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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猫一直响怎么办?
费德里科对眼前古灵精怪的小东西束手无策。
他责怪自己只有养狗的经验,平心而论他从小到大也更喜欢小狗一些。儿时爸妈养了一只伯恩山,可惜小伯老师寿命不长,陪他走到寿命的终点时他已经是很懂事的年纪,再后来几乎很长时间内他都没敢下决心再养一只小狗。
不过偶尔他会揣着一些狗粮,在路过一些总向自己示好的宝贝时他便从随身携带的小袋子里掏出人类闻起来味道稍显奇怪的小颗粒,收获一些令人心软的小狗味。
直到一只小东西从冬日里的马德里冲出来,歪歪扭扭倒在他面前,好像瞅准了自己一定会帮忙的样子,在离他的脚不过半米远的地方,小家伙步履阑珊再也支撑不住倒下了。
费德里科吓坏了,他看着面前明显是只猫的家伙犯了难——作为学生囊中羞涩,自己对猫毫无了解,可是恻隐之心不容许他将一个小生命就扔在这里不闻不问。他把脑子里能想的可以借钱的家伙全都想了一遍,又小心翼翼地脱下外套将小猫包起来,打车去了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
还好送去得及时,小猫极度虚弱,应该是饿极了,再加上被雨淋得湿透有轻度感冒,精神不佳,躺在治疗台上眯着眼睛有气无力地望着费德里科,眼睛周围包满分泌物,可怜得不得了。
买了药和猫粮之后费德里科听了几句医生的叮嘱,抱着猫回到寝室。
感冒的小猫就像人一样,食欲不振,焉搭搭的。家里没有笼子,只能找出几件多余的衣服给他裹上。费德里科摸出手机下单了猫笼猫窝猫砂盆,又买了一些小猫的驱虫药和猫零食。好在家里地盘够大,在他找到有能力能养这个小东西的人之前这些应该就够了吧!
肚子“咕”的一声提醒自己还没吃晚饭,现在已经深夜。翻出冰箱里的简单食材,他给自己快速的叠好一个三明治,边吃边摸出手机查喂养小猫的注意事项。看窝里没动静还有点提心吊胆别一早上醒来猫没挺过去,他又下床去摸了摸小猫的鼻头,借着台灯昏暗的光看见小家伙愈发平稳的呼吸,又爬上床才光速睡着了。
夜里他睡得也不甚踏实,大脑像是离家出走借给了别的什么动物,一整晚都在……在梦里见到某个人,甚至和他相谈甚欢。
嗯,就当作他的小秘密吧。无人在意的小秘密。
第二天醒来天色还早,费德里科瞄一眼闹钟还差半个小时才响,正打算倒头回去再睡一会儿,突然惊醒:自己有猫了!
他忙爬起来看昨晚那只小家伙,这会儿还在呼呼大睡,听闻他的动静在窝里伸了个懒腰,发出了除草机一样的声音。
“怎么了,还不舒服吗?”费德里科伸手摸了摸小猫的头,这会儿他才仔细看清楚这小东西灵气的长相,大耳朵支棱得比普通的猫都高,一张小脸尖尖的,抹干净脸上的眼屎之后精神都看着好了不少。
小家伙从窝里走出来,翘着屁股伸了懒腰,特殊的毛色漂亮得不像话,晚霞一样的橙红里均匀地冒出巧克力一样的毛尖。这肯定是个什么品种的猫,无奈“狗狗党”费德里科对猫的认知实在是缺乏,时常只会在短视频平台刷到别人的猫,即便觉得十分可爱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拥有一只。
他看着猫优雅地朝着早就摆好的猫粮走过去,嗅了嗅味道,好像很难下口的样子,随即转过头看着费德里科一脸期待,又下定了决心一样张嘴吃了几颗。还不赖。
闹钟响得很及时,确定好猫大概没事,强行喂下、吐出、再次喂下一颗药之后,人蹲在门口看着猫在自己腿边蹭来蹭去。
“你想要个什么名字?”
