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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08
Words:
8,977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132

My thrall

Notes:

预警:时间线有篡改和大量造谣。邪念为自设邪,剑舞诗人提夫林。

Work Text:

君主比自己想象中更为冷静。这不是第一次被抓,也不是第一次被捆住手脚。它稍稍活动手腕,长时间的捆绑导致供血不足,以致它无法灵巧地控制手指关节。被捕后它已多日没有进食,这是对付夺心魔最为谨慎巧妙的做法。它能够一定程度上抑制这种饥饿感,从它的理论说,每个夺心魔都要保证能做到这一点,而不是走在路上随机啃食路人大脑。高效,优雅,隐蔽,还有一定的克制,这便是它的行动指南。
但过度饥饿显然在抑制它的思考,它忽略了眼下最为紧迫的问题,比如贝琳娜存活与否,盾牌骑士的去留,还有它的生命与自由。它突然陷入回忆。上一次沦为奴隶,他看见从月出之塔的牢狱通风口中渗入洁白如纱的月光。航海家博德安不会轻易赞赏月光之美,他的一生中领略过数不尽的美景。他曾站在船头,眼前唯有一望无际的银色大海,月光在海浪上自由起舞,永不停歇。也曾与安苏见证高塔后初升的朝阳,缓缓浸染高塔,浸染安苏的翅膀和他的头发,那是世界上最艳丽的颜色。在月出之塔,他得以凝视的唯有一缕月光,月光蹭过他的额头,宛如轻柔的爱抚。仍有一次,海盗互相劫掠中他处于下风,被押进不属于他的船。但只要在海上他就拥有自由。他总有机会挣脱束缚,再把那些绑住他手脚的人丢进铁笼子里。
它想到这里为止,身体突发痉挛,回忆并不能令它饱足。月光和大海目前都不如一个智慧生物的大脑有用。
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
它应该更防备戈塔什,对他派来调查盾牌骑士的部下斩草除根。它应该在饮食方面更加注意,在藏身地多设置几个机关。
脚步声渐近,来者不止一人。它抬起头,眼前一片漆黑——审讯官早就蒙住它的双眼。
有人靠在牢门的铁栅栏上,冰冷的金属碰撞出刺耳的响声。未知女人说道:“这就是你抓到的夺心魔?”
“没错。你怎么有心情要来见它?我以为你已经杀了足够多的夺心魔,不会对它感兴趣。”戈塔什的声音。
未知人从戈塔什手里抢过钥匙。
“我还没有正式审讯它,你不能现在杀它。”戈塔什急切地跟上。
未知人向它靠近时,君主感到刽子手的冰冷。而她的语调却是轻快的,情感丰富的,微微颤抖着,像剧院首次登台表演的演员那样紧张又兴奋。她在靠近,她的大脑也在靠近。它的触手微微蜷缩,似乎要分泌出粘液。然而它不能将她视作食物,理智压过欲望,告诉它仍要沉默。
“你想吃掉我,是吗?”未知人弯下腰,她的气息离它很近。
“我认为你还是要和它保持一定的距离。”戈塔什无奈劝道,“我在他的藏身之处发现过尸体。”
“我家也有很多尸体。”未知人离它更近,她的头发扫过蒙着它双眼的那层布条,“而且,我讨厌食用大脑,肋排和大腿更符合我的胃口。我可以让管家负责把脑子切出来——如果你不想自己动刀的话。当然,你想直接抱着头啃也没问题,我不介意别人糟糕的用餐礼仪。”
“条件是,做我的奴隶。”未知人突然抓住它的触手,她的手冰凉如蛇皮,指甲锋利如蛇牙。她的呼吸却很重,语气里是不容反抗的急切与压迫。君主察觉到她的狂热,独属于疯子的情感。
“在我审讯它之后可以把它交给你,作为你为我们的计划做出伟大贡献的礼物。”未知人目前毫无杀意,戈塔什也因此冷静,恢复他抓住君主时那样的从容不迫。
“是啊,我很累了,需要一点礼物来安慰。杀过的夺心魔都很不听话——不听我的话。月光照在它们浅紫色的光滑皮肤,呈现出海浪波纹的美。它们咽气之前的猛烈喘息让波纹动起来,就像那次我们在码头看的海面。可漂亮的银白色血液只能当做流进下水道的雨水浪费了。你知道的,我急着赶回博德之门,没有时间细细欣赏。但我们可以确保它很听话,不是吗?”
