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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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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06
Words:
4,52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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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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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风雀- 深雪

Work Text:

最近你不要独居,鸩神练说,最近可能有血光之灾…不对,可能是桃花。
鸩神练是弁袭君的女上司,家里养了只鹦鹉,叫随遇,平时话不多。随遇最近生病,吃药换房买替身皆不中用,鸩神练只好怀疑她家公寓风水不好,没克到她但是克会飞的鹦鹉。鸩神练看了三小时祟书本子,学了一套看相掐算,得出结论:必然是上层风水不好,需要拿个大缸镇一镇。于是就叫玄嚣去买一水盆莲花。
玄嚣刚起床,脑子根本没在转,迟钝地转过头:莲花,不吉利吧。
鸩神练想了想:莲花不重要,重要的是水盆和鱼。除此之外,还要泉水,要白玉大缸,要清雅,要荷花,要金红锦鲤。
玄嚣出门只从菜市场拿来两节藕,所以莲花的事就算了,但鱼的事还没完;鱼刚打包好送过去,被玄嚣抓起来放进大缸里。鸩神练低头一看,鱼很好,鱼还在游,泳姿优美有力;藕也很好,质坚粉白,脆藕。
除了好像一碗没下锅的鲫鱼莲藕汤之外,生机勃勃。

弁袭君对着一沓买鱼的账发呆,被鸩神练叫住说有血光之灾。孔雀眯起眼睛,显然是不信的,他还在想鱼的账,脑子还没转,就随便嗯了几声。杜舞雩端着水杯从身前过,走出一阵刚正不阿的风,弁袭君连头都没抬,再抬头的时候是鸩神练严肃的脸:不对,还是血光之灾。
要不你住公司吧,安全。鸩神练最后说,带走了最后一块下午茶的奶油饼干。

住公司此类话听起来像杜舞雩。此人是弁袭君的男同事,和鸩神练他们三人大学毕业白手起家,创建了名叫逆海崇帆的广告公司。险境必是逆水,当初鸩神练指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险境,才能让客户发现我们的价值。
弁袭君点点头,一手拎一个椅子;一剑风徽也点点头,他搬了桌子,只能看见桌子点了点头。
杜舞雩话少,做同事还是做合伙人都是有点冷淡的。之后搬完东西,鸩神练和孔雀约杜舞雩去吃饭,三个人,就吃火锅了,最好祝愿逆海崇帆红红火火,鸩神练说,吉利。女老板很潇洒地把兑水的白酒喝干净,亮了亮杯底给弁袭君看。都是自己人,鸩神练眼睛深深,她本人本来是有一些佛相的,闭目的时候很悲悯,但向下看的时候又很睥睨,此刻面容又有点冷冷的阴气。弁袭君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带画眉去拜佛,画眉还是孩子,只抬起头去看大士的脸相。入庙来的凡客也都得披僧衣,这层叫方外裟,入庙是要披上袈裟定凡心。画眉那一件太大了,走在孔雀前面,半拖到地上,像只还在拖羽的鸟。佛院深深,苍苔痕痕,小孩子看不懂名牌,也看不懂手印,只能看得明白泥塑的金身-善相凶相,悲相怒相。画眉蹲在鱼池旁边弄水玩,孔雀站在她身后,远远的,没什么话说。凡夫俗子哪会解什么相呢。弁袭君看着妹妹,只感觉心中无比平静。

