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松鸦爪?”
有猫在喊他。
“松鸦爪!”
松鸦羽惊醒过来。是白爪。
这是松鸦羽到这个地方来的第八个月轮。用“来”这个字形容并不准确,因为即使他所处的环境,还有他自己都天翻地覆,他仍然生活在生他养他的族群之中。他以前见过这个地方,就在摔断了腿的炭心的梦里。这是雷族的旧营地,他回到了两脚兽还没有毁灭旧森林的时候。
至于松鸦羽自己,值得高兴的是,他能看见了,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嗅觉现在远远逊色于他双眼失明的时候。但这没有让松鸦羽沮丧太久,他的身手不亚于任何一只健全的雷族猫,参与武士训练对他而言轻而易举。他和他如今的同窝手足白爪一样,在六个月大的时候,顺利地住进了学徒巢穴。他现在是松鸦爪,他的导师是雷族的副族长灰条。
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他在这段时间里目睹了他的母亲的出生。看着那丛熟悉的浅褐色毛球逐渐长大,实在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松鸦羽自以为很了解叶池——叶爪(他曾有几次差点把她的名字叫错,还好这两个名字的发音很像),可他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她看起来稚气而懵懂,对关于巫医事务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她当然会是这样。松鸦羽想。她天生就是巫医。
松鸦羽摇摇晃晃地丛苔藓窝中爬起来,他用力甩了甩脑袋,抖掉灰色皮毛上挂着的碎苔藓,白爪正眨着她那双闪闪发光的绿眼,兴奋地催促道:“快点松鸦爪,灰条想看看我们学得怎么样,今天学徒们要进行一次捕猎考核,松鼠爪和蛛爪都会在。”
这有什么好期待的。松鸦羽暗自腹诽道,一边敷衍地附和了一声。还是和松鼠爪一起。他从没想过他的养母小时候这么令猫头疼,她才当上学徒没多久,被罚去给长老除虱子的次数已经比其他几个学徒加起来还要多,就连尘毛这么暴脾气的猫有时都拿她没办法。无论是什么事,但凡沾上松鼠爪,都有可能演变成一场灾难。有次他和灰条率领的巡逻队经过蛇岩,她竟然尾随了他们一路,灰条为她还好没有被毒蛇咬死的时候,她竟然得意洋洋地问他们,她的潜行技巧是不是很厉害!
谁知道她今天还会做出什么事来。松鸦羽冷哼了一声。她现在也不比他当时高明到哪去。
白爪迈着轻快地步子跑到学徒巢穴外,尾巴在日光下高高翘起,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松鸦羽快步跟了上去,灰色虎斑的皮毛在地上投下一道暗色的影子。
他还是幼崽时,也很想成为一名武士,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步入暮年的他早已习惯了巫医巢穴里浓重的草药味,对成为武士的渴望,也已经成为他后来的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星族没有像对待炭毛一样,在赋予他新的生命的同时,也抹去他的记忆。松鸦羽想,他并不是来实现自己未了的心愿的。