“没错,它会听你的话。”戈塔什语调轻松。
“我的小姐,今晚的音乐会即将开始。您是否打算准时参加?”又是来自陌生人的声音,比未知人的语调更为浮夸,带着一丝讨好。
“我马上就去。”未知人这么说这,还没有松开它的触手,出于某种诡异的好奇心,以及,眷恋?
“你还没有回答我,要做我的奴隶吗?”
一个人问一个夺心魔要不要成为奴隶。生死关头,君主心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戏谑。它被剥夺视觉,四肢被紧紧拴住,几乎动弹不得。但还是低下头,它的触手在未知人冰冷的掌中放松,乖顺得像蜷缩在主人掌心的小鸟。以表它的诚意,以表它对活着的渴望。
“我衷心为您效劳。”
未知人愣住片刻,又爆发出一阵大笑,直到笑得疲倦才停下。
“我的小姐——”讨好的声音说道:“您为什么要找一只夺心魔来做我的同事?我做得有哪里不好?您对我失望了吗?”
“同事?”未知人又笑了两声,“我说过了,它是奴隶。”
未知人与戈塔什道别,他们大致约定了交接君主的时间,又低声说了几句它听不见的话。
监狱恢复往日的安静。
“你的新主人很喜欢你。”戈塔什锁好牢门,嘲笑道:“恭喜。”

邪念熟知各类兵器,尤其是匕首——这是她与大多数巴尔信徒最称手的武器。她知道该怎样用匕首捅穿铠甲间的缝隙,切开皮肤,剖出内脏。
毫无疑问,她又在音乐会上走神,沉浸在她的匕首小世界中。
尖锐的男高音推动观众的情绪,所有人的紧张在演员捂住胸膛时达到顶点。这声高音将邪念拉回剧院,她观察起身边的观众。某个绅士上身前倾,不敢眨眼,脸僵成一尊石像,只有划过脸颊的汗水在移动。某个淑女攥住发尾,无意中打乱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她也像一尊石像。
邪念轻声叹息,她很烦躁,她不懂为什么人们会痴迷于男演员的歌声。无论他的高音抬得有多高,都高不过被刺穿胸膛时的尖叫。
男演员的高音平稳收尾。那一瞬间,他的礼服如花束般绽开,潮水般的掌声涌入台上。他深切鞠躬时,邪念发现他的脖子细长,骨骼折出优雅的角度。于是,她也鼓掌。
散场后,邪念向管家询问演员的休息室在哪。当晚,男演员的尸体出现在巴尔神殿。
第一刀,匕首没入他的腹中,切入肝脏。男演员撕心裂肺的叫声印证邪念的猜测,果然比他在剧院的歌声更好听。
第二刀,撕裂他的喉管,那是邪念对他造作的高音的报复。
她突然停手,迷茫地回头望着管家,“我是不是又……杀得太快了?”
