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切,和一切的开始,源于维吉尔的一次“可能不应该发生”的对话。
为什么是“可能”?解释这个可能需要让我们倒退回几千万年之前,在苏格拉底、底比斯和著名的紫色染料都是一片虚无的时候。那时候哲学和天文学还没出现,世界属于猴子、蕨类植物、鹦鹉螺和恐龙。
事情是从一个特殊的日子开始的。一个早晨,一个对于全星球的生物都过于普通的早晨:天很蓝,叶子很绿,所有的藻类生物都慢吞吞地爬上水面——一个吃早饭的好时候。一条腕龙正低下头准备喝掉它早餐的三十升水时,他,或者她,望向水面中的倒影,发现了另一条腕龙。
于是,一个全新的想法第一次在这个宇宙中出现了:水的另一边还有另一个世界吗?
答案腕龙当然不知道。腕龙打算继续吃早餐,然后吃最高处的树叶。
后来,该事件引发了科学界的热烈讨论。当然,是在有科学界之后。
有科学家对龙学说的腕龙派表示怀疑,他们被称为“剑龙派”,反对的主要证据是腕龙的脑容量、视力和光学成像问题:很显然,这么长的脖子低下头很可能也看不见自己的全身,更别提腕龙的脑容量,和体重根本就不成正比,不可能产生新的想法。腕龙派则表示反对方没有确切的证据,没有证据的只是猜想,但是这条腕龙的骨架可是现今被保存至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呢。
还有一点不太重要的:最后经过骨骼检测显示,这条腕龙是雌性。
不管怎样说,一个宇宙运行的残酷真相的确被确立起来了:你不是唯一的你。平行位面的确存在,而且会因为下雨天的积水被联系起来。宇宙就像被打了一巴掌的多棱镜,每一个你都可能做出不同的选择。打个比方,假如有一百个你,所有版本的你、不管是猫科动物统治的世界还是火箭人世界,你都做出了的同样的选择——例如在二十八岁那年圣诞节送的礼物里面包含一副会遭人嫌弃的丑挂画,这个少数情况被称为“绝对”;再比如,七十个你,及以上的选择被称为“很有可能”;如果只有二十个你选了另一条路,比如坚持要辞职做一个印象派画家什么的。很遗憾,这个只能被成为“可能不应该发生”。
知道了这个理论之后,恭喜你,你已经比这个地方百分之八十的人要有学问了。解下来,让我们认识一下维吉尔:
维吉尔不一样,一百个维吉尔的规划里也没有做画家。他是一个少见的、有极低的可能性偏差的人。
解释这件事就有点复杂了,简单来说,你知道的,通常人类是一种摇摆不定的生物,大多数人的偏差值——指他们走上不同道路的概率,比如既是流浪汉、警察、单身父亲,也是法医或者狗尾巴草——一般是百分之百。既然维吉尔不是法医也不是狗尾巴草,也就是说,维吉尔们大多数都差不多,会在同一个时间走同一条路,开同样的车,甚至穿同一个品牌的西裤。
这个形容这种情况下是褒义词,形容一类人意志坚定啦,坚持不懈啦,百折不挠激流勇进之类的。但是前提条件是:维吉尔得是个普通公司总裁,而不是魔王。
很遗憾,看到标题的人都心知肚明。维吉尔有一份遗传的稀缺头衔:魔王。
全称是阎魔召唤的地狱之主、阿刻戎河(Acheron)的拥有者、炼狱篇(Purgatorio)的书写者、“银蛇”、Φύλακας Beyatlich、魔王。
这一串显然太长了,而且中间还有一串类似希腊语的嘟囔。又因为魔王实在不是个可以被拿出去和同事探讨的职业,所以没人知道这串哼哼唧唧的嘟囔是什么。
维吉尔在十五岁的时候上语言通识课,努力从现存的八百三十种通用语里用穷举法挑了两个学期,终于选出亚美尼亚语、波斯语和希腊语。但很明显:“法衣”、“棍子传真机”、“卫报酗酒罪报道”都不能和“魔王”这种几百年前的哥特单词放在一起。
这是恶魔语,当初有两个好心的恶魔(说不定有语言学学位)趁着嘴还在的时候这样告诉维吉尔。那时候维吉尔十三岁了,维吉尔觉得这名字告诉别人不现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唱颂歌一样念完原文?可能性为零。维吉尔站在满是恶魔影子的地板上沉思,这和之前的动作游戏也差不多。小孩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了两只米诺陶斯的牵引绳,毕竟恶魔没有高等全息通识教育,也不是来上识字课程的。
