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工作日的早晨，街道车水马龙，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掩盖了红绿灯倒计时的嘀嗒。人群步履匆匆，隐约的抱怨声飘在街头巷尾，绿灯亮起，急促的脚步声踏在水泥地上。街角拐弯处停着一家不起眼的店面，所有杂音都被厚实的玻璃隔开，只留下与风亲密接触而响起的风铃声。
店铺的入口半掩在树间，玉兰花苞缀在绿叶丛内，浅浅清香被微风裹着环绕在仿木制屋子周围。几朵被升温催化开放的白玉兰轻轻摇曳，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向了屋顶，与猫爪样式的图案叠在一起，像是机灵的猫儿正在花丛间扑蝴蝶。
未被枝桠遮住的标牌是一只躺倒的橘猫图案，肚皮的位置上以圆润可爱的字体画出了一串字母——
HONEYCAT
店铺的门仍旧落着锁，但倘若绕到另一侧，磨砂玻璃内晃动的人影会陈述里面的人已经开始活动的事实。
事实上，周一固然痛苦，但这与相对而言可以称作是自由职业的万敌无关。
按照以往的个人作息，在起床后进行常规的锻炼后，万敌冲了个澡，擦拭过头发的毛巾随意地搭在肩上，吸收着赤色发尾滴落的水滴。他只套了条运动短裤，赤裸着上半身前往厨房，从满满当当的冰箱中选出了今天的幸运儿——提前做好的黄金蜜饼，只需要简单加热后淋上蜂蜜，就能呈现出与现做成品无二的风味。
“喵呜——”
脚踝传来柔软的触感，有一只作息同样健康的小猫从门缝里溜了进来，蹭着万敌小声地喵喵叫着。
关上微波炉的门，订好加热火力和时间，万敌俯下身将小猫抱了起来，让它趴在左手手臂上，右手食指挠着它的下巴。橘色的小猫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圆脑袋使劲地蹭着主人鼓起的肌肉，引得万敌轻笑。
“饿了？你可不能吃这个。”
帮小猫顺了顺毛，万敌走到外屋，环顾四周，检查了一下其他小猫的状态——
是的，小猫们，不止一只。
若是标牌与店名还不够明显，那从门口的柜台以及屋内布置得整整齐齐的猫咪用品也不难看出，这是一家猫咖，属于万敌。
柜台上标注了餐品，主要以饮品和甜点为主，兼备猫零食的出售；往后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地上铺满了柔软的毛毯，落地窗前是几个搭建得稳固的猫爬架，地上滚落了几个毛球。店内零散地安置了几套桌椅与懒人沙发，墙壁上还安置了几层书架，尖锐的柜角被主人用海绵细心地全部包裹起来。
还没到营业时间，店员们都还没准备上班，使得这片空间显得格外沉寂。小猫们的卧室在另一个单独房间，十余只小猫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花色大小各异，共同点是都被养得十分圆润可爱。
当然，这间屋子实际大小不止展露出来的这一片空间，推开屏风再往后还有一间厨房，一个小客厅，一间卧室以及洗手间，只不过提及的后者都不对访客们开放。
简单来说，整个屋子一分为二，一半用于猫咖的营业，另一半是万敌的生活起居室。
把出逃的小猫安顿回去，万敌加固了被撞开的隔板，从顶层的储物柜中取出一袋猫粮，倒了一半在用于过夜的食盆中，并给水盆换了新鲜的饮用水。确保没问题后，万敌再次拐入自己的卧室，简单将半长的头发吹干并在脑后扎起来后，选择了一件轻薄的贴身T恤穿上身。
蜜饼的香味顺着缝隙飘在空中，万敌从冰箱夹层里拿出前一天剥好的石榴粒，在加热好的蜜饼边上摆了一圈。他淋上蜂蜜，将摆好盘的早餐摆上桌，拉开椅子享用自己烹饪的美食。被提前打开的电视作为背景音，尽职尽责地播报晨间新闻。
万敌喝了一口羊奶，眼睛随意地从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扫过。没有发生什么异常事件，他抿了抿嘴角沾上的饼屑，看来会是顺利的一天。
……吗？
收拾好东西，确认小猫们都已经吃饱睡好养足精神后，准备开门营业的万敌刚刚推开玻璃门，一道阻力迫使他停下了动作。
门锁已打开，也没有人在恶作剧。万敌疑惑地低下头，看到门边躺着的一坨白色不明物体时，他皱了一下眉。
流浪狗？还是走丢的家养犬？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它丢在这里不管。
放轻了力度，万敌扭过身，勉强在不碰到那只来路不明的白色毛团的同时出了门，从门口的架子上取下一副备用的橡胶手套后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手覆盖在沾了些灰尘的白色皮毛上。
柔软，尚有温度，但呼吸很微弱，还有……
万敌金瞳骤然竖起，抓起晾在门边的毯子，将其裹住后搂进怀里，急匆匆地进了门。
这是一只刚有了灵智的犬妖。
妖，在如今的翁法罗斯人类社会中被当成都市灵异传闻，但少数接触真相的人明白，莫比乌斯环的两端正是人与妖的世界。
在最初的世界里，人与妖和谐地生活在一起，互帮互助，共同建设翁法罗斯。但随着种族之间摩擦与矛盾的爆发，人类忌惮妖族的力量却又渴望利用它，妖族鄙夷人类的多疑并不甘同人类共享世界，两族逐渐变得剑拔弩张。人类企图找到驯服妖族的方法，而妖族同样肆意对人类下手。
