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我提笔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1894年的秋天已经进入了尾声。半年前,夏洛克·福尔摩斯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会诊室,从那天开始,我便搬回贝克街221B号,重新过起了与人合租的单身生活。
和福尔摩斯一起生活,从来不缺危险和刺激。这也是我在那三年里最想念的事情之一——除了福尔摩斯本人之外。但出于种种原因,他禁止我将这些案件撰写发表,我也只能将它们存放在我的笔记里。也许要到很久以后,民众才能知晓他死而复生的秘密。并非全貌,出于文学需要和对当事人的保护,我习惯对事实略加修饰。
然而我总要写点什么,不为任何人,只为保存我的理智。三年悲痛的后效并非朝夕可解,直到现在,我还时常在夜里惊醒,除非听见楼下轻缓的小提琴声,或看见会客厅门缝下若隐若现的灯光,我才能确信我挚爱的朋友确实已经回到了我的身边。不止一次,我悄悄推开福尔摩斯卧室的门,只为看一眼他难得熟睡的身影,然后在他来得及叫住我之前离开。他生性警觉,所以我毫不怀疑他早就发现了我的异常举动。但他或许也已经推理出了我这样做的理由,因为他一次都没有向我问起过。我为此心存感激。
回到正题。这篇随笔我并不打算交给任何人阅读,我仅仅需要一个地方来整理自己的思绪,正如福尔摩斯有他的思想阁楼,我有我的纸和笔。事实上,我预感我会在完成最后一个句号的瞬间把它扔进壁炉里烧掉,因为无论即将写下的是什么,我都无法承担被任何人发现的后果。
关于发生在瑞士的事情,我已经尽可能详实地写进了发表在《海滨报》上的稿件里,可以说,这是我担任福尔摩斯的博斯韦尔以来虚构成分最少的一篇。即便如此,我在那篇文章里依然省略了两件事,其一,是我与福尔摩斯在罗纳河谷共度的那一周,其二,则是我在发现福尔摩斯“坠落深渊”后的详细感受。前者仅仅是因为那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与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的较量无关,后者,则是因为当时的我无法忍受回忆所带来的伤痛,只能以绝对冷静中立的口吻草草写下结局。
而现在,随着福尔摩斯的归来,我可以允许自己尝试回忆,甚至把他们写下来,重新梳理我当时的心情,而不至于歇斯底里。
正如我在《最后一案》里写的那样,他从邀请我去瑞士的那一晚开始就紧绷着神经,欧洲大陆如画的风光也无法冲淡潜藏在他内心的担忧与恐惧。我想,即便他说过自己很乐意为了公众的利益与莫里亚蒂同归于尽,也绝不会把死亡作为第一选择。“那是下下策,我亲爱的华生。”他说。
所以当我从迈林根旅馆匆忙赶回莱辛巴赫瀑布,面对空无一人的悬崖,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福尔摩斯又瞒着我独自行动了。鉴于他前科累累,我对此深信不疑。压在银烟盒下的信件稍微动摇了我的信心,然而我也相信他总有办法脱身。我寄希望于他的身手,认为他不至于在一个教授面前落败下风,然而随后我又想起他曾经说过,莫里亚蒂曾在伦敦担任军队教官……我努力运用他的方法,在现场搜寻一切可以暗示他无恙生还的蛛丝马迹,但是我毕竟没有他那般敏锐的观察力和卓越的大脑,除了当地警方在现场发现的证据之外,我一无所获。直到夜幕降临,他们不得不把我送回镇上。我坐在旅馆房间的床上,福尔摩斯的登山杖和银烟盒放在身边。我再次打开那封信,抚平被我捏皱的边缘,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某个瞬间,我意识到这是他的绝笔遗书。
夏洛克·福尔摩斯死了,莱辛巴赫瀑布是他的墓碑,这个时代最危险的罪犯与他陪葬。
我记得我坐了彻夜,直到灯油燃尽,天光破晓。我收拾好身边仅有的行李,浑浑噩噩地坐上了返回伦敦的火车。一路上,我不止一次想要跳下车厢、回到瀑布边,再次寻找福尔摩斯的踪影。如有必要,我会跳下悬崖,即便能找到的只有他的尸体,我也可以问心无愧地留在那里。
然而他冷静的文字提醒着我,我还有未尽的使命要完成。看,即便他“死了”,他也不忘记继续使唤我。于是一天、抑或两天之后,记不得了,我回到了伦敦。
出发时两个人,回来时一个人。
这是一个没有福尔摩斯的伦敦。真奇怪。
我尽快回到了贝克街,那里墙壁上还残留着被烟火熏黑的痕迹。我无法回答赫德森太太的问候,只是尽快按照提示将莫里亚蒂的档案送到帕特森警探手里。我没有告诉他福尔摩斯的死讯,因为那时候我并不相信福尔摩斯真的死了。又或许我只是不愿接受。然后我回到肯辛顿,发现玛丽已经结束拜访回家,一如既往地冷静、敏锐。
“亲爱的约翰,你……”
福尔摩斯曾说我是一本打开的书,不费一点力气就能看穿我的思想与情绪。我从不怀疑他的话,玛丽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就知道大事不妙。她喃喃着向我跑过来,接住我脱力的身躯,吩咐芮妮去取白兰地。
“发生什么了?我以为你和福尔摩斯先生……”
我摇摇头,把福尔摩斯的信塞进他的手里。我曾经是个军人,炮火和残肢不能令我迟疑,此刻我却连复述的勇气都没有。
接下来三天,印着福尔摩斯死讯的报纸一份接一份地送来,告示被删节省略的真相。玛丽体贴地回绝了门前狂热的媒体与好事的邻居,用坚定的手臂将我稳在崩溃的边缘。
“我很抱歉。”玛丽说,“我知道他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他也许还没死,”我固执地说,“我没看到尸体。”
“他为什么要瞒着你?这可不是小事。”
“他有他的理由。”
玛丽叹了口气,我在她的蓝眼睛里看见了怜悯。“我记得他有位在政府工作的哥哥,为什么不去问问他呢?”