这不公平,高中生维吉尔最后下结论,这是学术霸凌。
所以维吉尔一般介绍自己只报名字,缩写成“魔王“,毕竟“维吉尔“或者”魔王“这种短单词给大家省事多了,既不用学希腊语,也不用思考恶魔没有通识教育课是不是人类霸权。
这就是维吉尔,一个从小就意志坚定到可以把炼狱像敲早餐水煮蛋一样敲碎的魔王,认定一件事情后及其难改变——也就是说,这部分固执在好的方面会格外好;在坏的方面,就像爱尔兰人的俗语一样,吉普赛人永远不会放弃流浪,魔王也不会放弃统治地狱。
好了,在浪费了你阅读的十五分钟之后,半天使半恶魔的特殊种终于想起来了正题。
这次事件的发生被称为维吉尔一生中的重大转变,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花这么多时间从苏格拉底一直讲到赛博朋克神曲。
之后有维吉尔检测过,不错,严密的维吉尔。十二月十五号回家后发生对话的可能性是17.5%。为什么还有0.5?因为有一个地方的维吉尔和家用型聊到一半后出门接打了一个工作电话,而他特殊定制的、家用型机器人那天只买了香蕉,因为西瓜没货了;西瓜没货是因为这天在下雪,货车抛锚在了二十英里之外的城郊,却找不到拖车处理;没有拖车是因为有个倒霉的采购员疲劳驾驶,开车连续撞到了15只羊…至于羊是怎么出现的,羊就在那里,羊一点错也没有,顶多胡子长得有点乱。
事情就这样开始了: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带来的不止是一场飓风——维吉尔出去接的那通电话就是因为:他倒霉的采购员开着车撞上了整整15只羊,他赶着去处理这件事了。
所以我们要讲的是没有撞车,没有香蕉,没有用阎魔刀毁坏公物和百分之百猫科动物统治世界这种可能性的、完整的对话,也就是:魔王的主意。
这场对话开始于一把切西瓜的刀和一次丢人的个人信息泄露事件。
如果这个地方有公民检举法,且这个家政服务类机器人的刀没有架在他脖子上的话,维吉尔一定会选择立刻上报、重修家里的所有安保系统、最后再给身为黑客的自己一个教训,比如吃三顿水煮西兰花、加班整整一个月之类的。
凯特,维吉尔进行义体改造过后的秘书曾经下结论:这个听起来不是教训,听起来像你的日常。
工作狂,凯特在转椅上撇撇嘴,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开了家科技公司的魔王本人对此不置可否。你如果足够相信我,凯特,维吉尔慢条斯理地问,态度和缓地端起茶杯:那你就能知道三顿水煮西兰花算得上苦日子了。
凯特说,现在流行趋势管这个叫健康食谱。
维吉尔说,我不相信。
黑头发的姑娘皮笑肉不笑:没关系,工资多一点我会带着老板您改信西兰花教。
维吉尔露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思索表情。你不会的。
凯特只是哼了一声,把工牌往维吉尔的衣架上一挂,心安理得下班了。
凯特当然不会,凯特是好姑娘,会在义体芯片里加装80年自由搏击经验的好姑娘。她从街头出身,维吉尔捡到她的时候,蹲在墙角的一堆报废的虹膜光学适配器中间,眼睛亮得像维吉尔公司招牌的霓虹灯。
然后你就上班了,维吉尔总结说。
资本家!凯特远远地比了个中指。
就在这个下午,就凯特忠诚度和工资是否成正比的讨论发生的下午,难得提前下班的维吉尔经历了没有堵车,没有交通管制,没有突然播报的枪击案,黑客入侵或者信息世界毁灭性袭击(差不多每一个人都选择在云端保存人生记忆,所以大部分管理芯片要毫无怨言地听了长达几千小时生活中的贱事、垃圾信息和抱怨,在之后这真的是常事了)的一路绿灯。
