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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09
Words:
6,496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5
Hits:
169

Summary:

一个人的置身事外,与另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觉,忘了是谁说过这句话,张杰只觉得真他妈扯淡。他做完一组卧推,擦汗的间隙对着镜子看自己线条分明的身体,晶莹的汗珠沿着肌肉纹理缓慢而下,在午后的日光下,闪闪发亮。在生理上,自己还很年轻,处在青春的巅峰期,手一伸采撷星辰。心理上,他也总能感到一股股青春的萌动在胸膛翻涌。青春是像风一样的透明事物,从心和心的缝隙间飞驰而过。张杰的心脏构造和旁人不同,他自认为不同,哪里有一架捕风网,同样也能捕捉青春。他把青春牢牢锁在自己身体里,就像将成功紧紧握在手心中。十几年如一日,青春洋溢的张杰,活力无穷的成功人士,在同学会上是让所有人憧憬的对象。

  三十五岁,张杰突然腻了一年一次聚会上被众星捧月的热闹,厌倦了其他人形色各异的复杂目光。他和苏醒说,工作太忙,抱歉请假。对面愣了下说好,不经意地接上:“楚生也不来,哈哈,不过他是老婆要生孩子。和你这个有活的大忙人不一样。”

  挂断电话,张杰有些道不出的感觉。一如从前,他的心尖和手指尖都有些发痒。不是疼,是痒,痒是种微妙而怪异的知觉,时常代表一种“差一点”,或者“不满足”。张杰现在就感到一种“差一点”和“不满足”。痒顺着他右手食指尖,沿着手臂蔓延,通向构造奇特的心脏,一阵酥麻的瘙痒,像是白头发在冒出来。想到陈楚生,张杰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他突然感觉无数的时间砸在他身上,光是将那个名字轻轻含在唇间,岁月的苦味弥漫口腔。从不服输也不服老的他,心脏镂空,丧失了对青春的自信满满的把控力。

  二十五岁的张杰站在早已空无一人的城堡,对三十五岁的张杰说你错了。

  ——错在忘记了“青春”这两个字,横竖撇捺,平仄押韵,始终都和陈楚生有关系。

  

  城堡并不是一座真正的城堡,它是一个代称,准确地说,M大潇湘苑男生宿舍07栋13楼。在卫星也照不到的内部结构里,活动着的十三条人。十三条年轻的、清瘦的、贫穷的、总是吃不饱的但很快乐的人。

  胖子的量词不再是条,“条”是形容偏瘦群体的特定量词。大学时代,即使是苏醒和姚政都是一“条”人,二十岁出头的他们拥有怎么吃都吃不胖的特异功能。胃很大,胃酸分泌很多,像是能把整个世界吞下去而不会消化不良。巨大的热量在身体上的反射只有带着婴儿肥的脸,所有能量转换的是胶原蛋白和青春痘,是即使熬了再多夜也浓密茂盛的头发,丛密的野草似的发从头皮上爆出。陈楚生却是连婴儿肥也没有,脸颊瘦削而长痘,长发飘飘,游走在他们一条条人里的、更瘦条条的个体。

  陈楚生有双细长而骨节嶙峋的手,弹吉他时扬起剑花,剑客一样,刺中是女生的心。剑无虚发,剑无敌手,曲罢,他飘然而去,被同校女生视为高冷。姚政喊冤,他只不过是赶着去吃饭,饭点人多,“飘”过去比较省时间。陈楚生的脚步总是很轻盈的,加上他那像不被重力束缚的清瘦的身体,他像是一片柳絮“飘”在M大的校园里。但很奇特的,他只是“翩然”,却不会起飞,女生不觉得他轻浮,而觉得他稳重,因而比同龄飘飘然的男生又多了几分魅力。系了绳子的一片柳絮。很多年后女生们知道,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千里之外、另一个女生的手腕上。和陈楚生从高中时代就谈恋爱的女孩子,名字经过多次流言传颂失去了读音,多年之后,她们叫她“那个幸运儿”。

  而在多年以前,学校里有自己的幸运女生。她不是十足漂亮那款,性格也咋咋呼呼,风风火火。因为那过于张扬的个性,爱她的人和不爱她的平均分布,她大一时在文艺汇演上主持,表演系的英俊学长、她那时候的男朋友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送花。她被其他人嫉妒,在分手的时候,不乏幸灾乐祸的笑声。笑声的持续时间比哭声短暂,哭是个拖长音,而笑短促。她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哭了一阵子,然后在大三时,短促而突然地成了大一小嫩仔张杰的女朋友。

