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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önig和你是双胞胎,你和他先后被母亲抱在怀里,擦去脸上的血污。你是大他二十分钟的姐姐,是他大于年龄的另一半自己,是他在世间最完美的灵魂的投影。从小你们便知道:你们共同出生,也将会共同死去。
你很有做姐姐的自觉,除了使唤König给你拿这拿那,你也保护着他。每当你听见有人对你内向的令人担忧的弟弟出口不逊,你就会随机挑选手边的一张课桌抡上去,你为此不少被骂。
“你这像什么话?有你这样的吗?人家说两句你就要干架?再说了说的也不是你啊,女孩子家家的这么暴力,太不像话了。”并非事情亲历者却要对你的行为负责的大人滔滔不绝着,唾沫星子喷的到处都是。说的真是你就好了,你想着,你宁愿他们说的是你而不是König。窗外噼里啪啦打在铁皮板或是地面、打在树叶或是屋顶的雨声带走你的思绪,冲洗掉又臭又长的说教。König在和你听同一场雨,你想着,抛开现实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听雨。
“这次他们又怎么你了?”你走出办公室,König正在门口等你,背着手靠在墙上,不知道的以为是他在罚站———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害姐姐挨骂罪大恶极,他每次都会在你进去挨骂的时候让自己在外面罚站。雨噼里啪啦的下着,走廊的窗户没有关,沙沙的冲洗声冲走了烦恼,但是没能掩盖住你被骂的声音。
“我给他们看了小豆丁。”小豆丁是König的毛绒玩具,手掌大的粉色的毛茸茸的人偶,他一直很喜欢,今天终于在你的鼓励下有了带它出门的勇气。
你有点愧疚,毕竟是你让他带毛绒玩具出门的。被笑话了估计他又要好一段时间不愿意和别人说话。“啊……我能担保他们的头肿的比小豆丁大。回家吧。”你拉起他的手,从他的包里的画笔画板中找出小豆丁拿着。“以后就说你的毛绒玩具都是我的,这样咱们能随身带着还不会有人说你。”
“嗯。”König沉默着握紧你的手,连伞都不打,就这么听着彼此的呼吸在雨中走回家。听雨,和你一起听雨,总是让他放松。下雨天的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路过的人也只是行色匆匆的擦肩而过,世界上好像只有你和他。
“又闹事了?”回家后连门都进不去,就被妈妈堵着问话。
“他们活该。”你理直气壮的,松开了拉着König的手想让他进屋,他却仍然死死握着你的手,站在妈妈的眼神之外想要和你一起面对风暴。
“你们两个怎么一点都不让我省心?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天天打架不觉得丢脸?还有你,大小伙子非带着毛绒玩具到处乱跑?全都给你姐姐,别再让我看见你床上全都是玩偶。”于是妈妈的命令下,今天晚饭没你的份,König的全部家当在晚饭后被你从高低床的上铺接过放在自己床头。
“你说我以后开画材店怎么样?”你站在你床上,接过他从上面递过来的毛绒玩具。“我给你赚钱,你每天都能画画。”
“好。我每天都画你。”
“你现在就能画我。画我打架。”你拿着他递过来的小兔子,不知道往哪放了,床头已经满员了。
“你不要再打架了。”他说。
你笑了,你知道他在担心你,但你还是说:“怎么?你也觉得不合适?”
果不其然他慌了:“不是的!你打架最帅了,但是我不想让你挨骂了。”
这场没被当作成长的插曲悄无声息的割下童年的一片岁月,你们谁都没注意到有一部分幼小的自己留在了那天没吃上的晚饭、留在了递出去的毛绒玩具。
这几天你居然真的没再打架———倒不是你不想,只是你没再逮到有人针对König。难道这帮傻缺开窍了?知道你不怕挨骂了?这么想完你就看见了König带着伤走向你。
“怎么回事。”你一下子站起来,冲到他身边捧着他的脸看着那些伤口和淤青。“打架了?”
