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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很多人一样，周泽楷知道苏沐橙，比知道和她同期出道的黄少天、喻文州等人要早得多，这说到底要归功于陶轩的一力宣传。
第四赛季转会窗一关闭，嘉世就召开了记者会，俱乐部老板陶轩罕见地亲自到场，骄傲地宣布这赛季将有一位非常优秀的枪炮师选手加盟嘉世，言谈间溢美之词不断，好听话不要钱一样往上堆。
表扬了这半天，却对这位选手的个人信息讳莫如深，记者们再怎么深挖，他也是一笑而过。
陶轩三缄其口，一副保护选手隐私的做派，舆论对这位选手的好奇却越演越烈。
嘉世三冠王朝，王者之师，队里已经有叶秋这种神级选手，这种情况下还能让大老板和经理如此交口称赞，甚至很有可能下赛季一出道就能在嘉世这支在赛场上具有绝对统治力的冠军队里稳坐首发，这位新人到底何方神圣？
一时间各种猜测推理不断，但嘉世方面显然是要神秘到底，整个夏休期间，由上而下，一点口风都没漏出来。
就在网络上大肆讨论这位神秘选手的时候，叶修找到陶轩，他的神情有些无奈：“这样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陶轩不解。看看媒体的反应，看看观众的热情，再看看这空前绝后的关注度，一切都如此完美，还有哪里不好？
“沐橙压力会很大。”叶修这么说着，看了看身后那个藏在训练室角落里玩消消乐的姑娘。
陶轩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这你就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再说了，你不是说过，沐橙打得很好嘛！我对她很有信心。”他笑着说。
在陶轩的有意宣传之下，万众瞩目之中，第四赛季第一场常规赛终于开打，嘉世战队主场迎战，对手是上赛季的一支中下弱旅。这支战队选手的个人实力都平平，单人赛战绩虽不堪，但团队战却能奇兵频出，时常爆冷。
这显然就是陶轩精挑细选的首秀对手了，既不弱，也不强，再完美不过了。
造势到了这种程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嘉世打的什么如意算盘。轻视对手，藐视比赛，如此做派，简直猖狂，嘉世真当自己有不败金身吗？职业选手们议论纷纷：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要是被人在主场打出个爆冷，那场面，谁敢想？
比赛那天，轮回的众人也在训练室里看着直播，有人说，“这一场要是输了，嘉世恐怕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吧？新人哎，能顶住这种压力吗？”
在观众的掌声中，时任嘉世战队副队长，吴雪峰退役后接手气冲云水的气功师选手王远山，带队走上了比赛台，与对手握手致意。
在他身后，队伍的第二顺位，赫然是一个陌生面孔。在王远山的提醒下，她看向镜头，挥了挥手，展颜一笑。
现场观众足足沉寂了十秒，才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场馆的巨大欢呼。
轮回训练室里也是一阵鸦雀无声。
好半晌，终于有人回过神来，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周泽楷，不由自主地感叹道：“好漂亮啊……”
队长张益玮则失望地摇了摇头，“嘉世真是……搞出这样的噱头，心思还在比赛上吗？不能一心比赛的队伍，以后能有什么样的成绩？嘉世已经这样了，我们更要好好努力……”
眼看队长又奔着长篇大论去了，方明华连忙过去递了个剥好的橙子，“队长！来吃点东西……”
本赛季第一场单人赛，嘉世方的屏幕上闪出苏沐橙的照片，现场的气氛顿时被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导播贴心地切了一个特写，镜头下，18岁的苏沐橙面带微笑，平静依然。如此处变不惊，解说也不由得感慨道，“这位新人选手，看起来十分不简单啊！”
这边近景特写拍得正欢，那边场上双方角色都正面碰上了也没把画面转走，而观众和解说竟然都没发现什么不对，大家就这么在大屏上欣赏了女神一分多钟，画面才切到比赛。
对手派出了他们的当家选手梁升，目前公认的联盟最强枪炮师。
“这么不给面子，上梁升！他不是一般都在擂台赛压轴的吗？”
“这要是输了多丢人啊，踩头上位，白给嘉世做嫁衣。”
“我觉得这美女能赢，没两把刷子，叶秋大神怎么说也不能放她进来吧？”
“我看够呛，人家就算再怎么保级队，梁升还是很强的吧，一个新人，想赢他？”
“那就赌今晚夜宵吧！”
“赌就赌，谁怕你？”
谈笑之间，双方已经开火。对轰之中，梁升看准时机，一枚热感飞弹轰出，掀起热浪同时也掀飞了沐雨橙风，她在浮空状态下倒飞着撞出擂台边缘，被山尖擂台半空中的乱流卷入，身形失去控制，眼看着就要坠崖。
“不会就这么输了吧？”有人遗憾道。
就在这时，沐雨橙风调整了炮口角度，看准时机，连发反坦克炮，轰向身后的虚空，挣开了乱流。紧接着，是一串密集的炮火声，她在半空中豪迈地开火，一线技能全部铺开，一时间山尖擂台被炸得硝烟四起。
“难以置信！”解说激动道，“苏沐橙选手居然在使用技能的过程中，运用飞炮技术控制住了身形，同时对梁升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对抗游戏物理引擎，这是怎样的手速和精准的操作才能打出来的效果？她不愧是嘉世战队最看好的新人选手！”
居高临下，这正是枪炮师最喜欢也最擅长的攻击角度，苏沐橙发挥完美，在这一波里送走了梁升，同时沐雨橙风轻巧地落回了擂台地面，拿下了比赛。
“这么猛！”痛失一顿夜宵那位拍了下大腿，“我们什么时候对嘉世？我现在练练还来得及吗？”
其他人说说笑笑，已经在开始讨论这顿夜宵吃什么了，边上，周泽楷一直安静地看着投影屏，目不转睛，没有说话。
屏幕上，嘉世主场的观众正在为这场漂亮的胜利热烈地欢呼。而那位坐在比赛席上的，今天真正的主角，即使赢下了比赛，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拔下账号卡，离席与梁升握手，平静地回到了选手席。
潘林对她方才的惊艳表现赞不绝口，现场观众爆发出热情的掌声，老板陶轩迎上来亲切地问候……镜头下的苏沐橙一一回以她客套而礼貌的微笑，然后，她似乎发现了一直追随她的摄像头，远远地投过来一眼。
那一瞬间，周泽楷隔着屏幕和她对视，苏沐橙笑了一笑，对镜头挥了挥手。多年以后，周泽楷已经想不起当时心中在想什么，但他还记得，他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了一点，也轻轻地挥了一下。
从那以后，周泽楷总是习惯性地关注嘉世的比赛。
