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Part.1
曼哈顿的天空总被钢筋混凝土切割得支离破碎。
醒来时,Roro就满19岁了。她走到卧室窗前将窗推开,夹杂着喧嚣的微凉空气慢慢渗入,几乎不能算是风。也许租个高一点的楼层就可以享受风了,也许可以晚上不睡觉跑到窗边俯瞰纽约这座不夜城,和它一同熬夜。但没办法,她需要这个一楼和它的地下室。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眼角还残留着前一晚没卸掉的烟熏妆,与窗外闪烁的霓虹脉络交叠成影。
她不是在这个城市出生的,实际上到底是在哪儿出生的,她自己也并不清楚。不少人说她长得像中国人,她也只是眼球上翻:你们看所有东亚人不都是中国人吗。
风声、交通声和广告声被城市混剪得断断续续。Roro乘着银色单车穿过布鲁克林大桥,车速不很快,刚好让盖住紫色额发的兜帽不被掀开。天色刚没亮多久,漫着昨夜剩余的水汽,周遭景象变得灰涔涔雾蒙蒙。
桥边行人道上有一对满头白发的夫夫,一人正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另一人缓慢过桥,似是要一起去曼哈顿岛看日出。Roro想着他们肯定很爱对方吧。她还没有正经谈过恋爱,但她挺擅长分辨出人们之中谁爱着谁。
客户预约的时间是早晨六点半。常客,曼哈顿小有名气的视觉艺术家,在昨晚接近零点时下单了几克轻度致幻剂和一瓶氯胺酮助眠剂。Roro以为对方根本不缺娱乐性药物。
电梯坏了。
「15楼。」对方在电话的加密端说得故作轻松,「你体力应该不错吧?」
Roro没回答,关掉手机开始爬楼。
「终于到了。」Kate房门半掩,她穿着睡衣,但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赤脚踩在地板上,地上散着的空酒瓶比墙上挂着的画作更多。
「你的东西。」Roro站在门口递出药物,呼吸隔着口罩也能听出来很重。
「不进来?」
「不。」
「请你喝咖啡。」
「直接付我剩下的尾款我就能自己买咖啡了。」她即使对常客也保持距离,从不摘下兜帽和口罩给对方看到自己脸的机会。
Kate叹口气。「现金啊…」开始到处翻抽屉。Roro扫视整个客厅,只是凌乱但不脏,地上的金属框和电线也都很小心没被踩踏过。靠近阳台小花园的位置摆得最满,看起来是成品和失败作连同剩余的材料都随意堆在了那里。
像少了什么东西。不算地上的酒瓶与作废材料的话,这里其实空旷得奢侈。
「好像只剩这个了。」递过来一张信用卡。
「这不行。」Roro说。
她僵住一秒,随即泄气般坐到沙发上。「我明天还有个展,但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前女友昨晚十一点搬走的,她说我太依赖这些药物和酒精。」
明明生活很体面,却在精神上如此失序啊。
Roro倒没把以上想法说出口,只是从包里拿出便签纸和笔。「我不是医生,给不了你物质依赖或情感依赖的解决方案。」说完啪的一下把写好的便签贴在药物的包装袋上,上面的服用建议延长了间隔时间,减少了单次服用的剂量,「下次想清楚自己能不能付得起。」
人们在失恋的时候会有与戒烟戒酒类似的戒断反应,恋爱的喜悦无非是内啡肽、催产素、多巴胺对大脑的作用。她不想让失恋的Kate把药物当做爱人的替代品而陷入更深的依赖。
她转头看了看靠在墙上的白板,展览deadline被反复写上又划掉,笔迹一次比一次用力。
「让我把不需要的东西搬出去吧。」
把未完成的材料整理好,酒瓶和允许丢掉的作品直接装进大垃圾袋里丢在电梯口。
「这是我画的她!」Kate想阻止Roro抬起一副肖像。画布上是由旧衣服经过剪裁拼贴而成的波普风人像。金色布料剪成细碎用作头发,深色布块作为面部阴影,粉色袜子剪成女人眼影的形状。可爱又精妙得挑剔。
很可惜,必须让你完成戒断。
「它已经完成它的使命了。」
「那你也不能随便丢掉我们的……」