猫迷惑,猫抬头,猫夹着嗓子呜了一声,仔细听喉咙里那种窗外除草机一样的呼噜呼噜再次出现。费德里科皱着眉头,怀疑他还是不舒服,伸手打算摸摸猫肚子。
“嗷…”被抓了才想起,这不是狗子。
他伸手把猫抱起来,没遭遇想象中的反抗,一人一猫面面相觑。“你想好要住我家了吗?你确定不是哪家人跑丢的猫?要是取了名字,我们之间就产生联系了哦。”
“我叫费德里科。”
猫看着他,前爪因为被人类抬着胳肢窝支向费德里科的脸,他以为自己要被猫咪的大脚丫拍脸了,然而小家伙“咚”地一声拿脑袋撞了他的脸颊。
“哇,好无情的头槌。”猫头捶过来的时候磕到了他的嘴角,嘴唇被自己的牙和猫头夹击甚至撞得有点痛。
猫会用头打人吗?
他把猫放下。
“好吧,我要去上课了,你在家里乖乖的,吃的喝的拉的都有,下课我就回来我们再想名字。”
独身居住的他很少在这个大房子里讲这么多话,意识到这一点费德里科笑了笑,挠了挠猫下巴转身关了大门。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没睡好,他在自己最敬爱的教授课堂上频频走神。费德里科坐在第一排的右边第三个位置,可以很好的看到教授的板书,又可以离多媒体音箱远一点避免耳朵被震聋。让他心不在焉的原因在第三排左数第二个位置,今天是空的。
有点好笑的是他既没有缺席的那个人的电话,也不曾互相关注任何互联网社交账号,内向性格如他更不可能去找老师问这些事情,只能像个青春期小孩一样患得患失。直到罗德里戈实在忍不住他假装不经意的高频率回头,顶着教授锐利的目光跟他交头接耳:“别看了,他生病请假了。”
费德里科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着,罗德里戈抢先回复:“爱德华多啥都知道。”才见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又像放心,又像担心。
罗德里戈决定不多询问。下课的时候他低头打开手机,对话框对面的人找他要课堂笔记,罗德里戈撇了一眼即便分心但依然规整的费德里科的字迹,转头拒绝了对方。
下午都没什么课,爱德华多笑嘻嘻地跑过来约打球,破天荒的费德里科拒绝了。
“走嘛,三缺一啊朋友。”
他坚定摇头,又决定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跟朋友们分享:“我昨晚捡到一只小猫,他状况不太好,我得回去看看。”
“猫!你有猫了!给我看看!”
一堆人挤上来,几个脑袋凑在费德里科的手机屏幕前打算一窥猫容。手机的主人觉得好笑,自己没有那种随手拍照的习惯,正打算把一群狗友推开的时候,屏幕“叮”地一声亮了。
怪智能机进化太快,屏幕大得简直没有办法隐藏,大家再想躲都不甚瞄到一点边角料。亮起的屏幕壁纸竟然是系统自带的月球表面,app发来的消息在深色的背景下十分显眼以至于忽视不能:“bellinghamjude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费德里科慌忙抬头,罗德里戈和爱德华多的脑袋都立刻偏到一遍。
“诶你不是讨厌他吗?咋又加上了?他其实还不……唔唔唔唔!”维尼龇着大白牙,很真诚地送上关心,旁边一双手慌乱往他嘴上捂,而爱德华多更是两臂一展大手揽走所有人。
几个混蛋家伙不再纠缠自己,只剩他一个人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响。费德里科捏着手机按下“接受”的按钮,对方火速地发来了第一条消息。
“你好呀费德里科,我是裘德!”
和接连几条消息。
“我知道这会儿来找你要笔记非常的厚脸皮,但请你可怜可怜昨晚发烧的我🥺”
“教授的课补不上就完蛋了!之后我会找他再要一份讲义😿”
“等我缓过这阵请你吃冰淇淋🍦🍦”
有时候会有冲动想把自己都打包送到他面前的心情也是人之常情。费德里科捂着自己的额头,一度怀疑发烧的不是家里的猫,也不是手机对面的人,症状更明显的明明是自己。
这个可恶的惯会处处留情的花花公子!
2
狗总是摔地上什么意思?
