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H0
阿格莱雅登门拜访时,万敌刚同克拉特鲁斯不欢而散。悬锋王储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与王师的争执中,直到“金织”女士优雅的影子覆上他手中那枚苹果的瘀斑。
“颤动的金线预言了你的未来,迈德漠斯,”阿格莱雅宣布,她的嗓音如同最昂贵也最冰冷的里拉琴,“汝当前往那圣木荫庇之地,聆听白蜡、山羊与蜂蜜低吟。”
“……”尽管面对面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万敌已经发现,只要他保持恰到好处的沉默,阿格莱雅总会解释一切。
“你将担任奥赫玛初等公共学堂自然生命学科的实践课助教一职,任期十四个门扉日,即日生效。”
“这是神谕揭示的道路,”阿格莱雅抬起一只手,驳回了万敌即将脱口而出的拒绝,“别忘记你曾以血脉为证立下的誓言。”
CH1
奥赫玛初等公共学堂,顾名思义,是圣城内承担基础教育功能的机构,学生多为七到十二岁的儿童,他们在这里接受读写、数算、诗歌、以及自然科学的启蒙。
“除了把角斗与历史换成辩论与戏剧,奥赫玛的教育和悬锋城的其实大同小异。”还是个少年的托勒密一边解释,一边为那卷破旧的《伊利亚特》中的长单词做标注。“但是呢,”少年把标好注释的卷轴还给面前的孩子,半是提议半是调侃,“小殿下,看你这么喜欢这些书,说不定奥赫玛的学堂真的更适合你。”
彼时的托勒密不会想到,颠沛流离的十多年过去,迈德漠斯竟然真的踏入了奥赫玛的学堂。
只不过,万敌作为助教的工作地点既不是大理石砌成的学宫,也非开阔平整的斗技场。当他跟随白厄穿过水汽氤氲的英雄浴池,走过长虹般横跨浴场的栈桥,又攀上山崖上七拐八扭的几十级石阶,呈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庭院。庭院还在修葺中,东一处西一处地散落着成捆的石板、陶片与各色样式奇特的仪器;庭院的西侧堆放着大量木板与石料,匠人们正在其间忙碌;但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生长于庭院东北角的巨树,它粗壮的树干上篆刻着发光的符文,若是顺着树干往上看去,只见紫色的花朵缀满树冠,遮蔽着半边明亮的天空。
“欢迎来到生命花园!”喋喋不休了一整路的白发黄金裔侧过身,对他热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万敌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让自己完完全全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微风拂过庭院,他下意识嗅了嗅,呼吸间充满草木干净湿润的气息。
在他身后,白厄看着新同伴微微松弛下来的双肩,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次事出紧急,不得不烦劳你出面,”白厄估摸着万敌适应了这里的氛围,便重拾向导的职责,领着对方向圣树走去,“生命花园培育出了一种异常危险的融合生物,学者们都无力招架。大家一致推举由你来降服这些猛兽,毕竟如今城内人人都知道,迈德漠斯可是现世最强大的战士之一。”
“当然了,你并不用全天候待命。按照约定,只需要在每日上升时至离愁时之间驻守花园即可。”
说道这里,白厄的神情的突然变得有些微妙。青年犹豫了一下,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偏过头小声说:“前面那位老先生,对,就是穿棕色长袍的那位,他比较……不拘小节,而且脸盲。总之,要是他指使你做任何约定之外的工作,比如搬运石板什么的,直接拒绝就好。”