但他是来做什么的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和白爪一同走到营地中央,天刚蒙蒙亮,陆陆续续有猫走向新鲜猎物堆,挑选自己心仪的早餐。松鸦羽叼了只麻雀出来,一根一根地拔掉它的羽毛。松鼠爪和叶爪正一同享用一只田鼠,她们就坐在离他不远处,亲昵地与对方耳语。松鸦羽竖起耳朵,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哦,我又不是鸽翅。松鸦羽恼火地咬了一口麻雀肉。就连鸽翅来了也没用,她现在什么也听不到。
松鼠爪和叶爪吃完了田鼠,还没有到训练的时候,她们贴在一起,为彼此舔梳皮毛,松鸦爪知道,同窝手足总是比其他猫更亲近一点,但他没有想到过叶爪和松鼠爪会这样亲密,她们还是幼崽的时候就形影不离,即使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她们现在依然经常待在一起。
麻雀被松鸦羽啃得只剩一具骨架,他的舌头在唇边转了一圈,舔掉了剩余的肉汁。猎物堆的另一端,灰条刚刚组织好今天的巡逻队,鼠毛、尘毛、蕨毛正站在他身边,今天要参与考核的四位学徒的导师都在这里。他和白爪站在蕨毛身边,松鼠爪兴奋地炸开了浑身的毛,蛛爪看起来平静很多,他是四位学徒中最年长的,显然对这一切已经见怪不怪。
“蛛爪,你往沙坑那儿走,”灰条指挥道,“走到猫头鹰树,再从四棵树那里绕回来。”
蛛爪点了点头,灰条又对白爪和松鸦羽说,“你也往沙坑那个方向去,白爪,但到了沙坑后,你就去太阳石那边,然后再回来。松鸦爪,你去巨悬铃木的方向,不要离蛇岩太近,从它外面绕回来。”
巨悬铃木。蛇岩。松鸦羽估算了一下距离。不是很远。他的余光瞥见满脸抗议的松鼠爪,差点忍不住好笑地咕噜起来。上次她偷偷跟着他们跑去蛇岩的事可把他吓得不轻。
“松鼠爪,”灰条用警告的语气说,“你去松林那边。不许偏离路线。”他又转向其他几位学徒,“你们都一样,我们会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盯着你们,你们之后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考核范围内。”
松鸦羽扬起头,鼻尖翕动了几下,捕捉到一缕松鼠的气味。他又匍匐下去,循着气味踪迹向树林深处走。他眯缝起眼睛,脚步轻得像落叶,没有一丝声响。
他听到了啮齿动物咀嚼时发出的喀嚓声。是那只松鼠。他将身体压得更低,直到皮毛不会触碰到灌木丛横生的枝叶。那只松鼠正蹲在树根旁啃食着刚剥开的松果,双耳警觉地竖起。它离他至少有五条尾巴远,但再向前一步,就没有任何东西能遮挡住他的身影。如果要抓到它,他必须要在它意识到他的存在前就咬断它的喉咙。
松鸦羽屏住呼吸,爪子缓缓伸展,皮毛颤动。就在他准备扑击的刹那,一道身影闪电般地从他猛然身侧扑出,敏捷地落在他的猎物身上,精准咬断了那只松鼠的喉咙。
松鸦羽的爪尖不由自主插入松软的泥土,他愠怒地低吼了一声,却在辨认出那只猫是谁后怔住了。浅褐色皮毛。琥珀色眼睛。松鸦羽走出灌木丛,熟悉的味道。是叶爪。她喜滋滋地叼着那只松鼠,似乎对自己的捕猎成果颇为满意,却冷不防被走过来的他吓了一跳。
“嘿!”叶爪惊得一哆嗦,把松鼠掉在了地上。“松鸦爪?”她迟疑地低下头,拨了拨那只失去生机的松鼠,语气有些不安,“这是你的猎物吗?”
“是啊,如果你还愿意想想我为什么在这里的话。”松鸦羽没好气地喷了一声鼻息,“我在进行捕猎考核。”
叶爪浅褐色的皮毛惊慌地竖起,她低头看了看那只倒在地上的松鼠,又抬头看向松鸦羽,琥珀色的眼中满是懊悔。
“噢,星族啊,真对不起。”她几乎是在哀号,她沮丧地耷拉下脑袋,歉疚地说,“炭毛让我到这边来采药,我只是……只是碰巧发现了这只松鼠,虽然这不是我的任务,但我想错过一只这么好的猎物实在太可惜了,”她的声音弱了下去,“我没有想到你也在这儿,我该提前好好看看的!”
