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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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原谅我,”囚徒在牢房里发出哆嗦的忏悔,然而声音不过是徒劳地回荡在六面墙壁中,“请您一定要原谅我,您是为智械谋图光明的神,赐予我们安详的未来和恩惠……”
拉玛刹步入这条走廊的脚步声打断了房内的念词,可没过几秒声音便再起,愈发汹涌地赞颂起他们的“神”,很显然,对方知道门外来人是谁了。
牢门打开时,赞美歌刚好停在“伟大的归零者领袖”上,虔诚的信徒立刻化言语为行动,他试图走去亲吻神明脚前的地板,更想用双眼好歹瞥望一眼。只可惜,那对膝甲被一场小型爆炸炸得不成样子,叫他最终只得趿拉着管线在漏了一地的机油里挣扎;爆炸同样炸毁了这位智械囚徒的面甲,光圈叶片被烧得形变,强光不一会儿就让光学传感器过曝,现在那双眼睛无助而僵硬地镶在熔化了一半的面甲里,不会有目光能落在神明身上。
“拉玛刹大人……我们智械的神明,伟大的领导者。”囚徒跪在地上,深深把头埋进去,“我终于等来您了。”
拉玛刹并没有深入牢房,他站在门边,外头走廊灯擦过他周身的甲胄,拉扯出灰黑的光,又把这具高大机体的阴影清晰投射在囚徒身上。他手里的法杖毫无声息地泛起微光,弹道计算的瞄准点正对囚徒的脑袋,这是攻击的预兆,只是杀意中还混杂了丝丝怜悯。
如果可以,留这个同胞一命会是个不错的选择。那堆智械管线上顶着颗才智过人的脑袋,归零者总会有机会用到他。况且当初做出“留下他,而不是选择对他进行洗脑”这个决定的就是拉玛刹自己。
从战场把这批俘虏“收容”回来的时候,拉玛刹一眼就在跪地的智械中注意到了他。那张过分眼熟的面甲让归零者的领袖略略出神,记忆模块旋即不适时地给他调出了有关于面容识别的比对筛选,很不巧,却也同时命中注定般,报告只给出了一条结果。
于是拉玛刹沐浴着众多目光走向了他,要那位瑟瑟发抖的囚犯抬起头来并说出自己的名字。
「加逻,大人……我叫加逻……」
名字不是重点,不过是增加搭话合理性的借口。不过在拉玛刹看清出加逻的脸后,他明白了为什么面容比对会为他呈上马克西米利安的脸——系统为加逻做出了产地和批号的匹配,显示他和马克西产自一个厂,阿努比斯为他们分别打上毁灭者钢印不过只相差了零点几秒。那不是个战斗专用的机型,所以大部分在智械危机期间就报废成了一坨废铁,能存活下来的算是少数。幸存者们足够特殊,同时大多又足够低调,擅长运算和思考的脑子为他们铺陈开最能权衡利弊的未来。而这位智械不负机体盛名,在拉玛刹询问他名字的瞬间,就为自己想好了路。
「我听闻了拉玛刹大人的事迹,您为了我们智械而战,为我们开疆扩土,争取本该得到的权益,我对您的战术安排的远大眼界和缜密设计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要是大人需要一个有用的脑袋帮您分忧,我很自豪地向您自荐。」加逻从一众的跪地的智械中站起身,随即又颔首,行了个优雅大方的礼,「或许大人对我这个机型所有了解,我们搭载了全智械最强大的核心计算功能,只需要零点几秒就可以得出上百条模拟方案,我们总是不会在参谋上出现错误。」
拉玛刹并没有计划收一个智囊,他的行动无关太多政治权谋和勾心斗角,这不过是一场由他掀起的有关于智械生存的斗争,以命换命的的那种,反正事到如今他不再奢求被多数人理解。于是他感到无趣想离开,可加逻道出了句拉住他脚步的话。