这当然也是陶轩的功劳，他这样炒作，简直没人会不在意苏沐橙，现在往往只要她出现，哪怕不上场比赛，只是露个脸，都会引来现场观众的阵阵掌声。
赛程继续推进，热度已经到手，苏沐橙的上场频率渐渐恢复正常。她开始撞上新秀墙，输得最难看的一次，是客场对战微草的擂台赛，她与王杰希同为第一顺位出场，最后只带走了王杰希35%的血量。
苏沐橙拔卡走出比赛席，脸上却也没见多少失落，仍然脚步轻快，与下一位出场的队友轻轻击掌，道了一句加油，便神色正常地坐回了选手席中。
周泽楷当晚去关注了她的微博，比赛刚结束，苏沐橙立刻就跟队友去吃了铜锅涮肉，照片里，还笑盈盈地比了一个V，嘴边沾着一点糕点留下的白色椰蓉。
图片上笑得这么灿烂，却在评论里回复粉丝说这家不太好吃。这条评论立刻引来了黄少天的不满，他用大号在下面连刷好几条哪里不好吃，显然这家店就是他推荐给苏沐橙的。
嘉世这样的炒作手段，按理说是非常惹人嫌的。像在苏沐橙首秀时惜败给她的梁升队长的支持者，对她的敌意就一直非常明显。但苏沐橙在职业圈的人缘，却出人意料地非常不错，连轮回队里一开始对她颇有微词的张益玮，在接触以后都改变了看法。
而队友们，则总是笑吟吟地勾着周泽楷的肩膀，调侃他，“哎呀，长得好看又操作过硬，我们也有一个这样的啊！看看这脸，看看这帅气的枪体术，我敢保证我们小周出道的时候，欢呼声绝对比苏沐橙的还大！”
周泽楷摇了摇头，因为和张益玮的关系敏感，他早已不适应被别人用来比较，但当时，他还出于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维护之心，认真地说，“她很强。”
总决赛是霸图主场，轮回彼时已经夏休，周泽楷是在家里看的。
鏖战一夜，最终大漠孤烟站到了最后，霸图夺冠。
赛后第三天，嘉世才在杭州召开了记者会，所有人的目光汇集，但队长叶秋最终还是没来，仍然是王远山代表战队，走到了台前，苏沐橙就站在他的身后。
记者会开始后，各位记者开始咄咄逼人地提问，现场一度有些混乱。王远山很无奈，抬手向下平压了一下，示意现场安静，“好了，好了，各位记者朋友。我麦已经调到最大声了，请大家体谅一下，我嗓子有点发炎，没法吼着回答问题。”
“输掉总决赛，嘉世就摆出这么不严肃的态度吗？”有人问道。
王远山咳嗽了两声，叹息道，“那是要怎么样啊朋友们，现在是要我反过来安慰你们的情绪吗？输掉比赛的很明显是我好不好。”
嘉世的新闻官抓住机会，及时地出来主持了秩序，安排各位记者逐个提问。
今天这场记者会，王远山和苏沐橙都是被清算的对象。
吴雪峰第三赛季退役后，嘉世在转会窗关闭前，将王远山从临海战队挖了过来，据说是一笔天价，他本是临海物色好的海无量的接班人之一。而苏沐橙，形象上，老板出面配合作秀，实力上，出道战力克梁升，目前被粉丝封为第一枪炮师。
花了这么多钱补强，嘉世本该更上一层楼，却在总决赛败北，输了也就算了，还输给了老对手霸图！一时间舆论反噬，粉丝排山倒海地开团嘉世的战术结构调整，一副发现谁做的决策换下吴雪峰，就要让谁提头来见的风向。
“面对这样的惨败，王队和沐橙有什么想说的吗？根本原因是因为嘉世轻敌，队长叶秋状态下滑，还是因为新加入的选手没有融入团队？”一点缓冲也没有，第一位被点起来的记者迫不及待地提问道。
“我们只输了3%。”苏沐橙道。
团队赛中，站到最后的只有大漠孤烟一人，而他的血量，正是3%。
记者道：“那也是输了，不是吗？”
苏沐橙笑了笑，“是啊，但不是惨败。”
记者哽住，还待继续下去，苏沐橙却已看向他旁边的另一个人，新闻官也及时出来无情地打断，“下一位。”
那记者顿时有些憋屈。
以往嘉世出来上采访的是吴雪峰。吴队是个体面人，待人接物客客气气，其他人说话的时候可能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他从不计较。这赛季换了个王远山，这人说话既不严肃又不正经，从来不会好好回答问题。旁边跟着的那个苏沐橙，看着乖巧听话，性格好得不得了，实则反骨一点不少，平时在台上总是藏在角落里摸鱼，一到关键时刻，就会像刚才那样，冷不丁地出来与人针锋相对一下。
因为有这两人，这赛季嘉世的记者会简直大变样了。
先前常规赛结束后的那场赛后采访，王远山在台上做完了常规赛总结，即将结束的时候，望向了苏沐橙，“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啊？”
“啊？”苏沐橙忽然被点名，有些茫然地看向副队长，说话还有点含糊，“我也要说吗？”
“我去，你居然在记者会的台上吃话梅，太不严肃了！”王远山立刻严厉地批评了她，“给我一颗！”
“哦哦。”苏沐橙从兜里掏了一把递给他，“还有瓜子呢，你要吗？”
“什么味的？”
“焦糖。”
“那不要。给小赵吧，他爱吃。”
嘉世真是完了，完了！每次赛后采访结束后嘉世都会收到海量投诉，说这两个人实在是太不严肃太不端庄了，看见他俩坐一块就牙疼。言谈中除了对苏沐橙和王远山的谴责，还夹杂着不少希望叶秋出面的言论。新闻官真是好无奈，叶秋要是真来了，只会比这两人更不严肃更不端庄好吗。
有记者起来提问道，“对这次的失利，叶秋队长是什么看法？”
“他认为我们下赛季还要继续努力。”
“还有呢？”记者不肯放过。
“其实大家跟我们一样清楚，嘉世终有一败，”王远山说到这里，又咳嗽了一声，他到这时，才终于流露出一些比赛失利的遗憾。他身旁的苏沐橙，目光投向大厅某个角落，那里站着一个戴着口罩无声沉默的身影，她看了一会后，也垂下睫毛。
“没有人可以真正统治赛场。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冠军究竟花落谁家，包括我们自己。嘉世不是输不起，也不是拿不到冠军就该原地解散了。
我知道，因为以前的成绩，大家对我们有所期待，诸多鞭策，我和叶秋在这里表示感谢，但这不代表各位可以用一场失败来否定我们所有选手一整年的付出。”
现在鸦雀无声，嘉世的工作人员无不动容，记者们也沉默不语。王远山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叶秋还说，老韩输了这么多年，这次就让让他吧，再输没准就哭鼻子了。”
韩文清哭鼻子！嘉世的新闻官听得一阵脚软，真想当场上去捂住副队的嘴，这么煽情的氛围就不能维持得稍微久一点吗？他说胡话的技能CD怎么这么快！
他扭曲的神情被王远山看到，“小林你这是什么表情，这话真是叶秋说的，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加工过，不信你问沐橙。”
苏沐橙这次嘴里含的是颗糖，“说了吗？我没听到。”
“我去！你们两个！”
王远山在台上答记者问，苏沐橙又坐在他旁边摸鱼。镜头下，她的腮帮子鼓起一边，嘎嘣嘎嘣嚼了两下后，糖就咽了下去。她旁若无人地从口袋里又拿出一颗，记者们的镜头非常高清，让周泽楷能够看清包装纸。
苏沐橙似乎很爱吃这个牌子的糖果，在她的很多采访里，她都会拿出同样的糖果放进嘴里，平日里在路上遇见粉丝，也会随手送去一把。周泽楷有一次在超市里路过零食货架，也拿了一包。