“正合您父亲的心意。”管家合掌,赞美道。
“之前和奥林吵了一架,我否认了她的杀人艺术……她很不高兴。”邪念擦拭着溅到脸上的鲜血,“我打算试着理解一下她的美学。”
“您只要坚持自我就好,您的父亲自会为您指明道路。”
“过来,”邪念扔下匕首,“帮我把他处理掉,记得留下骨头。”
“遵命,我的小姐。”
邪念理所当然地忘记男演员漂亮的脖子,管家也知道,主人大概率不会再想起这具尸体。可他还是兢兢业业地工作,他向来敬业,这次更是在忧虑的催促下高效工作。那个夺心魔——每当想起夺心魔,管家下手就更为狠厉。他绝不容许未来的某一天,当他的小姐获得父神青睐,变为杀戮者之时,主人脚边温暖的位置被一个夺心魔抢走。
邪念脱掉沾满血迹的衣服,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花花绿绿的格纹,像马戏团里跑出来的小丑。奥林也在这方面讥讽过她的品味。她想着奥林的事,想到上次观看奥林杀人看到犯困打哈欠后被奥林切掉一截头发。她和奥林谁也不能说服谁,但关系不算太坏,至少邪念一直这么认为。
邪念走入暗道,今夜她无意继续杀戮,演员的失踪应该会登上未来几日的报纸。她需要和戈塔什商议下一个目标。大事已然落地,她又想起踩在满地夺心魔的尸体上,亲手给主脑扣上王冠时激昂的心绪。
她忍不住发抖,单手捂住嘴,以防冒出奇怪的笑声。
她察觉到一丝异样,无疑是杀戮对她的吸引力,她闻到微弱的血腥气,就在身后。
“啊,是你。”邪念瞥见奥林,“你今天去哪里找乐子了?一整天都没见……”
匕首突如其来地扎进邪念的脑壳。
她瞪大双眼,奥林在她的身后嘲笑着说些什么,她只能看见——闯入暗巷中的一缕月光。
奥林旋转刀柄,像无能的厨师搅动一锅汤那样搅动她的大脑。
我要死了吗?邪念向自己问。
紧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钻进脑壳中。一个活物,一条虫子?
她才刚换了干净的衣服,这身衣服这么快就粘上新鲜的血液和脑浆。她还要剿灭盾牌骑士的残党,震慑博德之门的地下势力。她要复仇,撕碎这个藏在她身后偷袭的冒牌货血脉宗亲。她打算几日后去找戈塔什,要回属于她的夺心魔奴隶。她本应杀死更多的人,作为献给父神的祭品。
到此为止,邪念失去所有意识。

戈塔什对君主的审讯推进至第三日。
君主思考过作为夺心魔慢慢死亡的过程。过度饥饿使得它的思维愈发迟钝,降低至人类的水平。人类最擅长遗忘,忘记某些痛苦的片段,只保留光辉的荣誉片段作为推进未来的动力。除此之外,它已重归于主脑的控制之下,巨大的压迫碾过它的神经,它再次沦为一具傀儡。几天后,还要成为另一个人的奴隶。
君主忘记了未知人的声音,和她言语中的一些片段。
它又听到了脚步声,准备迎接新一轮的审讯。
戈塔什穿过走廊,他今日独身前来。他绝对相信自己对主脑的掌控力,故而相信主脑掌控下的君主。主脑的奴隶,他们的奴隶。正因独自前来,他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的脚步声格外警惕。
“是我。”塞莱瑞塔斯现身。
“你……”戈塔什习惯性看向塞莱瑞塔斯的身后,那里通常会有他最信任的盟友,这次却反常得不见了,“你的主人在哪?”
“她……她……”管家摘下帽子,双手握持,挡在脸面前,遮住他的哭泣,“她失踪了。有人谋害她!”