发烧生病很累,但他从没想过这么累。
裘德把自己裹得厚厚的躺在宽大的沙发上,就在一个星期前爱德华多还在笑他笨蛋就不会生病,没想到病来如山倒。
那会儿他坐在阶梯教室里第三排左数第二个位置,周围围着另一群笨蛋,大笑的声音像孢子一样喷洒在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势必要将笨蛋因子传递给每个人以保证大家都不会生病。满教室的躁动里有一个人呆在世外桃源里,被战火打扰着清净,坐在遥远右前方的那人转过头在碰上视线的一瞬又快速地收了回去,倒有点不想跟一群笨蛋同流合污的意思。
他缩在被窝里想着那个人后脑勺上的漩涡和小卷,想着半年前看乖乖学生突然把头发染成白色卷毛,这会儿长出新的之后就全部剪了。裘德吸了吸鼻涕,心脏裹在自己怀里被挤压得酸酸涨涨的,又莫名充满了欢喜。
热得实在不行,他伸出一只手打算凉快一下,一只冰凉的鼻头就塞进了他手里,柔软的舌在他手心轻轻地舔舐。
对了,家里还有个大家伙……不,照年龄说应该是小家伙。
如果不是那天出门遛狗淋了雨吹了风,可能他也不至于躺在这儿。裘德挪动身子,把半个脑袋支棱出沙发边缘,趴在沙发边的白色大狗抬起头跟他对视,竟看出点委屈来。
他好像要读懂狗在说什么了!
这只家伙是前几天远房亲戚送到家里来暂住的,据说找了好些人才挑选到合适的“寄宿家庭”,就给送过来了,最近他们又忙着搬家要去另一个国家生活了,但小狗还没有被认领出去,只能先放在裘德这边。
“拜托了!在找到下一个主人之前请你收养一下他吧,不然他就要去收容所跟一堆狗狗们挤小房间了!”
趴在一旁的小狗看上去有些可怜,他也许听懂了人类说的话,脑袋搁在前腿上,无声无息地听着人类一直交谈,原主人欣喜地说看来他很适应这里。直到他们站起来离开,小狗站起来几步小跑想跟上去,但主人嫌弃的动作让他听懂了自己将被遗落在这里,又原地坐下了。
在门被关上的时候,狗认命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然后在门边安静地躺了下来。
就这样,一人一狗开始了“哪怕世界末日今天也要出门三次”的平静生活。
于是大雨淋透了笨蛋防护罩,回到家硬是躺了两天,狗子也十分可怜的只能在院子里转悠一下就回家,他好像知道这个便宜主人不太舒服,十分贴心地叼来他从柜子上扒拉来的裘德平日里存的小饼干和豆奶,把卷在被窝里有气无力的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此时此刻人躺在沙发上,脑子里糊糊地想,比起自己在养狗这件事,应该是狗捡回了自己更像事实。
裘德盯着松软巨大又空荡荡的狗窝,那里突然变成了他最向往的地方,于是他努力地挪动自己软绵绵的身子用四肢将躯干搬运到里面。
狗子有天然的领地意识,他跟着两脚兽一起趴进窝里,然而也只是温柔地让了一大半的地盘,蜷在人类的怀里。
“噢,谢谢你……”裘德有点感叹大型犬的好了,这个小家伙像宜家鲨鱼一样可以搂在怀里睡觉。
狗宝什么也没说,只放下头靠在裘德的手臂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两脚兽被逗笑了,他不太懂小狗的叹息,但有种被照顾的安全感。他给狗宝留了一点空间避免四脚兽太热,又沉沉睡去。
躺了一天一夜,掏出超市架子上的万金油止痛药吃了之后感觉自己舒服了许多,裘德尝试从狗窝里爬起来活动一下筋骨。今天有很重要的主课,他想了一圈那群笨蛋好友谁更靠谱,从里面精挑细选出了罗德里戈,手指啪啪地在键盘上飞速跳动,“叮”的一声——对面拒绝了他。
嘴里还嚼着鸡蛋白,顺手把蛋黄扔给狗子,正在想怎么跟罗德里戈拌嘴、直接去找教授要讲义肯定会被眼神杀到死必须要有先自行努力过的痕迹、其他剩下的笨蛋几乎是没有笔记的人。
那找能找谁?其实他有一个想法,但性子大胆如他想到这里也谨小慎微起来……
“叮”一下罗德里戈的消息又发了过来,他推了一个好友名片过来。
裘德笑笑,点进那个名片又把那人的账号信息看了一遍。点开头像大图,是账号主人自己的照片,大约是在哪个海边,头顶还是之前的白色柔软小卷,一张脸不苟言笑。
他伸出拇指点在照片上那人的额头,想要揉开紧蹙的眉心,图片就这么缩小回到原地。
他把那个ID轻轻念出声,思考着怎么才能解释那个误会。不想太刻意,他想丝丝缕缕地渗入那颗心。
好友请求向fedevalverde发送成功!
