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梦境一面剥褪了星空上的锈斑,一面将藤池拉进更深的黑暗里。交错的虬枝愈发放肆,逶迤的小径也神秘得幽深苍寂。一阵令猫目眩的下坠以后,藤池落在坚硬的草地上。她抬起一只脚爪,向前半步,把它没进更深的黑暗里。藤池仰头看向天空,没有太阳,没有月亮,连星星也没有。
无星之地。黑森林。藤池呢喃道,几乎没有出声。她是不是又回到了那里?
她知道她不应该回到这里。战争已经结束,和平也早已回到族群,那些充斥着鏖战声与呻吟的夜晚都已逝去,不会回头,每一只猫都可以安然入睡,不必担忧黑暗降临。虎星死了,而他也是。他也死了,连灵魂都彻底消失。这样想,她又没有那么恐惧了。
恐惧——她为什么要用那个词?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也从不畏惧报复和死亡。但此刻,她确实感到一种真实的恐惧。这种恐惧攥紧了她的胃,令她呼吸困难。现在她面临着第二个问题:向前走,还是向后退。她可以掉头就走,拒绝迎接这个曾经无数次出现过的梦境。
鼠脑子。她骂道。黑暗压低了她的肩膀,泥泞的地面咽下她的爪尖。森林间的缝隙蜿蜒向很远的地方,一切都是漆黑,她不知道顺着那条路走会遇见谁。
她不知道吗?没有尽头的黑暗从不让她觉得陌生,它更像是一种邀请。她最初不想抗拒,后来不能抗拒的邀请。会向她发出这种邀请的,只会有一只猫。她应该后退吧。她不属于黑暗,她属于雷族,属于族群。她知道谁在等待她,她无比确定。那就是她恐惧的源头,不是对战争和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失去与茫然的恐惧。她感受到一种钝痛正在折磨她的灵魂,让她被迫面对一场全新的动荡。她知道她将会遇见谁。
但她仍然在向前走。像最初一样,和以前的无数次一样。面前没有危险,一切都已经结束。但我可以遇到我打算遇到的猫。藤池想。我应该再见他一面。
这条路太长了,她的皮毛仿佛都溺进了腐臭的气息里。这里的水是混浊的,泥地也是。只有散着幽光的菌类,还有奄奄一息的腐草。她知道这是哪里,这里承载了她的太多个筋疲力竭的夜晚,还有许多她不愿面对的感情。
你为什么不能带我去那片开满蓝花的草地呢?哪怕你那样恨我。你不能再伤害我了不是吗?你更喜欢这种肮脏的地方吗?她突然觉得好恨他。她本来就该如此恨他。
藤池抖了抖胡须,鼻翼在潮湿的空气里翕动。什么也没有,她闻不到任何气味——属于猫的气味。她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在哪?”停顿了一下,“是你邀请我过来的吧。”
呜咽的风声回答着她。她嘶吼了一声,狂奔起来,她的奔跑没有既定的路线,不过是没有技巧地横冲直撞,横生的荆棘刺破了她的皮肤,钩出一道浅浅的伤口。没有疼痛。这不是寻找,它更像是一种宣泄。她需要宣泄,因为她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愤怒。除了虚伪的、转瞬即逝的幻象,她知道,她找不到任何东西。
“你在哪?”她更大声地怒吼,“你在哪!”她的脚步越来越慢,“你出来!”
她终于累了,喘着气停下来。蜷缩在草地上,额头埋进两只脚爪间的土地里,“你出来……”
她闭着眼睛,没有意识到周遭的变化。
直到她感受到纠缠着脚掌的泥水逐渐干涸,空气也不再那样潮湿,地面从一种柔软变成了另一种柔软,她踩在坚硬的土地上。
她没有抬头,无助地颤抖着,用最没有防备的姿态。
“鹰霜,”她低低地说,第一次呼唤他的名字,虔诚得仿佛向星族祈愿,“你出来,好不好?”