弁袭君,鸩神练说,你听到了吗。弁袭君点头,他点了一双瑰丽无比的孔雀眼,和他的名字一模一样。黑罪孔雀垂下眼睛,烟青色的睫毛震了震,他换了个手拿酒杯,心平气和地想到画眉,然后心平气和地和鸩神练说,当然。
杜舞雩不爱喝酒,所以倒了一杯橙汁。火锅这种聚会来的时候热闹,烈火烹油沸反盈天的;散得时候又寂寞,弁袭君喝了几杯,面前的火一熄就都是冷菜了,各自须寻各自门。玄嚣莱接鸩神练,弁袭君目睹女老板走上轿车,才靠着墙眯起眼睛。杜舞雩问,我送你回去吧。开车,顺路。
弁袭君喝多了只会摇头,不要。
一剑风徽看了看他,又叹了口气。一剑风徽虽然冷淡但毕竟是好人,总不能看同事就在火锅店门口靠着吹冷风。杜舞雩把弁袭君打包上车后座,刚坐上驾驶位,从后视镜看见弁袭君幽暗迷茫的孔雀眼,被车灯折出碧色的光。
弁袭君,杜舞雩沉声道,你家单元门在哪。
弁袭君一开始没有答话,只是靠在后座垫上半眯着眼。
杜舞雩也不问,开车起步,沉默一直延续到孔雀住的小区。小区很高档,里面大得很,绿化也做得好,夏天只能看见深深的树影。等一剑风徽停下车,回过头去,弁袭君才很轻地笑了一声。哈。
杜舞雩问,你没事吗。
弁袭君闭着眼,半天才说话,声音沙哑:你就把我放在这里吧。

下班之后孔雀找了家西式简餐。反正他是来办公的,环境稍微好一点就行,就算东西主打的是贵且吃不饱人,弁袭君也没太有所谓。他刚打开电脑,店员切好了蛋糕端过来,奶油,可可,草莓,孔雀只看了一眼;暴雨心奴如果在的话会给每一个花边盘子拍照发给九千胜,但是只有弁袭君一个人,他向来对这种事情无所谓:三明治,咖啡,换什么都行,口腹之欲在黑罪孔雀身上统统失效。他只相信事情是有合理解释的:如果鸩神练今天没上班大概是因为随遇,没有或者;如果暴雨心奴没打电话是因为根本没醒,没有或者;如果他今天要加班,就是这缸鱼的错,没有或者。总而言之,弁袭君从记事后就很擅长分出事情的头绪,并坚决地相信人不会无缘无故遇上事情,如果事情找上门有两种可能,不是倒霉,就是命不该绝。

等到他把一块蛋糕机械地吃完,弁袭君才发现他在发呆。脑子里零零碎碎地过了过几遍鱼的事,大缸的事,杜舞雩的事和画眉的事,画眉的笑容回想起来还是很温柔,她在看画册,温柔一点一点闪着光;但是弁袭君又觉得有点刺眼,目光如刀光,刀光也是这样,细细地闪光,等刀劈落,只有一个人如鲠在喉。
弁袭君陪她选裙子,选高跟鞋,选林林总总的、一系列新生活的期盼和渴望。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骨肉亲情不该是镌刻在血脉之中的东西吗?孔雀习惯性地眯起眼睛。等到他一杯咖啡也喝完,画眉打来了电话:喂?哥。
弁袭君慢慢地答,什么事。

画眉打电话来让他选婚礼上用的酒。孔雀答应了,在妹妹的道谢声里面慢慢打开酒单列表。他觉得想叹气,又觉得叹气也有点幽默。杜舞雩是谁,画眉是谁,鸩神练提到这事的时候觉得是天赐良缘,这不是亲上加亲吗?女老板握住弁袭君的手,冷冷的,眼睛却是在看他的,回头给我包一包喜糖。
弁袭君又点头。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他觉得办公室空调开得好热,还是冬天,他不知道说什么了。
弁袭君最后选了两瓶酒,男客喝干白,女客喝甜红,画眉毕业没多久,请来的朋友也刚从孩子的范畴脱离,哪有几个能像鸩神练一样喝酒。等确定好了酒单存货,弁袭君才从餐厅出来,走在街上,惺忪地飘下来一点薄雪。他看向天,天也是沉沉的灰色,只有路灯没歇,亮着。
弁袭君照常在这个路口右转,撞见了另一个一剑风徽杜舞雩。