「现在这里只有你了,没有你们。」
Kate一时语塞。
「可是,电梯不是坏了吗。」
「我走楼梯。」
Kate终究还是和Roro一起抬着这堆作品的残骸走下去了。
她们清空了阳台前的一块地板以供继续创作。Kate气喘吁吁地坐在这块空地上,目光投向阳台的落地窗外,没了那些残骸的阴影,空间被此时升起的阳光填充丰饶。十五秒后,像是苦撑了很久的堤坝终于决堤似的,她低声哭了出来。
Roro拿起背包转身出门,临走前拧开桌上一瓶水放在药物旁。「不准用酒服药啊。」
下楼时,她心想怎么又做了多余的事。
Part.2
2022年10月,刚踏入NYU校门不久的Roro便已习惯将自己的生活精确分割为几块。白天上课,课间去图书馆或东村的咖啡屋看漫画打发时间,晚上钻进布鲁克林旧公寓的地下室制备药物,并与暗网上的客户沟通交易——这是让身为孤儿的她独自在纽约安身的手段。每周去2次健身房。其余时间就留给电影。
小说,漫画,电影,里面那些经过浓缩的生活要比自己所身处的生活来得更有实感。
对于一个在世上没有锚点的人来说,这种生活安排能像钟摆一样即使动力不足也能使自己维持运作。规律,无人打扰,自成堡垒,不主动敞开也不接纳来客——直到10月的最后一个周一。
那天Roro如常挑了最后一排的座位,耳机从出门开始就塞在耳朵里,迷幻音乐鼓点重如融化的铅,完美充当隔绝外界的幕布。化学实验课的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Roro却头也不抬地一边摆弄着烧杯试管,一边思索着小旧公寓里将要进行的实验。
忘者(forgotten one)是Roro在暗网上销量最好的一款产品,一种可以让人脱离现实、看见奇异幻象的神经抑制剂。通常,根据暗网上的订单,估算一下原料用量、实验时间就行了。
但这次,Roro打算把忘者的订单推迟,在脑袋里推演着另一组实验:
要是采用微乳和纳米制剂,雌二醇的透皮生物利用率定会高于目前市面上的乙醇溶剂,但是要先筛选颗粒累积风险最低的载体……
啪。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拍了拍Roro的桌面。抬头,是一个挑染着蓝色的水母发型女孩,带着慵懒的笑。
「教授让分组实验,要和我一起?」那是Clara对Roro说的第一句话。
水母女孩穿着磨旧的乐队T恤,耳垂露出的数颗耳钉泛着银光,随意斜挎着的包里别着lesbian徽章,像个刚从音乐节或者是骄傲月游行回来的社交电池永不断电青年。
「我一个人就行。」
充满防备意味的语气并没有劝退对方,Clara俨然入侵私人领域般的坐到她身边,从包里掏出一本皱皱的不知经了几手的实验手册,凑近身:「听说你化学很厉害,来,让我们一起搞定这堆原料。噢,你在听什么?朋克还是摇滚?」说着伸手假装要摘Roro的耳机,手指却无意擦过了她的颈。
Roro本能地想往后缩,但Clara伸去的手掀动的空气带着柑橘和木质调的清香拂过她的脸,于是动作和心跳一起停了一拍。
「别碰我。」Roro不知道自己的反应在对方眼里算不算过激。
「对不起。」Clara道完歉后不再说话,扭头假装专注实验,但拿起试剂的手指轻微在抖。
「我可不喜欢假装自来熟擅自跟别人搭讪就为了满足自己窥探欲的人。」这句台词在Roro心里演练了好几遍,但直到实验课结束也没说出口。
她不擅长这种事。Roro把脑袋靠在教室的窗边,情绪如缥缈的烟。
教室外的走廊,Clara站在倾斜的阳光里,冲着下课刚走出实验室的Roro喊「嘿美人, 又见面啦。」
Roro懒得回应。
「你知道你很难搭讪吧。」
「我不是谁的猎物。」语气依然冷淡。
「但你很特别噢,气质像某样东西。」
「什么?」
「防盗门。」
Roro头也不回的走了。
啊,没心情做实验了,晚上还是看魔法少女小圆吧。
Part.3
「哎,你有没有感觉这只猫喜欢你?」
「或许。」银灰相间的布偶猫跳上了Roro的脚背,伸手逗弄起她缝在小腿袜上的玉桂狗玩偶。
「一个人?」
「嗯。」