于是我马上动身前往第欧根尼俱乐部,却被告知麦考夫·福尔摩斯正在生人室里等待我。我毫不意外。
“华生医生。”他放下报纸,从扶手椅里站起来,向我伸出手。他和福尔摩斯如此相似,又截然不同。银烟盒在我心口的位置燃烧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我和他握了握手,决意开门见山。“他在哪里?”如果世界上有谁知道福尔摩斯的行踪,那一定是他的哥哥。
他背起手,走到窗前,叹了口气。“我很抱歉,华生医生,我能理解你的意图,毕竟你们曾经是如此亲密的朋友。”
我花了几秒钟时间来理解他的话。“不。”
“葬礼将在这周日举行,明日会有请柬送到府上。”
“福尔摩斯先生!”我提高了声音,试图以此对抗我的绝望,“请告诉我他的下落!”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夏洛克……已经走了。”他说,声音轻得刚好够飘进我的耳朵。“回家吧,华生医生。让他归于安宁。”
于是我回家了,像一只陀螺,“去这里”“去那里”,身不由己,找不到内心的方向,比1881年住在河岸街旅馆时还要迷茫。
我把从瑞士带回来的行李原封不动地放进了储物室,包括福尔摩斯的几件换洗衣物和手杖,将他的银烟盒和遗书贴身保管。雷斯垂德探长来过一次,感谢我在为莫里亚蒂党羽的定罪上做出的贡献。
我告诉他:“我什么也没做,只是遵照了他的指示。”
雷斯垂德理解地点点头。“他是个伟大的人,夏洛克·福尔摩斯。苏格兰场不会忘记他的付出。”
我点点头,喉头肿胀。“他付出了一切。”
雷斯垂德拍了拍我的肩膀,接过芮妮手中的外套和帽子。“葬礼上见,医生。”
我没有回答,一想到后天的葬礼就头晕目眩,胃里反酸。悲伤和痛苦姗姗来迟,如海啸般将我吞没。我想不通,我甚至没法思考——夏洛克·福尔摩斯竟然就这么死了?
玛丽,善良慷慨的玛丽,用一个相框裱起了福尔摩斯的遗书——“照这么下去,你会把它揉碎的”——准备好了丧服,催促我梳洗着装,支撑我坐上马车,来到墓园。
我不知道一共送出了多少份请柬,但是墓园里的人数远远超出了预期——考虑到我的朋友遗世独立的性格。威金斯带着小分队的孩子们聚集在人群外围,他们不约而同地向我摘下帽子致意。我看见了海伦·斯通纳和一位陌生的男士,火红头发的杰贝兹·威尔逊先生,亨利·贝克先生,帕西和安妮·菲尔普斯,翻译官梅拉斯先生,维克多·哈瑟利先生,还有几位我不认识的男男女女;我们的理发师和裁缝,烟草店的老板;我认识的苏格兰场警探们都来了,比利搀扶着赫德森太太,麦考夫·福尔摩斯和牧师站在墓碑旁。
玛丽引着我来到赫德森太太身边,代替我完成了问候的礼节。如今想起来,我为我的失礼与无能感到羞愧,然而在那一刻,我只能愣怔地盯着那块光滑无字的灰色大理石,想着到头来人们竟然只能向他的衣冠冢表达敬意。
牧师的祝祷过于漫长,听到最后只剩恼人的嗡嗡声。我的朋友算不上虔诚的信徒,比起鬼神他更信奉科学与理智,所以我不确定这些话语是否能为他带去安宁。葬礼结束后,我们坚韧不拔的赫德森太太红着眼睛与我拥抱了一下,说欢迎我随时到贝克街拜访;警官们和几位曾经的委托人上来与我握手致哀,福尔摩斯先生无声地离开了,孩子们在墓碑前轮流放下鲜嫩的野花。
“节哀,华生医生。”威金斯说,这孩子已经长大了,据说在码头当工人,其他更加年幼的孩子们跟在他身后,瘦巴巴、脏兮兮,眼睛里闪烁着这个年纪的孩童不该有的成熟。“福尔摩斯先生是位大好人,我们都会想念他的。”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些案子,福尔摩斯如何慷慨地向他们支付工钱,请他们帮助调查。他们是无价的,没有孩子应该流浪街头,然而这个社会上的大多数人长着眼睛却如同瞎了一般,完全看不见。
“如果你们有空,欢迎来肯辛顿做客。”我说。
“谢谢你,华生医生。但我们会没事的。”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男孩说。我没见过他。然后他们就走了,回到了伦敦阴郁的浓雾之中。
玛丽温柔地拍了拍我的手臂,透过面纱向我低语:“你也是个好人,约翰。”
“远远比不上他。”我摇头,再看了一眼他的墓碑。孩子们带来的金色万寿菊与蓝色勿忘我点缀在克制的白百何和黄玫瑰之间,柔和了岩石冰冷的棱角。
就在我羞愧地意识到我没有花束可以献的瞬间,玛丽变魔术般从身侧拿出了两枝鲜艳欲滴的红玫瑰,放在我手中。我诧异地望着她,然而她只是微微一笑。“我也爱他。”
那一刻,我对她的敬意与感恩无以复加,以至于无暇思考她微妙的措辞。我把玫瑰放在墓碑前,和玛丽一起回了家,没有说再见。
之后半年,我重新回到诊所,同时向邻居安斯特拉瑟医生致以谢意。我把自己埋在工作和烟草中,拼命用忙碌与疲劳碌填满我内心那块无法忽视的缺口。然而这一招在白天尚可奏效,在夜晚却毫无用处。我开始失眠,即便偶尔睡着,梦里也是福尔摩斯跌落悬崖的场景。玛丽以无限的包容忍耐并安抚我的不安,在我陷入抑郁时将我拽去公园散步,使我的头脑保持清醒,不至于一蹶不振。为此我对她无比感恩。
我将那份遗书放在我的办公桌上,闲暇时试图以我有限的密码学知识来破解可能的信息。一再碰壁之余,我忍不住设想,如果福尔摩斯还活着、我能再见他一面,我要对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肯定要先揍他一顿,控诉他的无情之举;我要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他去了哪里,是否又因为查案而三餐不定,或因为无聊而投奔毒品,遭遇了些什么精彩离奇的故事,救了哪些人的性命,惩处了哪些恶贯满盈的罪犯……
