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深秋的夜晚总是略显寒冷，一抬头，就是成片乌云，漆黑到以至于模糊了月光。
悟净绊了个踉跄，觉得自己可能喝得有点多了。冷风要把他推起来似的涌来，他拉了拉外套，嘴里抱怨着骤降的气温。等到了树林深处，醉意一股脑地冲上头，他不得不倚着树站稳脚跟。
……有点想吐。他合上眼，花了几秒重新定住视线。啊，说起来，黑得和地面融为一体的，长了毛的，毛茸茸到十分有少女心的东西，躺在那里，就在眼前。他又皱着眉睨了一会，觉得清醒大半。
喂……那是什么？
——————————————————————————
两个人的距离仅仅隔着一面墙。他能听到外头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以及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他又在干什么？八戒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心想这房子的隔音效果真是完蛋了。这场喧闹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直到一声门响，一束暖光照进了他的房间。
“…你睡了吗？”听到唤声，八戒轻轻叹口气，睁眼回过头，见悟净半张脸躲在门缝后望着他。
“什么？”他以相当无奈的表情回答，昏暗的灯光下，八戒看到悟净不自然地缩了缩手，语气很奇怪，“那个…有个事想拜托你。”
从十分钟前某人毫无逻辑的自我对话，就能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八戒阖上了眼，想都没想就问，“你又捡回来了什么？是猫还是狗？”
“什么叫‘又’？！” 悟净音量提高得让八戒有点担心房顶会不会垮掉。随后他打开灯，转身抱来一团黑乎乎的家伙。八戒抓了抓床头柜的眼镜，坐起来睨一眼，是一只黑色的小猫。
“啊……我该怎么办？它好像昏过去了。”对方投来求助似的目光。八戒倒也没拒绝，长叹一口气，望着悟净干干地笑，“……我就知道。”
“什么？” “你果然有捡东西的癖好。”
悟净只把猫往八戒怀里塞， “那真抱歉，我好像改不掉了。”
“……你不会又要怪我多管闲事了吧？”八戒没回答。两人七七八八地忙活半天，直到猫沉沉地睡着，悟净才长出一口气，坐在地上。
“毕竟，它要是留在外面会死？”他挥舞着手，固执地给自己解释，像着急洗脱罪名的嫌疑犯。
八戒偏偏头笑，“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毕竟我尊重你的一切喜好。”——“说得我像什么变态似的！”——八戒没搭理他，继续说道： “右腿受了伤，加上太久没吃东西所以没了力气活动。何况最近气温骤降——能不能活下去确实难说。”
“所以我就该这么做。”悟净盯着猫的睡脸，不自禁地抬起嘴角，有点傻傻地说着谢谢。紧绷的弦一旦放松，那点仅存的清醒就会顿时烟消云散，他又感觉酒意冲了上来，昏得一阵一阵，鬼使神差地亲了下八戒的脸颊。
“哈…感谢之吻……？”可能是这个吻太随意，对方花了好几秒才扭过头睨着他。“你不喜欢吗？”悟净倒是半眯着眼，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实际上他已经醉得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了。
八戒轻轻推推他，起身向浴室走去，“酒味好重……请冲个澡然后睡觉吧。我去放热水。”悟净听完眨了眨眼睛，“谢谢——”他偏头答道。看着八戒消失在浴室的背影，寻思着是不是自己可以先打一个小盹。
深秋往往短暂，天气总是断崖式的寒冷。要将更厚的衣服拿出来，也要给猫垫上更暖和的毯子。收拾过这些，就要准备午餐。八戒愉悦地哼着旋律，没多久，睡眼朦胧的悟净就会一如既往地在厨房找到他，然后头都不扭地说了句“早上好”，那家伙就会靠过去随意地答应，从八戒身后探头眯眼望着炖锅。
“中午吃什么？……嗯？”感觉脚碰到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悟净疑惑地哼了一声，低头一看，猫正蹭着八戒的脚腕。
“怎么是这家伙？”
“不清楚…是因为香气吗？”
“大概？嗯…好香，应该是。”
“不过话说回来，八戒……你真的很厉害。”悟净抱起活蹦乱跳的小猫，对着八戒笑，“你瞧，他看起来真的很好。”
猫不太高兴地挣扎两下，跳回地面，悟净耸耸肩，继续睨着灶台。
“炖肉？……啊，不是吧。”猫好像刻意把悟净挤开，悟净低头望他一眼，又哼哼着转到八戒的右边，“这个可以吃了吗？”
“是的，”八戒笑了笑，侧头睨着悟净，“要不要尝一口？”他一边问，一边夹起一块肉。
悟净下意识地张开嘴，“啊——”送到嘴边时忽地被撞开。“什么东西——！”可怜的肉掉在了地上，猫哼了一声，叼着跑出厨房。
两人都愣住了，最后被八戒的笑声打破了死寂。“这家伙在干什么？”悟净有些烦燥地摸着后脑勺，八戒反倒不以为然，带着安抚意味回答，“毕竟是因为香味才凑过来的吧？”
“……小小年纪就很狡猾啊。”悟净嘟囔一句，感觉食欲少了大半，便回到客厅一口一口地抽烟。心里总觉得猫是不是故意撞他的。
