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Dmitry来圣路易斯出差。
上司把这个去国外的机会给他,他想拒绝,因为显然他的英文水平并不足以支撑起他在美国的工作。可他最终还是去了,因为上司说知道他曾经有在圣路易斯滞留过一段时间,他暗暗想下次绝不会再把大学社团活动的经历写进简历(可他明白不会有下一次的)。事实上那次活动里没有一个人会说流利的英语,他们只是在密西西比河谷的角落上浪费时间,野营,唱歌,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用俄语互相尖刻地嘲讽。这段荒谬的青春时光很快被他抛之脑后,生活使他忘记了很多事情,例如大部分未竟的诗篇和文章,可他没有忘记把它本身放进求职简历。
临走前,上司盯着Dmitry,说:“你可以在圣路易斯学到很多东西。”他是一个有着八字胡的高大男人,喜欢戴一些滑稽的帽子掩盖自己的秃顶,坐在办公桌前宛如蹩脚的卓别林模仿者。Dmitry不敢和他对视,生怕自己笑出来,丢掉这份薪酬还算不错的工作。他今年三十二岁了,没有丢掉一切重来的勇气。
他不喜欢铁灰色的百叶窗,也不喜欢硬邦邦的椅子和同事们日复一日发出的细碎嘈杂,但他不能失去它们。
可随着飞机停靠在兰伯特-圣路易斯国际机场,他忍不住想自己不如丢掉这份工作。
圣路易斯是一座呼吸间也带着死意的城市,尤其在二月,人们都耷拉着肩膀行走,好像生活亏欠了他们一些什么。很难听见有人高声说话,大风和偶尔划过街面的车辆轮胎声,构成了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噪音。剩下的,只有嘟囔声与呻吟声,从旧城区的小巷里传来,像鬼魂一样游荡在城市里,和Dmitry的肠鸣声混合在一起。
二月的圣路易斯尤其是魂灵的世界。所有的树木都在风中瑟瑟发抖,蜷缩在一起,光秃秃的,仿佛被剥落了外衣,只留下让人沮丧的真相。
二月属于死亡,死亡圈养了二月。Dmitry记得很久前听到过这样一句话:“人们为了对抗它(死亡带来的这种失落与痛苦),才创造了情人节和狂欢节。”*[1]他忍不住耸耸肩,可二月也创造了大斋期和它的圣灰星期三加以回应。
而圣路易斯本就是死神的属地,当它在二月的时候,没有人能阻止它将失落的每一个人都碾碎。
在圣路易斯行走的时候,Dmitry总感觉自己的腿也被拖慢了,好像不得不以一种蹒跚的方式前行,否则就会产生意料之中的恐怖一样。他的脑袋也沉甸甸的,也许是被上司的那顶帽子压住了,他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很快,他意识到这样的笑声在圣路易斯是如此不合时宜。
偶尔,他能闻到一阵淡淡的钱臭味,某种荣耀的气息,从身后略过去,很快消逝在大风中。可当他回过头的时候,这味道从来没有来过一次。他认为这是一次黄金时代落幕的残余物,英雄死后留下的幻影。
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在酒店洁白的被子里,Dmitry做了一个梦。他站在密西西比河的岸边,Sergey和Vladislav同他讲着什么,可他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能听见一阵阵爽快的大笑。Dmitry摸到自己长了一点胡茬,想着要剃掉它们,便到处找剃须刀,可Vladisalv说没有必要,这说明他已经成熟了。这是他醒来后唯一还记得的一句话。他想起自己在莫迪亚诺的书里读过,人惟一想不起的东西是人说话的嗓音。*[2]可就像露姬无法忘记书店老板那夹带着巴黎口音的声音一样,他也无法忘记Vladisalv上扬的尾音。
梦里他觉得很快乐,但也出离地疲惫。即使在梦里,快乐仍然和他疏离,他企图拥抱它,却发现它住在自己隔壁的世界里。
Dmitry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二月末的圣路易斯遇见Danil,两个俄罗斯人,在最悲伤与绝望的月份相遇在美国最悲伤与绝望的城市里。
他那天只是例行出来散步。当一个人白天需要与无数个能言善辩的美国佬交谈,而他甚至并不能够听明白大部分的对话时,散步是必需的。
而作为这段并不让人感到愉悦的旅途的最后一次,他决定多走一会儿,在离开圣路易斯前多少算是一次纪念。虽然圣路易斯的深夜并不让人轻快,但略过大街小巷的风能让Dmitry感受到短暂的抽离,好像褪去了一层泥巴外壳。