她拆开包装纸，里面是黄澄澄的芒果味。旁边的队友朝她伸出手，苏沐橙便从她取之不尽的口袋里抓了一把，放进他的掌心。
正在看采访直播的周泽楷也拆了一颗糖，放进嘴里。他含着糖，忽然很想知道苏沐橙给出去的那一把都是什么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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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赛季，周泽楷接替了张益玮，站在了比赛场上。轮回没有选择去复制嘉世那样的手段，或者说对周泽楷这个单纯的孩子，战队虽然寄予厚望，但更多地出于爱护之心，没有给他过多的压力。
常规赛第一场，新科冠军霸图对战蓝雨，第二场就是嘉世主场迎战轮回。
时任轮回战队队长佟林走在前面，领着周泽楷上台与嘉世众人握手。
王远山随口与他寒暄，“哟，这就是你们这赛季挖来的新选手啊？长得够帅啊！”
佟林笑着说：“上场了更帅，你等着吧。”
“好嚣张啊你！”王远山说，“别以为就你们有新鲜血液，我们这也不缺。来刘皓，跟佟队长打个招呼。”
刘皓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听到副队出声，便伸了个脑袋出来，有些尴尬地朝佟林挥了挥手，“前辈好。”
这就是差距。如苏沐橙和周泽楷，一出道就深受战队重视，比赛首秀被队长亲自带在身边，而他刘皓，同是新人，却只能站在队末。凭什么？就凭这两个人长了一张好脸？他攥紧了拳，心中不平。
“好好，都好，”佟林心情很好，又笑着去和苏沐橙握手，“沐橙好久不见，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小周，来跟沐橙打个招呼吧。”
王远山在前面叫道：“你还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佟林！只跟沐橙打招呼，我呢？”
佟林四下张望：“谁在说话？”
那边开始隔空对飚垃圾话，周泽楷却已随着队伍移动到了苏沐橙面前。
“你好啊。”苏沐橙友善地对他笑了笑。
“……前辈好。”周泽楷终于说出了上场后的第一句话。
两人单手交握，苏沐橙注意到他的手心微湿，好心地说：“比赛加油。”
“谢谢……”周泽楷又努力地多说了一句，“你也是。”
下一位过来握手的方明华很认真地向她取经，“你是怎么做到让他说这么多话的？”
苏沐橙不明所以：“什么？”
“果然是美女效应啊！”方明华感叹，“平时他在队里说句话像挤牙膏一样，挤一点才吐一点。”
嘉世的下一位选手哼道，“什么都归功于人家长得好，怎么不反省反省你自己平时是不是猫嫌狗厌，才让新人不肯跟你说话？”
方明华转头对周泽楷说：“一会一定记得先把这家伙送走，他玩元素法师，ID是……”
周泽楷只是笑，对方回了他一个中指。
三个小时后，嘉世拿下了比赛。赛后的选手通道里，两队人遇见，佟林自然是过去和叶修打了个招呼。
传说中的叶秋大神叼着根烟，松松垮垮地披着嘉世队服，含笑望向周泽楷，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得很不错嘛。”
原来这个人是叶秋，周泽楷顿了顿：“还好……”
“还这么谦虚！”叶修很是赞赏，“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来我们嘉世？福利很好的，总冠军奖杯全队人手一个！”
轮回众人纷纷汗颜，“大神你这样当面挖墙脚真的好吗？”
苏沐橙正好走到他旁边，她意外地发现，在她靠近的时候，这位新人选手的脊背似乎都绷紧了一点。苏沐橙觉得有意思，赛后握手环节，握着他的手时，故意没放，笑着对他说，“很厉害。”
周泽楷望着她，憋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还好……”
周围的队友和对手一起大笑，惹得摄像头纷纷转来，却没能及时捕捉到这点小玩笑，只拍到两队选手友好握手后离场。但苏沐橙下台以后，还回过身来，周泽楷这时恰好也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苏沐橙笑着对他招了招手，耳朵顿时一阵发红，犹豫了片刻，手慢慢抬起，也挥了一挥。
那一年，周泽楷被一枪穿云的支持者送入了24全明星行列中。
他是第五赛季风头最劲的新秀，却没有报名参加新秀挑战赛，联盟那边甚至专门来了信息，确认周泽楷是不是真的不想参加。战队经理哭笑不得，几次帮他婉拒。
“真的不来啊？”电话那边的语气听起来超级遗憾，“张佳乐前辈不想挑战一下吗？苏沐橙和肖时钦也可以的呀！”
“这两位自己都还是新秀吧。”轮回经理无奈。
联盟那边哈哈大笑，“哎呀，我的我的，老是忘！”
苏沐橙和肖时钦同为黄金一代，成名太早，实力太强，总是容易让人忽略他们二年级生的身份，自动归入到前辈的行列里来。
“我们其实也挺想他上去多露露脸的。”轮回经理笑着说，“你没发现一枪穿云这赛季都变帅了点吗？装备外观那是小周自己搭的，这小子，看着不声不响，多沉稳似的。没想到，还是小孩子一个，爱耍帅。”
周泽楷是轮回力捧的新人，但在此之前，让张益玮交出一枪穿云的账号卡，再把它交给周泽楷，对轮回来说，实在是一个太艰难的决定。
对联盟、对观众来说，张益玮可能确实没有过非常亮眼的成绩，在叶秋、韩文清、郭明宇、张佳乐等人群星璀璨的光芒下，没有多少点燃全场的精彩瞬间。但对于轮回来说，他是一位无可厚非的、十分尽职的队长。
那是第二赛季才刚打到中段的时候，时任队长张愉在一场常规赛的赛后采访中突然公开宣布退役，轮回的公关、赛训、战术，全都乱作一团。面对经理的询问，全队无人应答，当年，是张益玮站了出来，他说：“经理，我试试吧。”
那个时候，张益玮才刚过完十八岁生日不久，是全队在役选手中年纪最小的一位。然而他有勇气挑起这个重担，真的在两天之内，和蓝雨比赛之前，制定出了一套战术方案，并且，似乎还很有成效。
与往日不同的打法风格令措手不及的蓝雨也折戟于这支奇兵的枪下，张益玮正是在这一场轮回7:3大胜蓝雨赛后的采访中，在一个不太正式的场合上，开始了他作为队长的旅程。
然而事实是，竞技的赛场从来不会平等地垂青每一个努力的人，人生就是这样一个被迫接受自己平庸的过程，张益玮不是天才，他不能免俗。
周泽楷第一次正式到轮回报道的那一天，是佟林和方明华一起将他带进来的。
张益玮先是愣了一下，才说道：“怎么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就来了？”
“刚下课，顺路。”周泽楷说。
佟林随手拖来了最近的一把电竞椅：“坐。”
周泽楷抱着书包乖乖坐下。
训练室忽然安静了下来，佟林去倒水，方明华站在周泽楷旁边，最初的兴奋过后，也低着头没说话，周泽楷看了两眼方明华，好像想说些什么，后者给了他一个眼神，他又乖乖地噤声了。其他人都在座位上认真训练，头也没抬。
张益玮只好开口：“带账号卡了吗？”
“带了。”