说这话时,白厄飞快地瞟了一眼万敌完整的左肩,这一微小的动作逃不过悬锋战士的眼睛。万敌知道这位黄金裔在想什么。两天前,在解救受困于黑潮的奥德里西安商队时,他被一只诈死的怪物撕开了半边肩膀。战斗的本能叫他利落地拔出那半截镰臂,顺势给了那怪物真正的致命一击——如果那种扭曲的空壳也可以算作 “活过”的话。然而,比起“黑潮怪物竟能骗过他的判断”,更令万敌震惊的是那一瞬间白厄的神情——该如何形容呢?惊恐、绝望,或者,仇恨。那双圆睁的蓝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身影,却好似看见记忆深处燃烧的地狱。
彼时万敌正平复着自己的呼吸,默默等待身躯自行愈合。但白厄扑了上来,扯下披肩死死地缠住了他血肉模糊的左肩,动作快到他来不及反应。青年的手掌隔着布料死死按住了他的伤口,那不容忽视的重量竟短暂盖过了皮肉下翻滚的疼痛。
尽管白厄已经在他们的初次对决中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与决心,但看到对方如今的反应,万敌不由得想起克拉特鲁斯一行收集到的情报——背负圣城厚望的“救世主”,也不过是个刚刚在树庭修完学业的年轻人罢了。
“啊,到了!”青年雀跃的嗓音打断了万敌的沉思。悬锋王储追随对方的引导望去,想要看看圣城究竟造出了何等可怖的奇兽。
然后,他看到了,一群只比他的手掌长一点点的、五颜六色的、一半像幼狮一半像羔羊还有点像法吉娜圣兽的小东西。
“这就是‘奇美拉’,山羊学派的得意之作,”似乎是看出了万敌的怀疑,白厄颇为不甘地补充,“别看它们个头不大,折腾起来五位学者也按不住,听说还会咬人呢,你可一定要小心。”
那之后,这位尽责的向导又向万敌介绍了奇美拉们的饲养员、山羊学派学者阿摩忒亚,以及自然生命实践课教师、莲食学派学者伊阿索。
临走前,白厄再次叮嘱万敌不要对那群看上去温顺的奇美拉掉以轻心。
“至于其他的工作,就放心地交给花园的学者们吧。”白发黄金裔同他挥别。
万敌象征性地摆了摆手。其他的工作?悬锋王储在心底冷哼一声,是指花园角落里那尊金色人台?还是自他踏入花园开始,便一直钉在他身上的几道隐蔽而阴鸷的目光?
自他为厄琉斯一事与元老院公然对峙后,阿格莱雅似乎便打定主意要让黎明云崖上发生的一切远离悬锋人的耳朵与眼睛。浪漫半神的金线遍布圣城,是眼线也是屏障,只要她有心遮掩,最好的斥候也休想打探到半点风声。 这一回,对于金织女士到底同元老院达成了何种协议,万敌依旧无从得知。
闭目塞听的状态令战士的本能隐隐焦躁。但是到目前为止,阿格莱雅的确一一兑现了她对悬锋孤军许下的承诺。那么相应的,万敌也会遵守誓言,饰演一把金线下的趁手工具,只要被卷入这漩涡的只有他自己。
CH2
第一天的工作结束后,万敌对白厄颠黑倒白的能力有了全新的认识。
奇美拉不能说是凶猛,它们简直是过于乖顺了。半天的时间里,万敌喂了这群小生物两顿饭;协助阿摩忒亚给它们中的大多数洗了澡——有五只奇美拉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碰水,其中一只甚至象征性地用尾巴抽了万敌的手背,于是万敌决定明天再来试试;期间伊阿索来记录了每只奇美拉的生长状况,临走前递给她的临时助教一份生命花园物种收录图鉴。
白厄唯一有效的嘱咐大概在于那位“脸盲”的棕袍老人——这位高度近视的学者显然把万敌认成了某位倒霉的年轻人,指使他整理了能摆满整整两个书架的石板。
万敌在这些石板中翻出一张不知何时混进去的传单,上面煞有介事地印着两行赤红的大字:“震惊!悬锋儿童当街殴打长老,蛮神诅咒或为空穴来风?”右下角另有一行黑色小字:“云崖点评为你揭秘疯王迈德漠斯的惊天阴谋!”