“嗯。”看见你,König没再忍着,迟到的泪水涌了出来,盐分刷在伤口上刺痛着。这就是你每次的感觉吗?委屈的、迫不得已的挥下拳头,还要在事情发生之后担心被说。
“怎么不叫我?”你心疼坏了。他从来没打过架,除了你眼见的伤肯定还吃了不少苦头。他有一双画家的手,这双手可得金贵着,不应该学你那么不要命的打架。
“我不想让你挨骂。”他抬手想要擦掉眼泪,却被你抢先,温柔的滑过脸颊,在下一滴盐水渗进伤口前抹去了悲伤。你抱住了König。“谢谢你。但是下次还是要叫我,至少我可以教你。”König的泪水在你的视线外打在你的肩膀上,你听着这场世界上最小的雨,制造它的云正在你怀里抽泣。
回家之后妈妈没说什么,她看起来很惊讶,但是不再劈头盖脸的骂你们一顿,简单的说了König几句就叫你们去吃饭。后来你越来越多的在一边观战、当教练,他越来越多的自己上手,一次升学后周围的人对你们的印象已经调转了。“最好不要去惹yn,不然König会给你开瓢。”但是König从来没学会你把课桌当手雷扔的绝技。你仍然每天带着小豆丁,甚至买了个D字扣把它拴在书包上。有时候它变得灰扑扑,你会把棉花掏出来、外面的粉色绒面布料洗干净再丢给König,他会补上新的棉花再把小豆丁缝好。他的手一直那么巧、那么稳。说起来小时候从来都是他给你处理伤口,多多少少对他的手稳有点贡献,毕竟把姐姐弄疼可是大罪。好吧,其实更多是因为他喜欢画画。
“还疼吗?”饭后你和König坐在你床上,他的腿搭在你的大腿上,你正给他打架的纪念品们贴创可贴。
“不疼。”他的手向后伸,撑在床上。
“行了。”你拍拍他的腿。“出去,我要换衣服,再给我倒点汽水,多加点冰。”
他把腿收回去站起来,翻了个白眼说:“你自己去,我可是伤员。”你使劲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听姐姐的话,不然小豆丁今晚睡地上。”
“讨厌!”他出去了,掩上了门,然后精准的在你拉好衣服下摆的时候背着身顶开门进来,一手一杯加满了冰块的汽水。
“我想去参军。”你们喝着汽水,杯壁外的冷凝水从手上滴到床单上,雨一样的声响被压在他的话语下。
“不画画了?你不是想艺考吗?”
“咱们家哪有那个条件,我就是想想。”
你们沉默着,听着冷凝水落在床单上、听着窗外慢慢下起来的雨。
“晚安。”König把空杯子拿去厨房再回来———你们一直没分房间,16岁了还睡在一起,家里实在腾不出再一间卧室。他爬上上铺,弯着腿好让自己完全躺进床里。啪的一声,灯关上了,黑暗中雨声慢慢大起来,混进了你的抽泣。König先探了头下来,倒着看着你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哭着,马上翻过栏杆直接荡进你的床,轻车熟路的把你从快要打结的被子里找出来、抱着你、给你拍着背顺气。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响,关严实的窗户令这种安抚一般的雨声更像打鼓,König一直觉得这种差距大概就是玻璃的声音。
“你马上就要走吗?”
“早着呢,还没到年纪呢。”
“你要带小豆丁走吗?”
