迪卢克并没有后退,忍不住轻笑一声,他张开双手,紧紧地环抱住迪卢克:“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连这样的生活都触碰不到,说不定早就饿死在哪条臭水沟里了呢。先声明一下,我救你完全是发自内心,因为你值得我这样去做。”
凯亚感觉到青年宽阔的脊背突然绷紧,一双温热的手以更大的力道回抱凯亚:“……谢谢。”
感受到肩颈处沉闷的颤动,凯亚有些想笑,不只是因为痒,更多的是迪卢克有趣的反应。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言行与内心相悖时便会生硬地说些莫名其妙的……礼貌用语。”
“既如此,我便勉强再做一回骑士吧,专属于你的骑士。咳咳,身为骑士会不求回报地为守护重要之人而战,只要那人能稍微坦诚一点。迪卢克先生,您不会拒绝一位骑士的可怜请求吧?”
“……不会。”一同回应的,是迪卢克更用力一个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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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拉斐尔之剑:拉斐尔是犹太教、基督教及伊斯兰教信仰中一位天使长的名字 其象征物是火焰之剑,此处是类比天使的馈赠的名字。
[2]羔羊会:出自英国民间传说中的侠盗罗宾汉的名言:不断奋起,直到羔羊变成雄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