最终，在一次浩浩汤汤的人妖大战中，两族两败俱伤。暴露在妖界的人类被妖族赶尽杀绝，而也因此部分人类觉醒了特殊能力的血脉，更有甚者能够使用法术，用于反制妖族。
至此，两族彻底决裂，分居在翁法罗斯两端。
好在除开两族矛盾外，仍有普通人与普通妖希望有平静的生活。两族推出自己的领导者，共同签订两族的和平契约。内容规定很简单，人类禁止踏足妖族领域，同时会在人类中抹去妖族存在的历史。妖可以在人类社会生活，但不得暴露妖族身份，也不可以对人类发起进攻。
虽说契约如今依旧生效，也有相应的组织负责管理，但当下的和平似乎岌岌可危。阴影之下仍有恶妖垂涎人类的血液，而人类之中也诞生了捕妖师的存在，对妖怪而言同样是一种威胁。
二者互相觊觎，但波澜依旧被埋与水面之下，处在两界交地的奥赫玛尚且能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因此即使嗅到非比寻常的气息，万敌也并不在意。
他只是一只在人类地盘开了猫咖的普通妖怪而已。
把这只明显是受了重伤的小犬妖抱回店里，随手反锁上了门，万敌思索片刻后，还是选择避开扑上前来的小猫，将其带入自己的起居室。
虽然这片地方不大，但足够万敌一人生活，生活用品也一应俱全。往卫生间洗手台上铺上厚厚的毛巾后，万敌解开裹在小狗身上的毯子，小心地查看它的伤口。
白色毛发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变成暗红色，显然这只犬妖遇害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使它昏迷的来源是一道横跨腹部的贯穿伤，到现在还在隐约地渗着血。换作普通生灵早该撑不过失血量之多，但妖怪的自愈能力极强，它的胸膛依旧在微弱地起伏，似乎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万敌捻了捻指尖粘上的血液，凑到鼻尖轻嗅，有一股硝烟味。很明显这处伤口并非由普通的刀具造成，而是法术。
捕妖师吗？
人类中觉醒了特殊血脉的一群人，拥有比普通妖怪更强的特殊能力，大部分以捕杀作恶的妖怪为己任。虽然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组织都有意对捕妖师进行收编与控制，但仍有不少隐藏身份的人在两界行动。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对这只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小狗下手，但捕妖师中遇到妖怪便喊打喊杀的极端分子也不少，即使请求相关组织帮助也难免将万敌自己牵扯进去。先不论层层上报的手续是否烦人，当务之急还是先将小妖的命从冥河中捞回来。
这种重伤送到人类的兽医院中恐怕也难以解决，更何况普通人无法处理残留的法术。万敌用家里备用的绷带与药粉给小狗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洗了手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回信很快到来，屏幕亮起后万敌确认了一眼，然后小心地将小狗重新用干净的毛毯包好，放到航空箱中。
摩托在街上飞驰，万敌双手撑在把手上，确保航空箱里的生物不会被颠簸。被改装过的发动机只发出了微弱的轰鸣声，十分符合交通文明准则。
熟悉的彩虹图标代表了目的地已到达，万敌长腿一划迈下了车，将摩托停稳后抱起航空箱，眼睛透过玻璃仔细打量，确保那只小狗妖状态没有恶化。他呼出一口气，对门口身着浅粉色衣服的接待员打了招呼。
“你好，我找风堇。”
“你好，这里是昏光庭院。您是万敌先生吧，”接待员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淡紫色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人，微笑着说，“风堇医师已经在等您了。”
万敌点头，在对方替他刷了开门的权限卡后快步往前走，一扇被刷成彩虹样式的木门在万敌靠近时自动打开，一头粉色卷发的女孩站在门口向他招手。
“敌宝，你来了。”
“嗯。”
万敌颔首，进门经过女孩身侧，将航空箱放在正对着门的桌上，在对方关上门后示意对方上前。
“我今天早上在门口捡到了这个。没感觉错的话，应该是一只妖。”
风堇——也就是这一位粉发绿瞳女孩——和万敌一样，也是常驻在人界的妖怪。她经营着一家名为“昏光庭院”的医馆，除去阳光的性格与和煦的笑容外，种族天赋为风堇带来了高超的治愈术，能让她为不方便去人类医院的妖怪提供诊治。
“这么小的孩子？”
风堇小声惊呼，娴熟地带上医用手套，将小犬妖从航空箱里抱了出来。万敌适时地替她推来了移动床，让风堇能顺势将病号放在上面。
“谢谢你，敌宝。你的止血做得很好，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风堇小心地解开了万敌先前包好的绷带，不出所料，经验丰富的医师得出了跟他一样的结论。