松鸦羽注视着叶爪,看着她因窘迫而不自在地挪动着爪子。他记得她在另一个时空的样子。慈悲的、温柔体贴的、痛苦脆弱的、坚定从容的……他习惯于她沉稳而果断的样子了,可现在,她只是一个学徒,一个刚刚接触巫医事务的年轻母猫。
“那说明我的气味隐藏得很好。”他含糊地咕哝,又有些别扭地安抚道,“我的路线还很长,会找到其他猎物的。”
叶爪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耳朵轻快地晃了两下,好像依然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懊恼。松鸦羽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叶爪眼里,他并不是她的学徒、她的儿子,而是一只比她年长几个月轮的暴脾气公猫。他动辄冲其他猫龇牙咧嘴的样子肯定被她注意到了,她在面对他时,才总是表现出一种古怪的紧张。
他扫了眼那只松鼠,故作随意地问道,“我不知道你这么擅长捕猎。”
叶爪愣了愣,难为情地抖了抖耳尖,“没有,比你们差远了。只是巫医也需要接受一些捕猎训练,那只松鼠刚好又离我比较近。”她顿了顿,又有些犹豫地补充道,“我该把它给你吗?”
松鸦羽默默地叹了口气。那也比那时候要好多了。他想。在叶池选择放弃作为巫医时拥有的一切,躲在武士巢穴里的时候,她能抓到的猎物只有跳蚤。叶爪正盯着那只松鼠犯难,他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你自己带走吧。灰条,或者随便谁,可能在哪个角落盯着我呢,他会知道它是你抓到的。”
叶爪感激地点了点头,随即在旁边刨了个浅坑,把松鼠推了进去,小声道了句“谢谢”。转身离开以前,松鸦羽在她的皮毛间闻到了地榆的味道。混杂在许多种草药的气味之中,格外强烈。
甘菊。地榆。炭毛还在窝里酣睡,导师悠长而均匀的呼吸声搅乱了叶爪的思绪。她口中念念有词,低声背诵着那一长串旅行草药的名字。雏菊叶。还有什么?她得快点了。就在刚才,梦中的大雨将她惊醒,怪物的恶臭气息淹没了她的口鼻。寒彻骨髓的雨水好像还缠在她的皮毛上,可巫医巢穴里明明很干燥。她的四肢止不住地颤抖。松鼠爪。是松鼠爪在奔跑。她仿佛能听到妹妹奔跑时耳畔掀起的风声,不是在玩闹,也不是追逐猎物,那是远行的脚步。令她胆战心惊的恐惧冻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她的妹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遇到的危险数都数不清。
松鼠爪离开的决心是那样坚定,松鼠爪——叶爪几乎要哽咽起来了。有那么几个心跳的时间,她多想把这件事告诉火星啊!这样,松鼠爪就会留下来了。可她知道她不能。松鼠爪要走,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而且,火星最近因为那个火和老虎的预言,对她和黑莓掌那么严厉,如果叶爪就这么告诉火星松鼠爪的事,松鼠爪能留下来不假,可没准火星会先撕了她的皮毛。
再等等,再等等,松鼠爪。叶爪又匆忙地往药包里塞了几簇羊耳朵,她熟练地把叶片卷起来,衔在嘴里。既然她不能阻止松鼠爪离开,那她一定要为松鼠爪做点什么。学徒们去母亲嘴时会吃的那些草药也许会派上用场,谁知道松鼠爪到底要忍饥挨饿地走多远。
哦,松鼠爪!
松鸦羽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察觉到巢穴里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松鼠爪不在。
他的耳尖微微抽动了一下,听到白爪和蛛爪的呼吸声,但他们之间的那处窝铺空空如也,苔藓上松鼠爪的气味已经变得有点陈旧。她又半夜溜出去了吗?
松鸦羽不想去探究这些事,他本应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生活上,而不是去操心某个小麻烦精的动向(星族在上,他实在没办法把松鼠爪和未来的雷族族长联系在一起),但他很难忽视近几日松鼠爪身上的异常。她从前也爱深更半夜到雷族营地外面去,可近几天明显不同。从火星的态度中就可窥见一斑。火星一向是个宽容的族长,至少在松鸦羽的印象中是这样。但最近他开始平白无故针对黑莓掌和松鼠爪,总是强硬地让他们俩分开,好像他们两个只要待在一起就会挨一顿训。松鸦羽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却看不透其中的缘由。
火星最近对松鼠爪太苛刻了,松鼠爪的心情似乎也很糟糕。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多想,腹部一阵紧绷的感觉提醒他,是时候出去解决一下生理问题了。他用爪尖小心地挪动步子,蹑手蹑脚地走向巢穴入口。雷族如今的学徒数量多得几乎塞满了整个巢穴,他稍有不慎就会踩到同伴的尾巴。当他的脚掌擦过蛛爪的皮毛时,这只公猫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烦躁地甩了甩尾巴,但很快翻了个身,呼吸重新变得悠长而均匀。
天色昏沉,松鸦羽的脚掌落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空气很潮湿,昨夜下过一场不小的雨。这样的天气,松鼠爪往营地外跑做什么?
