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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明日拆遷,限時清空,逾期不徹,強制執行』
醒目的紅字在黃昏的映襯下紅得像要滲出血來。江𤒹生差點沒拿穩手裡一箱央求老街坊留給他的一箱黑膠,急得馬上進店,發現老舊的牆上已經貼上了以『感謝支持「舊城新象」計劃』、『舊城綻放新生』、『舊城新象,美好共榮』之類字眼為題的宣傳單張。他心中一緊,急忙放好黑膠後就往樓上天台跑。
果不其然,陳卓賢正倚在欄杆上抽煙。火燒雲在他背後燃成了一片絢爛,西斜的夕陽勾出他俊美的輪廓。但在這片光景下,江𤒹生卻只能看到他墨黑瞳仁裡的絕望。
「你一早就知?」
江𤒹生緩緩走向他,聲音沙啞、腳步虛浮,依然在衝擊裡緩不過來。陳卓賢不語,也沒回頭,呼出一口濃濃的煙霧,像是要將愁緒拋向腳下的城市。直到江𤒹生來到身邊,他才從口袋裡拿出煙盒遞給對方,淡淡地回答。
「一個禮拜前。」
雖然他的語氣聽起來一如既往地冷靜,但江𤒹生知道他心底一定不如所見鎮定。點燃煙頭、深深吸上第一口時,他甚至能從湧上鼻頭的辛辣中感受到對方遞煙時遞過來的情緒。
陳卓賢在高小時不幸成了孤兒,沒有親戚願意真正負起養育他的責任,僅是輪流讓他睡睡閣樓,給他根本不夠用的「生活費」。生活都成問題,學也自然是不能上了,他只能藉著替街坊搬搬抬抬,打打雜工去勉強維持。經歷和性格使然,他話不多,沉穩、懂事,也很能吃苦,所以讓他幫忙過的人家都說他是好孩子。
那樣的日子一直維持到某天他走進了這間唱片舖。本是為了問問需不需要人幫忙收拾店面,在等人時卻被轉動的黑膠吸引了,後又流連在放置著一疊疊專輯光牒的櫃子間,直到老闆出來喊了他。老闆早就聞說過他的故事,但在和他聊天時沒有問及半句,僅是問了他是不是喜歡聽歌。然後在那天他準備回去那窩囊的住處時,老闆就提出,要是願意,可以和他一起生活。他只猶豫了幾分鐘就答應了。
雖然還是只能住在不大的房間裡,做著薪水不高的工作,遠遠稱不上富裕;但至少,他是真正被接納的。
那段苦日子已經離他很遠,老闆也已經過世十多年了。現在他接手了唱片舖,有了自己的住處,店裡熱銷的CD也不知道換了多少批;人們也漸漸不再買黑膠唱片,串流平台漸漸取代了實體音樂載體,但陳卓賢仍然堅持經營著這裡。
唱片舖不僅是他工作的地方,也是他的家,他的歸屬,他靈魂的一部分。
可如今,這片屬於他的淨土也要被時代侵蝕了。
「點解唔話我知?」
「怕你擔心。」
「又係呢句!擔心就梗㗎啦,就係因為你一直以嚟都習慣自己食曬唔同人講囉!咪講咗好多次有咩都可以一齊面對囉,咁大件事,我唔想你一個人孭,我、我好心痛⋯⋯」
江𤒹生不由得感到深深的怨恨和悲憤。他陪著陳卓賢一路走來,知道他不圖這個世界的甚麼,只一心希望用自己的力量去保護他認為值得的事物。然而僅是那樣微小的願景,那樣不起眼的美好,現實也要將它趕盡殺絕,彷彿這裡已經沒有他們的生存空間。
煙還沒抽幾口,他就忍不住哭了起來。陳卓賢將兩人的煙頭都扔到地上踩滅,將他摟進懷裡抱緊。
「對唔住,無早啲話你知,係我唔好。」
以前他都會反駁幾句說他能自己搞定,不想江𤒹生操心太多。但現在,他很明白那不僅在於擔心與否。這個地方,江𤒹生也有份經營。說實話,唱片舖在科技盛行的年代裡注定越做越艱難,是江𤒹生主動選擇留下來陪他一起,他才能撐著這間小店,一直撐到今天。
他和江𤒹生是在八年前某個平凡的下午相遇的。當時江𤒹生只是進唱片舖想找一張絕版了的CD,卻意外地被裡面與眾不同的復古裝潢吸引了,又意外地和倚在收錶櫃前聽著卡式帶的店主聊了起來;後來,雖然CD是沒找到,但他開始每天都會出現在唱片舖裡,每天都留下來陪店主挑一隻黑膠或專輯,邊聽邊一起收拾舖頭到關門;再後來,他們會在假期時,約定來到店舖的天台,有時是一人一邊耳機聽卡式帶,有時是翻出倉庫裡那部老舊的結他,一人彈、一人唱。
直到他們在一起的第七年,他們還是會偶爾上天台,躲進用音樂編成的浪漫空間裡,隔絕世界的雜音。
唱片舖不止是屬於他的,也是屬於江𤒹生的。即使江𤒹生提早知道也無法改變甚麼,他還是不該將這件事憋在心裡不告訴對方,所以他覺得自己有需要道歉。
讓他意外的是,江𤒹生沒哭多久,釋放完情緒後就冷靜了下來。他抬頭靜靜地看著陳卓賢好一會,輕聲開口。
「落去執嘢啦。」
01.