然后?
然后我会原谅他。
只要他能回来,告诉我他还活着。
他不需要道歉。
只要他回来,我就会原谅他。毕竟他总有他的理由。你如何能怪罪一个献身于伟大事业的人。
我没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悲伤。葬礼过后两个月,我去年交给《海滨报》主编的十二个故事开始按月刊登,继《四签名》后,“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名字再次传遍全国。大多数病人或多或少都看过或听说过我发表的文章,却鲜少留意到月前报纸上那段简短的讣告。我默默履行着医生的职责,无论我的病人是装作闲聊般打探那位伟大侦探的行踪,还是祝贺我作品的成功,我都一笑置之。
仿佛这样,我就能装作福尔摩斯还活着,还住在贝克街221B,还会时不时地邀请我去协助他破案。
至少在我的故事里,夏洛克·福尔摩斯还活着。
我几乎都能听见福尔摩斯的声音,关于那些感情如何影响逻辑与理性的演讲。
然而祸不单行,或是老天对我降责,我亲爱的玛丽在那年冬天染上了肺结核。失去挚友的痛苦蒙蔽了我的双眼,无论咳血还是发热,我什么都没发现。我知道她已经咳嗽了好一阵子,但是她温和而坚定对将之归咎于简单的受凉,而我这个失察的医生和不负责任的丈夫就这么接受了这份说辞。芮妮也陪她一起瞒着我,等我意识到真相的时候,玛丽已经虚弱得无法下床了。
“约翰,我亲爱的,我很抱歉。”
那天早上,我跪在床边,擦去她唇边的血渍。我说不出话。我并非没有医治过肺痨的病人,仅仅在这个小诊室里我就接诊过七八位。我怎么能没发现?我怎么能什么都发现不了?
“我不想你担心。我已经拜访过好几位医生,他们都说这个病没有根治的先例。”她灵动的蓝眼睛诉说着坦然的歉意。“他们说有的病人能熬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我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熬不住了。”
我紧紧地抱着她,她比我印象中瘦了许多,轻飘飘的,浑身滚烫。相比之下,我的骨头仍一丝丝地往外渗着寒意。我被吓坏了。“总有希望的,”我说,抚摸着她金色的发丝,茫然地盯着窗台上静静开放的鸢尾花。“我会治好你的。玛丽,亲爱的。我保证。我会治好你的。”情感盖过了理智,我如此发誓。
我尽力了。我用尽了就我所知所有的缓和病情的手段,我研究了一切能找到的医学资料,给所有我认识和不认识的结核病专家发了电报。罗伯特·菲利普医生好心地建议将患者与亲朋好友隔离以避免传染,同时提供阳光、新鲜空气和足够的锻炼。然而我不可能离开玛丽,她也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进行户外活动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个圣诞节。我顾不上给任何人购买礼物,即便是平安夜也不能让我从医书中抬起头来。然而绝望地搜寻了一个月后,我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一个失败的丈夫,无法照顾好自己的妻子;一个失败的医生,无法治愈自己的病人。
我无法治愈那些病逝在床的患者,同样也无法治愈自己的妻子。
“这就是我爱你的原因。”
夜里,玛丽躺在我的怀里呢喃,喉咙里发出吓人的隆隆声。她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发烧,咳血,面色苍白如雪。那一刻,我憎恨文学史上所有将肺结核冠以浪漫色彩的作家。
“你总想救所有人。我的华生医生。”
“我救了很多人。却救不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她不置可否,沉默半晌后转移了话题。“陪我睡一会儿吧,亲爱的。你在书房里待得太久了,我很想你。”
那天晚上,以及随后的一个半月,我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既然我做不到让她摆脱病魔,那就只有尽全力让她最后的日子里多一点微笑。芮妮用雏菊和水仙妆点病房,我为她读莎士比亚的喜剧和简·奥斯汀的小说。她总是微笑着靠在我肩头,偶尔因为贝特丽丝和本尼迪克的斗嘴发出轻笑;她努力喝完芮妮端来的粥,趁我斟茶时藏起染血的手帕。
最后,在1892年3月5日的清晨,我永远失去了我的玛丽。
我心彻底碎了,留下一个无以填补的大洞。我平静地按照玛丽生前的愿望操办丧事,再度回到墓园。鉴于我们都是家族仅存的人,出席葬礼的只有一些亲近的朋友,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凯特·惠特尼在黑纱下哭湿了手帕,还有芮妮,泣不成声。赫德森太太恰巧回了肯特郡散心,只来得及送出一封慰问信,于是我成了墓碑前最孤独的人。