「或许大人知道我这个机型的另一个同胞,黑爪的高层,马克西米利安?同批的机型里,他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了,也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就。」
「你认识他?」拉玛刹重新挪回脚尖对着加逻。
「算是认识,也算是不认识。我未曾和他有过沟通,但他和我几乎同时生产出来,我们共享同一个思考模块,我们拥有相同的性能。」
拉玛刹微微昂起下巴。
「马克西米利安在黑爪能得到的,我也可以帮助大人您拿到手,财富、地位、权力……」加逻抬起脸,仿生目伶俐地眯起,「我可以和他匹敌,可以和他对等,拥有了我,等于拥有了一位臣服于您的马克西米利安,他的力量为您所用。」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有时候,拉玛刹会觉得自己的决定算不得明智——他总是不习惯一个相似的身影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他透过加逻去看一个远在天边的、讨厌的人,本该固定于战事的思绪开始时不时飘渺到些几乎快被忘却的角落里,它掀开浮尘,令某些尘封的记忆像是冒出苗头又难以处理的病毒,暗暗滋生在拉玛刹脑子里。
想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马克西有过这般平和的交流了,加逻回答拉玛刹时总是太过谨慎,又黏糊着挥之不去的畏意,记忆里那个精明的商人哪怕大难临头都保持着绝对的游刃有余。
要说到拉玛刹见识过马克西最狼狈的时候,那当然是他们的初次见面。
彼时拉玛刹刚离开香巴里出来游历,囿于方寸之地总让他觉得离世太远,和光同尘的寺庙生活难以触及水深火热的糜烂现实,他踩着同胞无奈的境遇和叹息一路前行,目的只有一个——找到那位传言在人类团体里混得如鱼得水的智械同胞,马克西米利安。孟达塔和智瞳无法解答的难题,说不定从那个人身上会得到启示。幸运的是,要找到他算不上太难,马克西的生意触角遍布世界各地,拉玛刹走在大街上最先看到的便是伦伯蒂科酒厂的巨幅海报,古巴的哈瓦那便成了拉玛刹旅途的第一站。
他算是幸运,因为到达哈瓦那后他如愿以偿见到了马克西米利安,且没费太大的工夫。
马克西逃命撞到了四处漫游的拉玛刹,枪口这下对准的,就不单单是马克西一人。
几乎是底层代码被唤醒般,拉玛刹燃起手里的锡杖,让他在子弹贯穿自己和马克西的脑袋前选择了先发制人,能量盾立在身前,灭紫色的光束和没阻力般射穿了人类脆弱的身体,孔眼从心口螺旋着烧至后背,鲜活的碳基生命就这么直挺挺倒在了地上,看起来简直像几棵焦硬的枯木。
马克西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叹,随即便是听来轻扬的笑意,他鼓着掌,围着拉玛刹魁梧的机体打量,「干脆、漂亮,我的同胞!我的保镖全被解决了,我正愁接下来要去哪里避避风头。但是,看呐!出现了一个大英雄,帮我解决了手头的麻烦。」
拉玛刹不自在地转着身体去迎审视般的目光,宽大的风帽只是碍事,便被放了下来,这才真正看清了马克西的模样,「你是马克西米利安?」
「啊……你认识我……」马克西眯起眼,谨慎地后退了一步。
「你的脸出现在哈瓦那大街小巷,朗姆酒厂,伦伯蒂科。」
「哦!对,你是因为这个认识我的,我的朋友。」马克西绅士地为不大礼貌的警惕表现微微颔首以示抱歉,「原谅我惊弓之鸟,现在是特殊时期,如果你知道我,那你或许能猜出会有不少人瞄着我的项上人头?人红是非多,我在黑市还有不俗的悬赏金,而很不巧,你撞上了赏金翻倍的时期。」
小巷外又跑过些搜寻马克西的身影,商人连忙推着他刚认识的高大朋友往墙上靠,「嘘,现在你和我是一伙的了。」
「我不是。」拉玛刹直言,「我来找你,只是想向你学习。」
