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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年12月的一个深夜,41分局警督金·曷城死于急性心脏病,死在哈里·杜博阿和他共同的公寓里,死在哈里·杜博阿和他共同的床上。次日清晨,你以为他尚未睡醒,独自起身去做早餐,仍烤了两份面包,做了两份培根煎蛋。你煮了一大壶浓咖啡,在热水烧开时发觉金所爱坐的那张花布沙发空无一人,于是你走入卧室,呼唤他的名字,触碰他的肩头,在他毫无生气地翻过身时,你得知了金·曷城已死的事实。在那一个瞬间,令你有点惊讶的是,你感到深深的平静,不再想到上吊绳和死亡,仿佛他替你死过了一样。你清楚:金死了,永远离开了你。他仍在睡梦中,那是一个安详的长梦,但他这次不会醒来。
你回到厨房,吃了双人份的早饭,喝了一马克杯的浓咖啡,觉得胃部闷闷地涨起来。你本来已经摆好了餐具,金的杯子是绿色的,你的杯子是橙色的,现在它们都是你的了。因为金死了……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在你脑中,二十四个声音嘈杂地吵闹起来;在你耳旁,涌入一阵发了狂似的静谧。可是,另一方面:金终于死了。这极为亵渎的想法是你在日积月累的担忧和不安之下产生的。你担心他在哪次任务中中弹毙命,你担心他在某次不专业的体检中查出十五种西奥人的常见绝症。你读杂志报纸的时候,总是跳过各类噩耗,尽管它们本身与你并不相干。你坚信黑漆漆的末日将会降临,首先会夺走你和你伴侣的神志,耗尽尊严,慢慢折磨,像煎一块挤不出多少油水的肉。煎到焦黑。奥兰治首都遭遇恐怖袭击。瑞瓦肖西部,一场猩红色瘟疫在排水管道中蔓延。你读到受害者的名字,看到他们生前的肖像,心中惴惴不安:如果——真的,金,哪怕是如果——如果那些人是我们呢?脑卒中,肺水肿,肝衰竭,肾功能障碍,脊髓灰质炎。几颗粉色糖衣的猛药从玻璃窗口递出来,一支长针扎入脊柱之间。如果是我们呢,金?
所以你松了口气,金死在你的身边,那是真实可以触摸的,干脆又果决的,既然无须长久地与死神对望,他的死亡似乎也就因此成了一种可以把玩的东西。所以,你又是庆幸,又是感动,金不存在了,你又为此几乎流下泪来。就躺在那里,一点没错,可他已经不是他了,多么奇怪!昨天晚上,他摘下眼镜,疲惫地对你道晚安。今天他已经离去,无迹可寻,像是一次不声不响的蜕壳。
那么,不用再出门了。工作也先放一放,不,不用去上班了。你把碗盘刷得光洁如新,回到卧室,看着金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颊,他不戴眼镜的时候,脸庞显得更为柔和。他那冷静的神态,处变不惊的气度,尽管他已经死去,却仍蕴含在他绷着的眉毛尖里。也许他昨晚做了梦。你摸了摸他的颧骨,是冷的。你瞅着他,你的一双体毛旺盛的大手捧着他的脸,跟你比起来,这位警督身上的各个部分都要小一号。一切显得如此真实可触,在他的旧壳子上存在着一种假象,仿佛他随时要睁开眼睛,用金特有的宽容的声音叫道:哈里。金有耐心,他会推开你的手。金会自己走到厨房去,去喝咖啡,用你们都喜欢的那口圆锅再烙一张蛋饼,开车送你去上班。金的生活十分规律,他很讲究,很整洁,你凑近他,并未闻到死人常会在一夜之间散发出的不新鲜的肉味,而只闻到清香的松针气味。野松须后水,广告牌子上这么写道,具有超常的镇静作用,请光顾最近一家弗利多门店。于是你想起来了:他昨天刚刮过胡子。因为你喊他的名字让他分了神,现在下巴那儿有一道很小的伤口,不会再流血的伤口,你想。你被自责打垮了......他浑身的血液都向下沉去,凝固在脊背上了。那会是红色的。你见过许多具尸体,有的四分五裂,有的肿胀如同木桶,你清楚尸斑的形成规律。可是,你就是没法把它们和金联系到一起去......它们和金能有什么关系?