牧师念完了祝祷词,众人默默散去。我跪在坟土前,抚摸我亲手撰写的碑文,在百合花圈之间放下两支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此处安息着
玛丽·摩斯坦·华生
挚爱的妻子与忠诚的朋友
无价珍宝藏于吾爱与爱吾者心中
“再见,我亲爱的。”
接连两场葬礼让我的心脏免疫了疼痛,麻木地维持着跳动。我如行尸走肉般回到家里,给芮妮放了一周的假,挂牌休诊。
我既不洗漱,也不进食,只在必要的时候解决个人卫生,喝一口冰冷的茶。我甚至懒得走进卧室,即便肩膀和腿上的旧伤疼得让我冒冷汗,也不愿从沙发上挪动一寸。我开始理解福尔摩斯对毒品的渴望——他是为寻求大脑的刺激,而我只想从这绵绵不绝的孤独与空虚中逃离。
“福尔摩斯没有死”这个念头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就像一根救命稻草。然后我想到了玛丽在福尔摩斯葬礼上的那句话。
“我也爱他。”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想不明白。我的精力和大脑已经负担不起更多的思考。
就在我放任自己腐烂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我的门。芮妮不在,我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开门。我已经做好了让来人滚蛋的准备,面前头发灰白的妇人却用她最严肃的眼神切断了我的舌头。
“看看你,医生,真不像话!”赫德森太太皱着脸,把我推进屋里。我从不知道她有如此大的力气。“你们这些孩子,即便已经离开了贝克街,也还是不能让人省心。”
她嘟囔着开始收拾客厅的一团乱,我震惊而无力地靠在墙边看她忙活。“去洗把脸,医生,等我给你煮壶茶。厨房在哪来着——喔!”
曾经,我在我的草稿里将赫德森太太形容为我和福尔摩斯未曾拥有过的母亲,如今她依旧是。我羞愧地走进浴室,却差点认不出镜子里的那个男人。
那不是约翰·华生,退役军医与作家,仅仅是一个空心的鬼魂。
“快点,医生!最好顺道换身衣服。”
赫德森太太嚷道。我像个被舍监管教的学生那样,乖乖把自己整理干净,回到客厅。一杯热茶在餐桌上等着我,糖和牛奶都刚刚好。
“我尽快赶回来了,看来这个选择是明智的。”她坐在我对面,不满地盯着我。“你们这些男孩子,永远也学不会照顾自己。”
我默默呷着茶,温热的液体流进我的胃肠,引起一阵抗议般的痉挛。
她一定是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你有多久没吃饭了,医生?”
“今天是几号?”
“三月八号。”
“那就是……三天。”感觉已经过了一辈子。
“从葬礼之后就没吃了?!我的天哪。”
这位可敬的女人二话不说跳起来,开始为我张罗食物。我像个布娃娃一样被她摆弄,最后她甚至把我领进卧室,按在床上,替我压好被角。“现在是晚上八点,但我确信你需要好好睡一觉,医生。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大概在她离开屋子之前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感觉精神充沛了些,自己煮了茶,将昨晚吃剩的三明治做早餐。在我开始第三杯茶时,赫德森太太来了,带着一篮子的鲜花。
“屋子里太闷了,这花能让你的精神好些。”
她罔顾我的意愿,将玛丽所有的陶瓷花瓶都找了出来,这里放一束月季,那里插几朵海棠。
“在你和福尔摩斯先生出去查案的时候,玛丽曾经邀请我来喝茶。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爱上她。”她说。
“是的……”我迟缓道,试图理解玛丽和赫德森太太成了朋友这件事。
“她没有告诉我她的病情,着实让我有点伤心。”
“除了芮妮,她谁都没说。”
“这不是你的错,医生。病人们总有自己的考量,就连上帝也不能左右他们的心。”
“的确。”
“他们并非不信任你,他们只是太爱你了,不舍得让你伤心。”
“当然。”
赫德森太太责备地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医生,我也曾经有个顽固的丈夫。我亲爱的罗杰,在最后的那些年里,他可比你和福尔摩斯先生加在一起还要难搞。我能做的只有尊重他的选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多了!”她拍拍手,花篮已经空了,只剩下少许碎叶和残枝。晨光洒进窗户,将花瓣上的露珠照得闪闪发光。“今天早上,我在集市上遇见了霍尔金先生,他听说我要来看你,特地拜托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开诊,他的关节又开始疼了。还有劳伦太太的偏头痛。”
“伦敦又不止我一个医生,我的邻居会很乐意照看他们的。”我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把这几天的报纸扫到一遍。
“但并非每个医生都像你这样耐心。我确信福尔摩斯先生提到过,你的生意远比那位邻居先生更火热。”
我没有否认。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需要你,华生医生。除非你不在乎他们。啊,对了!”