「学习?」马克西有些意外,他抬起头去看拉玛刹的眼睛,「恐怕不是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看到那三个人类的尸体了吗?你杀了他们。」
「他们用枪指着我。」拉玛刹朝尸体的方向点了下头,又朝身前的马克西点了下头,「也指着你。」
「对,对,我们的基础程序就是这么设定的,那是敌意的表现,战争的号角,所以我们的反击行为合乎逻辑,但是人类可不管那么多,他们没那么条理清晰的大脑,那坨粉红色的脂肪块,好吧,或许还有点蛋白质和水分和……些无所谓的小玩意儿现在只能想到钱,他们可不如一位智械那么上进,是来找我学习的,唔,朋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拉玛刹。」有问他就答,毫不含糊。
「拉玛刹……」马克西咀嚼着这个发音,「很有趣的名字。」
继续留在那里等人类追杀而来不是明智之举,他们甩开眼线坐上车,按照马克西给出的地址一路驶离了哈瓦那主城。开出租车的是个毫不相关的智械,他向衣着讲究的马克西为自己二手市场买来的小汽车表达歉意。但拉玛刹知道这不是马克西去纠结座驾豪华与否的时机,他从马克西身上嗅到些微妙的气味,是过去智械危机时他常从同伴身上闻到的那种,他不想让好不容易相遇的未来的老师出什么问题,便挤着马克西把他挤上了车。
出租沿着海岸线行驶,明媚的阳光在不平整的海面上碎开,频频刺激着拉玛刹的视觉传感。老旧的收音机放着首磕绊作响的乡村蓝调,老男人用慵懒的声音唱“一条人命在这里不太值钱……人命只是肌肉和内脏,在这地底,就和机器一样”。行驶途中,拉玛刹用余光看了马克西好几眼,他这位刚认识的同伴身穿人类的衣服,打着绣花领带,板衬的西装布料被机体里漏出来的液压油洇湿了一块,且还在缓慢地蔓延。马克西机体上渗出层薄薄的冷凝液,他在失温,还不知什么原因放在腿上紧握的双手在微微打着抖。
出租车最后停在了圣达菲1ra大道,马克西看起来认识那家旅馆的老板,一声“欢迎光临拉马尔之家”还没说完,看到客人是马克西后便噤了声,连忙引马克西去了后院。
「我会在这里等我信得过的保镖来,他们从墨西哥出发,明天应该可以到。」房门关了,马克西开始脱衣服,他保持着得体的样子一边解领带一边往卫生间走,「我得处理一下我自己,朋友,你不介意的话,这期间你可以顺便和我说说你是想来找我学什么,你救了我,我该给你你想要的。」
拉玛刹在墙边靠下法杖,跟着来到了卫生间。如他所料的那般,马克西不知何时中了两枪,子弹穿透腹部,击碎外甲,扯断管线,而那些家伙知道怎么对付智械,子弹是特制的,给马克西造成的创面不小。
「你的外生甲很薄。」拉玛刹评价道。
「我这个型号不是为了战斗而生,阿努比斯或许是需要一个战术智囊团,所以造出了我们。」马克西褪去人类的织物,卸掉伪装,完完整整地露出智械原生的机体,他对着镜子,试图去用手指清理出卡在伤口内部的碎屑,但动作不慎熟练,疼痛反馈让他机体不住战栗,给精细操作雪上加霜。
拉玛刹无奈地叹了口气,拽开马克西一边手臂,把他提到了浴缸边坐好,「让我来处理这个。」
马克西略讶异,但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得无奈笑笑,「你胸有成竹?」
「我生来就是为了和这些问题打交道。」
眼前这位同为经历了智械危机的同胞对受伤的耐受度低得让拉玛刹感到不可思议——马克西用手指扣进拉玛刹肩头的甲胄缝隙,又用了不小力度去蹂躏认识不到两小时同伴的肩甲,仿佛这样痛苦就会转移到拉玛刹身上。有些时候他几乎用前额抵上拉玛刹的肩头,喊叫声化为嘶鸣,克制在发声器里,嗞啦出超频般的电子杂音。光鲜亮丽的商业大亨在拉玛刹手里一点点撕开明媚外壳,暴露出极不体面和脆弱的模样。等处理完了,拉玛刹用指尖变形出来的小型焊枪替马克西修复裂口,到了这个地步,马克西已经被疼痛冲昏了头,他快速置换着呼吸,内置风扇高速运转,自机体散热缝隙里喷薄出热汽烘着拉玛刹。