这孩子旋即从口袋里拿出他的账号卡，那上面写着他的id，同时也是他的大名，推到张益玮面前，周泽楷式的自我介绍。
“那来竞技场打一把吧。”张益玮说。
话音刚落，那些认真训练的电脑背后探出了一双双自认为很隐蔽的眼睛，张益玮神色平常地拉开椅子坐下，进了周泽楷开的房间。
两人正式开打。隔着耳机，张益玮还是听到了方明华压得极低的嗓音：“你怎么没开修正啊！用你这破号和一枪穿云打？？”
“……忘了。对不起。”
“行行，你别说话了，好好打。”
“好。”
这一场比赛，张益玮输得理所当然、索然无味。
“打得不错。”张益玮没有再来一局的心情，也实在没有再来一局的必要，他拔下账号卡，随口称赞道。
“……”周泽楷看了一眼方明华，抿了抿嘴，只是点点头。他意识到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说话。
“你什么时候能参加训练？”张益玮问道。
周泽楷慢了一拍，没反应过来。方明华生怕他还要说出他那句惊世骇俗的“我还得上学”，这次终于抢先一步，说道：“这学期结束就可以，是吧小周？”
被人暗地里戳了无数下的周泽楷再次乖乖点头：“是。”
“那到时候就直接过来吧。”
张益玮扔下这么一句，起身离开了训练室。
几个月后，在周泽楷正式来轮回参加训练的那一天，挂着他名牌的位置上，静静地放着俱乐部为他准备好的账号卡——
一枪穿云。
背负整个轮回的期待上场，周泽楷的首秀却谈不上多亮眼。
与嘉世一战落败是理所当然，大家并没有放在心上。第二场面对越云，上赛季从挑战赛杀回来的一支保级队伍，居然也只是打出了6:4的惨胜而已。
赛后数据出来，周泽楷一人的输出藐视全队，包括佟林这个队长。
然而队员们一扫往日低沉，热烈地讨论磨合问题，依然相信下一场比赛会更好，只因为现在场上的人是周泽楷。
在这种期待下，周泽楷的训练更加刻苦。队友在团队赛中持续脱节，他就打出更多有效输出来弥补伤害，再脱节，就再打多一点。
他顶着新秀墙，场上竭尽所能地输出，场下也尽力和队友交流配合，这些都是因为——在众人眼里，他是轮回的未来。
陆经理偶尔看见周泽楷训练的样子，也会想起张益玮越众而出，对他说我想试试那一天的情景，想起他第一次在火车站见到17岁的张愉的时候。
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这么年轻这么努力的选手，他们轮回竟然已经送走了两个，现在这是第三个。
回过神来，陆经理笑了笑，对电话那边说道，“不过小周自己没这个心，那就算啦！”
“那好吧。”那边总算是不再争取了，“嘉世昨天把流程发过来了，小周既然不想打挑战赛，上去跟观众们一起玩个游戏应该可以吧？”
“这个当然没问题！”经理很快就答应了下来。
这一赛季的全明星周末是嘉世主办，这一赛季他们提拔了不少新人选手，自然是倾向于安排新秀们多露露脸。刘皓、方锐、吴羽策、周泽楷、宋晓、李迅、阮永彬等都在同一环节被要求上台参与。
其中最瞩目的选手就是周泽楷了，不过他似乎对站在舞台中心没有多大兴趣，上台后非常自觉地捡了个边角位站好，然后就盯着鞋尖发他的呆去了。
周泽楷心不在焉地听着主持人和刘皓等人在台上聊闲天，手一插兜，却在里面摸到了几颗硬糖。
这时，有人凑过来拍了拍他，“要出道这位，一会你挑战谁啊？”
周泽楷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看着方锐：“什么？”
“新秀挑战赛啊！”方锐说。
“没报名……”周泽楷心中天人交战，他有些犹豫，这么多摄像头，吃东西会不会不太好？
“你没报名？”一旁的吴羽策也靠过来了，听到这话，有点意外。
“嗯……”这下不用纠结了，就两颗，根本不够分……
台上的刘皓还在抽选观众cue流程呢，这三人居然躲在角落里公然讲起小话来了，有边上的粉丝朝台上喊了一句，“怎么有人摸鱼啊！”
周泽楷往那边看了一眼，见到是个半大少年在说话，便朝他笑了笑，做了个嘘的手势，从兜里拿出糖作为贿赂，投了过去。
那糖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到了男生的手里，枪王的准头！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观众里有一个四岁大点的小女孩，这时被她爸爸高高地托起来坐在肩膀上，两手拓成个喇叭，对周泽楷喊道：“哥哥！我也想要——”
小奶音萌倒一片，周泽楷从口袋里拿出仅剩的那一颗糖，想了想，把刚刚上台时主办方发的流程单也摸出来，揉成了一个大纸团，将糖果团在里面，朝小女孩投去。
纸团飞去，轻轻地在小女孩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再一弹，落到她手里，一点也不疼，反逗得她咯咯笑。
台下再起哄要糖，周泽楷只能摆摆手，很不好意思地表示没有了。
这就是男女都爱，老少咸宜的含金量吗？方锐在一旁不忿，这小子连在台上当配角都不忘了搞饭撒，退役了难道真要转行当爱豆？
游戏结束下台，下一个环节是苏沐橙主持，她此时正靠在退场通道玩手机，旁边还围着个李轩在喋喋不休，“你这应该消黄色啊！有道具啊！”
苏沐橙说：“我不要用道具。”
“这关我都看你打七遍了，”李轩觉得好折磨，“你用了道具赶紧过了吧，我看得有点胃疼。”
苏沐橙手机一挪，直接不给他看了，从根源上帮助李轩治好了他的胃病。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路过两人，纷纷打招呼，“前辈好。”
“你们这么快就结束了？”李轩一一回礼，顺便把上场前吴羽策丢给他的外套物归原主，“那我们是不是该上去了？你打完了没有啊大姐，快快。”
“知道了。”苏沐橙也收起了手机，连同那一副对待朋友时随意的样子也一并收了起来。她对下台的这些新秀选手露出一个标准的苏沐橙式微笑，礼貌，客套，算是对刚刚打招呼的回应。
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在叫二人上场，李轩只来得及回头对吴羽策说了一句，“阿策今晚不用等我，我跟文州他们一块吃饭，你们先回吧。”
随后便匆匆上台，周泽楷走在最后面，两人路过他时，他还听到李轩和苏沐橙的对话。
“晚上吃啥啊？我好饿。”
“你不是刚吃完酸辣粉吗？”
“我去……有这么大味吗，连你都闻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饿这么快……哎你身上有没有吃的？”
“有糖。”
周泽楷回头看，正看见两个人的背影，苏沐橙从她的口袋里拿了一把糖，放到了李轩手上。
李轩随手拆了一颗丢进嘴里，吃着人家的东西，毫不脸红地嫌弃道，“什么味啊，怎么这么甜啊……”
全明星周末以后，按照常规赛赛程，轮回会在三月主场再战嘉世。那一次比赛苏沐橙不幸流感，并未出场。