君主听不到之后的对话,戈塔什放过了今日的审讯,两日后才重新现身。他变得疲惫,烦躁,前来宣判它的命运。
君主回归主脑。

无穷无尽的痛苦。只有再痛苦到晕厥时,她才能获得片刻安宁,可随之而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痛苦。
一开始,她对疼痛欣喜若狂。她包容克雷萨把她的大腿切得歪歪扭扭,她细致入微地观察皮下慢慢渗出的鲜血,凝聚成一条溪流,流出她的体内。她大概忘了很多事,比如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为什么被绑在实验台上,为什么后脑有个洞。也不记得自己的相貌,认识的人只剩下乐此不疲地肢解她的骨女。只依稀记得怎么说话,怎么活动关节,一些奇怪的小说内容,几首乐曲。这样没什么不好,她享受痛苦,尽管她不知道缘由。
直到有一天,她萌生出杀掉克雷萨的想法。出于本能的冲动,和离开这个狭小的——她称之为实验舱的地方的渴求。
“这里装着肠子?”邪念看向腹部,她的双手被拴在两侧。
“你想看看吗?”克雷萨拿起手术刀。那把刀还沾着昨天,前天留下的邪念的血渍。
“劳烦。”
克雷萨横向划了一刀。剧痛令她心跳加速,双目模糊,她要在痛到昏迷前动手。邪念扯出肠子,当做绞绳,向克雷萨扑去。
“你——”克雷萨惊讶,实验小宠物先前如此乖巧,她未能料到这一幕的发生。惊讶的间隙,她被滑腻的肠子缠住脖子,邪念就像感受不到痛觉,扯紧肠子,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勒死克雷萨。
也许是剧痛剥夺了邪念的战斗技巧,她只能依赖本能行动。至于这种疯狂的本能从何而来,她暂时没时间考虑这一点。而当疯狂战胜理智时,也注定她无法逃离这个地方。
克雷萨用手术刀切断邪念的肠子。
邪念眼前一片漆黑,她痛倒在地,指甲仍愤恨地扣着地面。以防她的再度反抗,克雷萨再次绑住邪念。实验室里只剩下邪念沉重的喘息声。这是她的第一次反抗,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疼痛令她感到恶心,她张开嘴,吐出唾液和血液粘稠的混合物。没有健康的大脑,没有回忆,内脏乱七八糟,一具行尸走肉。她很疲惫了,直觉告诉她,死亡的宁静的。暂时的,沉溺于平静中。就在这时,一个词恰在这时出现在嘴边:
“Father……”
父亲没有拯救她,父亲把她留在肮脏的实验室,父亲抛弃她。
父亲是谁?她不知道。孩子可以抛弃父亲吗?她也不知道。有点讨厌父亲了。
她现在是什么呢?被砍断所有牵挂的奴隶而已。

故事在君主进入星界棱镜,邪念坠落鹦鹉螺时重启。他们抓住眼前唯一象征着自由的稻草。
时值夜晚,邪念坐在营地的溪流边。她开启一场冒险,但如果要将这次冒险旅程写成小说,背景空白的主角总不会太受欢迎。她第一百次回想自己是谁,从未得到过答案。只知道自己和别人——她的队友们不太一样。
每次把魔法物品交给盖尔,她忍不住盯着盖尔的手。法师的手,学者的手,不难想象这只手在图书馆抚摸过一排排的书脊,抽出选中的书,再用手背拂去硬壳封面上那层薄薄的灰。
如果初遇时她砍掉这只手……
邪念甩甩头,把这个想法抛在脑后。这个想法是邪恶的。她不断劝说自己。
她目前的善恶观是从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小说和诗歌的总结。仰赖作者的道德,以及作者笔下角色的道德。她记得一些英雄扫奸除恶的故事,一些冒险家的航海故事,一些邪恶势力恶有恶报的故事。
她问过卡菈克,为什么她能忘记自己的身份背景,但是记得住三流小说的剧情。
“大概……你看的那些故事留下过美好的回忆?”卡菈克笑着拍了下邪念的背,“我喜欢你的音乐,你的音乐也会给我留下美好的回忆。”
邪念不知所措地握着长笛。
“士兵,你怎么了?”
“为什么?”邪念不解,“……美好?我的音乐是离美好最遥远的东西吧。我记得要怎么演奏,手指该在哪个音符出现时堵住哪个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记得该怎样吹出这么这么听觉的音乐。”
“你觉得什么样的音乐才算好?林地里的吟游诗人阿尔菲拉那样的吗?”