有些时候命运早把一些微小的幸运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坐在摆渡车上的维吉尔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还浪费时间在纠正风衣上的两枚袖扣的位置、观察公寓里家用型仿生人在做什么——黑头发的仿生人在花园里不耐烦地填平了几只外来兔子打出来的洞。
按照维吉尔的说法,这和控制欲无关,这是关心生活,连同家里仿生人的份一起。
准备好了吗,一场对维吉尔而言,堪比堪萨斯蝴蝶一起煽动翅膀的命运飓风就要发生了。
维吉尔左脚先下车,然后右脚;他整了整风衣领口,思考了一下花园里为什么活像地精犁了一遍地一样糟糕,之后的想法分别是“新品种该浇水了”、“为什么我不在这地方做个贝壳金鱼池”、“我要在这里做个贝壳金鱼池”。想法就在这里停下,因为维吉尔走到了柳木台阶前。
门口依然没有他的家用型仿生人的影子。
作为以服务感受为基准的家用型来说,不像话,对吧。但是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包括全知全能的凯特。这个仿生人是维吉尔名下公司的最初设计版本——尽管现在已经更新换代起码十次了,但维吉尔只是时不时给他做软件升级,压根没打算换更高性能的版本。家用型仿生人代号19G54F08,编号0001,名字叫——
——…但丁。
对,就是这样,但是这事和神曲完全不一样,因为维吉尔压根没有长长的罗马名字。黑发的仿生人在厨房,被维吉尔剃了个很不像话的板寸,毛刺刺的,像颗猕猴桃。猕猴桃听见维吉尔的脚步声微微偏了偏头,显得很不耐烦。他在做简单的沙拉,对,只有生菜,鸡肉和烤面包丁的沙拉,连英国人都不会心甘情愿每天吃这个。不是他没试图上网翻墙学菜谱,而是维吉尔铸造的安全墙密不透风。
维吉尔只需要他会一道沙拉。
准备好晚饭了?维吉尔在门口换了一双毛绒拖鞋。
如果你管这个叫晚饭的话。编号0001说。
面前是两盘生菜,撕得非常狼狈,在哪里都会被称为卖相不佳。维吉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沙拉碗,0001号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尽管现在的技术完全可以做到模拟任何微妙的面部肌肉颤动,但他仍旧维持了初代研发型仿生人的粗犷风格:焊接接线,硅胶体,机油驱动蓝眼睛就像燃了一盆火。
对于维吉尔来说,最坏的就是这个造物不像人类,最好的那部分也是——他不像人类本质上是一种幸运。
这样没营养的谈话每天都会上演一遍,来来往往。根据统计得出,每个人出门至少会和起码三个人发生这种尴尬且干燥的谈话,什么天气啦、烦人的动能饮料店主啦,为什么充电站吞掉了我的100刀啦;但0001号不会感到烦,毕竟他是个仿生人,就算维吉尔做了再精细的皮下建构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你抓到兔子了吗?维吉尔插起两片生菜说。
没有,0001号没好气地放下盘子,这东西跑得太快了,妈的。
这句响亮的“妈的”没被拦截掉,因为0001号判定面前没有12岁以下的儿童。很正常,12岁以下儿童的生活还没变成贱人,不需要这么多骂人话单词储备。12-18岁算保护期;一旦你过了18岁,恭喜你,小伙子们,世界将对你伸出爪牙,数以万计的“操”将会排队出现在你的下半段人生里。
改天我们吃兔肉,维吉尔倒了一杯配餐酒。
好的,0001号收起叉子,皮肤下面的电线微微闪烁出一点电流的紫色。
维吉尔侧过头来停顿了一下,技术人员的直觉让他眯起了眼睛。
-“你和我在哪里遇见的?”
-“一家日本餐厅。”
-“友善程度?”
-“30%。”
-“记忆关联度?
-“75%。”
-“安全词?”
黑头发的仿生人在这里滑稽地打了个磕,停顿了一下,蓝眼睛依旧像一盆烧起来的火。
-“安全词?”