  起初,他们说张杰你可真幸运。后来,他们说,张杰,你女朋友可真幸运。他们是幸运的一对,他们在毕业后继续幸运着。在房价高企前买了房子、在经济危机前成功上岸、在因为男生外派而变成聚少离多疲惫夫妻前,生了孩子……但那是多年后的事情,在21世纪初那微不足道的小时代,因为年轻而平等的乌托邦里,她和她的男朋友张杰是惹人注目但又不值一提的一对校园情侣。因为她,张杰不用苦哈哈早八签到,不用为了支援名额和辅导员扯皮,不用担心没钱花,他想的只是每天晚饭该吃些什么。只因为她,因为她在那占地325公顷的方圆里的无穷能量,你所需要付出的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青春,从身体到情绪。

  何况张杰不觉得那是付出,他喜欢着谈恋爱,喜欢着和她谈恋爱这件事,他喜欢着因为和她谈恋爱,其他人安置在他身上的那些眼睛。他喜欢被眼睛注视着的感觉。

  张杰约会回来在宿舍里哼歌,声音很亮很好听。他说和她去看了一票难求的演出,他还和演员在台上合影。苏醒羡慕地打趣,魏晨笑着说自己在家乡的女朋友,只有陈楚生,淡淡地从他眼睛边缘“飘”走。陈楚生问,小杰,你想不想吃夜宵?

  张杰一瞬间心里涌起不爽,那种不爽像是你终于劝说好友点开你推荐已久的神片,翘首以盼他的反应,目光隔几秒往他身上移动,却看到他正百无聊赖玩着自己的指甲。

  你问他:“不好看吗?”

  他回答:“挺好看的。”

  是个人都能察觉出的敷衍。但张杰甚至没有权利反抗陈楚生的“敷衍”,因为他事实上并没有敷衍,他只是在行动。张杰想要的是一种“暂停”,是其他人因为他的话停下和女友聊天、停下听歌、停下写课程作业……停下行动。变成一个合格的观众,只听他说,只看他一个,生活因为他按下暂停键。就像游戏里主角行动时,其他NPC会停止程序设计的动作。

  陈楚生没有如他所愿暂停下来,他一边听他讲述那精彩演出的内容,一边把衣服一件件甩开、撑进衣架、高高晒起。间或,他转头,在夜色下朦胧而腼腆地笑笑,偶尔回一句:那很好啊。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和晚风一样温柔,让人想生气却气不起来,只是胸口发痒。然后陈楚生晒完了衣服,要去图书馆还书,顺便买点夜宵。他依旧没有按照理想的程序暂停,扮演一个合格的NPC。陈楚生这个数据串充满bug,却能持续运行。张杰无可奈何,他变扭而生硬地停止自己的讲述,回答陈楚生的问题:

  “我在剧院和演员们一起吃过了,不需要。”

  陈楚生点点头,在其他人的道别声和嘱咐声里关上了门。门关闭后有几秒钟的寂静,只有风扇的沙沙声,隔了许久,俞灏明才意兴阑珊地问:“然后呢,你和演员们合照然后呢?”

  张杰感觉到那股难以忍受的痒蔓延全身,他像是一块锈住的机器,短暂失去了动作。

  陈楚生按下了暂停,主角光环作祟,他和其他NPC一起,暂停了行动。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张杰在面对陈楚生的时候,第一种升起的感觉,是“痒”。

 

  大学时光冗长而急促,像放在常温下的一杯咖啡,只有烫嘴和凉透两种选项。张杰继续谈着恋爱,在讲述时习以为常将其他人按下暂停,迎接一万种复杂目光。他还是拿陈楚生没辙,那个人特立独行于程序之外,不愿当他的NPC。时常,他明明安静倾听着张杰的又一次光辉经历,不敷衍到连插话都没有,张杰还是觉得他并没有被“暂停”。陈楚生盯着他,如水的目光,漂亮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击,嘴角勾起,身上散发恬淡香气。张杰透过他幽深眼眸,看见自己的脸。有些丑陋,有些扭曲的脸,不是从其他人眼中看到的帅气而自信。张杰忍不住面红耳赤,落荒而逃,他感到一股无法遏制的痒意在皮肤下乱窜,和血液一起流淌。他跳起来,故作镇定地说:“我有事,先不说了。”

