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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粥一块二一碗，两个馒头八毛，一个破塑料袋还要我一毛钱。我只好把馒头塞进嘴里，端着盛满小米粥的塑料碗上楼，省下这两毛钱。雇佣时间从今晚开始算，要伺候的大爷还在内科手术室里没出来，雇主不包这顿晚饭，小妹这月生活费还没着落，我自然要捏紧自己手里的毛票。
我把装咸菜的塑料袋从大包小包里翻出来，解开放在病床前的柜子上。这块小咸菜从半月前被我开采到如今，盐分愈发入味，像富太太使的香水一样分出了前中后调，从酸涩到苦咸，总算在这顿无聊的晚饭里唤起昏昏欲睡的味觉来，混着半碗米粥进了肚。还剩半碗粥，一会儿去开水房掺满再喝。喝水涨肚，这样到夜里才能觉不出饿来。
运送病人的手术床呼呼啦推进病房，医院这个月合作大学的本科生实习，一群小护士小鸡仔似的跟着带教老师满地转，我举着输液瓶代替雇主远在美国的儿子尽孝。大家各有各的忙，谁也没注意有个小影子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直愣愣地戳在窗户旁。
忙完了主管护士才发现有个生脸混在人堆儿里，问他找谁啊
小个子立正：“我…我叫许三多，今天被分配来二床。”言毕还敬了个军礼。
主管护士扑哧一乐：“野战医院转院来的许三多，是有这么个人。”她极为干练的把病历本翻到下一页，开始向手下的喽啰介绍情况：“…许三多的情况有点儿复杂啊，你们平时上点儿心。”
我手忙脚乱地开始腾柜子，病房里储物柜本是一床两个。做护理总要陪床过夜，整月租城里的房太不划算，我干脆就带着铺盖卷四处奔波，闲下来的日子屈指可数，找个二三十一晚的日租房揶过去，运气好时一月下来住处的花费不超百元。
坏处是带着这移动棺材铺行动不便，一处不稳，稀里哗啦往下落。许三多惊呼一声大姐，帮我挖现场的一地废墟。
护士皱皱眉头，做最后的部署工作：“张姐，你看你都是干护理的老人儿了，办事还这么不利索，晚上小心仪器。记得给一床按按腿肚，他做完侧切手术有下肢血栓的风险。许三多，一会儿自费交二十块钱，去护士站领病号服。”
许三多问：“病号服用上家医院可以吗？”
护士摇头：“这怎么行呢？病号服是统一管理的。”
我问：“要给他按摩好久？”主管护士早看透了我这种老油条：“不按也行，这是风险，不是必然，但出了事你也得担着。肯定是按摩的时间越长风险越低，你看着办。”
乌泱泱一群人退潮似的从门口涌出去。
许三多从钱夹里一张一张抽出零碎的现金，放在手里翻来覆去点了三遍，我没忍住眯着眼欣赏了一下他大敞的钱夹，布制材料，背面绣着史今赠，第一层夹着红底烫金字的无偿献血证，夹层放了张小合影，是他和谁并肩搂在一起，两个人笑得开怀。也许是我的眼神过于炙热，他转头冲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起身向护士站走去。
我心里免不了泛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好感，兴许这大头兵是和我一样的穷鬼，身上榨不出几滴油水。
护士前脚出门，我后脚就躺在护理床上开始看报纸，把招工板块合适的信息一个一个誊抄到本子上。大头兵捧着本书读，我也懒得起话头，房间里极静，光听着心率监护六十秒打一次鸣，血压仪五分钟自动检测一次，测压袖箍响起来像电钻，吵得人心烦。许三多的目光从书上移走，一会儿看向我，一会儿看向雇主的腿——实在不是我多精明，他看人实在太过明显，眼睛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你，没有一丝闪避，没有一丝犹豫。我被这样的眼神审判得烦躁，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他呢？装什么清清白白的青天老爷？
我恼怒地啧了一声，转身摔门出了病房洗漱去。
护士是交代了按腿，可这玩意不照办又死不了人。俗话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病人全麻后当天的事情都会忘，老板都记不住的功劳我做个屁。
回来就看见许三多在那按摩着我雇主的小腿肚。
我冷笑，一个古怪的音从嗓子眼里往外跑。
好嘛，哪来的孝子贤孙。
许三多讪讪地收回手，眼巴巴望着我。
哎哟，红脸黑脸全让你一个人演了，我哪能唱白脸啊。我干笑两声催他继续，辛苦你了谢谢你啊小兄弟。
许三多如释重负，露出一口白：“没事的大姐，你也不容易。”他手上的活儿也不停，继续尽心尽力地按着。
“我们班长说过，健康有意义。”
“保持体力方便…方便继续战斗。”
病房里都是他断断续续的语句重复着他班长的至理名言。我嗯哦附和几个感叹词，受不住困意阵阵，在许三多伟大的班长的淳淳教诲中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