万敌扫了一眼,便将这张漏网之鱼丢给了施施然飘来的衣匠,然后继续他的工作去了。
“你很有天赋,”临收工前,阿摩忒亚告诉他,“许多人摸索许久都无法同奇美拉们和谐共处,但你只消一天便已得心应手。”
“您过誉了,”万敌看着一只正蜷在他的袍子上打盹的奇美拉,轻声回答,“它们只是凑巧不排斥我。”
阿摩忒亚笑了起来,层层皱纹从她的眼尾荡漾开来。她已经很老了,四肢枯瘦,头发花白,但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没有任何事是‘凑巧’发生的,”饲养员慢悠悠地说,“奇美拉们很聪明,它们只对真正喜爱它们的人露出友好的一面。”
那一天,在告别阿摩忒亚后,万敌并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浴宫。他来到如今城内安置着悬锋孤军的区域,转过几条僻静的街巷,最终停在一间临时搭建的铁匠铺前。铁匠代达洛斯瞧见他,便转身进了里间的储物室。
另万敌意想不到的是,他在这间铁匠铺里看到了白厄。
“晚上好,万敌,”白厄笑着同他打招呼,“希望你已经习惯在日光下道‘晚上好’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取我的鉴宝棱镜,喏。”白厄把手中的小型机关递给万敌,万敌没有动,于是白发黄金裔不以为意地收回手,“啪嗒”一声将机关打开,向悬锋王储展示其内部精巧的结构,“之前这里的零件脱落了,我跑遍了全城的铁匠铺都没能修好它,最后还是大工匠告诉我,或许代达洛斯先生有办法。”
“嗯。”万敌收回视线。
“真厉害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修好大工匠都无能为力的东西。”
“哼,那是自然。”万敌重新转向这位少见多怪的青年,“代达洛斯曾是悬锋城最精通机关机巧的人。”
代达洛斯生来没有右腿,十二岁那年,他用金属、木条与矿石为自己打造了一条义肢,从此行走奔跑与常人无异。在随悬锋孤军流亡的第六个年头,黑潮吞没了代达洛斯健康的左腿,这位工匠如法炮制,又为自己安上一条行动自如的机械左腿。
谈话间,脚踏金属双足的代达洛斯回来了,怀中多出一面悬锋制式的盾牌。
那面盾牌似乎曾经断成两半,匠人精妙的手艺让碎裂的木料与变形的金属重新咬合在一起,但那道横贯整面盾牌的裂纹顽固地留了下来,仿佛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铁匠铺中的气氛陡然沉重起来。“需要我回避吗?”白厄认真地询问。
万敌轻轻叹了口气:“不必。”
悬锋王储接过盾牌,转身走出铁匠铺,白厄沉默地缀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既能彰显自身存在又不会干扰到他的距离。他们转过几个弯,来到一栋普普通通的民居前。一个十来岁的黑发女孩正坐在门槛上,见到万敌,她立刻跳了起来。“王子殿下!”女孩向他们跑来,却在看清王储身后之人时顿住脚步,神色也变得犹豫。
白厄朝她安抚性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专心欣赏起石砖缝中生出的野花。
万敌没有理会这场小小的插曲。“为什么坐在门口?”他问女孩。
“克拉特鲁斯阁下说你今晚会来。”
“抱歉,我应当更早一些登门拜访。”
“更早一些”,不仅仅是指提前几刻,好让一个孩子不用在门口等上许久,更是指他应当提前几天,甚至几周完成这件事。代达洛斯紧张的工期只是个幌子,万敌清楚自己将这次会面一再搁置的真正原因——他在逃避。无论用多少看似合理的理由包装,他都能看到自己心底卑劣的恐惧。
万敌定了定神,迎着女孩干干净净的眼睛,郑重开口:“我,迈德漠斯,谨代提亚将此盾交还与你,赛勒涅。它的旧主已行尽此世长路,荣耀与她的英魂同在。”
赛勒涅双手接过母亲的盾牌,环抱在身前,仿佛重归母亲的怀抱。
万敌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记得,离开悬锋城的那日,赛勒涅还是个咿咿呀呀的婴儿,被提亚用两根宽布条捆在胸前。漫漫流亡途中,女孩像一颗被野风吹入石缝的种子,不知疲倦地汲取一切接触到的光与水,长成了结实挺拔的树苗。提亚是个百步穿杨的神箭手,一位骄傲的悬锋战士,她追随反叛的王储离开故乡,又投身征讨先王的战场,却再也没能回到她的女儿身旁。
赛勒涅摩挲着那面盾牌上熟悉的纹路,突然抬头问道:“王子殿下,我们为什么要留在奥赫玛?”