你微微向前倾去,紧紧拥抱住他,这种感觉可真奇特。他在你怀里仍然冰凉,失去了重心,脑袋总朝一个方向歪去。你只好轻轻托住他的后脑,让他的前额靠在你的肩膀上,就像从前你们常做的那样。他在你怀里那么安静,安静得就像一场雪......一场雪停了,一朵花开了,就那么安静。你感到自己的一半人生提前结束了,你必须为金做些什么,你茫然地起身,两只空着的手无措地搁在身体两旁。你说:金。你小声地重复他的名字,好像他真会回应似的。
你再无法和他分开。你迟钝生锈的脑子总是不愿接受现实,直到现在,第一轮带有淡淡苦味的忧伤才开始冲上你的舌尖,有点像是啤酒,不过更像香烟的苦味。你没有拉开窗帘,就在昏暗的屋子里盲目地兜转着。你有点想哭,又不愿就这么抱着金大哭一场,不愿让他已死的、合上的双目看见你的丑态。因为他曾拉了你一把。因为金曾救了你,一次又一次地,这个出离固执的扭矩呆子把散落在酒桌前的你的碎块收集起来,敲敲打打,修补你,焊死你,在你愈合时守在你的床前。你还记得很多。金·曷城站在你面前,风扇在他的头上像个光圈,他接着说:
“日出,帕拉贝伦。”
以后,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声音了。你被抛弃了。你被留下了。你几乎成为了痛苦本身,几乎想要随他而去,可是你不能够;你最新的一件衬衫是金给你买的,你的领带近来都是金给你系的,金·曷城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你的身上,伴你而行,因此杀死你自己相当于令他再次死去。你不能够,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你觉得头疼,又坚硬又锋利的十枚指甲,嵌进了你自己的头皮之中。
金·曷城永远改变了你,宽宏地给了你许多东西,于是你品味到爱,在最为灰暗的中年时代再度体会到一缕亮色的幸福。你几乎忽略了他的强硬与不择手段,忽略了他常常上演的“坏警察”戏码。你的搭档,这个开车时喜欢开四分之一窗户的人,刷牙时间是你两倍之长的人,这个在雷雨天气中为安慰你而吻你的人,如今却把整个人类所能想到的最残忍、最冷酷、最不近人情的暴行施加在你的身上:
他留你一个人独自面对生活。
至少现在他还跟你在一起,他的样子一点没变。你强忍寒冷,关掉了暖炉,你明白冬季的气温有利于遗体储存,你想要他在你身边,至少待得久一些。也许你已经疯了,或许你从来没有正常过;金的离去令你想起数十年前一闪而过的杏子味道,创痛再加创痛,你不清楚怎样做才算是明智的。你当然可以出门,找一家酒馆,点一打威士忌酒,把自己灌得像只水袋。但你再无法那么做了。你起身,绝望地长久地闭上眼睛,却仿佛看到金·曷城忧心忡忡看向你的样子。你们心灵相通,呼吸相融,他没有说话,你仍能听到他的声音。他说:哈里,振作起来。
可你必须做些什么。你把金从床上抱起来,他的身子僵硬得像一条冻鱼,仍然蜷缩着,像一只寻求庇护死在风雪里的动物。你生疏地换下他的背心,为他擦洗身体,找到还有着肥皂味的干净衣服,想要把他打扮一番。然而你很快感到懊恼,别扭,不知所措,你不知道怎么摆弄他,怎么在他僵直地挺起后背时为他套上衬衫。你没为他穿过衣服,一次都没有。你的动作尽可能轻柔,却依旧毛手毛脚的,有一回竟刮破了金的一块皮肤。你再也忍不住了,干干地抽噎着,一阵又一阵发出可笑的捯气儿声,自己缓了足有一个钟头。
这一整天你都没理会41分局打来的电话,你知道关心你们的同僚必然会在下班后前来查看情况。你和金-你们的时间不多了。你用了好几个小时为金换好衣服,橙色飞行员夹克,很有质感的皮革手套,他闻起来还是鲜活的,和以往任何时刻一模一样。再过几个小时,他们会过来,取出你藏在地垫底下的备用钥匙,发现揽着金·曷城的神志不清的你。你会被送去医院做一份心理评估。你会被休假一个月,或者更久。但是……
但是,好像这样也不错。你当然愿意抱着金一直到世界毁灭,永远、永远闻着他脖颈上的松针香味,你愿意和他待在一个房间里直到老死。但金是人……金会病,会死,会腐烂,会消散,他会变得不像他。他的皮肤会出现蜡质层,黏膜会变得皮革化。金不能这样,金不应该这样。
好像这样也不错。你搂着金的身体,闭着眼睛,在眼睑之后的一片茫茫黑暗之中,你总能看到他。他将不复存在。他也将无时无刻地陪着你,无穷无尽,只需要你闭上眼睛……他会在梦里造访,在你办案时,你脑子里始终会有一块黑黑的小小的角落为他而空出来。金就在那里,他背着手,面色严肃,时而掏出笔记本,于是专注地垂下头。你闭着眼睛,金似乎注意到了你的目光,微笑着,飞速地扫了你一眼。
你在那里吗,金?你问。你感到自己哭了。
不再死去的金·曷城警督,短暂地笑了一笑,对你说:
我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