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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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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青年凯洛伦,某年某月某日时在公司前台收到一封挂号信,上面没有写寄信人,甚至连收信人也没有写,不过前台的女士非常自然、得体地叫住他,说:伦先生(实际上,他纸面上的职位应该是总裁办主任。不过他非常讨厌这个称呼,所以基于血的教训,整个公司里除了斯诺克外没有人敢这么喊他),有您的一封信。他当时忙着赶早上跟斯诺克的私人会议,没有时间拆开看,或者一一询问:这是谁寄的?从哪里寄来的?什么时候寄来的?谁拿到前台来的?否则按照他的警觉程度,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把这东西拿到手上。
他上周终于把一年前在布置的事情收尾,干得非常干净、利落、不留把柄,在董事会上斯诺克用一种和蔼的语气表扬他,高层们也在桌子面前礼貌地鼓掌。但凯洛伦为此神经紧绷,疯狂焦虑,接下来一周每天熬到凌晨五点,服用三倍剂量药物才能勉强睡几个小时赶上早班。因为这种语气在斯诺克嘴里往往不常出现,而一旦出现,就意味着他接下来不会太好过。
也因此,他就这么随手抓着不知来路的信一路坐直达电梯上去。进去的时候遇见赫克斯,红毛男斜看他一眼,露出一种古怪的、微妙的表情,凯洛伦无动于衷,但是感觉到他的视线多停半秒,在赫克斯从他身边走过去(顺带一提,这贱人今天多喷了半泵香水)后才把手上的信折了两下迅速塞进胸兜。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斯诺克的样子仍然非常平静,和蔼,好像上周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正在看报表,所以只是把他叫到跟前,要他单膝跪下,然后随意地说:接下来两周是你的假期。
凯洛伦立时感到被抽了一鞭子一样的耻辱,想起赫克斯临走前那个表情,一时间牙齿都在发抖,感到一种浑浊的、剧烈的东西在他的胸腔里像鞭痕一样地烧。不过,他知道在导师面前表现出任何不必要的感情都是一种违逆。虽然他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不过能避免的肉体苦痛就没有任何承受的必要。所以他只是直直地跪着,然后稍微弯了弯腰,说:是的,老师。
斯诺克看都没看他,翻了一页报表,凯洛伦于是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从直达电梯下去了。
他直到上了车才又想起信的事,从兜里掏出来,然后发现上面什么也没有。他没拆封,让私人司机掉头回公司安保部,然后发现自己的通行证就这么在半小时内完成了降级,过期,注销。轮岗的门卫被吓得半死,哆哆嗦嗦地说这肯定是设备出了问题,伦先生,我现在就为您开门… …凯洛伦看见赫克斯正站在前台。他什么也没说,掉头回到车上,吩咐司机开车。
他通过三道指纹锁虹膜锁声纹锁开门回家,在门口脱鞋、挂好西装外套,然后花了十五分钟把整个私人别墅的一层砸得稀烂、粉碎、除了复原照片外没有任何人能认出来,又把一整柜的冗杂文件拉到外面,用残存的那部分炉灶引燃,点着,火蹿得非常高,他站在旁边看,感觉眼球发烫。
凯洛伦走回门口,从西装外套的兜里把信掏出来,然后又走回那个巨大的、好像文艺复兴时期的火堆,在那里拆开信,就这样读了起来。
但信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手写的地址:xx°,oo°(为了隐私和安全考虑,我们这里划去不谈),旁边有一长一短两道交叉的竖线。
一般人可能会觉得这简直是莫名其妙,恶作剧,或者是什么诡异的下咒手段。不过我们开头就已经说过,凯洛伦并不一般,他是一个从小天才到大的东西,更何况现在已经是互联网时代!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查到这个地方在xx市xx区的某个荒郊野外,距离他上上次出外勤的地点只有二十分钟车程,不过,OO地图上也显示:那里没有任何东西。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就已经基本确定这条信息没有采取任何加密手段,纸张也不是什么特殊品种,按照墨水的洇染程度和质量大概在20-40年前写就。他把信丢进越烧越大的火里,换了双轻便的靴子就从车库开车出去,往机场的路上和拉响警报超速驾驶的消防车擦肩而过。
凯洛伦到那个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他在机场吃了饭,联系租车公司,买了个非常像到最后才想起给伴侣带伴手礼的绝望旅客会病急乱投医的花哨背包,顺便购置了新的手机代替被他摔烂的。花了三分钟联系上伦武士团,发了机场定位,出于某种原因犹豫,最后只说:如果两天内联系不上他就派人来,不要惊动公司。发完消息后把卡拔掉扔进马桶冲走,换上另一张新的。
他租的那辆车内置卫星定位,凯洛伦用纸巾、背包拉链和和戒指撬开外壳,掐断定位,靠记忆开了两个半小时,从市区逐渐滑进茂密的、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里,在耐心耗尽之前终于看见野树丛生的路边出现一个巨大的影子,不过怎么开也靠近不了,于是他奇怪地心领神会,在路边下车,拿上一瓶没开封的水和必要的防身工具,就这样朝那个黑影走去。
他在潮湿、昏暗、闷热的树林里步行了大概五分钟,异常顺利地走到了那个黑影面前:那是一栋巨大的、毁坏严重的旧式房屋,几乎像是中世纪…?或者只是三十年前。看上去非常眼熟,好像曾在梦里见过。