他在散步时神游,脑子里闪过无数有的没的的画面。他有个坏习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向时间的四面八方蔓延,在各处抓住几个转瞬即逝的瞬间,然后从他的大脑里光滑地迅速溜走。等到他从这条跳跃的河流离开时,往往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到了何处。
撞上Danil的时候他几乎是下意识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并不大,他在这时候仍遵守了这座城市的法则。同化,他想,他实在受不了圣路易斯了。幸好到了明天,明天他就能离开这里,也能离开二月。
“你是俄罗斯人?”Dmitry听见一个稍显稚嫩的俄语男声,他抬头,路灯的照拂下,是一个金发的少年。
他站在两盏路灯交界的阴影里,头顶的路灯突然闪烁起来。Dmitry注意到当光斑掠过对方脚边时,沥青路面上始终没有投下第二个影子。
他有点错愕,在反应过来前接上话:“是的。你也是吗?”
开口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的牙齿和舌头稍微有些打结,呼出的热气也没融化它们间的冰块,它们纠缠在一起,发出俄语像发出某种已经被遗忘了的歌谣。
“不对撞到我这件事道歉吗?”
“很抱歉。我没有意识到,呃,我想是因为我太久没有听见过俄语了,但我不是故意的。嗯......总之我不是故意的,但你说的对,我是得向你道歉。”Dmitry有点局促,脸在冰冷的夜里也有些发烫。他感到自己的的话语很含混,但又不好意思更深一步地解释什么。他扯了扯自己的围巾,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变得更坦然一些。
“和你开玩笑呢,别当真呀。”那个人噗呲一声笑了,毫无顾忌地展现出自己的一排牙齿。奇怪的是,天气明明很冷,却没有白雾从他大张着的嘴里冒出来。
Dmitry不自觉地跟着发出一段卡壳的笑声。
“你一个人在这里待很久了吗?”
“也不算太久,两周左右吧。”
“你是来旅游的?圣路易斯值得待这么久吗?”
“不,我有工作要来这里。倒是你,看着不大,怎么一个人晚上在这里乱逛?圣路易斯看上去可不安全。”
“你别管我,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倒不如和我谈谈你吧,我叫Danil,你呢?”Danil的语气突然间显得有点奇怪,Dmitry说不上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Dmitry。”他说,有点跟不上面前这小孩的思维。“你真的不要紧吗?”
“我可以叫你Dima吗?作为交换,你叫我Danya就好。我的朋友都叫我Danya,你要和我做朋友吗?”Danil眼睛里闪过一道稍纵即逝的光,径直忽略了他刚刚提出的担忧。
“呃,可以。”Dmitry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同意了什么,名字、朋友,还是些别的什么?Danil每一句话都很快,他决定暂时放弃思考。
“很好。”Danil满意地点点头,“那走吧,Dima。”他拉住了Dmitry的手,动作很自然,好像他做过这动作很多次一样。
一瞬间,Dmitry好像回到了和Danil一般大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也和朋友们一起,在圣路易斯的街道上挤作一团。
Dmitry没搞明白,Danil想和他一起走,走去哪里?他糊里糊涂的,但也没反驳什么,任由金发少年牵着他前行。他觉得Danil的手握起来很凉,而且近似僵硬的柔软,像一块被冷冻后的棉花。
他想起果戈里笔下那位总在冬夜游荡的幽灵,他不禁疑心阿卡基是否能比Danil更寒冷。
他们走过圣路易斯的许多条街道,Dmitry一开始还暗暗在心里记过数,后面就放弃了。城市里的道路如同一条条僵卧的虫,怎么也数不清楚。他们没有遇到任何人,哪怕是倒在街角呻吟的醉汉也没有。他感觉自己有点迷失了,但Danil走得很坚决,好像对于这座城市异常熟络,他就没说些什么。