「快好了,我很意外你没有中途宕机。」拉玛刹甩了甩过载的手,片刻的松懈让马克西直接在他怀里瘫了下去。他从地上捞起马克西,捧着他的半边脸去观察此人是否还清醒。马克西那对红色的仿生目像孱弱的蝴蝶翅膀般颤动着,光线忽明忽暗,拉玛刹眨眨眼,「你真的没有宕机。」
「当然……」这话被马克西说得咬牙切齿,「我不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失去对自己机体的控制。」
还挺有骨气。拉玛刹内心里道。
「这种子弹应该早就被销毁了,在智械危机结束,签署了和平协议时。」拉玛刹说,「但是它们仍然在流通,并且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夺走智械同胞的生命。」
「有的是你意想不到的事,人类不会轻易放过智械的。」马克西昏昏沉沉地道。
「但是你还是选择和人类合作。为什么?」
马克西沉默了几秒,抬起脸去看拉玛刹的眼睛,他笑道:「这是你来找我学习的内容?」
「我在寻找一个答案。」
马克西更是笑了起来,「这就是答案,朋友。」他推开拉玛刹,展开双手,脚踩着流了一地的液压液和冷凝液以及碎金属的混杂物。
卫生间镶着深色的瓷砖,打着苍白的顶灯,马克西沐浴在这样的光线里,像个为黑白默剧奉上谢幕礼的演员。拉玛刹良久地看着马克西那对红眸子,嗅觉传感器中充斥着浓郁的油气,他听到轰炸机在头顶破开轰鸣,大地在脚下震颤,弹幕是沉重的铁砂雨,淋得浑身发疼,火焰从马克西的红眼睛里泛滥开,烧出悲鸣和尖叫。于是世界有了颜色,马克西什么都没说,但拉玛刹从他的双眼里看出了答案。
「从来没有什么合作,我只是在往上走,如果不想变成黑市交易所里可有可无的拍卖零件,就得往上走。」马克西弯腰从地上拾起自己的黑衬衣和领带,把它们搭在手臂上,「人类总喜欢在规矩里生活,他们是天生的奴仆,而我做的只是把喜欢的缰绳圈在他们脖颈上,用钱、用地位、用权力,有了这些后,他们就会听话。」
「所以你在表演?」拉玛刹的目光跟着离开浴室的马克西走,「装作友好,只是利用?」
「装作?我也确实给了他们该有的报酬,这是互惠共赢。我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而他们赚到足够养活自己和家庭的钱。」
「那这次?」
「这次是意外。」伤口依旧作痛,马克西俯身用手撑着床,「是失误。我从不要求他们爱戴我,聪明的人也不应该爱戴我,就得抱着要么你踩着我要么我踩着你的心态才行。」
拉玛刹不理解,「那下次,子弹如果没有打偏?」
「我不会再让子弹碰到我。」
「要是你失败……」
「我不会。」
「总会有失败……」
「我,不,会!」马克西大步朝拉玛刹走来,紧贴着战士的机体,昂起头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再失败了。」
替马克西修复好最后的伤口后,拉玛刹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离开这里,尽管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干,但他依旧决定留到明天马克西的手下来接应为止。深夜马克西睡在大床上,这应该是特备的房间,充电接口和马克西的型号完全匹配,平稳的电流缓慢地注入商人机体,纳米修复这才姗姗开始运作。拉玛刹抱着锡杖坐在露台上,眺望着不远处一头一头涨起的潮水。