赫德森太太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那个女孩,芮妮,昨天晚上来找我,拜托我将这个转交给你。”
我接过信封,封面上熟悉的字迹攫住了我的呼吸。
“我就不打扰你了。日安,医生。祝你好运。”
那是玛丽留给我的。又一封遗书。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我去了一趟理发店,补充了墨水、烟草和白兰地,顺道挑选了一束万寿菊送到贝克街。我想,如果我救不了玛丽,救不了福尔摩斯,至少我还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过了几天孤立无援的日子。芮妮在假期结束后请求辞职。“我攒了点积蓄,医生,我想去其他地方看看。”那女孩沮丧地说。“不过我有个朋友,她刚好想找一个新的东家。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可以带她来面试。”
我没法不同意。于是芮妮也离开了,新来的姑娘叫艾薇,个性安静腼腆,但做事很利落。
至此,距离福尔摩斯走进我诊所的那个夜晚还不到一年,我的生活已然天翻地覆。从那之后,我开始了鳏夫的独居生活,左臂的黑纱、西装内口袋里的银烟盒和办公桌上的遗书时刻提醒着我的失败和失去。我定期拜访赫德森太太,但从不踏上通往二楼起居室的台阶。我开始遵照记忆里福尔摩斯的习惯制作剪报和检索,时刻关注着苏格兰场的动向,偶尔给雷斯垂德探长发一封电报。福尔摩斯或许真的死了,但我多少学会了他的一些方法,这能让我在诊所外帮助更多的人。
同时,我找出案件记录本,继续撰写福尔摩斯的探案故事。
《海滨报》的主编每月雷打不动把新刊寄给我,并附上一封委婉的求稿信。我在1890年圣诞节前夕交给他的文稿带来了极为可观的销量。为了继续传扬福尔摩斯的事迹,我每月交给主编两个故事,足够再连载一年。
那个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可以就这样带着逝者的回忆活下去。
一年半风平浪静的日子过去,诊所的工作蒸蒸日上。我甚至成了半个法医,退役军医和福尔摩斯前任同事的身份让我在案发现场有了一张通行证,雷斯垂德探长不情愿地向我承认,他们的法医并不具备像我这样诊断骇人伤口的能力。
有那么几个月,《海滨报》的冒险专栏上连续刊登了几篇游记,一个名叫西格森的挪威人用一种撰写科研论文的手法记录下了他在喜马拉雅的见闻,其中不乏令人莞尔的冷幽默。主编透露说此人的文章并不被看好,奈何对方花大价钱铁了心要发表。有福尔摩斯的故事兜住销量,他们才勉强签了合同。
1893年10月,我在泰晤士报上看见了几封信,一个名叫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的人通过大肆诋毁福尔摩斯的方式为莫里亚蒂教授辩护。愤怒之余,也疑惑是否冥冥中有注定:《回忆录》的选题一直令我伤神,我试图用这些案子从尽可能多的角度去展现福尔摩斯的才智与人格,最后一个案子更是难以取舍,期望能有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作为这一辑的结尾。
我从来没打算写莱辛巴赫的瀑布,直到莫里亚蒂这个名字再度出现。阴魂不散。
如果我要为福尔摩斯正名,就意味着我要重温那美梦与噩梦交织的半个月,意味着我要亲自判处他死刑。
否则,他得以在我的笔下苟活,却要蒙受诽谤与污名。
三天后,我把稿子交给了主编,接着休诊一天,带着副本前往第欧根尼俱乐部拜访麦考夫·福尔摩斯。
“这是夏洛克的最后一个案子。”我把文稿放在他面前,连夜的书写令我精神萎靡。“尽管您大概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我还是觉得应该先给您看看。不过即便有异议,我也爱莫能助,编辑部昨夜就定稿了。”
说完,我转身打算离开。在这个地方逗留对我来说没有意义。然而,老福尔摩斯叫住了我。“华生医生。”
我站在原地等待。
“我弟弟很看重你。就我所知,你是他唯一的朋友。我很高兴你振作起来了。”
“谢谢你,福尔摩斯先生。”我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终于留下了眼泪。在这个如此看重男子气概的国家,父亲会教导他的儿子说男人不该哭泣,只能用沉默来表达他的悲伤。但是流眼泪这个生理现象本不具有任何社会意义,也无法被世俗禁止。
我把过去两年没有流下的眼泪都流干净了。
故事如期发表,《最后一案》不出意料引起了轰动,读者来信淹没了我的信箱,大多是慰问与悼念,福尔摩斯的故事无论在哪个阶级的读者之中都有着极大的影响力,他曾说这是因为他们愚昧无知地钟情于我浪漫的文笔,但我也有自知之明,民众期待着这样一个英雄人物,可以在性命攸关之时替他们解危除难,摆平社会上的不公和不幸。有几封既无署名也无地址,其言辞恶毒至极,里面竟然夹着刀片,险些让我割伤手指。我不是福尔摩斯,无法从纸张的类型和笔迹推断出寄信人的身份与来历。我把刀片小心收起,信件一律装在储物室的文件箱里不予理会。
当报纸上的年份变成1894,玛丽离世的悲痛渐渐淡去,我以为自己的未来就是这样了,忙碌而波澜不惊。我仍旧怀念与福尔摩斯一起冒险的日子,一而再再而三地答应雷斯垂德的邀请。威金斯来拜访过,请求我去为他的朋友包扎。我没有收诊金,而是请他帮忙在码头打探一位嫌疑人的消息。他的情报让警方顺利抓到了犯人并定罪。福尔摩斯会很骄傲的。