他们路过了很多根电线杆,还有藏在背后的一颗颗树,它们都笔直地矗立,但在月光的照拂下看上去并不能直入云霄,反而随时都有可能折断,砸死一个无辜的路人。也许就是他,Dmitry忍不住去想这样的死法会不会很痛,身体被碾扁,鲜血横流,等到圣路易斯的太阳升起,他的血液就会在底下发出亮晶晶的光,把他干瘪的身体包裹起来。他摇摇头,把画面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你在想什么?”Danil突然问。
“没什么,觉得你很有意思。”Dmitry很快撒了个谎,他觉得把刚刚内心的想象说出来有点羞耻。
“为什么?”Danil继续发问,他一脚踢开了路边的石子。
这还需要问为什么吗?Dmitry有点哭笑不得地想,难道在异国他乡的半夜拉着一个刚刚认识了不到三分钟的陌生人在街上漫游是什么很寻常的事情吗?但他无法否认的是,他的内心溢出了一种冲动,不寻常的期待,好像生活里有了一件浪漫的事情。他希望这可以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因为你拽着我到处跑还不告诉我你要干什么,你是个让我捉摸不透的小孩。”Dmitry最后这么回答道。
“我可不是小孩!”Danil似乎有些生气了,脸颊鼓了起来,Dmitry产生了一种想揉一揉的冲动。
“那么你是一个让我捉摸不透的男子汉,可以吗?”Dmitry笑着说,他意识到这是他来到圣路易斯之后第一次露出真正放松的笑容。
“你又在糊弄我,鬼扯,Dima,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烦。”Danil还是不太领情,他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看Dmitry,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显得透明。
“别这样,我很尊重你,你想想,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会跟着你在大街上这么乱跑吗?”Dmitry语气轻柔地哄他。
“你会的。”Danil突然转回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仿佛能看到他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Dmitry感到一阵心悸,他避开Danil的视线,去寻找一棵在黑夜的风里岿然不动的树。
“Dima,你会的。”Danil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听上去很坚定,声音清亮像Dmitry曾经在这里淌过的河流。他又忍不住回想起在这里度过的时光。
“也许吧。”Dmitry含混地说,觉得自己失去了很多底气。不知道为什么,在和Danil的交谈中,他有一种矛盾感,有时候觉得对方孩子气好对付,有时候又觉得自己被一种洞察般的敏锐毫无顾忌地戳穿了。
就在这时,Danil将手从他的手里扯出来,改为用胳膊挽住了他,肌肤与肌肤相贴,他感受到一阵寒冷的温度从贴合的地方渗透出来,慢慢占据了他的全身。他颤抖了一下,这时他才意识到Danil身体的温度多么低,刺麻感几乎让他错觉自己贴上了一块冰,他本以为这样的一个少年应当是滚烫的。
他抬头望了望天,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不见了。
黑夜笼罩着大地,闪烁的路灯也没办法熄灭这片黑暗,它们无力地挣扎,但总是不过几秒就被蔓延而来的夜晚吞没。真脆弱,Dmitry想。在压倒性的黑夜面前,他们俩也顺势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过去了一刻钟,也许又只有五分钟,他们走到了一间酒馆的门口。它蜷缩在一条落满枯叶的街道的角落,刻意躲避着什么似的,像一条畏手畏脚的狗。装潢很简单,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简陋,酒馆外墙上的漆几乎都要脱落了,只有一块木板钉在屋檐上,看上去有点摇摇欲坠,上面用英文写着:“二月”。
Danil停下脚步,侧过头说:“你觉得它就叫二月吗?”