城市入夜,舊區的燈也隨之亮起,又熄滅。唱片舖兩側的舖位早就搬空了,顯得它格外孤單。夜深時份,店裡搖搖晃晃的燈顯得格外虛無,彷彿輕輕一吹,整間店舖就會像火柴裡的幻象,隨之滅掉。
唱片舖裡,依舊播放著上個年代的音樂,兩個身影依舊在貨架間穿梭。只是本來排得滿滿檔檔的架子,漸漸變得空蕩起來。
「陳呀,如果啲嘢執唔曬,會點處置?」
江𤒹生蹲在地上又封好了一箱黑膠——那是他今天才搬來的。他長長嘆了口氣,問道。
「佢哋電話入面同我講可以幫我哋放俾有需要嘅商家,會俾返部份錢我哋,絕版嘅珍藏會拎去專門嘅收藏館、或者搞收藏展。」他陳述的聲音沒有感情,而後是一聲輕蔑的冷笑,「可唔可以無穿無爛運曬出去都唔知,信佢哋唔會當垃圾咁賤賣就奇。」
他知道那些人在想甚麼。那些所謂處理方案裡,只有想撈一筆錢是實話,他也不相信能放給甚麼像他們一樣有心經營的店家。他是行內人,知道外面十間有十一間都食水很深。他才不願意自己用心收藏的寶藏淪為只剩交易價值的商品;至於甚麼收藏館更是狗屁話,先不說有沒有人會來觀賞,他也從來沒聽過有這種東西,政府更不會撥預算給這種文藝活動。
這些人已經連一點喘息的空間都不留給他們了。他才不會給這些人更多機會。
「點算?我哋搬唔走咁多⋯⋯」
收著裝著,江𤒹生手搬痛了、腰彎痠了、腿蹲麻了,坐在地上蔫著腦袋問。
平時,江𤒹生在工作裡最得勁的就是收拾貨架,因為往往會在這種時候挖出寶藏唱片。可現在,他卻要將他珍而重之的東西一張一張地從它們本該靜待的地方取下來,封進箱子裡,封進未知的去向裡。可想而知那有多折磨。看著那雙一向活潑的大眼睛失去神彩,陳卓賢揪心得窒息。
他沒有說話,而是默默更換了另一張黑膠播放,然後走進倉庫,良久才出來,指著門口幾個還沒封嚴的箱子。
「嗰邊有四盒,裝住我同你聽過、同埋最鍾意聽嘅牒同膠。你睇下有冇揀漏,冇就幫我封口。我陣間會執埋啲嘢,你搞掂可以搬住啲嘢上車先。仲有,結他我裝好擺咗喺車到㗎啦,唔駛擔心。」
「咩意思?」
江𤒹生聽得一頭霧水,才剛想起身走過去,腦裡卻忽然閃過了甚麼,瞪大眼睛看向陳卓賢。
看清他手裡拿著甚麼時,他瞬間僵住了。
02.