“十有八九就是捕妖师干的，虽然我不明白他们的用意，这只妖明显不足以威胁人类。”
风堇微蹙着眉，薄荷绿色的眼睛里充满着不解。
万敌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能明白。
“还是高级的火系法术，这下手也太狠了。”
“那需要……”
听到女孩的抱怨，万敌有些犹豫地想开口询问，但他未说出口的话被风堇摆手的动作打断。
“这种小事没必要麻烦老师，我自己就能解决了。”
风堇放轻了动作，一点点地解开了覆盖在伤口上的纱布。腹部的皮肉再一次暴露，引起了小犬妖的一阵颤栗，前爪在空气中颤抖地挥动着。
“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风堇小声哄着，取下手套后把手贴进那处伤口，她的额头前出现了一道虚影，手指间乳白色的光芒将手上的皮肉覆盖——那是属于独角兽一族的治愈力量，也是对抗捕妖师法术的有效手段。
像是感受到萦绕在自己身上的痛苦终于被终止，小犬妖停下了挣扎的动作。看着那只小爪子停留在空中，万敌下意识向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它——如果这只小犬妖能修成人形的话，这个部位应该也是它的手。
万敌低头查看小犬妖的状态，余光捕捉到了一抹一闪而过的湛蓝。他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对方睁开了眼睛，但又因为体力不支闭上了。
白毛蓝眼睛，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个人类，准确来说，他的一位常客。
柔软的毛发蹭着万敌的手心，将万敌的注意力拉回现实。小犬妖逐渐恢复正常的体温将热度传了过来，莫名让他觉得整只手都发着烫。
“法术的力量我都清理干净了，剩下的就是自然的皮外伤。他的自愈速度很快，应该一周内就能好起来。不过也得小心，不能做剧烈的动作，尽量卧躺。”
白光化作星芒消失在空气中，原本骇人伤口周围沾染的血渍都被清理干净，只留下了一道新生的粉色疤痕。风堇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揉了揉小狗的脑袋。
“无妄之灾的小宝宝，他应该才刚变成妖，怎么就遇到这种事情了呢？”
女孩皱着脸，难得露出恼怒的神情。万敌有些无措——虽然他也为此愤然，但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别人的情绪——只能默默站在一旁，看着风堇重新替小狗包扎伤口。
好在风堇很快平静了下来，嘴里叽里咕噜骂了几句后给绷带打上结，随即到诊疗桌前坐下，手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旁边的打印机吐出了几张单子。
“拿点药敷一敷就好了，按普通小狗照顾就行，记得伤口不要碰水，吃清淡的东西就行，敌宝你应该有经验——啊对了，你要把他带回去吗？还是留在我这里？”
“我带走吧。”
万敌知道昏光庭院的病人很多，因为这里不仅仅治疗妖怪，也对普通人类敞开大门——以人类诊所的名义。身为唯一一名妖怪医生，风堇能抽出时间接待自己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再给对方增加负担。
况且这只小犬妖由自己捡到，理因由自己照顾。
“太好了，不过你的猫咖里突然有了只狗会不会吓到那群小猫呀？不过我记得它们胆子都可大了，每次去都会把我扑倒呢。说来我很久没去你那里了，人类医生真的好忙，等我有机会再去看——诶，要不要给这只小犬妖起个名字呢？到时候还得带他去登记吧。”
每次治好病人后的风堇都很兴奋，圆润的绿色眼睛此时微微眯起，嘴角也控制不住地上扬。万敌已经习惯了对方像炮仗一样输出的话语，刚把小白狗重新抱回怀里，听到风堇的提醒后，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嗯，等他伤好了就去登记。”
停留在人类世界的妖怪都需要主动上报信息，就算是作为宠物也得登记。万敌思索着具体的步骤以及必备的信息，低头看到已经陷入沉睡的小犬妖后，决定等对方清醒过来后再讨论这件事。
“那就交给你啦？叫它什么好呢？白宝？会不会太普通了？算了算了这是敌宝捡到的，名字就交给你来起，到时候告诉我就好啦。再见啦，当然我希望不要在我这里再见～”
风堇单手撑着脸看万敌收拾东西，脸上是轻快的笑容，双马尾和小皮鞋一下一下地晃悠着，在对方背起航空箱后挥了挥手臂。
万敌摆了摆手向风堇道了别，并答应了对方下次见面会为她准备好她最喜欢的抹茶草莓蛋糕。
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微弱但又平稳的呼吸声，万敌想起那抹有些熟悉的蓝色，在心里默想——
就叫你小白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