“不带了,让它留下来陪你。”粉色的玩偶坐在你的枕头边,多年来它每天晚上关灯前都在这个位置,如果你察觉到König的情绪不对劲,就会拿着小豆丁、抓着栏杆直接把自己拉上上铺,把小豆丁和自己一起塞进他怀里。其实仔细一想,你们很少用到床脚的梯子。
“你坏。”你锤了一下他的胸口。
“我坏。我让姐姐伤心了。”
“我要跟你一起去。”
“他们会卡性别吗?”König其实不太想让你去。当兵之后的工资他至少会拿一半给你,你可以什么工作都不做,只做你爱做的事。也许你可以拿这笔钱开一间画材店,平时没什么顾客,你可以只是坐在由你支配、完全按你心思装修的店里听雨。
“不知道,反正我要陪你去报名。”
你去了,和他一起。不过你没能当上兵,体检没过,就没有更多的解释了。
“现在房间归你一个人了。”König说。
“没人帮我拿汽水了。这可怎么办,我要训练小豆丁走路了。”你紧紧抱着他,哪怕云朵中的水汽是迟早要落下的,哪怕挤压一朵云是无法触碰到他的。
König走了,去了你去不到的地方,去了和你无关的地方。这种感觉真是奇怪,你们从“人”这个概念能被加在你们身上之前就在一起了,从来没分开过。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你甚至很少松开他的手。再有人欺负他怎么办?他又打架受伤了怎么办?现在谁来在半夜把小豆丁塞进他怀里呢?他会上前线吗?他会死吗?而他死的时候你甚至不会知道,只能等他的尸体都凉透了才收到通知。今天又在下雨,你没打伞,你们来的时候只拿了一把伞,König举着,你挽着他举伞的手臂贴着他,伞沿落下的雨珠打湿了你们一人一半,那把伞被你留给了他。真冷啊,你想,下意识的想和身边的热源抱怨,才发现今天是真的冷。
回家后你趴在床上,手往枕头底下一伸———一张纸被你摸出来,折起的、厚实的素描纸。展开后是你,趴在窗台上听雨的你。你不知道König是什么时候画的,大概就是你听着雨声短暂的睡着的那半个多小时。
到了军队的König很不适应。他分到了上铺,可是姐姐不会再探着头、拿着小豆丁上来找他了。他那些光怪陆离的想法没人分享,也没时间画下来。不似你的包容,不似你和他超越自己对自己的了解那般的默契,这样的环境让他焦虑。可是姐姐不会再来安慰他了。不过现在他有能力真正保护你了,军队的工资不低,他花不完的钱全都打进你的卡里———以前是你们一起用的卡。以后你就能做你真的喜欢的事情了,比如花一整天听雨,比如开一间画材店。这样的想法让他有勇气在军队这样高度集体化的地方保持着独立,还能打出漂亮的成绩。只不过这确实是一个效率至上的地方,一双好眼睛和稳稳的手没让他当上狙击手,反而做了突击手。也行吧,他没把这点遗憾告诉你,你听见了又要替他难过了。
你们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你把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告诉他,他一有时间就给你讲最近发生的事。可仍然,你们的生活慢慢分离了,驶向两个方向。飘向寒冷的乌云不再降下雨水,而是雪花。缓慢飘落的羽毛般的雪无法再被你听见。逐渐就连消息也发的少了,你考了大学、工作、跳槽,他一路的升军衔、又进了特种部队。上次给他发消息是三个月前,你辞了工作,他还没回你。
接下来要干什么?不爽领导的嘴脸一气之下辞职时你没想太多,König雷打不动的每个月给你打钱,你这么多年自己也用工资抠抠索索的攒出了小金库。去找他吧,他跟你说过他现在定居在哪里。只希望不要打扰到他,你们年龄都不小了,也许他也想成家?你带着不多的行李,连搬家公司都不用叫,一个行李箱、一个行李包,还有点小零碎装在双肩包里背着,就这么去往一个新的地方,大学毕业后你一直是这么生活的。父母的房子里没有König,难以被你认定为“家”。
“你最近怎么样?”你问König。你见到了他,在机场。他火急火燎的来接你,做完任务看到你的消息,装备都没脱完就飙车到机场。König是不是又变高了?他不在的日子里你习惯了话语无处可去,不再有人回答你,于是你把它们全都憋在心里,现在都要不会和他说话了。
“挺好的。你呢?”
“就那样。”
“你这几年都在忙什么?”
“嗯……换了好几次工作,都挺无聊的。你在军队怎么样?”
“退役了,现在在pmc。”
这些事你们都互相发过了消息,你们都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没有意义的寒暄像是砖头,在你们之间垒砌了一堵矮矮的墙,现在该到了你们扒着墙头、笑着逃课的时间了。
“我好想你啊。”你扑进他的怀里。几年不见他变得硬邦邦的,扎实的手感倒是比小时候好抱了。
“我也想你。”他紧紧抱着你,你比记忆中个子小了不少,他现在能严严实实的把你圈在臂膀间。
“你怎么突然来这边了?”他带着你走进他在这个城市的家,干净的像是样板间。
“来找你。我不在了你过的真惨。”你看着没什么生活气息的房子。“没有姐姐照顾,我们可怜的小König只能住宿舍了,回了家都没人做饭。”
“我是忙。你只比我大二十分钟。”
“那也是姐姐。”
“有两间卧室。”两间卧室门对门,König的那间没有关,哪怕有着没叠起来的床品依然不是很有活人味。他推开另一扇门,布局和他的一模一样,但是被子枕头全收在了衣柜里。
“不睡一起?”你探着头往他房间里凑。
“不睡一起。”
“真不睡一起?”