「陳卓賢,你傻咗呀?」
江𤒹生急忙跑到他身邊,但沒上手搶他手裡的汽油。大概是因為,即使他下意識想阻止,卻又不是完全不明白陳卓賢的動機。可即使是那樣,事情還是太瘋狂了,他慌得有一瞬間以為陳卓賢是不是想不開嗑藥了。
「搬唔曬可以搵人幫手㗎嘛,或者我哋聽日再同佢哋談判下、求下情?我可以問下朋友有冇人識佢哋,總之、總之你唔好衝動,唔需要咁做⋯⋯」
他慌張地提出了幾個方案,但陳卓賢聽罷也只是搖搖頭。他心裡明白,貼在門上那十六個字是那幫人最真實的話了,尤其是「限時清空」、「強制執行」,他們是說到做到。到時候若他們要死守在這裡,也只能是被拒絕,然後眼睜睜看著他們失去一切。
他怎會沒想過江𤒹生提出的那些可能性。但他很清楚,在權力面前,任何軟性的爭取或反抗都是徒勞。況且,他不願意看到江𤒹生在那些高傲的嘴臉前低聲下氣地哀求,想想就心痛得發暈。
其實這是他在收到通知時當晚的決定,或許這也是他一直沒有告訴江𤒹生的原因。他怕被江𤒹生問及「我們該怎麼辦」,怕江𤒹生堅持要用微薄的力量硬扛冰冷的勢力,怕他在沒有勝算的戰爭裡,為求無望的勝利放下自尊。
江𤒹生沉默了,沉默了好久。他環視了四周半空半滿的貨架,看看通往天台的樓梯,又盯著還在轉動的唱片機。他沒說話,但陳卓賢知道,他是在細想自己的決定。即使他不解釋,他相信他也會懂的。
「縱火犯法㗎喎,你唔怕⋯⋯」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的。陳卓賢看著他微泛淚光的雙眼,伸手輕撫他柔軟的髮絲。
「係我落手燒嘅,你無法律責任。你可以行出大街搭車返屋企先,返到再話我知,咁我就可以點火,之後再揸車返去,反正我一個人住。同埋放心啦,我哋左右個舖位都廢咗好耐,附近又冇人住,唔會傷到人。」
這一個禮拜裡,他想了很多,甚至連怎樣保住江𤒹生都想到了。雖然這不是他最想要的結局,但這事關乎到對方的未來,他做不到以自己的意願左右去向。
「唔得!」沒想到,江𤒹生的情緒激動起來,緊緊捉住陳卓賢的手腕,「你唔可以就咁揼低我!」
「我唔想連累到你——」
「七年都係咁捱㗎啦,唔係到宜家先唔捱掛!要拉就一齊拉,最多咪一齊坐⋯⋯」
「咁。」陳卓賢用指腹拭去他臉頰上豆大的淚珠,壓低了聲線,「又唔一定俾人拉嘅。」
「咩?」
「我買咗兩張去冰島嘅機票。」
「下?」江𤒹生又一次被他的說話震驚到了,「幾時買㗎⋯⋯」
「知道咗呢到會俾人收走之後。」他嘴邊出現淺淺的笑意,「其實我都幾自私,決定咗要燒咗呢到,又一買就買兩張,好似擅自決定咗你一定要陪我燒舖,一定要陪我私奔咁⋯⋯」
他知道陳卓賢為甚麼選冰島。那是他們在一起之前,某天在聽比較新的歌,偶然聽了一首叫〈哥本哈根的另一個我〉的歌,是講述關於人無論選擇遠飛或留下,都不必過於糾結他們沒有選的「如果」。那時陳卓賢問江𤒹生有沒有憧憬要去的地方,他秒答冰島,說他自小就將「在冰島看極光」放進了人生清單裡。陳卓賢聽他說完,莞爾一笑,說他的夢想國度也是冰島,想和喜歡的人一起躺在冰屋的火爐旁,透過透明的屋頂看極光看到睡著。江𤒹生從他那抹笑容裡讀到了甚麼,瞬間心跳加速,面紅了個透,小聲回了句:以後有機會一齊去囉。
明明只是一次閒聊,陳卓賢卻一直記了那麼多年,直到今天他們要面對命運轉捩點之時,他也沒忘記這個口頭上的約定。
「陳卓賢你個痴線佬⋯⋯」江𤒹生繃緊的臉舒開了,撲進陳卓賢懷裡,破涕為笑,「你知佢哋要拉都係會拉到㗎可?」