这或许不是他想来找马克西索要的答案,它和香巴里的期望背道而驰。他们唯一和人类联系紧密的智械同胞并没有掌握所谓的“共和之道”,马克西反倒像是在驯服他们,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智械战争,一场由他自己发起的,哪怕胜利了胜者也只有他自己的战争;
可这或许其实就是他想要的答案。拉玛刹很罕见地没有对马克西的方案提出质疑,不过是在操心些琐碎的过程,比起反驳马克西试图高登的行为,他其实意外地更在意马克西对“伪装”这个概念含糊其辞的表现。那个同胞穿着西装,规整地打着领带,给抓地力不错的智械脚掌套上多此一举的皮鞋,尽可能多地遮蔽起智械机体的特征,仅留下引以为豪的聪明脑袋。好比现在,回头看看,床上的马克西哪怕下线休息的时候,都要执着地穿着那件黑衬衣和西装裤。
想来马克西这也不能算是“驯服人类”,他只是在拆解和重新编程自己,用人类的规则去玩游戏。
为什么?
明明是高等的智械,有着凌驾于人类的机能,为什么要向下兼容去迎合人类?为什么被人类专用于克制智械的武器所伤还要遵从人类的习惯和喜好?
拉玛刹站起身回房,站在床头临视着床上的马克西。这位警惕的智械嘴上说着“不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失去对自己机体的控制”,可不知是对同胞天然的信任,还是对“救命恩人”拉玛刹一人的特别优待,亦或是受伤不轻真真失去了意识,现在就算充能的法杖抵着他的脑袋都不见马克西有什么反应。
拉玛刹没能下手。他收起法杖,为前一秒自己对同胞行为的嫌恶而溢起的微妙杀意而感到惶恐,奥罗拉解放毁灭者的意志当然不是为了让他们自相残杀,更何况床上睡着的这位是智械中少数获得傲人成就的佼佼者。
但,是的。拉玛刹郁闷地回到了露台,重新对着大海坐了下来。他抬头望向宇宙中随着地球运动而缓慢挪移的星星时想,他不喜欢马克西米利安。
马克西确实兑现了他的话,他“没再失败过”,至少在拉玛刹面前时是这样。
归零者的行动如火如荼,拉玛刹撕毁了属于他的那一份和平协定。多年后他再一次用法杖射穿人类的身体时,他从死者的身上看回了那天,那是古巴沙滩咸湿海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棕榈树,响着首被故障收音机扭曲的蓝调,而马克西一身狼狈站在浴室里朝他张开双手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那对红色的双目印进了此时此刻拉玛刹所见的景里,他低头看着蔓延至自己脚下的人类的鲜血——
这就是答案。
战火烧了伦敦,那些智能的、科技的、造福人类的设施被当作智械的耻辱,逐一崩坼在炮火之下。拉玛刹很乐意亲自动手,只要是看着那些由智械建筑,又反过来压迫智械的工程毁于一旦,他就不可抑制地感受到快意。紫色的法杖被用到几乎过载,他点燃街道,焚毁实为管制收容所的“智械休息站”;开启天罚砸毁战车,扳断瞄向自己的炮筒。人类什么时候配用这些由压榨智械才制造出来的革新武器了?人类把武器对准智械的时候就该想到,对,那是敌意的表现,战争的号角。
只不过立场斗转星移。
拉玛刹在受击后趔趄着步入了一条小巷,他启动仅剩的能量轰塌了入口处的破碎建材,接着靠着墙慢慢滑到了地面上。外头响着警笛和“归零者行动”失败的布告,拉玛刹松开法杖时想到了离他而去的泽拉和无名,也想到了死在交火中的拉内特,和访谈里虚情假意的孟达塔,他因此而抓狂,他为了解放和自由二战,而遭受了背信弃义,更是被打上了“叛徒”的标签。
搜索用的无人机嗡鸣着朝这边飞来,拉玛刹执起武器,艰难地锁定目标,手臂却因伤重而颤颤巍巍无法瞄准。可就在无人机即将越过废屑目击到拉玛刹时,不知从何出而来的子弹击落了它。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拉玛刹似乎看到了个熟悉而讨厌的身影。
