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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费勒不请自来。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提着一柄弓箭(以及他的鹦鹉),恰如其分地在攻城战前一夜出现在你的面前。他因赶路而显得风尘仆仆(并且淋得湿透),在见到你时没有皱眉,但仍然面色凝重。假如你足够细心的话,将会发现他的嘴唇正微微颤抖。
“……你已经走到这里。”他说,“这实在是我没能想到的。我已经在忧思之中设想无数次失败的结局了,希望这次有所转机。”
“啊,这话真不吉利。”你说,半开玩笑地抱怨道,“现在这个时刻你还要反对我吗?但是现在苏丹不在你我身侧,你也无法再在他的面前掷出谗言了。”
“我没想到你能成功。”奈费勒说,他拢着袖子,冷冷地扬起一点眉眼,“说实话,我认为打败苏丹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但你等在此处,不正是为了见证这一项不可能?”你笑起来,无谓地摆摆手,“奈费勒卿(你刻意用苏丹的叫法称呼他),事已至此,你除了相信我也别无选择了。”
奈费勒沉默片刻,从袖中抽出一支漆黑铁箭。那箭寒意逼人,在奈费勒的掌心急不可耐地嗡鸣,箭身熠熠生辉。奈费勒双手捧起那箭,将它呈上你的眼前。他在讲述这个故事时,嘴唇显得尤为苍白:“这些年来,每当我认识的一位好人被苏丹杀害,我就会将死者的名字刻于箭上。一日一日、一年一年,这支箭浸透了生者与冤魂的愤怒,也许可以穿透苏丹的盔甲。”
你接过箭,对他说:“我会将他们的陈词带到苏丹面前;我会改变这个国家。”说到这时,你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随着滚烫的血液和情感干呕出来。
你与奈费勒之间这样沉重的誓言和盟约,是从何时起始的呢?
女术士曾对你说:我认得你,你参加过不止一次苏丹的游戏。如她所言,这不是你首次踏入这个永不止歇的轮回了。第一次你选择携梅姬与鲁梅拉逃往遥远的绿洲,听闻王都里传来你的追随者被陆续杀害的消息却无能为力;第二次你选择皈依正教,然而纯净之神的信仰也并未为你带来丝毫解脱;第三次你选择撮合阿迪莱和哲巴尔成就屠龙伟业,但因你将火龙头颅进献给苏丹,你随即被处死;第四次你终于选择与奈费勒密谋革命,然而最终战死在王都的城墙下;第五次你将一切准备充足,你的军队、归顺于你的四近卫、苏丹的戒指、通往后宫的密道,然而却因疏忽导致奈费勒被宰相陷害至死;第六次你终于成功推翻苏丹,并任命奈费勒为你新的维齐尔,但七十七日后你死于叛军之手,你的维齐尔被架上火刑架;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第三十七次苏丹的游戏后你崩溃地掐着女术士的脖颈质问解脱之法,她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心愿未能达成。
告诉我,我的心愿是什么?
我不过是顺应了你眼睛里的渴望——我怎么会知道那是经由何物诞生的火种?她咯咯笑起来。
第三十八次苏丹的游戏,在一个午后,你再次在书店之中发现了奈费勒遗留的纸条。
在你捡到纸条后的第一个清晨,你的密探告诉你奈费勒的消息:他在城郊处有一所幽僻的宅邸。没等你做出反应,法拉杰先冲进你的住所,期待地对你说:“我将要举办一场青年集会,不知道阿尔图大人可否为我们提供一些支持。”你欣然应允,为此翻箱倒柜,找出一本写有大逆不道言论的书籍递给法拉杰,恳请他在集会上与他的青年朋友们探讨。这之后你派遣梅姬治理家业,自己则前往城郊猎杀白犀牛。夜晚法拉杰归来时仍珍重地捧着那本书,他将书籍交还给你,你们就书中主题探讨整夜,关于君权、屈从和自由,最后法拉杰说:集会上暗流涌动,那些在苏丹治下成为禁区的词语心照不宣地闪烁在每个人眼中,又依靠无声的嘴唇和肢体彼此传递——出于对免于恐惧的自由的渴望。
你与法拉杰秉烛长谈,未能前往城郊的宅邸。
第二日,哲巴尔找上门来,表示愿意为你销一张征服卡。你同意了他的条件,并要求自己也要在追寻狼群的队伍中出席。梅姬在家中举办茶会,法拉杰替你上了朝,鲁梅拉流连书店,阿图娜尔则向你提出索要首饰的请求。你一边为阿图娜尔的要求焦头烂额,一边在忙乱之中奔去荒原,在那里哲巴尔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因为过于忙碌,你未能前往城郊的宅邸。
第三日,你在朝堂上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你使用这张征服卡的全过程,当苏丹玩味的眼神沉沉压上你的脊背时,你感到冷汗浸透了你的衣襟。所幸苏丹并未起疑,允许你折断了这张征服卡。这次你再次将手伸入牌盒,抽出一张闪闪发亮的银纵欲。
……银纵欲。银卡的人可不好找。你这样想着,悄悄向后扫了一眼,但并未见到那个你熟悉的身影。
为了不引起苏丹的猜忌,你在青金石宫内待到天色暗沉才敢离开,未能前往城郊的宅邸。
第四日,你向苏丹呈上了十枚金币,请求释放囚牢内的盖斯。苏丹应允了你的请求。回到家后,端坐在客厅里的梅姬向你介绍女战士阿迪莱,并为你说明她的来意。你们因为白犀牛起了争执,最后决定择日进行决斗,你因而未能前往城郊的宅邸。