此后直到夏休，周泽楷都没有再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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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赛季夏休假期放到一半的时候，战队的商务给苏沐橙打来了电话，说早几个月提到的那个代言，要敲定拍摄日期了，来问一下苏沐橙这边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时间。
“我不忙啊，什么时候都可以。”苏沐橙说。
叶修恰好听到，随口问，“又接一个啊？”
“没有啊，就还是之前说的那个。”
早在五月份的时候，崔立就和苏沐橙提过这个事情，后来要走了一份训练排期，说是替苏沐橙请个一两天的假，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去拍摄一下。
叶修当场回绝了，“季后赛马上就要开打了，这个时候走不掉吧？”
“这席位不是都定了嘛！再说了，就一两天，不耽误事。”崔立拍拍他的肩膀。嘉世目前常规赛积分稳坐前三，已经提前三轮锁定了季后赛席位。
叶修笑笑，“可是冠军没定啊！”
队长把话题拔高到这么深刻的高度，崔立一时居然有点接不上话，把目光投向一旁的苏沐橙，见她笑了笑，也说，“嗯……确实有点不方便呢。”
崔立铩羽而归，过了两天，轮到陶轩打了个电话过来。叶修仍然是那句话，季后赛即将开打，选手的状态很重要，这种时候，最好不要分心。
他没把话说死，但拒绝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就像这么多年一贯拒绝陶轩走到媒体镜头下那样，总是笑笑，然后说，现在还不太方便。
一拖这么些日子，资本不等人，陶轩还以为这代言早黄了，谁知兜兜转转，居然还是找回苏沐橙了。
品牌方很快确定了拍摄日期，俱乐部里的一名商务陪着苏沐橙到了拍摄现场。
苏沐橙进到化妆间的时候，周泽楷已经到了。
他正坐在椅子上，任由化妆师对他的头发抓来抓去，眼睛半睁半闭，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样子。
“早啊。”苏沐橙对两人都轻快地打了个招呼。
周泽楷听到声音，睁开眼睛，看到苏沐橙时，他好像坐直了，将手摆在膝盖上，“早……”
“沐橙？”化妆师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生女相，打扮得非常精致，他朝苏沐橙非常自来熟地亲切地道，“哎呀哎呀，闻名不如见面，比照片上的真是漂亮太多了！我今天负责你们的妆造，叫我Kevin就可以啦。”
Kevin请她在周泽楷旁边坐下，“稍微再等我一会，这边就好了。”
苏沐橙问他，“小周还要多久啊？”
“十来分钟吧？”Kevin说。
苏沐橙于是拿出了手机，四下看了看，翻到一个手机支架，还从兜里拿出半包瓜子，慢悠悠地追起剧来。
周泽楷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去，被苏沐橙注意到，便把手机支架往他那边挪了一挪，还顺手洒了一把瓜子在周泽楷手心。
她朝周泽楷笑一笑，对方也回她一个笑，眉目舒朗，是十分周正的长相，性格也好，Kevin像摆弄一个木偶一样摆弄他，周泽楷即使困得睁不开眼也在配合，难怪会这么受欢迎。
周泽楷的眼睛盯着她桌上的那包糖，他眼巴巴地看了一会，犹豫了下，还是说道，“那个，糖……”
苏沐橙于是抓了一把糖放到他掌心里，周泽楷对她笑，说谢谢，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吃颗糖就这么开心？苏沐橙也笑了，怎么大家都说周泽楷不爱说话，不好相处呢，明明很爱笑呀。
周泽楷对此一无所知。
他含着糖想，墨绿色，焙茶味的。
两个人都收拾完造型以后，便开始正式拍摄了。户内拍摄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机械性地重复拍摄同一组镜头很快消磨掉了周泽楷的电量，预计成片在一分钟左右，而这一分多钟，他们拍了将近十一个小时。
周泽楷早上就没睡醒，拍了一天更是累得连话都不说了。今天杭州暴雨，更催人犯困，没有他的镜头的时候，周泽楷就窝在一边打哈欠，连打了发胶的呆毛都蔫下去一厘米。
终于结束收工。轮回俱乐部陪同周泽楷一起过来的商务过来向他告假，说想和异地恋的女朋友一起出去吃个饭，问他能不能自己回去。
周泽楷当然点头，他又说，“酒店就在嘉世附近嘛，我们平时打比赛也住那里的，你很熟了呀。这里又离得不远，如果堵车的话，这会雨晴了，小周你走路回去也挺方便的。但是千万注意安全。”
“回那里去吗？”这时苏沐橙路过，随口说道，“我也要回去，可以一起呀。”
陪着一起来的商务先下班回家了，于是回去的路上，就只有周泽楷和苏沐橙两个人。
苏沐橙走在前面，人行步道上偶尔出现一块颜色不同的方石，她也偶尔踩上去跳一跳，长发随手挽了个低马尾，像狐狸毛茸茸的尾巴，垂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
忽然，狐狸小姐回过头来，她的侧颜在逆光处看不分明，但身后的夕阳耀眼得灼人，苏沐橙问：“怎么不走了？”
周泽楷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
“你累啦？”苏沐橙放慢了脚步，走到他的身边。
周泽楷点点头。苏沐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袖子擦着袖子，这让他很不自在，很紧张，很局促。
“那我们走慢一点吧。”苏沐橙说。
周泽楷又点点头。
“不过要是被认出来了，我就不管你了哦。”她又说。
“不要。”他终于说话了。
周泽楷的话就像牙膏，挤一点吐一点，而苏沐橙发现，她还真的很喜欢这个挤牙膏的小游戏，“这附近可都是网吧哦。”
周泽楷想了想，“我跑得快，不会被抓。”
苏沐橙在旁边笑，她说好吧，那你带着我跑吧，落跑甜心。
他们经过嘉世的后门，在这里看见了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王远山。
苏沐橙的脚步先是猛地停下，随后匆匆加快。王远山也看到了走来的两人，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便把口罩摘了，朝他们笑着招了招手。
“远山哥。”苏沐橙叫了他一声，“你今天就走吗？”
“是啊！”王远山故作惆怅地叹气，“你可千万别哭，我实在没有多的纸巾给你了，刚刚在里面都被叶秋哭完了！”
说完，他又把视线移向周泽楷，“你们俩拍完广告回来了？你酒店还定的常住那一家吗？”
周泽楷点点头，王远山感叹道，“唉，我以前还常跟张益玮一块吃那酒店路口的烤串，昨天想着去看看，结果老板也要歇业了，还跟我退役是同一天。没想到人活一辈子，到头来我跟一家烧烤店混成同日死的兄弟了。”
他要退役了？周泽楷一怔。