直到4月7日,我的生活再一次改变。
一位老书商出现在我的诊所,嚷嚷着要用手里的孤本填满我的书柜。我不过起身打量了一下自己稀疏的藏书,就发现那个混蛋夏洛克·福尔摩斯若无其事地站在房间另一头,笑眯眯地问能不能在我的会诊室里抽一根烟。
我毫无尊严地晕了过去。对此没什么好说的。然而当我睁开眼,看见那张一如既往苍白而憔悴疲惫的脸,那双鹰一般锐利而饱含生机的灰眼睛,还有那身熟悉的一丝不苟的西装,我发现自己拿不准主意是要揍他还是吻他。
把酒壶抢过来摔在他脸上也不错。我真该那么做的。
“我亲爱的华生,万分抱歉,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激动。”
他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优雅和不必要的戏剧性。我如此想念他的声音,险些落泪。
本能驱使我虚弱的双腿发力支撑身躯,紧紧抱住了他。
“你不是鬼。”我说,几乎再次休克。
“我和你一样真实。”他轻声说,比以前更加瘦削的身躯在我的双臂之间有些僵硬。我连忙放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对的。”
“什么?”
“你没死。”我重复道,感到一阵胜利般的快感。“你不知怎么的从那个该死的瀑布边跑了,然后联合你哥哥一起骗过了全世界!”
能有一次得见福尔摩斯哑口无言,此生无憾。随即,他的神色激动起来,鹰爪似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双臂。“我亲爱的华生!你究竟是如何推断出来的?”
“没有尸体。”我简单地说,“没有证据。余下的……”
“是什么?”他像个期待糖果的孩子那样问,两眼放光。
我耸了耸肩。“我只是不愿意相信。”
福尔摩斯显然愣了一瞬,然后苦笑起来,摇摇头,叹息道:“我亲爱的,你从未停止过令我惊讶。”
那个亲密的代词让我的心脏停了一拍,然而福尔摩斯似乎没有发觉,兀自讲了下去。“我想我欠你许多解释,但是我担心你无法承受更多,看我没必要的出场表演都对你做了什么。”
“我所能承受的事情远比你能想象的多。”我说,平静地回想着过去三年发生的事情。
福尔摩斯态度不明地应了一声,抻着脖子伸了伸腰,扯下身上剩余的破旧伪装,坐在我对面的扶手椅上,点燃一支烟。“尽管如此,恐怕我还是需要先提出一个请求……假若,你还愿意和我搭档的话,今晚有一个更艰巨危险的任务等待着我们去完成。”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面无表情,但我莫名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忐忑: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把握我是否还会同他一道。
“When you like, where you like.”我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睛含笑。“啊,感觉就像回到了从前。咱们九点半出发,在此之前还有足够的时间。”
接着,他向我详尽解释了他和莫里亚蒂对质并逃离枪口的惊险过程。
“并非我故意瞒你,只是情势所迫。”他脸上的愧疚转瞬即逝,神情凝重,“你看,伦敦这边至少还有两个莫里亚蒂的爪牙逃脱了围捕,一旦得知我还活着,新仇旧恨势必驱使他们不顾一切进行复仇。所以我必须让全世界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尤其是你,华生,考虑到你我的关系,一旦他们察觉有异,便极有可能威胁到你和你的家人的生命安全。即便是麦考夫,也做不到派人秘密全天保护你们而不引起各方的注意和骚动。我只能改名换姓,利用我哥哥提供的资金在国外安身,找机会铲除莫里亚蒂在国外的党羽,顺路替他解决一些小问题,等到大事将定再伺机回国。我一看到罗纳德·阿代尔的死讯,就第一时间安排事宜赶回来了。”
这是一个我能接受的理由。而且那会儿我根本没心思抱怨。“你都去了哪里?”
“哪儿需要我,我就去哪儿。中途去了一趟西藏,和大喇嘛聊了聊,看清了内心的一些事情,还写了几篇游记。你应该读到过。”
我皱起眉头:“我似乎对此没有印象。”
福尔摩斯吐出一口烟,撇了撇嘴,“亲爱的华生,你一定看过一个名叫西格森的家伙写的文章。”
“喔,是的!主编告诉我,那家伙写的东西不怎么样,要不是有我给你写的案子兜底,他塞再多的钱都上不了报。”
我忍不住微笑,津津有味地看着福尔摩斯的脸上泛起红晕。我如何还能生他的气呢。
“这是我唯一一次试图向你传达消息,但显然不太成功。不论如何。在那之后,我经由波斯去了趟麦加,在喀土穆替外交部解决了一些事情。去年九月,终于等到莫里亚蒂的党羽只剩最后一人,我才结束四处奔波的使命,在蒙彼利埃找了个实验室研究煤焦油衍生物,同时留心国内的消息。我数次想要提笔给你写信,告诉你我的行踪,然而我始终不敢冒险,也不敢再让你受到刺激。接着我在圣诞节的早晨读到了你的故事,知道至少一时半会儿我不需要担心假死的事情败露。”
“你说,你是因为阿代尔被害的案子才回来的?”