“当然了。”Dmitry说,“它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名字挂在门口呢,就像人真正想要交往时总会说出自己的真名一样,名字是一个象征,我想不出如果它不叫二月对它有什么好处。更何况这是一个不错的名字,会吸引人的。”
“我倒觉得也许它只是表明自己正身处二月之中,你要明白二月会发生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也许老板只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挂出了这个招牌,让自己能真正和世界融为一体。”Danil回复。
有那么一个瞬间,Dmitry如遭雷击,好像某种闪光短暂地滑亮了他的眼睛,让他得以窥见隐藏着的什么东西。可他脑子很乱,于是只好顺从了自己内心的感觉:“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没有办法反驳你。我会遇见你也许就是一个例证。”
“Dima,你要进去看看吗?”Danil说。
“不了。”他条件反射地回答,几乎像是应激了。Danil仍然保持嘴角上扬,没有再说什么。他本以为Danil会开始撒娇,至少孩子般纠缠片刻,这种想象本身困扰了他几秒,可Danil真的没有这么做,他又觉得有点慌乱。
“呃,你知道吗?我以前写过一本小说,就叫做《二月》?”Dmitry急切地想说点什么缓解自己内心的不安,又在脱口而出的瞬间感到一阵羞耻。
他并不以过去的那段时光为耻,事实上他热爱着那一切。他的社团、夏令营、提笔写下的东西、曾经有过的梦想.....记忆里充满了金色的光芒,一切都模糊不清,可又都熠熠生辉。可正因如此,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正处在一座已然坍塌的城市里,被这样的灰色团团包围,他感到自己说出的话是如此可笑和徒劳。
一切都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凋零了。在开始之前结束,这就是他在圣路易斯所感受到的。记忆本身柔软,却在这里被雕刻得越来越锋利,他感到自己被划伤了。
“真的吗?”Danil的语气立刻变得兴奋起来,眼里发出几乎是异常的光,“你还记得都写了什么吗?”
“你很感兴趣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篇小说,大学的时候随手写的。”Dmitry咽下口水,语速很快,手指不自觉地磨蹭着衣袋里的名片,那是他如今在银行里工作的证明,“都过去很久了,我已经不记得了。”
说忘记了当然是在说谎,实际上那个名字引星般点燃了他的灵魂,说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他就想起了全部的内容。每一句话,都在他的脑海里流淌。他当然不会忘记,那曾是他引以为傲的杰作,完成的那天,他激动地落泪了。
那是关于一个满心欢喜的少年的故事,他在圣路易斯的街头寻找着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东西,但他心存感激,为他能在某个地方自由地行走,自由地追寻。哪怕让他走到天涯海角也没有关系。
Dmitry不会忘记这些,他那时候就是那个少年,和Sergey、Vladislav他们一起,以一种天真而简单的方式凝望未来。
他只是在试图回忆起一些别的,一些比起文字以来更模糊的感觉。他想要找到曾经提起这几个音节就会在身体里涌动的那股暖流,回忆自己曾和别人谈论起这篇文章时奔马般的心跳,但是一切都是徒劳。Sergey和Vladislav在大三的时候离开了社团,他也不再和他们有联系很久了。
Dmitry绝望地发现这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过去像是他在二月的垃圾桶里看到的断柄雨伞,被人遗弃了,就像人们绝望地扔掉一些不再真实的东西。事实上,一切都是遥远的星辰,在如今这个暗淡的时刻散发着终究会逝去的虚假光芒。
可是Danil仍在发话,以一种好奇的、天真烂漫的姿态,仰着脸,金发在夜幕下和路灯恍然混合成一体,发出柔顺的光。他说话的方式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Danil说:“可我很喜欢那篇文章,我敢肯定这就是一篇杰作!Dima,你太谦虚了,你应该发表出去,继续写下去,你为什么不再继续写了呢?”
“等等——”Dmitry试图打断Danil,可Danil无视了他的困惑,只是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
“我刚进大学那阵子还以为几年后肯定能看到你出的书呢!你不知道,我觉得你是我们学校里历代有过的文学社社长里最有天赋的那个,当然我不是说我不如你,可我毕竟没有做过社长。我也写过一些东西,我觉得那些也是很有价值的作品,所有人都这么说,我相信你见到了之后也会这么觉得的。我以前还畅想过在你或者我的作品发布之后可以面对面地聊一聊,但是真可惜,我们的作品没有出版,而我一直到现在才等到这一天,其实更可惜的是我没和你一起读过书,早早遇见你,要不然我肯定能和你聊上三天三夜。可现在能遇到也是一种缘分,对不对?这是一种真正的缘分,你不觉得吗?”