他飞快地跑到育婴室后面的沙地,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想快点解决完,再回去睡一会。昨天他可能跑得太久,现在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酸痛。他伸了个懒腰,穿出密密匝匝的荨麻丛,夹杂着草药气息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他吃惊地站在原地,刚好与衔着一包草药的叶爪四目相对。
叶爪被他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警惕地盯着松鸦羽,像是在等他给她让路。但发现他并没有这个意思后,她低头将药包放在地上,故作镇定地舔了舔胸口上的白毛。
“你怎么在这儿?”叶爪防备地问。
松鸦羽感觉得到叶爪其实并不关心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像在急着去做什么事情,但又不想让他发现端倪。他端详了她一个心跳的时间,又瞥了眼地上的草药。地榆。甘菊。都是旅行草药。
“你要去哪?”他问。她要出远门吗?
“我不去——”叶爪被他好奇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她立刻改口道,“我去采药。”
她怎么总表现得像我要吃了她一样?松鸦羽用爪子刨了刨泥地。鼠毛的脾气可没比我好到哪去,她给鼠毛除虱子的时候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撒谎。”他不高兴地嘟囔道,尾尖轻轻抽动。
令他诧异的是,叶爪突然低吼了一声,琥珀色眼睛猛地瞪大,焦急的口气中带上了怒意,“无论我要去做什么,这是我的事,松鸦爪。”
松鸦羽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作势要给她让道。“你知道松鼠爪在哪,对吗?”他突兀地问道,“我注意到她不在学徒巢穴了。”
俯身去拿药包的叶爪猛地抬起头,她的尾巴僵硬得像一根树枝。片刻的沉默后,她终于压低声音,“你不要告诉其他猫。”叶爪谨慎地斟酌了一会才继续说,“我——我来不及和你解释了,松鸦爪,等我回来你再问我,好吗?我真的很赶时间。”
松鸦羽无言地注视着她,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忽然对他的母亲感到无可奈何了起来,他沉默地向叶爪微微低头,然后替她让出一条过道。叶爪如蒙大赦地从他身边蹿了过去,荨麻丛沙沙作响了一会儿,眨眼间,她就没了踪迹。
松鸦羽注视着她消失的方向,那种熟悉的、隐隐作痛的感觉,让他每一根毛发都恼火地竖了起来。他讨厌叶池总是让他被蒙在鼓里,还用提防的眼神审视他。以前如此,现在也一样。那包草药是为谁准备的,现在已经很清晰了。还能是谁呢?叶爪预见了与姐妹即将到来的离别,她觉得她该为松鼠爪做点什么,她就这么做了。
他舔了舔前爪,摆了摆尾巴,转身朝学徒巢穴走去。天色逐渐泛白,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松鼠爪和黑莓掌、旅行草药,遥远的线索在松鸦羽的脑海中拼凑成模糊的轮廓。他终于领悟到马上旧森林里会发生什么。那是族群命运的转折点,在不久之后,两脚兽将会毁灭旧森林,族群猫会踏上前往湖区的漫长旅途。
他闭了闭眼睛。关于叶池与松鼠飞的过去,他曾经在叶池的回忆中看见过,可都没有刚才那样直观。他从没有见过像那样的叶池,可她的一举一动对他来说都无比熟悉。她眼中对松鼠爪的担忧那么纯粹,那么发自内心;在未来,她还会很多次像刚才那样,叼着一包草药,义无反顾地奔向任何一只需要她的猫,还有她的族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