“的确!”福尔摩斯将烟头摁熄在我的烟灰缸里,像吃饱鱼的猫那样晃了晃脑袋,“这样有趣的案子我不能错过。但除此之外,这个案子还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只要我操作得当,就能一劳永逸,彻底返回人间。今天下午两点,我回到贝克街安排行动,差点吓得赫德森太太歇斯底里。麦考夫替我保留了房间,而我坐在我的扶手椅里……只希望另一把椅子的主人也能回到他的老位子上。”
我盯着他,迅速地消化着他所说的一切,略过了最后一句话,把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你的意思是,阿代尔的案子和莫里亚蒂仅剩的党羽有关联?”
“正是!亲爱的华生,工作是治疗悲伤的良药。好了,我要说的够多了,你的左轮手枪还在吧,我们九点半出发,你可以先填饱肚子。”
我得承认,他颐指气使的口吻让我松了一口气。三年的分别并未将我们疏离,他和我一样想念以前的生活。
我吩咐艾薇做一顿简单的晚饭:三明治和一点点红酒。福尔摩斯仍旧保持着他饿肚子查案的习惯,“多少吃一口吧”已经成为了我餐桌上最无用的口头禅。我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再说一次。
事实上,我以后还能说很多次。早在他还没说出口之前,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搬回贝克街——只要他欢迎我回去。
“晚饭后,我要和这位先生一起出去,今晚大概不回来了。”我告诉艾薇。那女孩羞怯地点点头,替我们关上了门。
我默默地嚼着三明治。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小布包,将他用来伪装成老书商的假发和旧衣服塞了进去,然后对我书桌上的零碎物件展示出了无所事事的兴趣,直到拿起那张夹着他“遗书”的相框,才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我大概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朋友了。真不知道你如何忍受得了。”他轻声道。
我耸了耸肩,“理由太多了,我得列个清单。”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将相框放回原处,靠进扶手椅里,闭上了眼睛。
我情不自禁地用目光描绘他嘴唇的弧度,如此优雅。如果我更勇敢些,我会将他形容为“美丽的”。
理由确实太多了,甚至可以回溯到我们在巴茨医院实验室初次见面的那一刻。他举着试管兴奋欢呼,不假思索地道出我的过去,略带焦虑地分享他生活上的陋习。他是个一丝不苟的推理家,也是才华横溢的音乐家。他的激情驱散了战争的阴翳,让我找回了生活的乐趣。甚至控制我的赌瘾,鼓励我去行医。我心甘情愿追随他左右,而他也需要我,作为他的室友、他的工作搭档、他的知己好友、他的博斯韦尔,而我为此感到无比谦卑,无比骄傲。
“空屋”的故事,迟早有一天我会写成文章发表出去。但在当时,我专心担任他的狩猎助手,用双眼记录下他的一举一动。像他一样,我回到了我最舒适的领域。在那间破破烂烂的房间里,他坚定地站在我身侧,用他天才的巧妙想法再一次震惊我。
当他为我看见蜡像的反应而笑得浑身颤抖,那天里的第二次,我想亲吻他的笑容。
当他将我拉到房间角落,捂着我的嘴让我不要出声,手指紧紧握着我手腕,我的血液沸腾了。
我可以闻到他惯用的发油的味道。
我对他的亲密接触完全失去了抵抗力,这个事实令我措手不及。
这是另一个我不愿去想的问题。因为种种原因,过去三年我一直过着禁欲的生活。有别于社会主流观点,我认为频率稳定的性行为有助于保持身心健康。但即便丧期结束,不仅寻求新的伴侣不在考虑之列,哪怕夜里自行纾解也行不通。感觉就像背叛。
福尔摩斯的出现打破了禁忌,狂喜过后我陷入了全然的恐惧,罪恶感压得我想吐。但是我无暇考虑更多,因为我们那晚的猎物已经走进了房间。稍后,当莫兰的手指掐住福尔摩斯的脖子,我眼前一片血红。福尔摩斯不会知道,如果不是残存的理智告诉我这个人需要被司法定罪,我会直接对准他的后脑勺开枪。
恶棍被捕,英雄下场,伦敦的警探们满载而归。我和福尔摩斯回到贝克街。赫德森太太再一次立了大功,她笑眯眯地欢迎我,随后下楼就寝。我安坐在我的扶手椅中,和福尔摩斯分享雪茄。他又穿上了那件鼠灰色的旧晨衣,一边懒洋洋地吞云吐雾,一边向我讲述莫兰的身世和他杀害阿代尔的经过。我的目光数次落在那个栩栩如生的蜡像上——它的“伤口”远不比真实的伤口那样可怖,但我还是为想象中福尔摩斯可能的死状打了个冷战。回想起三年前,福尔摩斯匆匆走进我会诊室的那个夜晚,我彻底理解了他的恐惧和假死的决心。
这是一场战争。胜利总需要代价。
“现在莫兰上校再也不会来打扰我们了。”福尔摩斯满意地叹了口气,仰头靠在沙发上,同时悄悄从睫毛底下瞄着我。“我的解释还合你心意吗,亲爱的华生?”