你真的不用去医院?弁袭君皱眉。
不必,这个杜舞雩一颔首,多谢你。
远看只是隐隐约约的像。这种相似不是杜舞雩那张沾血的脸,而是孔雀也说不明白的气质:从背影,到缚带,甚至到他回过头来将斩未斩就脱手的一剑。弁袭君看着端正坐在他家沙发上的杜舞雩,他正垂眼看着孔雀旅游带回来的琉璃花樽,指尖滴着血,早早的月光一照,血像一颗珠子一样咕噜滚进花樽里。杜舞雩转过身,表情淡然,肩上负剑,发髻上瓒的玉环,像一株垂首滴血的竹子。
竹子一时无言,弁袭君只觉得他浑身紧绷,下一秒好像就要从窗口跳下去。孔雀楞了一下,拿出医药箱,他家里太空太大,没买什么外用伤药,只有纱布,只好把消炎药胶囊拆开,把药粉研在瓶盖里。这样用,弁袭君解释道,他把被血浸透的袍袖掀开,带着消毒手套给杜舞雩的伤口上酒精。如果疼,就告诉我,孔雀说。
杜舞雩一声不吭,只是半闭上了眼睛,不听,只是呼吸急促了一点。但本质上这些和能不能忍痛没关系,人只要还在喘气,总是不可能完全掌握自己的身体。
这次孔雀握住他的手,这个一剑风徽颤抖了一下,于是他沾了一手淌下来的血,又湿又冷。
冷的,孔雀在涂上药粉之后愣了一下,冷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鸩神练说的果然是对的。
血光之灾。

撞鬼的弁袭君此刻本来应该后退到房间角落,考虑拿起他的桃木椅子试图驱一驱鬼;毕竟鬼都读人心呢,人心惶惶,终日不歇。但为什么是一剑风徽,为什么是祸风行?他旁边放着公文包,画眉的酒单露出来了一角,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有点自欺欺人的搞笑,又有点自欺欺人的悲凉。孔雀深吸了口气,最后才平静地抬起眼睛。他本来没想看杜舞雩,他不敢,他生怕这个杜舞雩是鬼胎,长得不像他;又怕鬼学得太像他,让他永远失去对谎言的判断能力。鬼太容易死了,弁袭君诚实地想,只需要一把桃木剑就灰飞烟灭,像一堆不坚固的雪……雪化成水,水从指缝间流逝,所有结局就都一样了。当初暴雨心奴知道这事时又问了几个怎么办,他最爱问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孔雀,暴雨心奴在电话里说,我真为你伤心了,你信了吗。
孔雀拿着电话,想起来小区里摆过摊的先生,先生长发,白毛,一对很文雅的涡眉,身负一把木剑,给人家房子看朝向风水。当时孔雀没去搭话,他只觉得道士身边好凶,煞得一缸金鱼都游快了一点。
孔雀在道士背后笑了,他不怎么笑,此时笑得很诚心,金漆一样的眉眼泛起涟漪。弁袭君对着电话对烈霏说,我看不见你,我怎么知道。

你见吾狼狈吗,杜舞雩开口,说话直,一点不像问句。
你流血太多了,弁袭君收起药箱。他刚把橡胶手套取下来,准备把地板擦干净,没等他低下头,滴的血却像一阵红雾一样消失了。他还拿着抹布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狼狈万分。
杜舞雩继续慢慢问,弁袭君,你见吾狼狈吗。
黑罪孔雀慢慢转过身道,我看不见你,足够了吗。

之后一剑风徽再也没有说过多余的话。祸风行根本不睡觉,孔雀去卧室没锁门,半夜还能看见他抱剑倚墙,半闭着眼睛的时候觉得很温和,睁眼又是无情不欲天。孔雀半夜倚在门里,深深望过去,只能看见他虚虚的一掌影子,被客厅的鱼尾巴碎得七零八落。黑罪孔雀天生一双含情明晦的孔雀眼,长长的尾羽拖磨得一副寥寥的多情相;但想必情天之下必有恨海,鬼见的是情天吗,弁袭君也不清楚。他闭上眼睛,再不敢看面前竹影。

第二天,他的伤口好得快,快得就像一副假皮囊,马上就要被他舍去。一剑风徽杜舞雩已经历尽劫难,什么都圆满,朋友,爱徒,娇妻,现在可以把所有都放下了。弁袭君只觉得舌根发酸,就算第二天看他的手臂,已经只剩一道青白的疤痕。鬼的手还是冷的,但孔雀的手仍旧很轻,撤换纱布,消毒,上药。事实上鬼哪有五感呢,食无味居无所,连撕心裂肺的伤痛都可以一笑而已,他是不管了,那我呢?
多谢,杜舞雩说。
弁袭君只是沉默地上完药道,不必客气。