3
费德里科捏着手机对这么多条消息的轰炸有点不知所措,显示消息已读更是尴尬,只好先掏出笔记本把今天的那两页都拍了过去,随后猫就冲上来给了他一头槌作为迎接。
这小家伙的活泼程度和他所知道的猫几乎完全不同。检查完猫粮——有吃过的痕迹,猫砂——确实正常便便,房间——好吧倒在地上的还好是不锈钢的水杯,他听着除草机在自己耳边的轰隆声,拍了拍猫屁股打算让他下去,然而猫黏住他根本不想走,往脖子里蹭了又蹭。
“蜘蛛侠,你放手,我要去上厕所!”新任铲屎官叹气,“干脆叫你Miles好了。”
实际上跟裘德几乎无法交流的事也不能全怪费德里科。在去年大家都还是大一菜鸟的时候,他和裘德的关系是几乎没有交集的同班同学,倒是奇怪共同好友也不少。在他们学校组织的一个新生派对上,相对内向的他躲在高强度社交气氛范围外悄悄休整自己,却无意路过聚在一起说话的一群留学生。而英语也不是什么加密语言,即便是不擅长如他,也能听懂三言两语。
“……你们班……那个费德里科巴尔韦德……”英文中自己的姓氏在他现在听来有一种十分搞笑的意味,而那群人也正有此意。
“那个看上去就是书呆子,不正是……”
再然后裘德贝林厄姆转头看到了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调笑瞬间转变为尴尬。不慎偷听到的费德里科更是难堪,两人仅对视了一秒,他就立刻飞一样地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搭上出租车的时候费德里科看裘德从校门口跑了出来,他张着嘴似乎有话要说,但很快被旁边惊喜发现他的两个女孩又拉了回去。
费德里科坐在出租车后排,再次跟不断回头找他的裘德对上视线,他摇上车窗,在脸彻底消失之前做了个口型“混蛋花花公子”,汽车扬长而去。
嗯,所以要怎么回复那个人呢:“你也有找书呆子求救的一天嘛!”
猫舌头上的倒刺刮过他的脸,吸引过费德里科的注意力,又长又大的猫手抱住他的下巴点儿都不松手,强行拔猫下来小家伙甚至会勾出爪子。
那还是算了吧,虽然很想理你,但给猫剪指甲才是第一要事。
这几天忙活了一堆猫的事情,费德里科终于有空坐下来准备看完文献,他蹲在沙发边蜷缩腿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期间猫无数次地从他肩头越过非要钻到他怀里,猫头不大但猫耳朵甚是挡事,而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把猫捞出来放回沙发上。白天忙着关心家里的新成员,晚上又莫名其妙的做很多梦,大脑不停地在运转让他有点疲惫不堪。
今天下午还有两节课,陪小家伙全屋跑酷之后费德里科也是感觉自己燃尽了。在第十次阻止猫从自己盘子里捞薯条之后他实在没忍住呵斥了一句:“你不可以吃,我要讨厌你了。”
小家伙瞪着大眼睛,似乎很是震惊,随后甩了甩猫尾巴离开了,只留主人在身后叹气。
快速解决掉午饭,他收拾好书本,伸手一招:“来让我再摸摸。”
猫又很自觉地跑过来,头蹭着手心就黏在上面了,柔软的大耳朵上几根聪明毛挠得两脚兽手心痒痒,他无由来地想起前几天被忽视掉的那几条消息。
找不到宣泄口的情绪小花在猫咪凑近的呼吸试探里被微小的气流撞得摇摇曳曳,埋下种子的主人拼命遮住屋顶投进来的阳光,倒是忘记将窗户关得严丝合缝。
在讲堂外的阶梯上很不意外地碰到同班同学们,那个人在人群中闪耀得像一根荧光棒,朝他走来的时候费德里科压住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企图让自己看起来无动于衷。
他的表情管理一向到位,如果不是集中涌来的血液非要将过浅的肤色染成粉红叛徒的模样。
“嘿,谢谢你的笔记,救了我一大命。”裘德上来打招呼,似乎丝毫不介意那天本来可以有来有回的聊天被对方晾在半路的事实,并凑近了脑袋企图对上费德里科躲闪的眼神。
“你病好了就行。”
说罢他快速准备快速逃离,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没踩稳直接面向阶梯倒去!裘德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把费德里科捞进怀里。两个人都惊魂未定,但身后人宽厚的肩膀安全感真是让人难以抽身。
看他呆愣的样子裘德还想调笑:“这下我们总算是找到话题聊会儿了?”