他忽地眯起眼。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真是呢？这不禁让悟净不寒而栗。这就像引狼入室、农夫与蛇一般恐怖，要是哪天真死在猫的手里，未免也太可怜了。他突然瞪大眼，在他堕落的生活里又多了一项爱好——或者说是任务——跟踪猫。这当然是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毕竟这个家里要提防的可不止一只猫。所以猫到哪里，他的视线便到哪里。装作漫不经心的，叼着烟，一只眼无聊地翻阅电视，另一只眼睨着猫的背影。后来，他发觉结果比他想得更糟，简直是晴天霹雳。
“悟净，你需要咖啡吗？我的意思是……你还好吗？”八戒合上书，问他，边上趴着一只猫。
“很好，非常的好，不用管我，不用在意我。”他头摇得像拨浪鼓，掐灭火星。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抽了多少烟，以至于烟灰缸里的烟头山又变得摇摇欲坠。
“……那请你自便。不要把烟头丢到易拉罐里。”八戒起身走向房间，边上跟着一只猫。
是啊，结果比他想得更糟。他发现无论吃饭睡觉做家务，猫几乎都没有离开过八戒，就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四五百年一样——这多么细思极恐！悟净这才反应过来，那家伙对八戒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可是，明明是我把他捡回来的吧？这句话不止针对猫。说准确一点，先认识八戒的人，其实是我吧？而猫不会回答他，也不会说人类的话——要是突然张口说话了，才更恐怖——因此他不得不安慰自己，毕竟那家伙是经八戒之手才得以存活的，只是“猫的报恩”而已。
抱着这样的念想，悟净把空烟盒丢进垃圾桶，又收拾了碗筷。随后他钻到八戒房里，正巧对方在睡午觉。真是难得能仔细打量对方睡脸的机会，悟净环视一圈，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没有猫。悟净终于忍不住笑了。他轻轻坐下，俯下身凑近了点，将他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怎么了？”八戒并没睡着。他半睁开眼，抬手碰到了垂下来的红发。
悟净语气愉悦得要冒泡了，“没什么，没任何事！”他的手顺着脸庞滑下去，在肩膀那儿划了个圈，又钻到了被子里。
八戒皱了皱眉头，压住他的手腕，直直地望向悟净，“…现在，不行。”
“啊，为什么？”他并没有用力，所以悟净毫不费力地挣开了，手继续不安分地游向肚子，八戒倒也不解释，只是叹口气。没有把他赶走，也没有表示出同意，直勾勾地望向他。
八戒摆出这副表情真是在悟净的意料之外。他愣了愣，突然停下了。
“什么？啊，我是说……不会吧……”
他屏住呼吸掀开被子的一角，脸瞬间沉了下来，那团黑色的小东西——也就是猫，安安稳稳、理所当然地贴在八戒身旁打呼噜。
悟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回肚子，最后，他略显烦燥地撇下眉， “这家伙怎么又黏着你？”
“谁知道？你自己捡回来的。”八戒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已然清醒大半，撑起上半身顺了顺猫毛，垂眸笑了笑，“很可爱，不是吗？”
悟净甚至懒得掩饰自己的不悦。“这家伙还可爱？那我也很可爱。”他蹲下来望着睡着的猫，嘴快扭成一团了。
八戒忍俊不禁，“对啊，悟净也很可爱——”他抓抓他的红发，红眸抬起与他对视，良久后扩一扩腮。
“……说起来这家伙已经差不多能活动了吧，接下来把它送到哪去？”
八戒有些惊讶地抬起眉， “你不打算收留在家里吗？悟净很喜欢猫吧？”
“……啊，是呢。所以我要把它送给三藏。”他视线移到一旁，牛头不对马嘴地答道。
“这是不是太危险了？”“你是担心他被枪误杀，还是被猴子玩弄至死？”“不……不是这些。如果你真要送的话，那我建议你先关心一下你自己的生命安危吧。”
他又胡乱说了些什么，八戒笑着推了推他的肩膀，“对了，衣服是不是洗好了？能不能麻烦您去晾衣服呀？”
“我说这些话你又不爱听。”悟净搔搔头，敷衍几句，起身后意味不明地仰头叹气。
“那么，顺便把昨天的衣服也收下来哦。”八戒用着不可反驳的微笑补充道。
悟净就差原地嚎叫了。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做的。他摆摆手，低头点支烟。八戒甚至没看到他的表情，悟净便撇头离开了。
这家伙到底几岁了？八戒望着不情不愿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手指按摩着毛茸茸的脖颈，小猫舒服地叫了一声，偏头倚在八戒掌心里。
这个早晨被轰隆隆的吸尘器声叫醒。悟净在无尽的困顿中醒来，嘴里念叨着几句“烦死了”之类的话，抽根不能被发现的烟，以及在洗漱时忍不住抱怨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而对方只会用着完美的笑容以及仿佛在句尾画上爱心的语气回答道：“我只是想清理掉地上的猫毛呀！”