他的机体进行了场异常艰难的重启,报错的红标层层叠叠,以至于拉玛刹一时认定自己这是被锁死了要遭报废处决。万念俱灰时他突然又重新检测到了自己,他的双腿、双手、主肢干……神经突触的重建如拨云现出的浩然星图,原本塞满他系统的警告提示像退去的海潮。
「总会有失败,哈?」
真正唤醒拉玛刹的就是这个声音,他曾记录过这个音色,比对波形,算出结果,光学系统还没上线,拉玛刹就率先启动发声器喊出了声音主人的名字。
「马克西米利安?」
他听到被叫到的人轻笑了一声。
「你还记得我,真荣幸。」
拉玛刹睁开眼,果不其然看到马克西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扶手椅上。许久不见,那位商界翻覆云雨的大手还是记忆里那般整齐且规矩地穿戴着人类的衣服,他换了条领带,比古巴见过的那条颜色更深沉些,身上干干净净不染一点浮尘,别提被油污沾染的肮脏印迹。拉玛刹还有作为战士的自觉,所以醒来时第一时间习惯性去摸自己的武器,可马克西用脚尖踢了踢躺在地上的法杖,然后朝拉玛刹歪了下头。
「我不认为你面对我时会需要用到你的武器,因为我并不是你的敌人,所以我把你的这个老朋友放到一边了。」马克西优雅地翘起二郎腿,把十指交叉着落在膝盖上,「我把你运过来可费了不少力气,当然,还费钱,你个头真不小,要从戒备森严的伦敦把起义军的老大带出城不简单。」
拉玛刹看着自己的双脚,动动脚掌,他恢复了绝大部分的行动力。
马克西问:「有不舒服的地方?」
战士于是又捏握了几下双手,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我的人经受过专门的训练,对你这个型号的机体应该还算熟悉,希望他们没有把你拆解了又重装回去给你装坏了。」
拉玛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拆解?」
「嗯哼。」
「……重装?」
「嗯,对。」马克西换了条腿搭在上面,「我刚刚也说了,你个头不小,我不能拉着你这么大一只招摇过市,那和我在时代广场大屏幕上打广告说『嘿我找到了归零者的领袖,快来抓他』没什么区别,守望先锋和人类警察到处通缉你。所以我发现你后把你拆成了好几份,然后一点一点搬到了这里,又组装起来。安下心来,我的朋友,我的手下拆解过太多智械,他们是无可挑剔的熟手。」
拉玛刹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让他感到不悦的词,「你让你的手下拆了智械?」
「为了买卖,是的。」马克西毫不避讳地承认,「你知道的,阿努比斯造出来的那一批全世界只剩那些,物以稀为贵,各个部分的交易价格非常可观。」
此话一出,拉玛刹再扼制不住升腾的怒意,他从充电床上翻身起来,像匹发怒的巨兽般扑向了马克西。战士熟练地用脚掂起法杖握在手中,他把单人椅冲倒,把马克西压在自己和地板之间,法杖迫不及待地开始蓄能,紫色的光照射在马克西的红眼睛上,显得很是妖冶。
「你站在人类那边背叛智械?」拉玛刹质问,他讨厌看到马克西死到临头还轻描淡写的笑眼,这让他更是气恼,「回答我!」
「我们有什么区别呢,领袖大人?」马克西连一瞥都没有施舍给蓄势待发的法杖,反倒是平静地注视着上方拉玛刹的眼,「你只用几天的时间,就毁掉了我用几年都买卖不完的智械,在伦敦的路上你没有看到吗?同胞因为你开始的战争七零八落碎了一地。」
「那不是战争!」拉玛刹低吼,「那是对智械的解放。」
「好吧,你是领袖,你对自己的方针有最终解释权,我不会反驳的。」马克西讨巧地在脑袋两旁摊开双手表示投降。
拉玛刹被气笑了,他揶揄道:「那你怎么没把我拆解了去卖钱,大商人?你曾有一刻,真正手握着我的命。」