近来王远山确实坐了两场替补席，嘉世对外的说辞是他在基地被楼梯单杀，滑倒的时候摔着腰了，不便久坐。怎么几天过去，王远山竟然就要退役了？
“什么表情啊你，”王远山抱着手臂，“别搞得好像我明天就死了好不好？”
周泽楷默默地上前，给了这位场上场下对他似乎都不太客气的前辈一个温暖的拥抱，“一路顺风。”
苏沐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终于笑不出来了，只是抿着嘴，看着王远山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
“你呢？怎么不说话？跟周泽楷待了一天，都跟他学得这么深沉了？”王远山有心要说点俏皮话逗她一下。
“我送你。”苏沐橙说。
“不用了。”王远山看了她很久，终于还是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笑不出来就别笑了，走之前跟你说句真心话，你这样一点都不好看。”
都这种时候了还不知道说句好听的，苏沐橙拍开他的手，“你自己走吧！”
“哈哈哈。”王远山笑，他重新戴上了口罩，朝苏沐橙和周泽楷挥了挥手，“行了，走了啊。”
周泽楷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他出道那个赛季，曾经这样送走了张益玮，过两天，也会像这样送走佟林。下个赛季，他就是轮回的队长了，佟林就如王远山对苏沐橙一样拍他的肩膀，叮嘱他，“以后多跟人聊聊天，太安静了也不是好事啊。”
随后又无奈地叹气，“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就在旁边多笑一笑吧。”
他看着王远山的影子被夕阳灼烧渐小，忽然产生了一种扭曲的错觉，就仿佛现在停在原地送别的，是轮回的前辈们，是张益玮，是佟林，而那个渐行渐远、不再回头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周泽楷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已经走远的王远山给他发了条消息：她没哭吧？
周泽楷小心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沐橙，她始终没有说话。他回复道：没有。
哦……那边的王远山似乎相当遗憾：我还没见过她哭呢！
“……”果然是正经不过三秒的前辈。
他又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变得有些过分沉默的女生，她仍然望着王远山离去的方向，神色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沐橙的思绪回到了两个月前的那个下午。
在第五赛季季后赛阶段，训练休息的间隙，叶修和王远山下到三楼去青训营里看小选手们的阶段性比赛，她摘下耳机，听到余下的嘉世队员们围在刘皓身边聊天。
“王队最近的身体状况好像越来越差了啊……”有人非常担忧地说。
“是啊……好像坐都坐不住了，我有的时候早上起来去他房里找他，看见他靠在床头睡的……不知道是什么病，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唉，下个星期我也去约个体检好了，我好像也有点腰间盘突出了，天天翘二郎腿，感觉人都斜一边去了。”
“一起一起。”
“王队他，好像不是普通的腰伤吧。”刘皓这时有些犹豫地出声了。
刘皓最近主动代王远山出席采访，时常与经理崔立接触，一副好像知道些内幕的样子，顿时引来众人好奇，“王队到底怎么了？你快说。”
刘皓很为难，吞吞吐吐地，说这是王远山的隐私，反将大家的胃口都吊起来了，一个劲地催促他快说。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刘皓最后说，“王队刚确诊了强直，痛得有点太厉害，可能打不了了。”
“他最近发作得有点频繁。所以大家这段时间训练就认真一些吧，不要让他操心了。”他说道。
一个陌生的名词，众人面面相觑，拿出手机搜索了之后，顿时都有些唏嘘：“……原来是这样啊。”
“我看网上说，这个能控制。打了针以后就跟正常人似的。王队应该，也没大事吧？”说话的是队里的牧师选手，他平日里多得两位队长照顾，很希望他能好起来。
“谁知道呢……”刘皓叹气，“要是没事，也不用这么频繁地请假了。”
众人沉默良久，有人忽然冒出来一句，“王队会走吗？”
“王队要是走了……我们怎么办？还有谁能接任副队啊？”
“沐橙会吗？”另一个人看了一眼窝在角落戴着耳机的苏沐橙，低声道。
刘皓摇了摇头，“沐橙不会吧。她不像是对这些事情有兴趣的人。”
“也是啊……平时她除了训练，打比赛，对战队其他的事情都不怎么上心。”但也很配合就是了。
“那队长会出面吗？”
刘皓再次叹息，“队长也不知道会不会松口。其实如果队长愿意出席记者采访，肯定是最好的，可惜……”
于是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刘皓。
刘皓顿时有些慌张，白净的脸上涨红，连连摆手，“大家看我做什么？我肯定不行啊！”
他还待再说什么，训练室外已经出现了一阵脚步声，队长叶秋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觉得小邱打得挺不错的。”
两人推开门来，见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叶修眉毛一挑，“哟，这是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王远山就跟在后面，众人刚听了这个消息，现在见到他，心情都有些沉重，一时没人接话。最后还是刘皓笑了出来，“我们正在复盘周五对百花的团队赛呢！”
“哦？复盘出什么来了？”叶修很感兴趣地凑过去了。
刘皓一时语塞，果然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他硬着头皮点开了比赛录像，随便拉了下进度条，故作认真地说了几点。
王远山则走到苏沐橙身后，“大家复盘，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偷懒啊！没收你一包瓜子，我要原味的。”
苏沐橙没说话。在电脑屏幕的冷光下，她的侧颜冷淡得几乎锐利。
王远山心中一跳。
他心想不是吧，什么电视剧剧情这么炸裂，让苏沐橙都露出这副表情？剧名就是这个千禧年代吗，晚上回去拜读一下……
苏沐橙很快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原味没有了，只剩焦糖。”
“你根本就没买，是不是故意不想给我吃？”
“我买了。”
“睁眼说瞎话，你购物小票我都看见了。”