  陈楚生笑笑,很郑重也很柔和地回:“那下次继续哦,小杰。”

  他讨厌陈楚生喊他小杰,对他诚恳地说:那真好啊。那无疑会加深他的痒意,几乎透过肌肤,却怎样抓挠都无法缓解。他讨厌陈楚生干净到不带半分杂质的目光,看自己时有且只是看着自己,却像是无意识要扒开他的皮、剥开他的心,窥透内里的色彩。

  张杰开始停止在陈楚生面前讲述,他光怪陆离异彩纷呈的青春。比其他任何人都耀眼,让全世界人都羡慕,羡慕他的幸运、他的才华、他的女朋友、他的成功。他安慰自己,不必对牛弹琴。却在下一次又对上那双清澈眼睛时,心脏漏跳,周身瘙痒,被“不满足”而占据。和张远跑图时,他突然福至心灵,获得关于这种奇异感觉的答案。

  游戏里,不是NPC的话,那就只能是敌方boss,是需要打败的对手。他没有被暂停的原因,是因为,你现在的数值还不足以抹杀他。

  张杰把陈楚生当做了新手村的boss。新手村就是这个大学校园,他只有打败了boss才有资格去推更高级的副本。

  也没人会和boss讲自己的璀璨历程,而boss自有的运行逻辑也让他自觉远离主角的视域。陈楚生一如往常地上课、下课、吃饭、弹吉他。被女生喜爱,被男生欣赏,他没察觉到主角狂升的数值,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失败一无所知。

  但很可恨的,毕业答辩时的最高分不是张杰,而是陈楚生。第二名也不是张杰,甚至第三名也不是,第四名才是张杰。他不仅没能击败新手村最终boss,甚至放过了其他两个小boss。

  张杰郁卒,散伙饭的时候他看陈楚生被其他人围绕,不停被劝酒而满脸通红的模样。丝丝痒意化作一股疼痛,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陈楚生看到人群外围的他,亮晶晶的眼睛拢着喜悦,用因为酒劲而些许沙哑的声音最后唤他“小杰”。

  在剧烈的疼痛里,张杰感觉自己的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来,兄弟们提一个,为我们的职业生涯,也为楚生和小杰的学术生涯。”

  苏醒喊道,一群人举起了杯。瘦条条的十三个年轻的人,眼还裹着光,干脆碰了杯。十三条人里只有他和陈楚生继续学业,世界继续播放,张杰领悟自己原来还是在新手村。

  他还可以拥有对青春和游戏的,绝对掌控权,只要在未来某天打倒陈楚生这个小boss,然后去迎接,更多的更强大boss。

 

  研究生期间,换了宿舍,换了朋友,没换女朋友,只是成了未婚妻。最好的项目他有幸参与,指导老师人好,不仅生活上嘘寒问暖,还给他论文挂名。即使知道,是未婚妻的力量在继续发力。张杰不再特意去想陈楚生,萌生出莫名其妙只对他作祟的倾诉欲,偶然在校园里遇到,他会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绕开一段路,避免和他迎面相撞。他看陈楚生比大学时更瘦条条一条人,走路更加“漂浮”,像是随时能被一阵风吹走。他更多了几分忧郁,看起来不怎么快乐。有流言说他和老师相处并不融洽,在私底下吵过好几次架。论文也没发出来,交流机会是没有的,只有无止境的琐碎事情,比如帮导师遛狗。陈楚生不愿意,他因此又在骤起的狂风暴雨里被浇瘦了几分。

  张杰不再感到瘙痒了,他感觉自己似乎离想要的只有一步之遥,唾手可及。他感受到身体内部涌出一股力量,像是能把整个世界烧起来的巨大热力,温暖地环绕着他,烧去他除了心脏狂跳带来的兴奋外的所有知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就像是一台不会疲累的机器,兴冲冲地投入一件又一件工作。他感受到自己被大量的眼睛注视着,这让他感到快乐。

  就在张杰无止境追求成功,被所有人视线环绕的某一天,生活里如常的一天里,陈楚生消失了。

  “消失”不是一瞬间发生的动作,即使它的表象是一件突然的行动。一个人的消失,最开始是他慢慢不再被提起。这个过程漫长而无知无觉,没等你反应过来,“不被提起”就会变成“被忘记”,而在遗忘的终点,一个人就这样消失了。