“你不喜欢这里吗?” 万敌蹲下身,好让赛勒涅平视他的眼睛。
女孩摇了摇头。“这里很暖和,也很安静,没有野兽的叫声,没有会追赶我的怪物,路边生着我没见过的树叶,还有堆满书的屋子,苹果也很甜,”她一项项数着,“但是……”
“但是?”
赛勒涅咬住自己的下唇,眉头皱了起来,她攥紧了盾牌的皮环,好像希望从中汲取一些力量。“我就是……”女孩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有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了下去。最终她猛地一跺脚。“是我不好!”女孩自暴自弃地喊道,声音赫然带上了哭腔。
“我不是故意撞倒那个人的……我只是想追回我的钱袋,但他突然冲出来,我根本来不及停下……我……”
赛勒涅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万敌沉默地托住女孩手中盾牌的另一面,于是赛勒涅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到母亲的盾牌上。在盾牌宽大的背面,她整个人蜷缩了起来,小声啜泣着,就像幼龟藏进它的外壳,此时的她看起来才像是一个十来岁的受了委屈的孩子。
万敌知道赛勒涅在说什么。就在他从奥德里西安回到奥赫玛的前一天,赛勒涅在购买苹果时被人摸走了钱袋,身手敏捷的女孩不由分说地追了上去,却在混乱中不甚打翻了德墨忒尔的摊位,又撞倒了一位路过的行人,那贼人也趁机逃之夭夭。
这原本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不巧的是,赛勒涅是悬锋人,更不巧的是,那位被撞倒的行人,安开俄斯,正是奥赫玛元老院中凯尼斯一派的拥趸。于是在万敌踏进圣城的那一刻,迎接他的是城内剑拔弩张的氛围、愤懑不已的克拉特鲁斯,以及来自阿格莱雅的“切勿冒进”的警告。
女孩的哭声渐渐停息,万敌能感到来自盾牌另一面的压力消失了。一方干净的白色手帕在这时被递到他耳边,万敌偏过头,见白厄正俯身看向他们,蓝眼睛里充满关切。
万敌接过手帕,用眼神谢过对方。“抬起头,赛勒涅。”他说。女孩乌黑的发顶从盾牌后冒出来,随后是一双通红的,躲闪的灰眼睛。万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小心地用手帕拭去女孩脸颊上的水痕。
“你向被撞倒的人道歉了吗?”
女孩点点头:“我对德墨忒尔女士说了对不起,还帮她把滚出去的苹果都捡了回来。我也同那位先生道歉了,可是……可是他说我是故意的,我不是!”
“嗯,我明白了。” 王储告诉赛勒涅,语气并不强硬,却好像能为这件事一锤定音,“你做得很好,赛勒涅,你的母亲一定也这么认为。现在,别再去想这件事。那些不实指控绝非你的过错,我和克拉特鲁斯会处理。”
“另外,若是再遇到类似的情况,记得先去通报卫兵。”
“嗯……”赛勒涅揉了揉眼睛,血色正慢慢回到她的脸上。“真的没关系吗?”她依旧有些踌躇,“是不是因为我,殿下才会被他们关在山上……”
万敌动作一顿,随即意识到赛勒涅在担心什么。“谁能关住‘不死的迈德漠斯’呢?”他笑着反问。赛勒涅似乎也意识到这传闻的可笑之处,也跟着笑起来。
“不过,我的确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大概不会经常见到我。”说道这儿,万敌停了下来,他向女孩伸出右拳,“替我保密?”