“Danil,等等......”Dmitry仍然摸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感觉一阵眩晕。
“你应该叫我Danya,我不是说过吗?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Dima,你这样我会不开心的。”
“......Danya,我有点不明白。”Dmitry说,“你和我读的同一所大学吗?你认识我?”
“哦Dima,我当然认识你。”Danil说,“我刚进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你了,但你那个时候已经毕业两年了。步入社会了,不是吗?”
“所以你现在已经二十六岁了?这不可能!”Dmitry惊呼了一声,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纤细而明亮的身影。
“不,不。Dima,我才十八呢。”Danil笑了,毋庸置疑,这是一个十八岁青年的笑容。很随性,很积极,没有任何被二十代的污渍侵染的痕迹。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已经彻底糊涂了。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认识我?”Dmitry疯狂地想要在一团乱麻里找到答案,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他有点害怕得到答案。
猎猎的寒风吹过,Dmitry的围巾飘扬了起来,遮住了他的一部分视线,而Danil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本来有一瞬间,他还担心Danil单薄的身板会被大风刮倒,可他站得稳稳当当,几乎连头发丝都没有移动分毫。
“别着急啊Dima,你会有答案的,但不是现在。现在让我们谈论点别的吧。就当我在和你开玩笑吧。”Danil仍然笑着,但Dimitry读出里面藏着的某些哀伤。他没有再问了,因为这种哀伤也侵扰了他,像一团雾一样弥漫在他的身体里。
“那么说说你自己吧,我真好奇,Danya,你如此神秘,可你的心,我可以这么说吗?我感到你的心像一片澄澈的湖面,连里头的鹅卵石都能一块块数清楚呢。”Dmitry想到自己还没有来得及问和他有关的事情,从他们俩在街上偶然撞见开始,他似乎就一直跟在Danil身后,无论是身体还是大脑。他决定夺回一点自己的“知情权”。
“我吗?”Danil笑了,他用食指将飘到额前的一尾头发捋到脑后,露出了整张脸庞,这让他的笑容显得更动人了。“我觉得我没有特别的故事好讲。”
“我才不信。”
“真的,Dima,我就是一个出生在托木斯克州的普通俄罗斯孩子,你指望听到什么呢?我也许可以算在西伯利亚长大,你对那里感兴趣吗?很多人都觉得西伯利亚很有意思,愿意听那里的故事,可是我的家乡和西伯利亚的雪原还是挺远的,想听熊吃人或者在雪地里叉鱼的故事是没可能的。我想我的童年生活不会和一个住在伏尔加河沿岸的孩子差别巨大。我平时爱看书,打很多游戏,和朋友一起聊天,偶尔出去散步,虽然我不是那么爱出门,特别是雪天,但爸妈每个周末都会带我去教堂当作某种指标。我就这么一路长大了。虽然生活里有很多有趣的事情——我觉得生活本身就很有趣——但是我没有办法一件件讲给你听,我也没办法做取舍,你明白吧,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放弃哪一个都会有一种愧疚感,所以就只好不谈了。之后我就去圣彼得堡读大学了,和你同样的大学,读的心理学系,可惜没什么时间念好。不过你当时的作品我倒是有时间读完了,自己也写了好一些,手稿现在大概在Boris公寓里放着呢,如果他对我好的话。但愿他对我好。你愿意的话,可以去看看。哦对了,Boris是我在大学时候的朋友,现在住在莫斯科,他人很不错,讲话也很风趣,就是看上去有点靠不住,不过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很认真的。”
“你瞧,没什么特别的。”
“再多说些吧,譬如你的大学生活。”Dmitry说,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动,和耳鸣声混杂在一起。