“豺狼人。”邪念纠结着要不要说出口。
“什么?”
“豺狼人出生时,撕裂母亲腹部的皮肉。我听到新生儿和死去母亲的呜咽。不得不说,我深受感动。”
“她当时的表情可享受了,就像恋爱了一样。”阿斯代伦往营火里丢进一块离邪念最近的木桩。
“士兵,你这样的状态可不好。不过现在的你你能意识到自己有些与众不同的想法,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事。至于背后的原因,我们以后一起探究。”卡菈克回到帐篷躺下,看着星空。
邪念继续向水里丢石头,影心那里传来奇怪的动静。她大概又在掰遗物,掰了很多次都找不到开口,邪念提议过让卡菈克拿锤子砸开,被影心严厉拒绝。邪念撑着下巴,看向影心,她认真掰遗物的表情太有趣了。
一道奇妙的感觉穿透了她。她……对上了谁的目光?邪念揉揉眼,又看过去。影心还在掰遗物。
君主盯着邪念,它确定没有见过这个人,她却一直给它一种熟悉感。这种熟悉感不是老友重逢的安宁,而是恐惧,想要反抗,想要从她杀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邪念抬起手,向远方丢石子,她的手上一滴血都没有。
但夺心魔不会因此放下警惕,它的目光从不会轻易离开它的盟友。
她丢完所有石头,手上沾满灰尘。迎面走来陌生的女孩。她说她叫奎尔。和邪念一样,奎尔也是一位吟游诗人,今夜暂借住处。
她听着奎尔的演奏。
“才华横溢。”盖尔评价很高。
邪念学着盖尔鼓掌。她根本没有采用正确的表演方式,没有投入情感——她投入了爱吧,但不投入死欲,怎可称为音乐?
邪念强迫自己不要继续往下想,她请奎尔分享诗歌。
“这篇是在赞美博德安吗?啊……不全是赞美,你写了一次海啸,在那之后,命运急转直下。”邪念翻动书籍,“威尔每天能提三次博德安。”
君主正在加固对俄耳甫斯的控制,听到有人叫他,很自然地回头。那里只有一只小噬脑怪。它要注意,以后不能听见这个名字就做出反应。
“以博德安之名,我们的命运也在急转直下。”不远处的威尔无奈地笑。
“遣词严谨,结构优雅,比喻灵动,这一定能出版吧。”邪念把书还给奎尔,“你想去哪家出版社出版?我会去买你的书。”
邪念与奎尔探讨至深夜后方才入睡。
不愧是吟游诗人,她们畅想中作品的未来也如诗歌美好。君主听着奎尔给邪念介绍出版流程,邪念问奎尔选择纸张的学文。营火噼里啪啦地吵闹,像是想加入邪念和奎尔的交谈。奎尔接受营火的加入,就像邪念接受她。奎尔慢悠悠地斟酌措辞,为火焰作诗。营地很安宁,营地很安全。
邪念夜里莫名其妙地爬起来,踉跄地走向熟睡中的奎尔。她不对劲,跪坐在奎尔身边。君主悄无声息地连接到她的情感。上一次它这么做,还是她站在盖尔伸出的手前。上一次她没有动手,可这次——邪念拔出不知哪来的匕首,第一刀就已杀死奎尔,然后杂乱无章地捅上一刀,一刀,又一刀。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纯粹的杀意驱使她的行动。下一刻,她又莫名其妙恢复神智,疑惑地看向沾满鲜血的手,奎尔残破的尸体。邪念伏在尸体边,压抑着困于嗓中的尖叫。