“是吗？你看错了吧。”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王远山依旧请假。做完跳跃训练以后，战队安排两人对练，刘皓刚准备点击抽签，屏幕上就弹出了苏沐橙的竞技场邀请。
她发来一个微笑表情：很久没和魔剑士打了，切磋一下吧。
刘皓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了同意。
双方进入随机地图，刘皓控制着暗无天日小心地绕进制高点的视野盲区，这张图的名字是沙漠石林，没有相对完整的平地，处处石壁林立，视野受限，后手容易陷入被动。
他注意着天上，这时，从他的身后，却传来一声炮火的轰鸣。
刘皓顿时一惊，转动视角一看，沐雨橙风竟然完全没有跟他迂回，也根本没想着抢占高位，开场直切中路，炮灰开道，在石林中轰开一条路，上来就强硬地要跟他贴脸换血。因为他一路过于小心，反倒没有防范正后方，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被她偷袭得手了！
刘皓下意识地操作了一个冲撞刺击，给暗无天日提速。这里石林遍布，区域狭窄，根本只有被枪炮师关门打狗的份。
“太着急了。”叶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刘皓身后，看着暗无天日倒在沐雨橙风炮下，他伸手指了指刘皓的电脑屏幕，“选在这个位置和枪炮师一对一，你是怎么想的？”
刘皓很憋屈，“我没想在这里打的……”
“但你就是被对手风筝到了这个位置。还是那句话，你太着急了，既然不熟悉这张图，就不要贸然动手。出招的时候想过怎么反打吗？要我怎么说你才好？”
“我……”刘皓自以为他刚刚已经应对得很好了。枪炮师是远程，在24职业里手最长，苏沐橙是大热选手，她的角色沐雨橙风是战队重点培养的对象，在装备上数倍碾压于他的暗无天日，而且他刚刚还被苏沐橙偷袭得手，这种情况下他还拼掉了沐雨橙风40%的血量，还有哪里做得不好？
叶修看着他的神色，“觉得我说得不对？那要不把刚刚的录像保存下来，我帮你发给韩文清和王杰希问问？还是你喜欢喻文州多一点啊？”
“不、不用了。”刘皓低着头说。
叶修又把目光投向对面的苏沐橙，“你也有问题，今天怎么这么暴力！录像存下来自己看看，还是我跟你说？”
苏沐橙仍然笑着：“那我选周泽楷吧！”
一旁的郭阳也来凑热闹，“怎么了？在投票吗？那我也投周泽楷好了。”
“投得好。”叶修这边已经打开了和周泽楷的聊天框，“就派你去跟他打了，上竞技场。”
“我去，投的是这个吗？”郭阳大惊失色，“我跟票的，就不用了吧！机会宝贵，还是留给真正有需要的人吧。”
在那三人的交谈声中，刘皓握紧了拳头，神色溶进阴影里，看不分明。
苏沐橙退出竞技场，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看。
她旁边一前一右，正是叶修和王远山的位置。她座位的抽屉下满满地塞了不少零食，桌面上摆着一个仙人掌，听说这能吸辐射，因此也强制性地在叶修的座位上也摆了一个。除了这仙人掌以外，叶秋队长的位置上就只空落落地摆了两个烟灰缸。而王远山的位置上，相当养生地放着不少茶叶，最近因为不明原因的背痛，还买来不少艾灸贴。
那时，苏沐橙第一次意识到，她右边这个位置可能将要在不远的未来清空，然后，填满另一个人的痕迹，前面的那个位置，可能也会如此。
她小小年纪，已经经历数次离别，人生总是如此，这本该是无数次再见里并不特殊的一次。
她想起了哥哥。很多时候，死亡本身并不让人恐惧，所谓生来死去，不过一睁一闭，生活的惯性才真正令人余痛不止。苏沐秋虽然已经离去，但她总是可以通过无数细节，找到哥哥陪伴在她身边的，雪泥鸿爪般的一点痕迹。如果人生是一段旅程，那么哥哥就是她的轨道，现在她业已脱轨，失去方向，找不到自己的终点。她也许在与叶修并行，但那始终不是属于她的轨道。
苏沐橙的爱好很从众，楚云秀推剧，她就看剧；黄少天平时爱打牌，她也跟着学会了桥牌、掼蛋，还有锄大地；在众人的记忆里，她也总是跟在叶修身边。
陶轩觉得她孩子心性，这跟那些读书时期上厕所要拉人陪着的小女孩有什么区别？为此，有时还会苦口婆心地对她进行一番教导，他说，“长大了，就要学会孤独啊！”
“可我很早就学会了呀。”苏沐橙回答道。
但在那天，十九岁的苏沐橙一个人坐在角落，听着刘皓和队友们的对话，她不可避免地开始预想，在不久的将来，她亲近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清空放在她身边的抽屉，而她就算是把自己的那份填得再满，也不可能弥补那种空茫。
苏沐橙终于意识到，她其实根本不擅长与人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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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赛季轮回的第一场，客场挑战嘉世。
新官上任的轮回最终没能给他们的新队长带来一场漂亮的胜利，这一局轮回惨败。
单挑再强，团队赛也要吃蛋。第一轮马上就要结束了，擂台赛连胜，团队赛挂零，这么荒唐的成绩拿出来，轮回居然能在积分榜上排进前十。
一人战队的名号正是在这个时候叫响。
队内氛围逐渐沉重。周泽楷向下兼容失败，本质上是在指责其他人技术水平不够高。所有人都努力了，然而比赛还是打得一塌糊涂，毫无起色。
网上什么言论都有，一边心疼周泽楷一人拖航母求船上其他几位配重放过，一边开周泽楷次次打团脱节一心输出不顾团队，大哥你长了张嘴打架跟队友说句话很难吗，另一边在骂俱乐部今天打嘉世明天出席代言品牌的活动，赛中还敢这么给选手接商务是明天就要倒闭了吗。
黑子白子串子吵得天昏地暗即将三战的时候，周泽楷顶着大黑眼圈，清早来到了拍摄现场，给马上就要倒闭的俱乐部跑起了商务。
打照面的时候，周泽楷抿了抿嘴，想到昨晚看到的那些言论，开口道：“……早。”
品牌的化妆师Kevin好惊讶地看着他，“你是谁啊？周泽楷今天不来吗？”
周泽楷：“……”他就不该听网友乱说。
“哈哈哈哈，我开个玩笑嘛。”Kevin笑眯眯地给他涂上乳液，“好难得见你主动跟我说话的。”
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跟人聊天分明是一件超级困难的事情，完全不会因为他下定了决心就有所改变。
“咦，你们好早啊。”
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苏沐橙又是踩着点来了，她步履轻快地进门，“早呀。”
“没呢，就我到了，小周没来。”Kevin说，“这个人会主动跟我打招呼，不像周泽楷，应该是假的，冒牌货。”
“哦哦，是这样吗？”苏沐橙说着，拿出了手机，“那我打个电话问问小周到哪了，看看能不能顺路帮我带杯咖啡。”
Kevin说：“我要一杯馥芮白，谢谢。”
苏沐橙点头表示记下，也不忘问问隔壁这位冒牌货，“你要吗？”
“……”冒牌货憋了好一会，最后逆来顺受地说，“要……”