-“…鲸鱼、发亮的骨头和…斯坦妈妈教你做圣诞大餐。”0001号这样垂着头,靠着桌边。
-“你说什么?”
-“我真希望你能看到,维吉尔。”
这是事故,绝对是事故,维吉尔脑子里目前只有这句话。如果有事故等级报告的话,这里会有一个极其乍眼的玫红色,和红灯区随处可见的“靴子俱乐部”(Kinky Boots Club)的招牌鞋底一个颜色。人类的想象能力是个很奇妙的事,大部分人看见内衣广告就会想到奶;而维吉尔每次路过的想法只停留在“为什么是粉色”,“广告学玫粉色的暗示意义”,时不时会变成“从情色伦理到营销学”。我不相信你没想到过奶,好姑娘凯特斩钉截铁说,这和你是什么人没关系,这是人类的一部分。
后来凯特才明白她老板的真实身份:真可惜维吉尔天堂和地狱都占一半,就是没占到人的这部分。毕竟从概率学上说,天使爱上恶魔的概率就和生孩子恰好生到教皇的概率一样,好和坏也不能进行中和,就跟把鲱鱼和海豹肉放在一起,只会让全屋的人都逃命一样离开。
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行的,凯特说,你不能。
我可以,维吉尔露出很标准的微笑。
这回没给他机会思考,不管是玫红色的警告、鞋底、奶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
一切都乱了套了,维吉尔一边稀里糊涂地思考,一边看家用型仿生机器人一遍一遍重复《李尔王》的暴风雨选段、脱裤子、脱外套和围裙,直到露出维吉尔自己建模的、滑溜溜的硅胶手臂。他的手背被下午的兔子洞清理工作刮破了,留下了一点深红色的血痂,丑陋地揭示着魔王的私心。
完了,维吉尔想,被黄片网站黑了。
关键部分要来了。0001号在今天上午10点通过内网在《就是今天》(Today‘s)网站上订购了一个八斤重的西瓜,作为今天的餐后水果。维吉尔连看都没看这笔消费记录,被很快淹没在他的几十封邮件里。生活中有太多比你的家政仿生人买了个西瓜重要得多的事情,维吉尔理所当然地认为,而且很快就把那条打着“亲爱的!欢迎订购…”的通知扔进了废纸篓。
一个西瓜按理说是不会造成多大伤害的,带着“公司总裁、魔王、Φύλακας,管他是什么”头衔的维吉尔直到今天下午五点四十八分之前都这样认为,直到那个时刻降临。他把试图给他搞一场滑稽室内脱衣舞秀的0001号摁在地上,却根本没明白这点莫名其妙的怒火来自于哪里。总之,气急败坏的黑客感觉被挑衅了,他压着0001号的胸口重新校准了接口,运行程序,杀毒和更新组件,直到0001号重复了三遍以上正确的安全词。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 ,维吉尔只觉得这是回家一路绿灯的报应。但好在一切回归控制,著名的成功人士躺回沙发椅上,看着旁边校准过的仿生人拿起西瓜刀切餐后水果。
他一向准头很好,他要的就是这样,形状,记忆,灵魂,相似和不相似,保持在一个他能接受的清醒范围之内。这样不至于像做梦,又不会把他变成人,这样不就是最优解吗。
银发的总裁还在思考此类哲学范畴、或者是生理学范畴的事情,只是用余光看着0001号切西瓜:第一刀顺畅无比,第二刀也是,第三刀,第四刀——当第五刀当面劈下时,维吉尔精准地架开了刀刃。这种方法他是认识的,他很快意识到这就是他刚认识凯特的时候小女孩的战斗方式:杂乱无章、迅捷、但是假动作极少。
维吉尔眯起眼睛:安全词?
0001号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你他妈是谁?
维吉尔停顿了一下,对上了0001号的眼睛。他做设计的时候没用新的传感器,他的虹膜亮的惊人,蓝眼睛,色彩浓郁到超出了原适配器的色相范围。
维吉尔叹了口气,把水果刀架开。
0001号问:你怎么不说话?
维吉尔说,…但丁。
很明显这不是在叫编号为0001的家用型仿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