  张杰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停止奇怪的瘙痒感觉,就像他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停止在其他人面前不经意地提起陈楚生,到最后,他甚至有点忘记他原来认识陈楚生这个人。

 —— 睡在他旁边,叫他小杰,给他带夜宵的陈楚生。在他故作不在意地吹嘘时,会静静笑着聆听的陈楚生。

  不是他主角生涯的NPC,而是小BOSS的陈楚生。自己还没有如愿将他打倒,就消失在游戏进程里的bug程序。直到最后,张杰也没有真正击败过的陈楚生。

  张杰不喜欢的,但又算不上讨厌的,那样一个人。

  忽然,在遗忘经过了许多天岁月后,在听到苏醒又提到那个名字时,在他功成名就三十五岁疲于参与的同学会前,在忘记了原来之前那么多年同学会陈楚生也有到场的回忆瞬间,在模糊记忆里又看到那张依然清瘦的脸的刹那——张杰又感受到了一阵阵如虫豸啃咬心脏般的“痒”。

  让他感到“不满足”和“差一点”的陈楚生,他可以从任何人的青春和生活里飘然而去,却始终住在张杰空无一人的城堡。他停留在主角没有走出新手村的永恒的二十五岁,在张杰青春不败的每个瞬间,所向披靡。

  每一阵风从张杰捕风的心脏中穿堂而过,都像是拽着一片柳絮掻挠他的心口。系着绳子的一片柳絮,绳子的另一头,其实是系在他自己的手腕上。

  张杰痛恨其他人谈及陈楚生时轻浮而愉快的语调,像是老婆生孩子无法比升职加薪重要,像是陈楚生的缺席是一种矫情,像是陈楚生消失是理所应当……像是他这个所有人心里的成功人士,仍旧无法忘记陈楚生是件可鄙的事情。

  丝丝痒意变成一种无力,像是鼓噪如完美运行机器的心脏也罢工一部分。张杰疲累地扯扯嘴角,咽回想对世界呕出的暴躁语言。在某个时刻,零点几秒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大学时代为陈楚生痴狂的女粉丝之一。想大声对所有人宣告,陈楚生并非一事无成的失败者、消失在生活里的NPC、被主角打倒的一次性boss。

  他是强大的,他是厉害的,他是被施了特殊的魔法抵抗暂停的。二十六岁的他必然是那样的。他没有被主角打倒,没有被生活吞没,他没有被伟大的张杰轻而易举越过,所以他不可能被其他任何事物越过。

  张杰固执地把陈楚生压缩在心里空寂的城堡,一意孤行锁住对方二十六岁的样子。他终于承认了二十五岁的自己唯一未能完成的伟业,因为岁月往前奔腾的特殊属性,他终究无法在未来的任何岁数完成那个任务。所以,那是个不可完成的任务,即使踏出新手村、击败其他大boss、不断提升数值,二十六岁的陈楚生依旧是mission impossible。光是想到,就让人感到遗憾。差一点点、一点点而已,他就可以完成那个限时任务。这种知觉让三十五岁的张杰浑身发痒。

  二十六岁后的陈楚生和张杰不再有关,他所需要捍卫的,不过是二十六岁的陈楚生的“魔法”。张杰不再去刻意遗忘,而是把那位终究没有打败的年轻人当做前进的动力,激励自己继续往前狂奔。

  他就这样来到了四十岁。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里他听说陈楚生东山再起,那和他没有关系。

 

  四十岁看似和三十岁没有任何区别,像是过不完的二十岁的未完待续。张杰仍旧精力充沛,野心勃勃,他的事业和家庭都趋于平静。人们将他的成就视为理所应当,即使事实上那是一件件“壮举”。他成为要被其他人打败的boss,这种新鲜的感觉让他感到雀跃,却又蓦地陷入一阵空虚里。

  和其他他不屑为伍的同龄人一样,在某一天,他突然吹嘘起自己异彩纷呈的“伟业”,就像是大学时一遍遍和人反复诉说去到了其他人无法去到的某次演出的经历。

  其实他一直在说,有关自己的成功一二三四,人们也一直在听,在把宝贵的视线投注他身上。但这次,张杰感到了差异,他感到了和三十岁时不同的那些眼神里的敷衍,像是他的故事、他的辉煌不再引人入胜。就像是他大学时代讲起那些衣香鬓影的场合,他是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越讲越是心虚。

