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今天是不可能散步了。他們幾乎看不見前院外的那條路,更別說想像踏在草地上的溼軟泥濘。哈利自小圓桌往外面瞥,隔著窗的大雨與濃霧幾近無異,讓他想起最近夢裡見及的場景。他身處黑夜籠罩的林間空地,周遭因太過熟悉而難以動彈,柔濛化開的光──抑或是厚重的霧──在前方曖昧張展,他渴望探前細看,同時亦不敢跨出腳步。哈利發現自己囚留於一片永凝幽暗,而那如霧的光或似光的霧在面前誘喚他,他既想走向它又想逃離,困滯局面令他不能專心手上書本,還有數週無法好眠。
然而現在屋外有了掠過窗簾的影子和動靜,促使大家疑惑抬頭或傾聽,直至不可能錯過的敲門聲傳來。
「誰會在這種天氣上門拜訪?」衛斯理太太放下針線,從她的坐椅起身。
金妮踮腳靠向窗戶,倚著窗簾往外窺望後驚呼一聲,回頭低喊:「是西追.迪哥里先生和石內卜教授!」
這來訪宣告讓整個客廳沸騰起來,悠閒的家庭氣氛突然傾入規矩,哈利幫忙將桌上丟散的紙張清空,妙麗跟他解釋那是霍格華茲校長的同時,迅速把擱於矮凳的披肩整齊放到椅背上,旁邊榮恩跟雙子兄弟把新商品的構想圖收起來,並埋怨隨迪哥里先生而來的客人。
「他從不會拜訪這一帶!」
喬治搖頭:「先看看他有什麼話要說。」
他們安頓好僅僅一刻,衛斯理太太便領著兩位男士進來(想必在門口時用魔法弄乾了衣服)。較年輕的那位是衛斯理家的鄰居,與哈利常有往來的西追.迪哥里先生,他朝客廳內的眾人展現愉快的溫暖笑容,與另一位男士一起向女士們鞠躬。當那位男士重新站立,哈利覺得天下間大概沒有比並佇的這兩人更鮮明的對比。石內卜教授身上毫無一絲喜悅,或是相似情感的質地,蠟黃臉容只容得下苛刻和不近人情。他的黑眼睛細狹精明,正以超越禮節的肆銳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衛斯理家的五位先生和小姐靜默地僵硬挺立,彷彿某段不愉快的回憶被召喚重現,啃蝕他們平常的快活與從容自在。
「我聽說了你們的婚訊,讓我送上祝福。」那個嚴厲的男人略過該有的寒喧和禮儀,直接對榮恩和妙麗說話,短促的口吻不含真誠。
「謝謝你,校長。」妙麗回答,對方揚起一眉。
「現在你成為了一個純種家庭的一份子,衛斯理太太,想必會更謹記自己的立場。」石內卜教授講出那個稱呼後,露出嘲諷的冷笑,「千萬別讓這個好心的家族因你的出身和愛出風頭的個性蒙羞。」
妙麗臉上浮現一紅,榮恩扶著她的背,支撐亦是安撫,但哈利看出好友背脊藏起的怒火。他不責怪他,石內卜教授剛踏進衛斯理的房子一會兒,留下的印象已經足夠鮮明深刻。
「伊凡先生。」迪哥里先生來到他身旁,挪移哈利的注意力,「我相信學校那邊一切安好?」
「是的,迪哥里先生,現在我們有二十五位學生了。」哈利轉身面向溫和微笑的迪哥里先生,心懷感激回到熟知的領域,而不是顯得他愚笨無知的魔法世界,「假期後鑄鐵廠將會再送兩名學生過來,由法賽特先生支付學費。」
迪哥里先生的笑意攀上眼眸,使得那張和善好看的臉更顯英俊。他又詢問了幾位他帶來的學生狀況,課堂的教學內容(哈利提及最具資質的三位男生將會學習更複雜的數學,甚至可以學習法文),以及學生人數增加以後,學校是否缺少任何東西。哈利向他保證如果有任何需要,他一定會寫信告知。迪哥里先生頷首,臉上洋溢助人才流露的滿足光采。
「我就知道把學校交給你是最明智的決定,伊凡先生。你是我見過最為學生著想的人。」他毫不吝嗇地給予讚美。