她感觉到有什么在靠近。
她没有站起来,而是任由它走近。任由遥远的、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我一定是疯了,她想,他早就死了。
那个脚步声——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一条尾巴远的地方。藤池闭着眼睛,他也没有靠近的意图。
“你为什么不过来呢?”她问,然后才翻过身。
虎斑猫没有回答,他在原地坐下来,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她,用她以前最常看到的目光。
“骗子,”她又低声说,“叛徒。你是个骗子,鹰霜。”
鹰霜没有说话,任何话。他好像被定住了,只懂得用友善的表情,像最初一样,看着她。
“你几乎要杀了我,”她说,强忍着呜咽,“好吧,好吧,这确实是你会干的事。但你没能得逞,你们输了。”
她站起来,试图在鹰霜的表情中找到一丝裂痕,他比她强壮太多了,好像一扑就能把她撕碎,但他不能。当她杀死蚁皮而他来恭喜她的时候,她知道他害怕她,像火一样燃烧的她,无法被控制的她。“没有猫问过我是什么感受,他们不知道我在哪遇见你,又如何信任了你。他们只知道我曾经行走在危险之中。”她试探地走近了两步,但鹰霜也在后退,准确说是向后飘,他冰蓝色的眼睛越来越远,“没有猫问过我和你发生过什么。”
藤池眨了眨眼,口吻平静。“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了愿意陪伴我的猫,他不介意我曾经因为嫉妒而被黑暗吸引,不介意我曾经杀死过无辜的族群猫。”她的尾巴弹了弹,“你不在乎,不是吗?你只在乎我有没有和你一起战斗,如果没有,你可以像杀一只老鼠一样把我杀掉。”
“也没有猫怀疑我的忠诚,尽管我时常觉得自己就是个叛徒。”她的声音有点嘶哑,“但我始终为他们而战……你说话啊。”
藤池脖颈上的毛发立了起来,但很快,它们和她的耳朵、尾巴一起耷拉了下去,“甚至没有猫问过我我是不是对你……”她艰难地说,“我连否认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那只虎斑猫终于有了动作。他上前,用他的气息包围藤池,藤池警觉地伸出爪子,但他只是用尾巴蹭过她的侧腹。现在他们足够近了。藤池看得清他的表情。她很熟悉这种表情,疲倦的、懒散的、心不在焉的。
“噢,现在你觉得我很可笑了。”她低声说,“你一直都觉得我很好笑,不是吗?我的感情只是你用来控制我的工具,它有没有都可以。你就是这样引诱我去黑森林的。”
鹰霜戏谑地看着她,耸了耸肩。像在逗弄一个无知的学徒。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藤池低下头,她闭上眼睛,轻笑出声。“我知道你已经死了。”她说,“你永远地消失了。现在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不需要多久,我就会把它也忘掉。”
她看见鹰霜在笑,笑得轻蔑而讥诮,让她无比恼火。但下一秒,那只虎斑猫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溶褪在无垠的草地里。
“等等!”藤池下意识向前追,“等一等、等一等,求你了……”她骤然噎住。在她很小的时候——还是个学徒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乞求他指导她。
但没有猫听她的,连草地也在消失。她的声音在战栗,“不要走,我求你。”
“你说什么?你看起来很不好,藤池。”她听到与这个梦格格不入的温和声音。
藤池睁开眼,香薇歌正关切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让她放松下来。“你需要找松鸦羽吗?”他问,用皮毛蹭着她的,又舔了舔她弹动的耳朵,“黎明巡逻队出发还早着呢,你真的不需要多睡一会吗?”
“我没事,对不起。”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道歉。藤池爬起来,她摇晃了一下,又回头用口鼻轻触伴侣的耳朵。她走出巢穴,“我想单独呆一会。”
这个梦比她想的还要短,也可能是我和他待在一起时间就会变得漫长。天空是静谧的蓝黑色,每一颗星都无比明亮,她不知道有多少武士祖灵正注视着她。远方的天际还没有吐出那颗深红色的太阳。只是月亮已经压在很低的地方,淡淡的一弯,像一只悲伤的眼睛。她恹恹地收回目光,但下一秒,那只眼睛变成了两只,不再是惨淡的白,是冰蓝色。
那个虎斑身影渐渐浮现出来,先是坚实的臂膀,然后是柔软的尾巴。现在的他比梦境中真实,当他一步步走来时,藤池立刻将爪子插进泥土里。这里是雷族营地,她始终捍卫,使它不被黑森林夺走的地方。“滚出去,”她嘶吼,“别让我在这里看见你。”
鹰霜无奈地眨眼,然后再一次消失。
藤池伏在地上,爪子还保持着张开的状态,她后腿上的肌肉已经开始发僵,此刻终于放松下来。他又不见了,她找不到他。
“鼠脑子,”她懊恼地低声咒骂,“你是个不折不扣的鼠脑子。”
倦意袭来,藤池闭上眼睛,原先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几个呼吸的时间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再度出现。只是一闪就消失了,但他还在,她知道,他存在于她的每个呼吸之间,他的皮毛与她紧紧相依。只有此刻,他不会离开。
“该死。”她啐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你没有真正想过让我消失,是你把我留在你的回忆里。”那只猫终于说话了,在她耳边,她猛一回头,却发现自己看不见他,“一个不会伤害你的我,这就是你一直期待的。但你知道他不会存在,永远不会。”他说,“都结束了。我,还有我们。”
“等等。”藤池睁开眼睛,眼前只有雷族营地和幽深的森林,她几乎要跳起来,“等等,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但没有回答。
现在,他是真的消失了,藤池想。强烈的脆弱与虚无击中了她。
在星光无法照亮的地方,这只银白色的虎斑猫精疲力尽地蜷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
在寂静中,在清澈无瑕的星光之下,爱与恨仿佛潮涌,藤池终于放过了自己。
她原谅了自己,允许自己为他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