面对这样的回答，悟净只能胡言乱语些无意义的话——因为对方一定会用“那是你自己捡回来的”的理由驳回他。最后，他在吃完早餐后的那杯热咖啡时彻底清醒，而自己的同居人已经穿上风衣，收拾着一些教辅资料。
“你去三藏那里？给悟空当家教？那家伙有什么好教的。”
八戒回头苦笑，“不要这么说，悟空是听话的好孩子，至少，和某些人比起来。”八戒顿了顿，将视线抛向懒洋洋晒着太阳的猫，没过多久又担忧地望回悟净。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会吵架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悟净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抽着烟，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真是疯了。谁会和猫吵架啊？何况我也是好孩子。”
八戒垂下眉尾，好笑得摇摇头，“…但愿如此。”
听到开门声，猫的耳朵动了动，小跑来蹭了蹭八戒的脚腕。
“…喂，”见到这一幕，悟净的某种雷达好像响了起来。他又不自觉地露出了某种不爽的神色，随后摇着头摆了摆手，“算了，没什么。你快去吧，我会照顾好它的。”
“那么，要好好相处哦。”
“我会的我会的，喂猫粮、喝水、以及清理排泄物，我明白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撵灭烟，完全不顾猫的喊叫，捞起猫抱在一旁，把它与八戒分开了。
他俩互不相干地呆了半天。等悟净将八戒安排的任务完成之后，见食盆空了大半，沉默半秒，去拿了猫粮。
“吃饭了。”他把猫粮倒进食盆，猫好像没听见似的，眯着眼晒太阳。悟净不得不重复一遍，猫这时才回过头，眼神好像相当轻蔑，无动于衷。
悟净愣住了，揉了揉眼睛，但愿是自己看错了。“……不吃拉倒。”悟净嘟囔了一句，拿着烟灰缸坐回沙发，抽烟闭目养神。
没多久他便听到了洋洋洒洒的声音，悟净咋舌，睁开眼一看猫粮撒了一地。他就知道会这样——因为这并不是第一次，大多时候它只吃八戒喂的。以及，那家伙又摆出一副得意的模样走开了，有时他会怀疑这只猫是不是把他当做情敌之类的角色，这真的是一只猫能有的感受吗？……不过，悟净再次肯定，这家伙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喂，”他也没有去清理的意思，只是坐起来撑着下巴望着猫。猫没有搭理他，继续舔毛。过了一会儿，悟净阖上眼，好像自言自语地说着，“说起来，你到底知道你现在在谁家吗？这房子是我老妈留给我的，我哥也走了，所以这里也就理所应当成了我家。”
啊……自己到底在跟猫说什么胡话。悟净咬着后牙，突然蹦出一句，“所以，无论如何，你只是寄居在此，这里什么东西都不属于你。”
好像听懂了似的，这时猫才扭头望向他。看着它极为锋利的眼神，悟净突然感到游刃有余，又带着某种类似于炫耀的表情，低头眯着眼笑了起来，“对，无论是人还是物…什么都不属于你。”
猫的神色忽然变得不好看起来，尾巴也已然立了半截。悟净长长地吐了口烟，将烟头撵灭在烟灰缸里。
“啊，而且你这样一点都不可爱。”
猫终于站起身，慢悠悠地向自己走来。悟净扬起眉毛，继续说着些毫无逻辑又无关紧要的话，甚至猫走到了他面前时，他也毫无防备，只是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
所以，他就这样被猫打伤了。
——————————————————————————
“我没想到你们真的会打架。”
“我可没有动手，我只是单方面地挨打。”
考虑到猫已然恢复，准确来说，是某些人的傻瓜行为，八戒只得将猫送去了流浪动物救助站。而现在他不得不处理另一位的伤口。至于把自己的处境说得凄凄惨惨的这位，一边抱怨着好痛之类的话，一边又一脸惋惜地睨着已经没了用处的食盆。
“我说你啊，为什么又摆出这副表情？”八戒哭笑不得地问道。悟净将视线收回，望着对方良久，最后，将一切无奈与惋惜归于一声叹气。
“为什么要送走？你明明很喜欢它吧？”
“是谁说要把他送给三藏？比起在寺院里死掉，我宁愿亲自把他送给救助站。”
“我只是说说而已……而且是自己捡回来的，就算再不可爱也会有点不舍吧？”
“毕竟不是所有猫都会报恩。”
听完这句话后悟净愣了愣，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用着让人受不了的视线盯着对方。
“但是你会。”
八戒顿住了，抬眼望他，“什么意思？”
“你会报恩。”悟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抬手顺顺黑发。歪着头道，“所以说…啊，比如这样，‘喵？’，模仿着试试看？我想你比小猫还要可爱。”
八戒笑了起来，随后毫不留情地摁了摁伤口，对于悟净痛苦的喊叫，他也只是微笑着回答，“怎么了？我只是上药而已。”
所谓猫的报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