费德里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在礼貌地道谢之后更是加速蹿进了教室,留下裘德在后面挠脑袋。
“请你不要再调戏他了。”罗德里戈叹气,摇摇头从裘德身边路过。
“教练,教练你教教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罗德里戈转头,深吸一口气:“一份冰淇淋舒芙蕾。”
“成交。”他说的是学校不远处一家餐厅里的甜品,一份好几十刀呢。
“最新消息,他不知道从哪儿突然搞到了一只猫。”罗德里戈鬼鬼祟祟,眼神瞟着费德里科的背影已经完全淹没在教室里,才转头低声交流情报。
“嗯?养猫怎么了?我也很喜欢猫啊。”
“你行不行了……你在他眼里可是情癫大圣!这误会到底是有多深……听着,据我了解费德里科是一个完全的狗派……”罗德里戈比划着。
“情圣”眉头一皱,事情似乎明了了起来。
大多同学都已经进教室找好座位,裘德站在阶梯上傻笑。一个喜欢狗狗的文静小书呆子能坏到哪儿去?
4
或许是感冒还没痊愈的缘故,裘德总觉得自己这阵子都睡不太踏实,整夜整夜的被梦魇困扰。
不,梦的内容很好,但醒来总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绚丽的色彩用马赛克小砖一片片贴起来不甚模糊,脑袋里迷迷糊糊的又像谁在吹泡泡。
而泡泡里是视角很稀奇的、凑得很近的一张脸,那个人笔直的鼻梁给深陷的眼窝投下阴影,每一处光影刻画的线条都描着温和。梦里的自己凑近那张脸轻轻啄吻,偷得一时唇舌上的香甜。
再一睁眼,自己面前是一双细瘦的小腿,他印象里腿的主人在学校里总是用各种布料将自己裹起来,以至于皮肤甚少接触到阳光,在马德里充满蜜意的阳光里白得发亮。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的日思夜想,梦醒来时床头边一只冷静的小狗,下巴搭在他手心里,两只眉头扭来扭去,等着主人起床。
裘德笑着拍拍狗头,小狗开始哼哼唧唧,似乎很不满主人还在赖床。他挪了挪屁股,把自己的脸埋进小狗厚实浓密的毛里。
狗子对比猫子的好处已经显而易见了,怎么吸都不会跑……但一天雷打不动的三次出门遛弯也是实打实增加的工作量。
在开水壶嘤了长达五分钟之后两脚兽还在床上赖着不起来,冷漠如狗子挣脱了他的怀抱,走到门边坐了下来,不再多看他一眼。
裘德闷在被子里笑出声,这还是一只有计划必实行的J狗,他看见那一身雪白的毛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反光,有点意外地想到了刚刚梦里的膝弯处细腻的肌肤。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边强行给委屈的狗子一个亲亲,眼角能瞄到那条尾巴啪嗒啪嗒地晃。
他捧着狗头揉了又揉,很漂亮的一张小狗脸,而小狗沉静的又有边界感的性格总让他想起谁。
“不,我对你的偏爱是纯粹的,绝对不是因为其他的谁!”