弁袭君下班回家,室内一屋暗灯,看不见杜舞雩的影子。他的房子是当初杜舞雩帮忙装修好的,杜舞雩亲自拿螺丝刀,给电视墙上装了柔和的射灯。只是可惜现在还是空的。现在电子产品太发达了,手机平板笔记本,哪一个不能代替电视?画眉还是坚持买了电视机,16寸的,画质甚至不怎么好。为什么不买更好的,孔雀问。
不需要更好的,画眉摇头,眉眼都浸在幸福和渴望里面,有了电视这个屋子才想个家嘛,你明白的。
明白什么了?当初弁袭君还是点头了,神色很淡然,就像这件事情本质上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一样;一想又觉得可笑,这是可笑的第几次了,第三次?妹妹结婚,他应该怀有不再掺杂假意的祝福,祝福应该像刻入血脉的源泉一样,只要凿开心石,总会涌出来的。但其实他没明白,孔雀从头到尾都不明白;如果这是血脉亲情,如果血脉亲情让人舍弃一切,如果人是可以为情而死的,为什么他在这间房子里表现出几乎置身事外的冷漠,为什么又几乎快要滴下泪来呢?
你接受不了你的卑鄙,烈霏在第二天和他喝酒的时候评价,你又忍受不了你的善良。
恶心吧,弁袭君,暴雨心奴在他耳边端着一杯酒哈哈大笑,他涂了蓝色指甲,反过来扣住孔雀的十指,亲昵又傲慢,金属蓝在他指缝里熠熠生辉。弁袭君,暴雨心奴低低细语,我愿意为九千胜大人杀人,我情愿为他所恨!
你真可怜,烈霏把酒一饮而尽。
孔雀只是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

弁袭君拿起一个空碗打鸡蛋,做紫菜蛋花汤。新鲜鸡蛋,虾米,紫菜,小葱,最后洒上香油花。他太少做饭了,就算现在开了火,一样冷锅冷灶的,没有人气。这屋子里本来就有鬼,弁袭君幽默地想了一下,也给杜舞雩盛了一碗汤。杜舞雩摇摇头,吾不必进食。不行,孔雀强硬地把热碗塞进他手里,不喝,你就倒掉吧。
杜舞雩在餐桌旁边坐下,无言,接过孔雀递过来的勺子。他是好人,做鬼也是有道德的好鬼,甚至不想浪费东西。紫菜鸡蛋汤有什么稀罕的,他断开人间饮食太久了,一口热汤差点把杜舞雩烫穿,无法飘走也无法被埋葬。杜舞雩猛地抬起头,看见黑罪孔雀弁袭君婉转的眼,眼睛闭着,无慈悲怒目,无诸法焦心;这当然不是奈何桥,杜舞雩不过是机缘巧合得到的鬼相,但他总觉得他再喝一口汤,就要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是来杀我的,孔雀答道。
杜舞雩放下勺子,也闭上眼睛,只是嘴唇动了动。他是好鬼,怎么可能来索命呢。吾不是,杜舞雩垂下眼。
那你为什么出现,孔雀睁开眼睛,你是来杀我的。

外面还下雪,雪从窗口飘到杜舞雩肩头,化不开,渐渐积成势。风把风吹老,雪落雪寂寞,弁袭君也站过来,窗外寒风飘摇,有雪珠沉沉坠到他睫毛上,他动了动,似有觉一样,用手捧了一把。祸风行,你是鬼,弁袭君说。
一剑风徽没有回答。
祸风行,弁袭君继续说,你是鬼,还是心魔。
一剑风徽也没有回答
最后弁袭君问,雪化了你就会走吗。
一剑风徽停顿了一下,雪化了我就走。
两个人还是沉默,雪在一剑风徽肩上积了一指,整个人淡了一层,唯有孔雀的身影一如雪洗一般鲜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