凯洛伦谨慎地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心想:这地方看起来就非常… …不详,可怕,不对劲。他野兽一样的、天生的直觉从他看见这栋房子的第一眼就开始畏惧地尖叫:别看了,不要进去,就这么走吧!这是一个明显到堪称搞笑的陷阱,他在十二岁的时候就能做得比这好得多的多。但他也知道如果他现在想要离开,难度也并不会比他走到这里大。
不过,不是他的脑子,也不是他的心,而是他的血里有一种… …东西,像结痂的刀痕一样一道一道横亘在他的肉里,比他在母亲子宫里成形更早,且等待已久,就这样鲜血淋漓地、严肃地、好像野狗看见火一样,让他害怕,又引他过去。
这年轻的、天才的东西犹豫了一下,就朝老宅的门口走去。
而在凯洛伦进门的一瞬间,他就那样死了。
这并不是什么修辞,或者文法手段,就是字面意思。凯洛伦死得非常快、非常轻松,好像一眨眼不到的电影插帧一样死了,失去生命体征了,爆开了,变成一堆黏腻的、血淋淋的肉块了。
不过,他的意识比这个现实还要稍慢一点,而且死掉这件事好像也并不影响他的思考。他只是一瞬间卡壳,看见血像水一样泼开,浑身像被伏数过高电击一样顿时松快开来,他看见地板,然后意识到:我死了。
照理来说,死成他这样的东西是没法思考的,不过很显然凯洛伦颇是一个例外。在他的脑子(考虑到那东西现在只是一摊黏糊糊的什么玩意,这个称呼显然有一种惯性的勉强)能再度运转起来之前,一种几近错乱的恐惧就像石碾子一样滚下来,紧接是屈辱的暴怒:那种浑浊的、剧烈的东西现在从他烂开的胸膛熊熊烧到他的全身,于是他感觉到那些肉、血、骨,就像蛆虫一样,像饥饿的狗一样,像绝望的死人一样蠕动起来,一点一点地、怪异无比又游刃有余地沿着地板、门框重新黏在一起。他感觉到他的肉是怎么爬过地上的灰,然后被裹进裂成一片片的黄白皮肤里,再由插进木质门框里、又重新拼好的骨头支撑起来,而黏烫的内脏滑过他带进来的水瓶… …总之,这是一种非常、非常恐怖、可怕的体验,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人应当接受这种酷刑,即便他们杀死了十个、七十个、一百个、两百个、五百个人或者几千个人也一样。哪怕是凯洛伦这种精神错乱的、天赋异禀的东西都差点因此发疯。他在这过程中感到一种强烈的想要啜泣、大哭的绝望,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连哭也没有眼泪,叫也不剩声音,好像回到很多年前的下午。那天太阳很大,他应该是中暑了,所以并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过在那之后他就被送到了卢克舅舅那里,接受一些精神方面的疗养。
就这样,感官上无比漫长,但实际上很快的,凯洛伦就重新复活。他崭新地、恍惚地站在原地,几乎是困惑,但又平静地察觉到:门在他背后关上了。
之后的事情比噩梦还要可怕,考虑到读者的心理健康,我们先略过细节,只说结果:凯洛伦就这样不断地往前走,不断地暴死,然后又不断的复活,在这过程中遭受了巨大到人类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恐怖,到最后他已经麻木,甚至开始从短暂的、死的那一瞬间寻求安慰,在不知道多少次的复活后感觉自己不再是自己,像一种活生生的忒修斯之船一样,感到一种饥饿的、新生的宁静。
他找不出死的规律,就像找不出生的原因。无论他在活着时多么恐惧、哀求、暴怒不堪,死后多么拼尽全力地想象活着,或者拼尽全力地、绝望地不想再活下去,这种持续的虐待都没有显示出任何区别。在某一次死后,凯洛伦万念俱灰,脑子(同上)已经完全动不了了,卡死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因为无论是向前还是往后都差不多,那方向又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想不想死,想不想活都无法对现在的状态有任何改善,那思考还有什么必要?他甚至不想再恐惧或者愤怒,因为实在太累了,他经受过那么多训练,杀过那么多人,从来没有这么累过,除了睡一觉外他什么都不再想了,或者连睡不睡觉也无所谓了。他在死第二次的时候就把胃吐空,所以无法从饥饿中判断到到底过去了多久,像数百代栖居在洞穴里的生物一样感官退化。一切都在离他远去。不过就像之前所说的,他的意愿实际上也并没有多重要。因为哪怕这样,复活的过程只是因此稍微迟滞了一点,钝化了一点,或者说:温柔了一点。像有另一种东西,比他自己更能支配他的肉体的什么东西,耐心地、安抚般地把他一遍遍重新捏好,只是为了让他能够继续死下去。
在无数次重复的过程里,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血肉都在一点点和这栋房子建立联系,就像啃食一样,就像拥抱一样,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非常亲切又体贴的东西。
从这种怪异的亲切中,凯洛伦甚至尝到爱的味道。
在某一次死完又复活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这栋坏宅的顶层,走在一间书房(或者类似书房的什么地方)里,四周书架已经腐朽,书页也潮烂,字迹模糊。他脚下是上一次死时飙出的血,还在昏昏地流着。实际上他流出的血已经足够把几十个严重失血的病患救回来,泡在血里也并不是多新奇的体验,不过在此时、此刻、此地,凯洛伦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甚至产生想要流泪的冲动… …他的手上还有没干的血,像是刚出生一样温暖、明亮。正对着他的书桌上摆着什么东西。凯洛伦走过去,就像幼年时走进长辈的书房一样,同时理所当然地意识到:那就是最后一次了——一把刀,刀刃雪白、锋利,根部刻着一长一短两道交叉的竖线——他想:我不会再死了。
他伸出手握住刀柄,剧烈的飓风呼啸着从遥远的地方疯狂地卷起,这时,有什么东西沉沉地、温和地按在了他的双肩上,像捏造出一个崭新的人一样再度同他血流归一。凯洛伦从刀刃的反光里看见两双眼睛,鲜红的火重新烧起来… …他永恒的血亲,他血缘的债务,他不死的外公对他说:欢迎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