哈利並不認為自己值得這句評價。在接受迪哥里先生好心提供的教職前,他以為對方是熱心服務教區的鄉紳,後來才得知他出身自高貴的巫師家族,並且在魔法部身居要位,卻對麻瓜家庭與巫師家族的孩子一視同仁。
「你在倫敦忙於處理政務,卻總是想到鼬頭丘的學校。相比起來,我只是負上應有的責任而已。」他說,畢竟他就是僱來教書的。
「你誇大我的重要性了,我只是在有需要的地方提供些微協助。」迪哥里先生謙虛回道,那雙淺色眼眸接著悄悄往客廳一瞥,再壓低聲音,「石內卜校長才是遵循勳爵命令而來的大人物。」
哈利也抑著語氣、捉碰自己手肘的衝動以及心跳:「你是指……那位勳爵?」
「是的,倫敦發生了沒人能預料的大事。魔法部將會赦免天狼星.布萊克先生。布萊克先生因為謀反入獄十八年,現在校長正在為他安排出獄後居住的地方,布萊克先生……目前不方便回到布萊克家。」
哈利看向跟衛斯理太太低聲交談的石內卜教授,校長在面對衛斯理家的女主人時面色不變,聲線卻輕緩下來。從這個距離哈利聽不到他們的對話,只是作為親身接受過衛斯理家深刻善意的人,他早已確知衛斯理太太的答案。他好奇的是這件事為什麼會由一位學校校長出面,迪哥里先生提到石內卜教授是由勳爵差遣而來,或許他與勳爵的關係匪淺。
(在謎莊時他沒聽說過這位人物,但瑞斗勳爵對他隱瞞的何止一件事。)
他發現自己開口發問:「真熱心,魔法部常常這樣看顧出獄後的巫師和女巫嗎?」
迪哥里先生好脾氣地輕笑,對哈利的問題毫不惱怒:「如果要我誠實回答的話,並不會。但布萊克終究是一個古老的家族,布萊克先生該得到他應有的待遇。」
他再朝沙發那邊飛快一望,回望哈利時揚起眉毛,刻意側過身子避開衛斯理太太的視線,讓哈利馬上察覺迪哥里先生的意圖。他順著挪身,兩人一起欣賞懸掛小圓桌後的水彩畫,迪哥里先生恰巧低下頭。
有一個說法。迪哥里先生使用只有他倆可以聽到的語聲。在我出席的聚會裡流傳……勳爵另有目的,他正在尋找波特家的兒子。
哈利怔住呼吸,用盡力氣才能令身體靜止不動。
絲毫未察的迪哥里先生繼續。詹姆.波特先生和夫人十八年前去世,他們的獨生子交給麻瓜親人撫養。不久前有人曾去拜訪,那位麻瓜──好像是叫德思禮先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說小波特先生早就死於學校的瘟疫。只是德思禮先生拒絕透露波特先生就讀的學校,被派去打探的人很快告退了。
聽說勳爵得知拜訪結果後大為震怒,堅持要找出波特先生,不論他身處麻瓜還是魔法世界。勳爵最親密的親信用盡方法,還在麻瓜報紙上登廣告,卻徒勞無功,因此布萊克先生成為關鍵。
或許你不知道,布萊克先生是波特先生的教父,勳爵深信,布萊克先生從阿茲卡班釋放後,便會馬上追尋失蹤教子的下落。石內卜教授這一趟任務,是請接待布萊克先生住下來的家庭,密切留意他的行蹤。
寂默半晌後,哈利終於安靜應道:「原來如此。」
迪哥里先生注視他,彷彿在覓找哈利無法瞭解或給予的回應與線索。
如果這位幻影般的波特先生確實存在,一定有著極其重要且不方便透露的原因,才會在勳爵眼底下躲藏。迪哥里先生斟酌每字每詞。我希望他擁有足夠和適切的幫助,並在必要時,不忘向將盡一切力量協助他的朋友們開口。
「迪哥里先生,我們該動身了。」石內卜教授唐突的宣告自客廳另一端傳來,起隨杯碟碰敲和衣布窸窣摩擦落地的細響,於是他與迪哥里先生彼此頷首。當哈利朝向客人送別時,石內卜教授已不耐地佇於門口,環過全場的冰冷目光似對哈利視而不見。魔法學校校長帶來的苛鬱繃緊,等到雨聲遮蓋他們的離去後還纏附在客廳許久。