狗子看着他不明所以,只一昧地期待待会儿的晨跑。
“走吧小队长,出门咯。”
系好牵引绳之后一人一狗出了门,他们通常会去一个人少的地方,这样能放开绳子让狗子自己跑一会儿。然而今天的“小队长”——队长是他的名字——却执意要往树林的另一个方向去。
裘德随他去了,树林里一般有小松鼠,好在狗也上不了树,小队长的脾气也很温和,作为一种工作犬,相比起其他品种来甚至有些黏人。
噢这点不能当着狗的面说,不然他会不理人。
新手狗主人很是满意自己对狗的拿捏,也没有那么难嘛!像小孩子一样有着自己的小心思,让他呆在自己的舒适区就好。小狗不需要有太多的烦恼!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欢喜里,就看见狗子一个加速开始往前冲,树林那边传来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呵斥住了兴奋的小队长。
裘德连忙赶过去,狗子已经按照那人的指令坐在在了两米开外,他手上还抱着一只猫——还有人遛猫的!
正是费德里科。
这下真是妙,不仅见到了人,还见到了罗德里戈嘴里那只神秘的猫子。小家伙扒在费德里科的胸口,爪子都陷进肉里,同时还在好奇地打量着安静的小队长。
按捺住些许羡慕猫的心情,裘德想起之前罗德里戈警告的“不要太猪突猛进”,他上前去先用牵引绳拴好狗子,但费德里科怀里的小东西可一点儿不省油。只见猫从怀里挣脱,轻巧地落在地上试探地走近比他体型大很多的狗,在确认过气息没有问题之后便蹭起了小队长的腿。
“你的猫性格可真好。”
裘德偷瞄一眼旁边的人,费德里科正专注看着猫狗相处融洽笑得开心,这是个开启话题的好时机……
“这家伙像个小狗,对谁都很亲近,”谈论起小动物,费德里科总算是愿意动嘴皮,“不过我这是第一次养猫,之前见过的邻居的猫好像都对人爱答不理的。”
“真巧,我也是第一次养狗,队长的性格跟我知道的狗也完全不一样。他在家里呆着不叫也不闹,我以为小狗都有使不完的精力……”
“他看着就很安静。”费德里科蹲下身子,伸手让队长确认气味无攻击性,再挠了狗下巴,一看就是很熟练的样子,短短几个字对狗的喜爱已经溢于言表。
“还很喜欢在家里叹气,我很好奇这家伙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可靠。”裘德笑道。
费德里科抬起头,眉头轻轻皱着但难掩笑意:“你误会他了,叹气是因为他很舒服。”
“……但你是新手,原谅你了。”费德里科低头继续吸狗,瑞士牧羊犬不比萨摩耶蓬松但毛量也足以让他想直接把头埋进小狗的毛领子。
原谅你了。站在一旁的人心里默默地模拟了一遍这句话应该出现的场景,笑得有些灿烂。
其实他远不需要为那句误解搔首踟蹰,任其被时间磨灭自己总能将真心捧给人看。可当心窝里住进那个人的时候,他希望自己提供的小窝是尽可能完美的,费德里科也不需要当那颗豌豆上的公主。
“Miles每天呼噜呼噜,前阵子捡到他的时候还因为淋雨感冒了,好了也一直这样,大半夜地趴我脑袋边呼噜,希望别是不舒服。”
而42号“蜘蛛侠”被树上的小果子吸引,正在展现自己飞檐走壁的本领。
这下轮到裘德笑得更灿烂了点:“没有不舒服,那是因为喜欢你。”
很好,人又溜了。
一人一狗看着一人一猫电光火石般消失的背影,小队长想追上去被裘德叫住,之后沉默地绕着树林走了半圈回到了家里。
老天,就算是他偶尔也会感觉到挫败好吗。
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忍不住收敛了笑意,偷瞄费德里科生怕他听出里面的按捺不了的心悦于你。
但大象要怎么装进冰箱呢,人最后还是溜了个没影。
在这之后连他也低沉了好一阵子,上课的时候坐得远远的,罗德里戈从教室的右上角频频发来眼神信号,他只能摊手耸肩无能为力。
“趁着我还有心情管你们闲事,你最好讲清楚你们到底怎么了好吗?”