于是Clara再次入侵到了Roro身边,地点换成了东村那个充满着R&B和拉丁风trap音乐的咖啡屋。
那次实验课后,Clara常在Roro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晚上给学校的客户送药路过诗歌朗读会,听到了Clara在灯光下围成一圈的学生中念诗。在图书馆坐久了偶尔上楼顶透气,会撞见Clara正在那吸烟,不怕高似的老是坐在护栏上。NYU的开放活动日,整个校园像一台不知疲倦鲜活跳动着的心脏,她看见Clara用外形老旧的相机拍摄现场的人群。那相机看起来不是常见的数码单反,是一台需要手动上片、对焦的老式胶片相机。那天她穿着随性的白色连帽衫和浅蓝牛仔裤,修长立在人流的切线上,Roro不知为何定定看了很久。
但最常见到她的还是在这家咖啡屋。下午没课也没有订单的时候,Roro就常在这里一直坐到傍晚才回去。咖啡的味道一般,但店里放的音乐很符合她口味。店主兼咖啡师是一名年轻的拉丁裔女性,她调咖啡的动作像把店内的空气也调成了trap的律动。Roro可以点一杯最便宜的拿铁,一边听音乐一边看自己带来的书,从文学到学术论文再到漫画。
Clara是难得的会一同坐到傍晚的人。不像其它地方那么喧闹,这里除了冰块与玻璃杯碰撞声之外别无杂音。一开始试图无视她的Roro最后也忍不住几次瞄向她。随着Clara左手边的书一页页翻下去,右手指也一次次掀开火机盖再合上。吊灯的冷白光萦绕在她周围,衬得她五官轮廓更加分明,烟雾缭绕中的身影比平常更显出脆弱感。Roro看到她发间的蓝色,会想象自己坐在湖底。等到她离开时,桌上留下尼古丁口香糖的包装和1/4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Roro不知所措,她并没有准备好自己会对她的离去感到空落。
一天,校园涂鸦墙上多了一个背影,没有署名。浅灰墙面上,一个人影手插在兜里,穿着黑色风衣和长裙,紫色短发刚好过颈,走在NYU的小径,身旁一只红色雀鸟掠过。
Roro下课路过那里驻足良久,最后用喷漆在那幅涂鸦旁补了两个小字母:RR。
当天傍晚Clara拍下那面墙发到ins:有人回应我了。照片上灰色的墙面被夕阳映成了暖色调。
Roro那晚没睡好。
自己已经习惯了不抱期待,但同时Roro也明白,自己作为跨性别拉拉,对顺性别女孩抱有的更微妙更复杂的感情,渴望又惧怕,向往却又设防。
「比起图书馆,你更经常来这儿嘛。」完成那面涂鸦的第二天,俩人像是约定好了般的默契,在那家熟悉的咖啡屋开启新的对话。
「这里人少,还有猫。」靠近的两人说话声音甚小也能不妨碍对方听清。空气在她们之间形成了微妙张力。
「不是因为喜欢我?」
Roro垂下眼睫不接话,只觉得对方的目光像一只轻轻咬住自己的狐狸。
那些说「接受你」的人,最后总用「你太复杂」作为借口离开。
或者,你太敏感,你太封闭,你太多过去了。
经过了一起看书、偶尔耳语般对话的一个下午,她们交换了彼此的书。Roro用《死灵之书》换了Clara的《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她明白,灵魂有多么嫉妒肉体,如此温暖又柔软的血肉之躯。
——珍妮特温特森《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尽管忘却令我感到平静,但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异客,自从那天我试图触碰镀金框架后面那个憎恶的东西后,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自从那天我将手指伸出,却碰到了镜子的冰凉坚硬的表面后,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洛夫克拉夫特《死灵之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