「真要命,那個冷酷的老蝙蝠──」喬治呼口氣後躺回沙發上,無視衛斯理太太責備的一眼。
「仍然一樣討厭和缺乏溫情。」弗雷跟著橫臥倒在雙生兄弟身上,這是在幾分鐘前絕不能接受的行為。
「真意想不到。」榮恩扶著小圓桌坐下時咕噥。
「校長說的是真嗎,母親?」金妮問,「他們真的要釋放布萊克先生?」
「看來是真的,親愛的。」
「我們會接待布萊克先生嗎?」站在榮恩身後的妙麗問道。
「布萊克先生有很多朋友,親愛的。他還有靈魂伴侶,大概也會在收到為數不少的邀請函後才想到我們。」衛斯理太太沉思,輕輕皺眉的神色不見半分惱苦,「不論如何,反正我們還有房間,坦白說,鄉郊的環境亦遠比城市適合那位可憐的先生恢復。」
其他人不約而同一起打了冷顫,唯獨哈利──對魔法世界幾近毫無所知的唯一一人──毫無動靜。
衛斯理太太卻湊近過來,俯身探看落在座椅上的他,流露真摯的和藹關心:「詹姆,你看來很蒼白,親愛的,該不會生病了?」
他聽見自己語調平滯地回答:「我沒事,衛斯理太太,謝謝你。」
※ ※
他在那晚夢見自己回到謎莊。回到那座甜美陽光下照現暗瓦深幽的莊園,那是他待過最接近家的地方,在即將成為他的家的時刻,永遠離他而去。哈利跨上熟悉的橡木樓梯和二樓走廊,那件陌生的全新禮袍在他身後半空飄挪。他直奔房間,使力關門,拴上門閂,瑞斗勳爵在後面窮追不捨。
上鎖的房門不一會就彷若枯葉般地無力彈開,瑞斗勳爵昂步走進來,手中的細長木杖慢慢垂至身側。哈利退到窗前,為了拉開距離,以及攥住憤怒和顫抖,日光烙在他的後背,無比清晰映出眼前景象。若不是親眼看見那副神情,他無從自瑞斗勳爵的姿態讀到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痛苦。
『哈利──』他輕聲呼喚,鞋尖隱隱推前。
『你一直都知情嗎,大人?』哈利執起窗台的某個裝飾握在手心,緊逐不退的眼睛從未離開瑞斗勳爵,『在僱用我時就知道我的身世嗎?』
瑞斗勳爵的臉扭曲一瞬又馬上回復,哈利卻覺得那俊美依舊的面容變得遙遠難辨,那本該是每當他注視便自然感到喜悅與實在的臉龐,現在卻使他陷入忿苦和迷失。
『我承認,當初我毫不在乎是誰來教導蝶菲。這不是我應該費神的事情,我只要那位教師明智地謹守本份,替我負擔一個包袱,這就是我會為那個人挪出心思的全部。另外,波特亦不是一個罕見而值得留意──我為當時的狂妄自大道歉──的姓氏。』瑞斗勳爵放低語氣,幾近一種請求,只是哈利聽見潛伏話緣的曳影,『然後那晚我看見你,從你身上認出那個波特家的特徵,接下來稍微打聽便能證實你來自一個高尚的巫師家族。但是這一切在認識你,擁有你後顯得微不足道。哈利,我親愛的,你的存在對我來說遠比所有重要,你知道,你一定瞭解我說的一字一句都是真心。』
他相信。他當然相信他。他的湯姆。只要一輕觸碰便震動他整個靈魂的愛人。可是正因如此,哈利更熟透他的機敏狡詐,亦為自己仍想為了指吋之外的幸福──以及瑞斗勳爵的幸福──甘願淪入他的圈套而感到痛怒。
『你明知我的出身,大人,明知我對家人的一無所知和渴望,卻故意隱瞞我有權知悉的事。』包括最重要的一件事。他沒有講出口的話伴隨指責傾倒出來,由他的背脊開始燃燒,流入心臟與駐留其中的愛意和依戀纏鬥,再以吞噬和灰燼作結。
瑞斗勳爵踏前一釐:『我沒有打算一直瞞下去,只要我們一抵達倫敦,我就會帶你到古靈閣恢復你的身份,以及你應有的財富和地位。』