“哦,你想听什么?不如我给你讲我和Boris怎么认识的吧?当时社团招新,我本来是想直接加入文学社的,但又找不到在哪里。这时Boris就出现了,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胖墩墩的身体投下的阴影,他跟我说跟着他走就好,结果我陪他从学校这头走到那头,还爬了整整五层楼,才发现他带我去的是象棋社,因为那里根本就没人来!Boris努力了几年,也没找到几个人,我入学那年是最后期限,象棋社不得不关掉了。最后我说服他和我一起来文学社,他说也行,他还挺喜欢曾经学校里的那个文学社的,就你还在学校时主持的那个。Boris说他挺喜欢你的作品,觉得你是他见过最有才华的人。我当时有点不服气,那时候我从来没遇到过比我写得好而又没有名满天下的人,Boris就把你的作品给我看。我读了之后觉得你已经毕业了太可惜了,我没有机会和你面对面聊天了,Boris还为此嘲笑我年纪太小,是个小屁孩,可他也就比我大三岁!当然,我还是不觉得你比我写得好,但是你写得真好,我真喜欢你的文章。不过我得跟你说,Boris读了我写的文章后就立刻倒戈了,他说他要把心里那个曾经属于你的位置挪给我,然后再让我成为这所学校建校以来最伟大的文学社长。”
说到最后,Danil的声音里带着控制不住的得意,眼睛里也散发出狡黠的光芒。讲完这么一长段话,他才换了一口气,Dmitry有些敬佩他。
“真想读读你的文章。”Dmitry迟疑了一会儿,又补充着说,“也谢谢Boris,他听上去的确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Dmitry又回想起自己曾经的那段时光了,可不知为何,Sergey和Vladisalv的脸都在光晕中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Danil那张天真无邪的面容。欢声笑语萦绕着他,他却觉得有点头疼。
他不由得叹息了一声:“Danya,真希望我能早一点遇见你,这样我们还有很多可以聊的,可惜如今我的生活里已经没有这样的故事了。”
“为什么?”Danil疑惑地问,“你的生活还在继续啊,只要继续活着不就会有很多故事吗?”
“你不明白的,Danya。你的生活太亮堂了,我的嘛,恐怕就连剩下曾经的余晖都要消散了。”
听到这句话,Danil又抿嘴微笑了一下,Dmitry从中读出一丝无奈的反驳意味。
这时,他感到自己的双腿沉重无力,无法再支撑他站下去了。Danil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将他拉着走到酒馆门口的阶梯上坐下。在他们与二月深夜的凉台阶接触到的瞬间,Danil又发话了。
“说起来我还是想问你,你为什么后来不再写了呢?”
这个问题像根生锈的钉子扎进Dmitry的太阳穴。他望着酒馆木门上剥落的红漆,恍惚间那扇门变成了圣彼得堡公寓的百叶窗。二十六岁的自己就是在那扇窗前烧掉了所有手稿,看着灰烬像黑蝴蝶般扑向冬日的天空。第二天,他就提笔写下了一封简历。
“因为我笔下的爱和梦想连水电费都付不起。”Dmitry苦涩地说,他没有去看Danil的脸。
Danil突然站起来,身后隐隐的天光在他周身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这个动作让Dmitry想起圣彼得堡夏宫里镀金的丘比特雕像。
“为什么还要说谎呢?Dima,你这个胆小鬼,天都快亮了,而你还在对我说谎。”Danil严肃地俯视着他,一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闪着怒火。
Dmitry的胃部抽搐起来。他感到自己彻底被看穿了,这么多年来他拿这个理由蒙骗过很多人,向几乎每一个惊讶于他放下笔的人说,到后来甚至骗过了他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都不觉得这句话有半点虚假。可Danil戳穿了他的谎言。
“Danya,你不会明白的。”他悲伤地说。
“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老是说我不明白。”Danil看上去既有些困惑,也有些恼怒。
“你太明亮了!太坚定了!”他说,随即又变为一种喃喃自语,“说到底你就不该待在这里,圣路易斯真不适合你...”