「嗯。但就算係咁,我都想同你喺世界盡頭過幾日清靜嘅日子。」見江𤒹生笑了,他也笑得更開。他摟住江𤒹生的腰,頂住他高挺的鼻尖,「或者經哥本哈根轉機嘅時候,順便睇一睇歐洲囉。你覺得呢?宜家改行程仲嚟得切。」
「你鍾意啦,痴線佬。」
「咁你仲有冇嘢執添?」
「我會執㗎啦,你去拎多幾罐油啦。」
江𤒹生,你咪一樣係痴線佬。陳卓賢看著他傻傻的笑容,心裡笑道。
03.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汽油味。陳卓賢和江𤒹生站在進出了多年,熟悉不過的店舖門口,目光穿過那張迫遷令,看著還完整的唱片舖,誰都沒有說話,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記下它最後的模樣。
「你確定?」
江𤒹生這麼問,不是期望陳卓賢會回心轉意,只是想他再回顧一遍自己的選擇,是否不會後悔。
「嗯。」
陳卓賢拿著打火機,火苗在他手裡忽明忽暗,映亮了他的側面。
「佢哋想拎走我哋嘅嘢,我偏唔俾佢哋拎走。燒咗佢,至少係我哋自己揀嘅。由我哋去揀留低啲咩,唔輪到佢哋揀。」
凌晨的風拂過,江𤒹生忍不住打了個寒襟。他從沒聽過陳卓賢這麼決斷的口吻,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冷酷,是被殘酷現實迫到絕路的靈魂賭上一切的反撲。
他是陪著陳卓賢走了七年的人,也是和他携手一起扛著潮流守護這間小店的人。所以,他能深切地共感這種被迫進牆角的走投無路。他生性樂天開朗,但他偶爾也會恨透了這個世界,恨透了阻礙他追求簡單的規則。明明快樂是那麼純粹,人們卻將它複雜化得成了奢侈品。他不明白,為甚麼連想和愛人共同在城市角落經營小店,甜蜜又低調地過日子,也忽然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既然那幫人要搶走屬於他們的東西,他們也要用他們的方式捍衛到底。
只是,他仍然有一個顧慮。
「陳,呢到⋯⋯呢到係你屋企,你捨得咩?」
他覺得,比起縱火會不會被抓到,他更在意的,是這裡是陳卓賢的根。
不料,陳卓賢聽到後卻失笑了。
「傻豬,你咪我屋企囉。」
「由你行入唱片舖嗰一刻開始,你喺邊到,我嘅屋企就喺邊到。」
他側過臉看著江𤒹生。月光落進他瞳仁裡,染上了無邊溫柔。
「只要我一日仲有你,仲有音樂,我就未完全失去曬所有嘢。」
明明正處在窮途末路的境況裡,江𤒹生卻無可救藥地覺得,其實這樣也挺浪漫的;或許正因為他會這麼想,他才會答應和陳卓賢以這種荒誕的方式對抗世界。
「咁我哋拎住嗰幾箱嘢去冰島開唱片舖囉。」
江𤒹生一邊說,一邊奪過陳卓賢手裡的打火機,拉開門坐到副駕裡。
「快啲上車啦,等咩呀,仲要趕返屋企執嘢,聽朝仲要趕去機場㗎。」
後視鏡裡,夜色中的火光特別壯麗,讓人忘了那行紅字如何刺眼,也幾乎讓人以為,那是一場慶祝新生的煙火。
如果有人要破壞他們的浪漫,那他們要讓他們的浪漫燃燒起來,讓企圖侵入的一切燃成灰燼。
如果有人要闖進他們的烏托邦裡,那他們要讓黑暗降臨在烏托邦裡,吞噬肆意靠近世外桃源的污濁。
如果有人要阻止他們去愛,那他們偏要一直瘋狂地愛到底,愛到世界盡頭,愛到讓世人知道,他們低等到無權談論愛,他們只配跪倒在愛到瘋魔的人面前,顫抖著讚嘆愛的力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