“精彩至极!”我说,欣赏着他得意的神色。“你可以无忧无虑地做回你自己了。”
“的确。”他说,然后陷入了一阵沉思。
此刻即将凌晨三点,而我一点也不觉得困。我抽着烟,等待他开口。
过了一会,他放下雪茄,缓慢道:“华生?”
“什么事,福尔摩斯?”
“如果,”他的目光闪烁,落在燃烧的炉火上,“如果我说,我希望你能搬回221B,与我同住……你的意见如何?”
我笑了。我这一天的笑容比过去三年加在一起都多。“当然。”
“哈!”他猛地坐直了,几乎从沙发上蹦起来。“好了,华生,我发现在一整日的奔波和捕猎之后,实在需要休息一下了。你困了吗?我确信赫德森太太已经准备好了你的旧房间。如果还有什么要说的,就留到明天早餐时再说吧。晚安!”说完,他哼着小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盯着他紧闭的房门,像个傻子一样咯咯笑个不停。忽然间,上帝似乎垂怜于我,将我的生活还了回来。
直到我走进我的旧卧室,在我的旧床上躺下,我还在笑。
夏洛克·福尔摩斯还活着。
这就足够了。
我花了一周的时间,把行李物品从肯辛顿送回贝克街,给艾薇结了两个月的工钱,向那几位顽固的“常客”发去电报,再将诊所挂牌出售。第二天,一位叫韦尔纳的年轻医生来联系我,对我的诊所表示了极大的兴趣。我试探着给了个我预期中最高的价格,对方二话不说直接全款买下。我一度怀疑这里面有什么阴谋,但福尔摩斯坚持认为这只是因为对方是个迫切在大都市成家立业的富家子。
回到贝克街的日子美好得不真实。好几次我半夜睁开眼,分不清自己是梦是醒。我梦见自己和福尔摩斯一起追捕犯人,他跑进伦敦街头的浓雾,再也没回来;或者我以为自己醒了,推开起居室的门,却发现里面冷冷清清,福尔摩斯不见踪影。
只有确认了他的存在,我才能继续安睡。我身上有些事情不对劲,而这个谜团即便交到福尔摩斯手中,他也未必能解。人类的内心是最难以捉摸的东西,且常常无逻辑可言。
由于不愿大肆张扬自己的回归,福尔摩斯的业务冷清了不少。好在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迫不及待地寻求毒品来缓解生活的乏味,而是更加频繁地邀请我一起出席音乐会,去辛普森餐厅吃晚饭。有那么半个月,我们每天下午都去摄政公园散步,他喋喋不休地剖析每个行人的身份性格,从最新发展的现场取证手段谈到他在法国欣赏到为数不多的交响演出,到了傍晚再挽着手回家。
有时候,我根本没在听他说话,只是默默地感受着我们一致的脚步,他修长的身躯紧贴着我,我只要转头就能对上他的眼睛,感受他温暖的呼吸。
我把行李和手杖还给他,留下了银烟盒。我继续把它放在大衣的内口袋里,福尔摩斯从未问起过。
仲夏闷热的夜晚,他脱下外套和马甲,像个浪子一样站在窗前演奏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曲,甜美的旋律从他指尖流淌,修长的手指稳定而富有技巧地揉动琴弦,使曲调更加缠绵。当旋律行进高昂激烈,他便闭起双眼,眉头轻蹙,深深沉浸其中;待节奏逐渐回归平稳,他睁开眼睛,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我身上,而我却只能在对视的刹那慌乱地低头,被随之而来的高潮曲段牵扯心脏。
当天气转凉,阴雨连绵导致我的旧伤复发,他便带我去诺桑伯兰大道洗土耳其浴。在热量与蒸汽的笼罩下,我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或他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一个正直的人不该对他朋友产生幻想,而欲望却压过了愧疚和羞耻,在我身体里流窜,我想象着抚摸他、亲吻他、一旦他允许,我会为他带去极乐,我想象着他美丽的手放在我身上,将皮肤燃起火花。那天晚上他照常在我的梦里徘徊,如此美梦,令我醒来时只觉无尽失落。
上周日,他叫住在我们家门口徘徊的卖花女,然后问我更喜欢玫瑰还是郁金香。我说玫瑰,他便把花篮里每种颜色的玫瑰都要了一枝,然后插在起居室窗前的花瓶里。花香四溢,而我几乎无法呼吸。
想想玛丽是怎么说的。
她说:“我也爱他。”
而赫德森太太说:“他们只是太爱你了。”
我或许没有福尔摩斯那样的洞察力,但也不至于迟钝到看不清自己的内心。自欺欺人是愚人之举。
可是他会对我作何感想?
他似乎对追求感情毫无兴趣。而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感情,尽管荒谬,却仍然被法律所禁止。
我该怎么做?
我可以满足于做他的室友和搭档,同时一辈子保持缄默;或冒着心碎的危险,向他坦白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