Dmitry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想要向Danil讲述这一切,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讲起。最终他说道:“因为我没有天赋。”
“可你写出了《二月》,这就是对你天赋的最大佐证。”Danil不认同地歪歪头。
“不,Danya,你不明白。我真正所缺乏的,是一种生活的天赋。真正有天赋的人不会和我一样。我过的是一种得过且过的生活,一种平庸到没什么好可悲的生活,有天赋的人值得赞赏或者叹息。而我回顾我的一生时,恐怕只能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幸福的,而更可笑的是,也没有什么真正的不幸。是我放弃了自己,在沮丧之前回避了一切可能的不幸,总是在克制、在沉默、在庆幸。为了让期望不要完全落空,索性自己扼杀了期望。放下笔没什么好奇怪的,在《二月》彻底褪色前,这就是我会做出的选择。我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人。”
说完这一长段话,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有点想吐,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剖白。他不知道Danil听了会怎么想,也许Danil会觉得他和他从前的作品都变得索然无味,他想收回这些话,却只能慌乱地屏住呼吸,等待这些话语在清晨发酵。
Dmitry把头低了下去,他从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寸都向外鼓胀,使他感到异物入侵般不安和焦虑。他不想看到Danil失望的脸。可出乎他意料的是,Danil捧起了他的手,柔和地说:“我不这样觉得啊。Dima,你有的时候就是太妄自菲薄了。”
“除了《二月》之外,你不也写出了不少脍炙人口的作品吗?哦,不要着急着否认,你只是太怀念你的二月罢了。依我看,你的魂儿都被那段时光勾走了,你以为只有和你的朋友们待在一起高高兴兴地,无忧无虑地,随时都能散发魅力,才算一种真正的快乐,可是不是这样的啊!你在追求自己的幸福的时候其实暗暗把不幸也当作了一个标准,Dima,你没有意识到吗?你认为只有一出惊心动魄的悲剧的主人公才能称之为真正的生活的主角吗?要我说,人人都是独特的,你一定要把自己说成随处可见的配角,那些被你自顾自化作一类人的其他人还不一定乐意呢!不要恐惧,而要充满自信。”
Danil最后俏皮地笑了,呼吸间仍然没有白雾吐出:“曾经有人说你写的东西是平庸之作,我第二天就悄悄往他的伏特加里倒了整整一袋盐。”
Dmitry静静地听着,他感觉自己身体内部发生了什么变化,一定是受到了鼓舞,其他的暂时还说不清。他的内心仍然一片乱麻,但Danil最后的话让他不自觉地笑着发出一声叹息:“你真大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小的恶作剧。”Danil说,紧接着又叮嘱般说道,“不过你也别因此觉得自己缺乏勇气和随心所欲的能力,和我比起来,大部分人恐怕都是胆小鬼。”
“我知道。”Dmitry说。他的内心正翻涌着巨大的海浪。
“我还没有告诉你呢,我以前也来过圣路易斯。”Danil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飘忽起来,听上去很远。Dmitry有点不安,仿佛有青苔滑进他的肚子。
“是吗?你来这里做什么?”Dmitry问。
“也没什么,Boris说他想来看看《二月》里的圣路易斯,Myro,我的另一个朋友,他说他想来这里摄影。他们俩都说要带我出门,不能让我一直闷在宿舍里捣鼓我写的那些东西或者打游戏。所以我就跟着他们俩一起来了,就当旅游。”Danil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
Dmitry感到自己有些失望,他本以为Danil会说是因为他,至少,和他有关。但他转头望了望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又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强人所难。
Danil不应该为了某个人前行,他想,这是他的结论,轻快感突然充盈了他的心。
也许,他心想,也许等到他回到圣彼得堡,他会再去大学里看看,去重读自己的文章,或者去莫斯科找找那位Boris,至少让他读到Danil曾经写下过什么。
他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命里还有许多事可以去做。
天光似乎要穿透云层了,Dmitry感觉到身边的黑暗正在一点点散去。耳旁传来一阵宛如牙齿发颤的嘎吱声,他回头望去,只有“二月”的招牌正被晨曦前的大风刮得摇头晃脑。
“二月。墨水足够用来痛哭”[3]
[1]来自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jco86ekIlQ,“A clinically depressed newscaster with Disco Elysium music”
[2]出自莫迪亚诺的《青春咖啡馆》
[3]出自帕斯捷尔纳克的《二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