她是谁?君主自问。
不管是谁,君主都会像对待这支小队里的每个人那样对待她,只不过要更为谨慎。她喜欢什么模样?邪念记忆空白,其中没有故人相貌参考。它想一边回想着邪念四处收集的书,和队友谈论过的角色,一边构筑外貌。
白色的长发,尖长的耳朵,棕色瞳孔……这不行。君主顿住,它再一抬手,抹去与之相似之处,变成一个半精灵。精灵也好,半精灵也好,真正能吸引她的说不定只有豺狼人。
君主等待邪念醒来,向她伸出手。然后在她砍掉那只手前,及时控制她的想法,阻止她。
恍惚一瞬,忽略掉一闪而过的异常。邪念不再盯着那只手,不去幻想切面骨骼的样式。宽阔的星海涌入她的视野,引导她,告诉她,这很美,这是骨与血之外的美。
邪念未能意识到这份感触的来由,她绝不会想到这是为了避免祸患而做出的刻意指引。几日后,她走出被不死生物围攻的阴影,直面晨曦之主的光辉,长久望着身披青苔与阳光的雕像。在她真心赞叹这份美之前,她想到了家。家?她的家也很美,与这里相比——不一样的美。家的影子一片漆黑,可能是没到她回忆起的时候,可能是那里真的一片漆黑。洛山达的雕像也会投下影子,她沿着阴影,走入修道院,几乎无人得以从她的弓箭下生还。
命运将再度审判君主,它无力阻止邪念闯入吉斯洋基人的陷阱,但它可以提前准备好万全之策。不必读心它也能知道首次见面就考虑砍手的邪念会如何对待它。君主很庆幸,邪念不聪明,不会轻易看破伪装。它的手里保留着为数不多的底牌,谨慎地出牌就好。现在,它要低下头,奉上剑,扮演好骑士的苦情戏,在她刺穿它之后去包容她的恶意和冲动。
“起来吧,今天不会是你的死期。”邪念说道。
和预期截然相反,她居然会对眼前的兵刃毫不在意。还算是个可靠的盟友,他们应该更坦诚一点。
每个人都在念叨月出之塔。邪念又开始头疼,明明完全没有与月出之塔相关的记忆,但每当有人提起这个地方,她总会萌生出自豪与悔恨交缠的情感。她可能去过那,那里可能有认识她的人。
邪念在梦中醒来,她望着环绕四周的星光,比幽影诅咒开阔的世界。
“我有对你说过吗?我对我的过去了解很少。”
“提起过。”
“我要去月出之塔,探寻我的过去,弄清楚我的自豪与悔恨源于何处。”
“自豪与悔恨。”梦境访客轻笑,“没错。”
邪念回首,盯着梦境访客,“你说过我们很相似。”
“是,从很多方面来说。”
“可以告诉我依据吗?比如……你会不会出现我这样随时想杀人的冲动。”
君主分析过邪念大脑的味道,味道不佳,她的脑子受损严重,又不够智慧,对标从前,大概和船上硬得像石头的腌肉那样倒胃口,但作为一顿饭而言还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有过,但我会克制住,你也可以。上次相见,你出于对我的信任放过我,我很感激。”
“但愿以后也能克制。”邪念叹气。
但她不会把自己克制成一个圣人。当凯瑟里克命令她跪伏时,她毫不犹豫地拉弓。杀掉每一个试图奴役她的人,她不会做任何人的奴隶。同样,她的箭头贯穿克雷萨的心脏。
“我想来这里找回一点记忆,可惜没遇到亲切的人。”邪念蹲在克雷萨身边,“还有什么想说的?”