罗德里戈拿勺子把杯子里的冰淇淋一勺一勺地抹成球型,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旁边反常安静的裘德聊着,他这会儿像一只瘪了气的气球。
“大师,你们回避型人格到底该怎么追?”过了好一会儿气球本人终于开口问。
“等他喜欢上你就好啦。”
虚空里一阵滑稽的放气声,气球这下彻底扁成了风筝:“我是要等着跟他一起变成化石在地壳中欢聚一堂了对吗。”
“嗯,也没那么夸张。话说你们两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气球坐起来,拿着薯条搅番茄酱,斟酌了好久把版本最早的当事人故事说给了罗德里戈听。
“虽然并不是我说出口的,但我怎么看都是个同伙。”还有后面的漂亮女同学,更是跳进地中海洗不清。
罗德里戈想笑。怪眼前这小子性格太外向周围莺莺燕燕万紫千红,他是这片绚烂世界的体验者。而龟缩在自己世界的那小子过于安静,拥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成为绚烂外的观察者。
“他已经察觉到你在干什么了,给他点时间说服自己吧。噢,我还要一份脆啵啵焦糖香草冰淇淋。”
“自己结账好吧,我再给你花钱显得我们之间有些暧昧了!”裘德不满大叫。
裘德把自己的楼梯隔间拆了,给队长做了一个专门的小屋,把之前买的巨大狗床拖进去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有点天才了。在里面堆上狗子喜欢的小狮子玩具、磨牙棒,再加上一个枕头,松软温馨的感觉和自己小时候想住的魔法小屋简直一模一样。
于是人就这么睡了进去,狗子也不甘落后,一个高大的身躯和一个大型犬就这样蜷成一整团,忙活半天累得就这么倒头睡着了。
他的梦又回到那个低矮的视角,但他可以飞檐走壁像Jackie Chan!可梦里的人一脸冷漠,敷衍着自己的讨好。他感觉到自己轻巧地跳上床,在枕头和被子的缝隙里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静静地坐着端详那张睡得香甜的脸,最后还是没忍住悄悄地在上面嘬了一口。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梦着,他顶着俩大黑眼圈在学校里刷存在感,维尼修斯都差点被他吓一跳。他注意到左上角固定位置的人今天并没有出现,正想找罗德里戈打听,然后被维尼半路拦截。
“哥们儿失恋了?”
“何出此言,我只是没睡好。”
“失恋了所以没睡好,完美推理。”说完维尼转头看了看教室左上角的空位,逻辑闭环了。
“连你都看出……唉算了,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他想了想还是不去打扰罗德里戈了,这人麻烦比自己大。
维尼挠头,不明所以。
这时候手机“叮”的一声,裘德拿起手机,差点就把它摔了出去。
费德里科破天荒地主动给自己发消息了!
然而点开之后他眉头皱紧,顾不得那人的羞涩内向回避和沉默了,他点开了视频通话。
“你先冷静一点,家里有伊丽莎白圈吗?先给他戴上!”
5
简单来说,就是Miles把自己舔出血了。
费德里科处理过狗肉垫里的刺、手术后的伤口护理,也了解过细小病毒、狗耳朵上的蜱虫处理,第一次见猫能把自己舔伤。
医院远在两个街区外,他害怕猫出现需要急救的问题,慌不择路……或者说那一刻他脑袋里除了医院只有一条求救的路。
刚下课的裘德赶到他家也只用了十几分钟。他眼见那个人一个大步就翻跳过自己的院墙,然后瞬移到了门口,开门的时候还在大口喘气。
Miles本猫并没有什么心理包袱,在门口的地垫上确认了这是上次自己见过的人类,就叼着小老鼠玩具扔地上企图摇个人类跟他一起玩巡回游戏。
裘德把他捞过来检查了半天,发现除了皮外伤以外倒是没什么其他问题,他拨了个电话给以前相熟的动物医生,对方问清楚猫的品种之后简单地提了一些建议。
费德里科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自己手该插兜里还是放裤缝上,好在Miles并不给他尴尬太久的机会,猫开始飞檐走壁并熟练地在他身上跑酷。
“还好,没什么身体上的大问题。但这阵子你是否……”裘德在斟酌用词,怕又给人吓跑了,可这是他家啊他还能跑哪儿去,“是不是有点焦虑?”