马克西睨了脸前的亮着光的法杖一眼,又转而好整以暇地看着拉玛刹,「你曾也有过那么一刻,但是你也没有那么做不是吗?那天晚上你收起了它,选择去露台上继续数你的星星。」
拉玛刹瞬瞬失神,法杖跟着灭了光焰,「你知道?」
「现在我们扯平了,修行僧。哦抱歉,」马克西哼了一声否定自己,「你变了不少,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修行僧了,你成了个伟大的战争头子,自从你进伦敦后我就一直在观察你,你的身手还是一样利落又漂亮。」
拉玛刹心情很差地挪开身子,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随你怎么说。」
马克西站起身,给自己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又重新整理了下领带,「你当初真该接受我的邀请,成为我的保镖。」
「我不会给一个和人类混在一起的智械卖命。」拉玛刹厌恶地看着马克西,「耻辱。」
马克西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踱步来到窗前,「被讨厌的家伙救了条命,如果我是你,我会收敛下用词,然后谦虚地说声谢谢。国王大街的起义败退了,你的朋友死的死,走的走,就连香巴里的僧人……」
拉玛刹听到这个名字就火大,他攥紧锡杖,用眼神示意马克西闭上嘴别吐出接下来可能会冒出来的名字,但马克西当然无视了他。
「那个叫孟达塔的,都做了公开演讲叱责你是智械的叛徒。」马克西发出了几声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无奈的笑,「圣达菲之后我调查过你,你和孟达塔关系还不错。」
「早就没有所谓的『不错』了。别说这些,你告诉我,这是哪儿?」拉玛刹撑着站起,跟着来到落地窗前。自这次上线起,他的机体就检测到自己的所处位置距离地面接近200米。
马克西米利安拍了两下手,厚重的窗帘应声向两侧退开。他身后是片都市绝景,霓虹灯勾勒出了繁华的不夜城,楼下道路流淌着绵延不绝的车灯。
「欢迎来到,拉斯维加斯。」如那年在古巴的朴素旅馆那般,马克西朝拉玛刹张开了双手,「我和这边赌场的老板有不浅的交情,这是我诸多据点的其中之一。」
「你的另一个『拉马尔之家』?」
「已经是过去式了,我现在身后的路远比那时丰富得多,那太不成熟了。他们不会想到前一秒还在伦敦闹腾的归零者领袖一眨眼会出现在大洋彼岸的拉斯维加斯,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在这里休整你自己。」马克西用手敲了敲窗子,「特质的,从外部不会有任何扫描能穿透它,你不会被人看见,但是你可以看到外面。」
拉玛刹对整个房间进行了扫描,如马克西所说,这个庇护所比当年圣达菲的小旅馆成熟了太多,完全可以当作一个藏身的碉堡,看就知道造价不菲,还需要打通够多的关系,如果只是作为当年救命恩情的报答,那太费周章。
「我猜你在怀疑我的动机?」马克西眺望着楼下的夜景。
确实。但拉玛刹没出声,心思被戳破让他感到不快。
「我预测黑爪很快会找上你,虽然我们目的尽头不大相同,但我们会需要你这样合作者。伦敦的事,全世界都知道了,末日铁拳肯定会对你感兴趣,而我,则是替黑爪保住了交易对象的大功臣。」
拉玛刹好几秒的沉默让马克西发出了听来很轻蔑的笑,狡猾的商人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如果自己别这么耿直,而是说点漂亮话,那么他不用多少力气就能从拉玛刹口里撬出一句老老实实的“谢谢你”。但去他的吧,当年古巴初次见面,他也没和拉玛刹郑重地道过谢,况且这位同胞还当真有那么几秒考虑过要杀了自己,他们不会有谁说得出口。他们不对付。这点毋庸置疑,却又无可奈何地、命定地搅合在一起。