鲜血从克雷萨的口中溢出,在她咽气前,最后对邪念说道:“我的奴隶。”
“我的奴隶?”邪念重复一遍,动手割断她的脖子,“你的奴隶杀了你。”
我的奴隶。
“你还好吗?”邪念用沾着血的手摸了摸发热的星界棱镜。
君主确定,邪念就是戈塔什的审讯室里出现的不速之客。但是,那又怎样。在它重获自由前,不介意继续与邪念合作下去。更何况,她尚未取回必要的记忆,而君主正是打信息差的好手。它与邪念约定,各为剑与盾。她很好地履行职责,杀死威胁他们生命的吉斯洋基武僧。这是它行动中唯一一次失策,按照君主原本的计划,直到分别之时,它仍会伪装成梦境访客在她面前现身。它不得不去赌,赌现在的邪念对掌控一个夺心魔当奴隶没兴趣。而当邪念站在它的身边时,君主意识到,这不是赌局,无关运气,她就是会这么做。她没有很在意梦境访客是个夺心魔这件事,细枝末节的小事更吸引她。
“君主,你为什么会给自己取这种名字?”邪念大笑不止,“比影心的名字还奇怪。”
君主忽视这个问题,等待邪念笑完。
“不过,我是最奇怪的那个。我今天在飞龙关晕倒,你有看到我那段记忆吗?”邪念敞开大脑,“这下一切都清楚了,我总算知道我沉迷杀戮的原因。”
“你是巴尔之子。”很棘手的问题,它的目标可能会与邪念出现分歧。既然邪念是至上真神计划的创始人之一,既然她找回身世,她有可能走到另一边,杀死所有人的那边。
邪念欣赏着远处俄耳甫斯的身姿,她突然问道:“你保留了多少在你变成夺心魔之前的记忆?据我所知,大多数夺心魔会失去它们的过往。”
“一部分,有些记忆也在逐渐模糊。”君主选择模棱两可的措辞。
“我不记得我的过去,但我现在拥有了一些传奇的经历。要是在城里遇到瓦罗,该想办法说服他早点把现在的我的故事写出来……我猜他很乐意去写曾经的我的故事。一个巴尔之子对抗命运,精彩程度绝不亚于博德安对抗大海。”
“大海不会奴役任何人。”君主下意识说出这句话之后,立刻补上一句,“希望你会选择自由。”
“我可能会因自由而死。我是巴尔用血肉造出的孩子,收回我的性命对他而言易如反掌。”邪念沉默许久,“自由和生命啊,真是个困难的选择。如果我死了,记得快点跑回我的哪个队友身上。”
“你想选择自由,很明智。”
“你呢?假如你未来的某天面临这种选择,你会怎么选。”邪念直直地盯着它。
“我选择值得信赖的盟友。”
“狡猾,你不会信任不值得信赖的盟友。”邪念轻哼一声,“我猜,对你而言,我不是那个非常值得托付信任的盟友。今天我和戈塔什结盟的时候,阿斯代伦去楼上偷到一本书。看完之后我找到一点点回忆,如果你也记得,我们接下来的交流会更加方便。”
邪念指了指自己的大脑。
看着虚弱的夺心魔阶下囚,她不由自主地兴奋,就像血液被点燃,急于切开夺心魔的血管,对比它与人的区别。她很珍惜这个夺心魔,戈塔什口中那个有能耐逃脱主脑不被控制的家伙,一定与她在夺心魔殖民地杀死的那群只会服从命令行动的工具不同。哪怕是挑选奴隶,她也要选择最特别的那个。
“你想听我对你道歉吗?”邪念不怀好意地微笑。
“这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应该专注于眼下的合作。”
邪念选择了自由,彻底的自由。在奥林化为一滩血肉之时,她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的下场。不想再奴役,不想当奴隶。血液离开她的身体,她的血管里空无一物。仰起头,拒绝命运,迎接死亡。她看见吊在神殿空中的一截熟悉的骨头,很漂亮,又属于谁呢?在她化为白骨后,骨头上是否还会刻着她的罪恶?那些都不重要了,邪念闭上眼。
星界棱镜微微颤抖,它没有飞回不远处影心的手里。
邪念的勇气战胜命运,自由战胜死亡,守墓人赐予她重见天日的机会。
“恭喜你重获新生。”君主说道。
邪念听到这句话,旋即将手中奥林动耐瑟石塞到距离她最近的影心手里。不顾队友的呼喊,一个人跑出巴尔神殿。神殿里的血腥气多么令人作呕,她有迫切要赶去的地方,但愿来得及。其实她还有明天,她有未来,明天也可以去。只是另一种欲望迫切地滋生,不同于那股已经离开她的杀戮,她急切得想要去确认。跳进最近的传送门,等来到利文顿,空中明月的身影若隐若现。
月光洒在棱镜上。君主想起,它的新生也诞生于月光的照耀中。
末日马戏团里尚有连绵不绝的音乐,吟游诗人往往是最后离开马戏团的人,他们用音乐欢迎,用音乐告别。邪念走入乐声。
“这很美吧。”她对棱镜中的君主说。
区别于白日的热闹非凡,傍晚的马戏团逐渐被暮色笼罩,原本被簇拥于嘈杂中的乐曲变得悠长,如同此刻的天色一般纯净。恰到好处的音调婉转流淌,在某刻拉长,变得空旷而宏大。一如她第一次跟随君主的指引,眺望星界。
“很美。”君主发现邪念犹豫不决地向身后的长笛伸手,“要加入他们吗?”