费德里科有些不明所以,最近确实学业繁重、要忙着准备考试,同时又纠结着眼前的这些……花前月下的事。难道猫在关心他?
“是的,Miles能感觉到你的压力,这种猫大多黏人。所以请好好陪他玩吧,别让猫担心啦。”
“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费德里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这会儿红晕已经铺满了眼尾和脸颊。
裘德已经能够感觉到再问下去可能要突破他的极限了,于是起身打算找个借口离开。虽然还是有点小难过吧,但慢热的人总归得慢慢来,也许还有希望呢。
“等等!”
跑酷的猫这会儿都停了下来,蹲在茶几上打量着两个人类的僵持。
“如果你周末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吃顿午饭,感谢你帮我这么多忙。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的意大利餐厅……”
没空硬挤。实际上这周末确实有狐朋狗友三五成群约好一起出去户外运动,刚好跟费德里科约的时间有冲突,裘德硬是把所有人劝动提早了两个小时出门,并且赶在西班牙人的饭点回到了市里。
他还精挑细选了伴手礼,拿漂亮的小盒子装的猫项链和同款两脚兽手链,顺带放了几盒猫粮。
午饭时分他准时出现在了餐厅里。费德里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冒出几朵小花和翠绿叶片的绿植装饰着窗沿围出的画框,外面是来来往往的人。
两个人坐在小桌边面对面,费德里科发现裘德其实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他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但他实际上不介意热闹,和Miles脾气几乎一样的裘德能找到各种话题供他选择。
他听着裘德对食物的点评、对路人善意的调侃、对狗子幸福的抱怨,有点走神地想到如果早点能……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窗边快速闪过!两个人正沉浸在好不容易才有的好感氛围中,愣了几乎一两秒才发现桌上的礼物袋不见了!
裘德刚想站起身去追,然而费德里科直接撑起身跨过窗户就冲了出去!桌上的杯子盘子不慎被带起打翻,众人一阵惊呼,没过多久,街的那边就传来了掌声和喝彩。
裘德几乎是后一步就赶到了,费德里科已经把小偷制服在地上,他听见一向温和安静的人在快被勒晕的罪犯的耳边抱怨:“你毁了我期待很久的约会你知道吗……你今天必须进监狱。”
裘德走上去默默地捡起被小偷扔在不远处的袋子,以防有人二次趁火打劫。他看着地上认真抓贼的费德里科,拨打报警电话的声音没忍住听起来有点喜悦。
事后两人站在街边提着费德里科宝贝的小袋子思考何去何从。没损坏什么餐具所以也没有赔钱,那个意大利人老板倒是很热心地给了两人两块布丁蛋糕。
才回过神来自己当了什么显眼包的费德里科这会儿只想遁地逃走,可肚子还没吃饱……
“要去我家吃烤肉吗?”裘德突然说,刚刚跑一阵感觉也是消化完了,“今天还没给队长准备狗饭呢,你要一起来吗?”
听见狗有点走不动路了,费德里科想想就答应了:“那……可以把Miles带上吗?你知道他黏人有一套的……还在心理疗程中。”
“那可太好了。”
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说着烤肉但好像还在等下一句。
“我……我一直想说,对不起,之前跟朋友聊天说你是小书呆子的事。”
裘德挠头,他感觉这会儿可能不是说这个话题的好时机,但他不想再让那颗沙子一直刺痛这个贝壳柔软的内心了。
唐突提起的陈年旧账让费德里科有些茫然。
可他早不在意那次的事情,倒是一直有些纠结要怎么跟那些“酷小孩”打交道……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追了上来,让他有一些措手不及。
“其实当时他们在嘲笑我……说书呆子一样的你,一来就把我迷得找不着北……”
“……原谅你了。”时间还早,但有人的脸已经晕成了晚霞。
裘德看着费德里科眼角逐渐铺开的红,笑着走得更近了:“所以喜欢你也是真的。”
费德里科在原处一动不动,裘德只笑着看他。睫毛忽闪过的第三下,他抬起头直视进裘德的眼睛,巧克力豆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羞于表达,只好伸手勾住裘德的小指。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