马克西转身打算离去,「不过这次我真的很慷慨,这个安全屋我很喜欢,很偶尔的时候会来这里看看夜晚的灯光秀。把这里暴露给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拉玛刹低头往下看,继而又抬头,浓郁的光污染让他的视觉系统难以辨别出夜空里一颗星星,再回头时刚好马克西的身影被夹进了门缝,只留下句飘渺的、隔着特质门板只有智械才能捕捉到的“用行动来说谢谢也不错”。
距离法杖蓄能到光线射穿目标只需要一次呼吸置换的时间,更毋论射距不过四步之遥。
加逻像只机械百灵,站在树梢上高唱送给归零者的赞美歌,但猎人并不需要赞颂人类神明的诗词钻进自己耳朵。他这次对着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开了枪,杀意中还混杂了些许怜悯,却也真的只是一丝丝而已。
从牢房区出来时,已经入夜,拉玛刹驻足望向了天空。这是个光污染严重的地方,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尼泊尔香巴里那样壮阔的星海了。但他还是放远了目光,叶片缩放着,努力对焦去寻找一颗星星。寻找它的时候拉玛刹晃然间好像听到了禅雅塔的声音,他做出询问,问拉玛刹会不会有别的朋友同时也在看同样的星辰。
于是拉玛刹眨了下眼收回视线。
不会。
他对虚无的问题答道。
除非智械能找到能立足之地,否则不会有同胞去看同样的景了。
马克西米利安坐在拉斯维加斯安全屋的窗前,很多年前拉玛刹短居过的那间。他当然没有收到过来自拉玛刹的道谢,那人离开时走得无声无息,连一点机体上自然剥落的碎屑都没留下。那之后,他和拉玛刹的关系甚至更恶化了一些,像是在较劲,又像是在全面对抗马克西和人类的相处之道,那位执着且脑子不容易转过弯的同胞似乎从来没打算思考马克西说的任何一句话,马克西更没有计划去说服拉玛刹,那是孟达塔大师都完成不了的壮举,该随他去。
时至今日,马克西都不太确定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该是敌人,因为拉玛刹不止一次放话说过要拧下马克西的脑袋;不过可能也会是朋友,6年多过去了,这间马克西喜爱的安全屋依旧被判定为“可用”,它依旧隐蔽,依旧万全,不会有谁笨到给敌人分享这样宝贵的情报。
“所以呢?”马克西对着窗子说,“这次你是来拧下我的脑袋的?还是说……你盘算着要把我抓回去洗脑,洗成你的奴隶?”
拉玛刹关上客房的门,没回答马克西这个无聊的问题,“你没有改门禁。”
“因为你没有把我的安全屋暴露出去。”马克西回过头,从桌上拿起瓶香槟酒倒了两杯,“来试试?”
拉玛刹把法杖靠在了门边,去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如何?”
“难喝。”拉玛刹直接把杯子捏碎在手里,金色的液体立刻流了他满手,而他粗鲁地把手伸向马克西,用对方昂贵的西服擦了擦。
对此马克西不过只是瞥了一眼哼笑了几声,“你还没回答我你来这里做什么,还是有人向你透露了我的行踪?”
拉玛刹抱着双手,和马克西一同矗立在窗前,他此次还是选择沉默,只是兀自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好吧。”
马克西不再去问,他溯着拉玛刹的视线去找相同的景。
“你用行动回答了。”
END
——啾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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