第五日,你下朝时撞见鲁梅拉正在为你府上的仆人讲解一本书籍,见到你来,她向你请教起书中问题。你为鲁梅拉答疑解惑直至深夜,以至于未能前往城郊的宅邸。
第六日,你听闻城外的流民包围了一辆贵族的车架,而那位贵族又正是梅姬的密友,梅姬请求你提供帮助。你带着法拉杰驾马出城,利用马蹄扬起的风沙营造出人多势众的假象,驱赶走了流民。车内的贵族寡妇向你致谢,而你总有些心不在焉,飘忽不定的视线始终落在城郊北部。
你未能前往城郊的宅邸。
第七日,玛希尔研制出了新的机关马,她为你展示她的伟大发明,对自己的才华赞不绝口,并毫不羞耻地请求你为她提供更多乙太。
为了打消玛希尔关于生命权杖的念头,你费尽口舌,终于将她打发离开。你为收殓(收殓?)玛希尔的造物专门腾出一座空置的宅邸,并宿在此处,未能前往城郊的宅邸。
第八日,你为阿图娜尔凑齐了所需之物,她用一个吻作为对你的感谢。
为了秘密接待前来投奔你的盗贼并销毁罪证,你谋划整日,未能前往城郊的宅邸。
第九日,你使用了倒转时空的魔法,使苏丹卡的时限重新变为七天。你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你未能前往城郊的宅邸。
第十日,法里斯抱着月牙登门拜访,邀请你参加新一轮赌狗赛。赛事火热,你们在台下相谈甚欢,不知不觉浪费了一整晚。
你未能前往城郊的宅邸。
第十一日,你进入浴场打探消息,听见贵族们议论起奈费勒:他已经十日未曾上朝。你失去了在朝上永远反对你的人,苏丹的耳边也没有再出现关于你的谗言,一时间权势大涨。
你未能前往城郊的宅邸。
第十二日,你与书店老板前往黑街淘书,你们在暗流涌动的集市上四处翻找,最后抱着哄抢到的一本磨损脱页的旧书仓皇逃离。离开后你翻开这本书的扉页,得以一窥书名:《虚伪的自由》。
你未能前往城郊的宅邸。
第十三日,你前往教会忏悔。大祭司问起你此行的目的,你说:为了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的渴望。
大祭司回答:药石无医。
你未能前往城郊的宅邸。
你再一次来到奈费勒城郊的宅邸。
这不是你第一次踏足此地了。你想,在无数次失败的尝试和轮回中,你已抵达此处……千千万万次。
奈费勒正坐在树荫底下,捧着一本书。他看起来和过往的每一次没有什么差别:垂着眼睛,在听到你的声音以前绝不抬头。见到你来,他合上手中的书,向你颔首致意。他没有说话,并且不苟言笑;你闭上眼睛,在回忆中窥见未来的影像:奈费勒会领你进入他的宅邸,合上门的时候你会注意到他空荡荡的苍白手腕;你要问他为什么没佩戴那只常年不离身的手镯,他会回答:这是为了更好地端起一本书。
你背在身后的手指攥紧了那张冰冷的卡牌。你当然尝试过在他面前掏出纵欲卡或者杀戮卡,顺应你恶念的欲望、极大地羞辱他隐藏在层层叠叠的刀锋似的言辞之下如此谨慎地交付的一颗真心。你本就是这样的人:你注视着他的眼睛,如此庞然的爱欲和仇恨就要从口中呕出。
奈费勒说:我怜悯你。
你的手指猛然松开,那张银纵欲卡牌掉到地上,哐当一声响。
在过去和未来交错的节点上,你恍然意识到:每一次、每一次轮回,你从未错过奈费勒留下的、那夹在书里的轻飘飘一张纸条。那纸条上遗留的字迹如此凌厉、勾画又如此匆忙,好像抱着比他的全部生命还要沉重的期待,抱着一颗焦灼的隐秘真心……永不再有下一个可供等待的人了。
“这么久以来,你一直在此等待一个未定的结果吗?”
“我只是在赌。”奈费勒说,“赌你还保有哪怕分毫对‘无关紧要的人’的不忍——在朝堂上,你是唯一一个敢于出言阻止苏丹的游戏的人。”
“我会为你带回成百上千倍的回报。”你说,喉咙发紧、脸颊滚烫,几乎要恳切地抓住他的手大哭起来。此时在奈费勒的眼里你一定显得很奇怪,就像一个头一次向心上人递出情书的二十岁孩子一样,因此他无言地沉默了一会,正视着你的眼睛回答说:“希望如此。”
今夜城墙风急雨骤。奈费勒来的时候没撑伞,在火光的映照下,他向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衣摆还在往下淌水。你送他至帐篷门口,为他撑起一把伞,在暴烈的雨声下,你们低声道别,正如再亲密不过的挚友。
奈费勒就要转身离开。你头脑一热,冲动地抓住他的手。他似乎并不感到诧异,又回过头来看你,好像在注视黑夜中乍起的一束炬火、一声惊雷。蜷缩在他的胸口的鹦鹉探出头来,它银色、尖锐的喙熠熠闪动。
“……我是说,”你听见从你自己的喉管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不可名状的颤抖,“这一次,我们会一起走向值得期待的终点的吧?”
奈费勒看着你,他仍然平静、宽和,他自宽大的袍袖下回握住你的手,对你说:“会的。”
你目送他举着伞离开你的帐篷,任由记忆又回退至早在你的脑海之中已经模糊的那个午后、你在书中找出奈费勒留下的纸条的那个午后。那时你蹑手蹑脚地追寻他的背影,悄悄观察到他在一座书架前驻足片刻,将一本书稍稍抽出些许就头也不回地离去。你追上去翻开那本书时还不曾知晓,你们未来的命运在此刻就已彼此勾连在一起、密不可分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