  张杰有些慌张,多年来他第一次感觉被生活拽住,而不是拽住生活。因此,他时隔多年参加了同学会,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起码在一个有限的时间与空间里,依然有将其他人“暂停”的超能力。

  然后他重又看到了陈楚生,透过那双清澈到几乎透明的眼睛,看到印在陈楚生眼中的四十岁的自己。

 —— 他和其他人一样,无法避免地变老了。

  一股奇异的瘙痒开始蔓延,和过去许多次那样,让张杰扯动嘴角的动作都显得不自然起来。陈楚生对他笑笑,布满细纹的眼角说明着时间一视同仁地在他身上流逝。在那双眼睛,和回忆里一样,和二十六岁时一样,泛起柔和的光,瞅着你时是那样专注与宽容。

  心脏痒痒的,像是有嫩芽神奇地从衰老的心脏冒出,像是暂停了十余年的光阴从此刻开始流淌。像是故事开始被讲述,像是往昔被忆起,像是青春在某个人的声音里永远不老……像是张杰和陈楚生,还在那风扇悠悠,晚风浅浅的年轻城堡里,只有他和他的床铺与床铺之间,张杰和陈楚生讲他今天的伟大冒险。

  而陈楚生只是淡淡笑着,时不时晃晃漂亮的手指,仿佛在空气里弹看不见的吉他。他总对张杰说:真好啊,小杰。然后他抬头,眼神亮亮地注视虚空的另一端,像是看见了属于明天的更好的东西。

  张杰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痒,明白了自己由始至终的不满足。

  不满足于他所想要的只属于那个人的注视,在自己身上原来只停留那短短一瞬,又刹那飘向远方。就像是那个柳絮一般的人一样,被风卷起,像是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但他其实早该满足,因为那是一段多么专注与投入的注视,和其他心思复杂的注视不同。那是一双只属于张杰的、只赞扬张杰成功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明亮眼睛。

  张杰透过陈楚生的眼睛看到自己,在再次碰面的最初三十秒,他紧紧盯着那褐色虹膜上自己的样子,异想天开地想把自己刻入陈楚生心里。一如他二十五岁那年那样。

  张杰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跌撞到不像是信心满满的他的声音,对陈楚生说:“生日快乐。”

  聚会那天是陈楚生生日过后后一天,除了张杰几乎所有人都忘了那个盛夏的普通日子。陈楚生愣了愣,而后像曾经一样缓缓笑开。

  “谢谢你,小杰。”

  他会聆听张杰的所有壮举,在某个同行梦寐以求的地方开十二场讲座,十二次出人意表的成就。用不带半点违心的纯粹语气,和张杰说:“真是太好了。”而自己成功与否,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因为都很好、未来会更好,让陈楚生所欣喜的,总是那轻而易举又遥不可及的“好”。张杰无法用具体的数字、奖项、金钱衡量的虚渺概念,他无法满足的陈楚生的最大要求,使他感到瘙痒,却无法遏制……是陈楚生嘴里他已经够得上的标准,他却无能为力那究竟是怎样的指标。他只知道卓越与成功,却不懂什么叫做好。

  但最终,他还是可以和那双干净眼睛的主人讲述。在聚会结束,曲终人散之后,落满灰的空空荡荡年轻城堡里,听着那个人用最温柔的语调将抽象的名词安置在他和他身上。

  即使他还是会感到不满足,感到无数丝痒在身上每一寸爬行。即使因为他的“不理解”,他和陈楚生注定无法产生像是电光火石般,铭心刻骨的伟大交集。他们短暂相遇,片刻停留,交换一瞬的感动与亲昵,化作一个人一句轻描淡写的“好”,与另一个人无可奈何的痒。

 在末尾,陈楚生对他由衷地说:“见到你真好,下次再见。”陈楚生脸上挂着恬淡的表情,顺理成章到他们会在未来很好的时光里随便相见,而自己只需要带上一双会聆听的耳朵。但他不知,张杰的行囊里需要装下更多更多的勇气与释然。

 从陈楚生一无所知的美好注视里,张杰蓦地感到一股更加强烈的瘙痒。是一片柳絮坠在心口的,重如千钧的瘙痒。

  

fin

  

  

  

  

  



  

 

  

 

  

  

  

  



Notes:

献礼歌手,感觉全天下只有我这个异食癖才爱磕这对,写的过程里觉得有点对不起4叔,but凝攻写得我真的好爽啊啊啊啊。希望能摸到这篇的人都看得开心,也祝1叔的歌手旅程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