“真不睡一起。”
“那好吧,给你小豆丁。”你从背包提手上取下粉色的玩偶,有些旧了———你没有König那样巧的一双手,你怕把它打开后再也缝不回去,对他仅剩的这么点能拿在手里的念想也没了。想到这里你又开始伤心了,过往的年岁你错过的他的生活无法找回,你对他的认知还停留在十七岁的孩子。“快让姐姐抱抱。”你又扑进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腰死死往他身上贴。
“你能一直和我住在一起吗?”他问你。
“我不走。你也不许走,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你享受着缺席了太久的怀抱。
生活回到了小时候,如果你们没在同一所学校、没在同一个班,大概就是现在这样。你比König闲的多,只要他说要回家,你一定会去基地门口等他。时间久了总有同事误以为你们是情侣———这还真是稀奇,这么多年也没见过König对人类感兴趣。“小姐,你怕不是没见过他在战场上发疯的样子。”从来和König不对付的同事凑过来,想要搅浑这段来之不易的恋情,你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你对König说:“我不在你过的这么惨?没有我打架就是不行吧。”König烦躁又想笑,你能把塞满了书的课桌当手雷扔,要是你真有机会上战场,你一定比他更出色。“长点脑子行吗?我们长这么像,一看就不是情侣吧?”你说完才想起来König戴着面罩,别人不知道你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容。好吧,误会你们是情侣不怪他,但是敢招惹König……你已经在四下寻找趁手的工具了。
“好了我战无不胜的好姐姐,咱们回家了。”他推着你往家走。他不敢告诉你被误会成情侣他其实很开心,毕竟这意味着你身边只会有他,不会有别人来分走你的爱。
“你还想开店吗?”他问。“我现在工资很高,你开店纯亏本都没事。”
“你还想画画吗?”你们走在街上,打着同一把伞,雨水淅淅沥沥滴在身体的边角上。
他还能画画吗?König想着,他现在只是偶尔画画素描,几乎全部都是你。握着不知道多少人命的手还能拿起画笔吗?他还有资格描绘你的脸庞吗?那些画他从来没敢拿给你看。
“一般。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他已经无法脱身这摊污泥了,清脆的雨声盖不过炮火的轰鸣。
“那我就不太想开店了。本来就是给你画画用的。”是有这么回事来着,König想着,你想要的不是一家店,不是一个听雨的地方,而是让他可以躲开别人的目光、安静的画画、陪着你一起听雨的地方。你想要的是他。说来奇怪,同一窝的幼鸟会互相拥挤、甚至将兄弟姐妹摔出巢外,成年后更是老死不相往来,你却抱着他、把他紧紧拥在怀里,生怕他受一点伤。你会有一天不再担心他吗?你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有无关他的生活?我的好姐姐,König想要对你说,我的好姐姐,让我做你的全部吧,把身心全都交给我吧。
半夜你又挤进König怀里,你觉得他今天不太对劲———被误会成情侣的杀伤力那么大?这臭小子不应该偷着乐才对?你猜不到他到底为什么不开心,你只想哄好他。“还在下雨呢。”你听着隔着玻璃的雨声。“你会一直和我一起听雨吗?”König的声音闷闷的,这是隔着胸口、直接从心听取他的声音,未经过空气的他的声音。“当然。咱俩死了都要埋一起,一起在棺材里听雨。”
“你想要小孩吗?”他带着哭腔问,泪水构成的世界上最小的雨落在你肩头,抽泣声比任何风暴都响。你听着这雨,抱着制造了它的这朵云,这朵愿意为了你降生为人的云。
“小笨蛋,姐姐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