“算了吧,我身上全是血迹。”
“我会确保他们欢迎你。”
邪念抽出长笛,吟游诗人们放缓节奏,腾出加入乐曲的空隙。君主大概用了什么手段让他们忽视邪念狼狈不堪的模样。她吹奏起钟爱的小调。
深夜里唯一的消遣去处便是酒馆,精灵之歌一如既往的热闹。拉克里萨记得这位朋友的喜好,一边和邪念开着玩笑,一边取来餐食。她说邪念今晚看起来格外高兴,和他们举办击退地精的庆功宴时一样。
“今晚是我自己的庆功宴。”邪念举杯。
邪念又和君主脑内交流起来,君主不得不听邪念扯了一晚上废话。
“你被戈塔什遣回主脑,主脑在月出之塔,我也在月出之塔,从这个角度看……”邪念闭上眼思考,想从这点信息里做出些总结。君主等她的答案。
“这么说,我们是邻居?”邪念灵机一动,“而且巴尔神殿在下水道里,你的藏身之处也在下水道,我们当了很多年的邻居。”
邪念喝多了,歪倒在酒桌上,角打翻酒杯,她浑然不知。最后是拉克里萨上楼叫来卡菈克,把她搬回床上。

“等等,等等!”瓦罗的羽毛笔在经过一番飞速旋转后短暂停滞,他打断邪念的叙述,“故事到这里,已然有了美好团圆大结局的风范……我的朋友,就在这时候,我正被绑在一堆烟粉桶上!”
“抱歉,当时不知道你……又被抓了,那几天不是去末日马戏团就是留在精灵之歌。只不过君主很快就催我去对付戈塔什,我在调查高公爵和钢铁卫士线索的路上发现你的。之后的事情,你应该很清楚了,我们对决戈塔什,摧毁主脑。你说你想了解有关我曾经作为巴尔之子冒险的部分,我记忆里的就是这些。怎么样,还需要更多内容吗?”
“最后一个问题。”瓦罗上身前倾,压低嗓音,“如果你读过我撰写过的有关夺心魔的内容,应该知道,按照它们的种族天性,总是需要找个奴隶。在你们一起冒险的过程中,你是与他接触最多的人。你的夺心魔盟友有尝试把你当作奴隶过吗?”
“谁知道呢,我的脑子坏了,被当成奴隶也浑然不知。”邪念咬一口苹果,“说笑。它没有像戈塔什奴役它那样奴役过我。”
瓦罗马不停蹄地记录,“我猜我要给介绍夺心魔的部分补充一些内容了。”
“时间到了——”邪念扔掉苹果核,“是时候回地狱了。下次再相见的时候,可要把你新出版的小说拿给我看看。”
“我的朋友——你有想过再和你的夺心魔盟友见面吗?”在邪念踏入通往阿弗纳斯的传送门之前,瓦罗追上去问。
邪念举起君主来信,“我们当然会再度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