『你真的會說出真相,你會坦承你就是讓我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嗎,大人?』他直視瑞斗勳爵問道。
這次瑞斗勳爵的表情變化在他目光下一覽無遺,就像充沛的光線和時間讓影子挪移無所遁形,這只令哈利更為篤定自己的判斷。我的靈魂伴侶犯下我難以原諒的罪,他當時對此不知情,不知道我往後的人生早被他裁定。哈利想。他發現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是瞞騙。
『我決心補償你,在我身邊,你不會缺乏任何事物。』他的命運製造者這樣回答。
哈利閉上眼半晌,感覺到內心的煙灰沉地落定:『但你做不到,大人。你無法將我的父母、我本來擁有的童年、我原本會在魔法世界渡過的歲月還給我。』
『哈利,你無法想像我多麼懊悔,若當年我知道你就是我等待已久的靈魂伴侶,我絕不會讓你的父母……請你讓我用我們的未來來彌補,我會親自教導你魔法,教導你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一切,你將成為魔法世界眾人趨之若鶩的新星。』瑞斗勳爵再走近一步,手中的魔杖劃過空氣。
哈利想到其他跟自己同一遭遇的孩子,他們不會擁有跟他一樣的機會。他太理解瑞斗勳爵的本質。他被賦予的這個誇大華美的想像,只是源於他是瑞斗勳爵的靈魂伴侶,當中沒有善惡報償的成份。
於是他把自己釘在原地,踏實於越漸澄明的立場:『我不能,也不會為摧毀我家的人工作。』
瑞斗勳爵讀出他語調中的果斷,停住走向他的舉動。
『傻孩子,我不要你為我工作。哈利,我要你和我一起生活,以靈魂對等的身份。』當我更好的另一半。他高傲無比的湯姆柔聲說,前所未有地垂頭懇求,幾近鬆動哈利的心縫。
他握緊拳頭,快把手中的裝飾捏個粉碎:『而我以與你對等的身份告訴你:我拒絕。』
即使到了真相揭牌的現在,如果可以的話,哈利不願讓瑞斗勳爵露出這樣的表情,但他必須堅守陣地。
『你不明白你這句所描述的後果,哈利,你不能在我得到你後要我回去承受那可怕的孤獨。』瑞斗勳爵喃喃低語。
『過往的你沒有我也能活下來,勳爵大人,我相信你能夠再次做到。』他回道。我也會做到,即使離開世上唯一曾使自己由衷快樂的人多麼痛苦。他必須去做,並必須成功。他對自己與湯姆立誓。
瑞斗勳爵的身影完全靜止,有如時間將他從現世隔開。接著──哈利只能這樣形容,瑞斗勳爵的挺俊臉容舒展開來,變得更加俊美勾魅。他的聲音變得輕柔無比,卻在耳窩邊刮著危險的碎金質地。
「沒有任何事物能讓我倆分離,親愛的。我會找到你,哪怕要把整個英國翻轉,剖開無數的房子內部,盤問不計其數的巫師抑或麻瓜,我也要把你像被盜去的珍寶一般搜刮出來,把你帶回我的身邊。」
哈利驟悟,這不是他們那場分別出現過的話語。他的脊骨被一股骨寒由底佔蝕,這刻在他面前的瑞斗勳爵露出瘋狂和勢在必得的表情,他伸出修長有力的手指去觸碰、捉住哈利。僅僅釐距,他便會差點成功。哈利耗盡他在夢中能施展的氣力推開那擁抱過他的臂膀,背著光逃出房間,逃出夢裡的莊園。
他躺在床上驚醒,冷汗貼在燙熱的皮膚上,呼吸急促起伏,彷彿剛才他的人確實從謎莊跑到他的學校小屋。瑞斗勳爵在夢內的呼喚如影緊隨,汗水流透後仍黏附於他膚肉不放。哈利翻過身側臥,在黑暗中抑著心跳捲縮身體,卻不由自主按上手肘,在退至臂膀的睡衣衣袖下方,在最柔軟的皮膚摺皺處,一個以優雅書體刻烙的名字縮寫隱隱發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