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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季节过半,士壹最近却总是早出晚归,不在士燮眼前。好不容易盼到兄长来,交州雨前空气潮热,士燮却在当中嗅出血腥味来。
他望着士壹,兄长神色一如往常,只是领口探出一截素色绷带。士燮知道,长老又让兄长带着伤出去做事了。他皱起眉,缓慢地把手按在兄长心口。手底下摸到伤口,似乎连着心脏一起瑟缩了一下。伤得不深,不是什么大事,士壹温言道。那一刻,士燮竟然尝到了爱与恨同时迸发的滋味。
你在这儿等着。士燮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好主意。不必假手他人,他要亲自翻找出装着那对新得翠环的妆奁。兄长戴上一定衬他极了,自己再戴剩下另一只,以后哪怕再不长眼的看见这成对翠环,也会知道士壹是他的人,比其他任何都要优先。
刚戴上玉镯的几个时辰里,士壹每次抬手都要适应一会儿,才能熟悉怎么不让这价值连城的玉圈磕完杯盘磕刀柄。有点麻烦。但他平日里要背负更多麻烦,也就不在乎多这一件。而且眼前似乎有了更大的麻烦,急需他去处理。
守住正门!天杀的,要打进来了!有人喊。士壹反手握住刀柄,不顾翠环在腕上磕出清脆一声。他没时间去想了。
那个午后阴云如同黑夜,暴雨一遍遍冲刷掉门槛上的鲜血,留守的死士被杀得仅剩半数,而家主和公子被另一支人马绑走的消息,也在此时传了回来。士壹拄着刀跪在雨中喘息,头脑一片混沌。不能倒下,他对自己说。不能在这里倒下……直到他等来了那道命令。
——赎回老爷,将士燮留在杨氏自生自灭的命令。
眼前恢复光亮时,士燮还被两名杨氏家奴紧紧按着。领头的是个生面孔,他将落难却依旧倨傲的士氏小公子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盯住了他腕上露出的翠玉环。
我认得这个东西。他笑了。另一只还在贵府上吧?
那正好,他拽过士燮的手腕,示意家奴将他按紧。等到杨氏一把火烧了士氏库房,会让他们留下那只凑成一对的!他将翠环从士燮手上强行往下褪,最迟今晚,玉矿也能整个儿收回来,这本来都该是杨氏的!听好了,他一字一顿,这叫物、归、原、主。
没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一刻,士氏单薄的小公子突然暴起,挣脱了两个家奴的禁锢。死士们立刻护住随身武器防他夺刀伤人,但那小公子的爆发根本不是冲着他们,而是——
士燮将手腕猛地砸向粗糙石板。翠环粉碎了。他又被牢牢钳制住,摁在地上,脸贴着一片翠绿的碎玉。他忍不住笑了,笑得畅快至极,这是我和长兄的东西,你想都别想!
还以为小公子会聪明一点的。沉默许久,领头人冷笑道。他转头向外打手势,那就没办法了。都牵进来吧!
士燮从杨氏生还后成对玉镯只剩下一只,孤零零挂在士壹腕上。摘下来要耗费好一番功夫,士燮,不对,新家主没发话让他摘,他就依旧戴着。只是时不时,他会觉得士燮的视线像刀,刮过他那只戴镯子的手腕,令他错觉血肉也被剜下一片。
他还记得给他和自己各套上一只翠环之后,还未落下一身新伤的士燮是怎么将两只手腕紧紧并拢,反复欣赏的。兄长,他唇角带笑,这样你再去做事,我就放心多了。
而现在的士燮很陌生。士壹在堂下望着新家主,他眼里的光被檐影分割,就像翠玉的碎片沉在里面,千千万万片。他的嗓音也像碎玉磨成的齑粉。士燮的声带还没有好全。士壹突然觉得腕上玉镯灼烧起来,烫得他生疼。他突然生发出一了百了的冲动,想将这孤零零的翠环砸碎,连着杯、盘、门廊一起粉碎,让暴雨冲走一切,碎片混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
这只是一刹那之间的事。下一刻,士壹跪下,对新任家主第一次行了大礼。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