赛勒涅毫不犹豫地同王储碰了拳。女孩眼睛里的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期待。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却又突然想起什么,警惕地瞥了一眼站在他们身边的白厄。
“咳,没关系,这位是……我的任务搭档,”万敌清了下嗓子,压低了声音,“其实,我正在照看一种怪兽。”
“怪兽?它们长什么样子?有翅膀吗?有毒吗?啊,是不是生着巨大的黄眼睛?我,我可以看看它们的照片吗?”赛勒涅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可她的一连串问题哗啦啦滚了一地,如同丰收季里从谷仓倾泻而出的豆子。
“没错,它们中的一些长着翅膀,另一些生着山羊的角,还有一些拖着一条鲸鱼的尾巴。”白厄绘声绘色地形容——不知什么时候,他也跟着蹲下了,青年骤然迫近的气息令万敌不自在地往一旁挪了挪。听完白厄的描述,赛勒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女孩求证般地看向她最信赖的王储,在收获对方的肯定后,她再次问起能否看看这些奇兽的照片。于是万敌开始思考在第二天的工作中为奇美拉拍照的可行性——那群小生物的外貌各不相同,他得给每一只单独拍照,阿摩忒亚女士应该不会拒绝。他或许还可以拍摄一些花园里的其他动植物,说起来,他记得那里有一株开花的白蜡树,这种植物生着扁长的叶片与光滑的树皮,赛勒涅曾临摹过它们的插图……
他的思绪随遐想飘离地面,当白厄的声音响起,那一瞬间的坠落像是从又一个寒冷的梦中惊醒。妄想于现实无益,这其实是迈德漠斯早已明了的道理。
“当然没问题,”万敌听见白厄向女孩承诺,他的语气是如此的令人信服,“三天后,你就可以和其他孩子一起来生命花园现场参观。”
万敌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同赛勒涅告别的。但当他和白厄走出足够远的距离,远到开满野花的小径从足底消失,远到悬锋族人在异乡的居所变成模糊的铅色影子,万敌转过身,一字一顿地告知眼前之人:“带我去见阿格莱雅。”
CH3
幕匿时将近,奥赫玛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但金织女士的私人宫殿依旧灯火通明,一如刻法勒肩头昼夜不息的黎明机器。
“这是怎么回事,阿格莱雅?”
金衣女人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先看了一眼案前面色沉沉的悬锋王储,又瞥了一眼一旁欲言又止的白厄,最后才拿过被推至她面前的传信石板,那上面赫然是一则字体醒目的广告。
“公共学堂自然生命实践课活动火热招募中!报名即可免费解锁生命花园现场观光!六到十二岁儿童均可参与。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详情请咨询XXXXXXX。”
“你的工作内容不会受到任何影响,”阿格莱雅解释,“前去参观的孩子将由伊阿索女士负责。”
万敌沉默了不长不短的时间。再开口时,他周身那层翻滚的愠怒已然冷却,化作坚硬的铁。
“我们都停止这毫无意义的周旋吧。”悬锋王储说,“阿格莱雅,这些孩子也是你金线下的人质吗?”
“绝非如此。”金织女士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万敌,其实……”
悬锋人的目光短暂地偏了过来,但阿格莱雅并没有让白厄把话说完。“感谢你的坦率,迈德漠斯,”金织女士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些许,但这或许也是白厄的错觉,“诚如你所想,安开俄斯的提案已经受到了元老们的广泛支持,你目前的工作是为缓和局势的权宜之举。”
一尊衣匠于此时上前,在万敌面前徐徐拉开一面金色的卷轴。待王储阅读完毕,一簇火苗自卷轴中央燃起,“啪”的一声,瞬间将其化为灰烬。
“我着人筛查了安开俄斯家族近期所有的社交往来。这位元老的个人经历无懈可击,但名单上的这几人自上月起开始频繁拜访他的独生子。在此之前,他们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另外,在先前的表决中,他们也是最先响应提案的人。”
“不出所料,懦夫的阴谋向来毫无新意。”
“但是,”万敌话锋一转,“你既已知晓花园内暗藏这群虫豸的爪牙,为何仍不取消此次活动?”
阿格莱雅一时无言,她垂下双眸,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羽笔。不过金织女士并未长久地沉湎于记忆。“自然生命实践课的前身是学堂一年一度的皮利翁山春游,” 她缓缓叙述,“这项活动起源于黄金世,比半神议院的穹顶更为古老,它沿袭千年,从未中断,直至黑潮降临。”
“所以,” 女人抬起头,空无的双眼中映出圣烛流淌的火光,“我不愿见到云崖上无谓的蜚语扑灭这项传统最后的火焰。”
万敌无声地同女人对视,他背影令白厄想起战场上刺入大地的长矛。
“我有一个条件。”片刻后,悬锋人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请畅所欲言。”
然后,白厄听到了对方开出的条件。“如果实践课时我在场,”王储说,“你们的‘救世主’必须一同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