然后，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周泽楷叫的跑腿提着五十多杯咖啡到了影棚，请在场所有工作人员都喝了一杯馥芮白。
大家纷纷来感谢他，有人问：“今天小周怎么忽然请客，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要分享？”
周泽楷看了一眼一旁抱着咖啡嗑瓜子的苏沐橙，默默地说：“……顺路。”
大家不明所以，只当他在客套，只有坐在懒人椅上的苏沐橙笑了。
周泽楷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苏沐橙给他发了消息：晚上还顺路吗？一起吃个饭吧。
今天的拍摄任务不重，大家很早就收工了。影棚仍是在上次那一家，只是这次不必走路回去，嘉世的商务是开了车来的，将他们送回了嘉世后门。
苏沐橙领着周泽楷穿了两条巷子，来到一个饭馆的侧门处。
这家饭馆嘉世的队员们常来，很多人都知道在这里可以偶遇大神，因此总是宾客盈门。苏沐橙每次自己来，都会改道侧门，从这边的楼梯可以直接上到包厢，省去很多麻烦。
她提前打过招呼，老板娘给她留好了位置，进去的时候，菜都已经上一半了，还都热气腾腾的。
本来车上坐了四个人，除了周泽楷和苏沐橙，还有两位嘉世的商务小姐姐。
苏沐橙在车上说，她在鸿芪定了一个包厢，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去吃。两位商务对视一眼，在那漫长的三秒里，也不知道她们脑补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剧情，总之最后，两个人的反应都非常夸张。
主驾说：“我们……我们就不去了！我们准备，准备去万象城吃点。”
副驾猛猛点头：“对对，我们点外卖了！都到了！”
最后下车，苏沐橙回头看，副驾那位还专门降下车窗，给苏沐橙做了个加油打气的手势。周泽楷看她停下，也回过头来，这俩人见状立刻转头，一个故作认真地补妆，另一个目视前方假装专心看路。这一番连环操作将本来心思纯洁的周泽楷看得耳朵通红，走路都快同手同脚了。
从侧后方，只看见她露出来小半张雪白的脸，背对着他的苏沐橙，此时耳尖也有点发红了。
她知道。从第一次见面时，她就知道。
某一天，赛训经理从花鸟市场端回来几只小乌龟摆在休息室里，就只有苏沐橙喜欢闲来无事，在缸边支着下巴，看里面的小乌龟一点点挪动。
叶修看见她站得这么定，也端着杯水过来，“看什么呢？”
苏沐橙问他：“你看，像不像周泽楷？”
叶修悉听高见，“哪里像？”
“哪里都像呀。”
周泽楷可比这暴力多了，前两天还端着狙差点爆了他的头呢，叶修摇摇头，“你准备看到什么时候啊？”差不多该吃饭了。
“再等一等吧。爬完这一段。”
叶修问：“能不能敲两下，催一催啊？”打个吃饭铃呗，这里还有人等着开饭呢。
“你吓到它怎么办，万一缩回去了呢？”她拒绝道。
苏沐橙这时回头看了一眼周泽楷，却想，这只乌龟爬得也好慢，她可不可以也敲两下，催一催呢？
站在鱼缸外的那个苏沐橙一样对她摇了摇头，万一他缩回去呢？
再等一等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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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讫，苏沐橙接到崔立的电话，说陶轩有事找她。于是饭后消食计划不了了之，周泽楷送她到了嘉世楼下，才转身离开。
嘉世的大楼顶上，有一个很大的露台，陶轩简单地装修过，平时有事要说时，除了老板办公室，也会将人叫到这里。
此外，最常到访的访客，就是苏沐橙了。她来到嘉世以后，陶轩很快发现，这姑娘时常拿着望远镜趴在露台栏杆上看来看去，以为这是小女孩的爱好，便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准备了一个惊喜。
“这是什么呀？”某天晚上的天台上，苏沐橙看着陶轩二人忙碌，在一旁好奇地问道。
“天文望远镜！”陶轩笑着说。“专门给你准备的，喜欢吗？”
正在装望远镜的是一个技术部小哥，即使他苦着脸再三强调此技术非彼技术，最终还是被老板拎上来做苦力。闻言，他怨气颇重地吐槽道，“老板，你要送沐橙礼物，好歹挑个好一点的呀！”
“这个不够好吗？”陶轩摸了摸头。星特朗8se，对业余爱好者来说应该算是很好的配置了啊？
“这个长得丑……”小哥说。
陶轩一愣，他完全没想过这里面还有好不好看的事。
“确实有一点……”苏沐橙观察一番，也评价道。
“这个……”陶轩尴尬地咳了一声，“能用就行，能用就行。”
苏沐橙扑哧一声笑了，“开玩笑的！我很喜欢，谢谢陶哥！”
“真喜欢？”陶轩这下怀疑她在客套了。
“真喜欢，”苏沐橙指了指望远镜的镜身，“你看，这还是橙色的呢。”
还真是橙色的，他买的时候都没注意，陶轩松了口气，露出个笑来，“喜欢就好。”
“这个要怎么用啊？”苏沐橙已经研究上了。
“先调焦，我教你……”
陶轩正要大展拳脚，这时一阵阴风拂来，眼镜上砸下一颗豆大的水珠。
技术小哥反应最快，他第一时间脱下外套罩住望远镜，拔腿就往里跑，边跑边叫道，“老板！下雨了！”
教学课就此不了了之。
那以后，陶轩再也没找到机会教她。
在经理崔立的建议下，第四赛季，陶轩正式将银武研发作为一个单独的部门独立出来，解放了队长叶秋，让他可以专心投入比赛训练之中。随着苏沐橙的人气越来越高，商务合作的邀约也纷至杳来，对选手形象的经营是大工程，陶轩力有不逮，不得不请人专门跟进对接。此外，赛事运营、新媒体运营、青训营等已经起步的部门也需要重点关注。
选手人气爆棚，续约价格飙升。嘉世规模扩大，他要养的人越来越多。
陶轩有时接受专访，也会对记者开玩笑，一副自嘲的口吻：“当年脑子一热，说要追求什么梦想，以为养支战队，无非租个房子买台电脑交点水电的事情。做生意又不是打游戏，哪有那么简单！”
“我还没说过吧？当年冯主席给我打电话，让我把俱乐部运营主体的工商材料交到联盟备案，我根本听不懂，那个时候又刚好在买菜，我就问他：什么猪蹄？什么备料？”
对面的记者笑了，“苦尽甘来啊，陶总！”
陶轩也笑了。
是的，他已经苦尽甘来了。嘉世有三个冠军，有职业生涯最成功的选手叶秋，有商业价值最高的选手苏沐橙。以前的潦倒，现在不过是他随口一句说笑，是聊天的调剂品，这不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而是因为他已经成功了。
比起霸图老板，他的成功来得真是太晚太晚了。这甜蜜的烦恼，他迟了三年才品尝到。
陶轩站在嘉世大楼上的露台栏杆处，望着外面的连片的灯海。他在高处，俯视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众人，想到当年那个仰望着这栋大楼的自己。
“看什么呢？”叶秋笑道。
当年的陶轩收回视线，叹了口气，“没什么……最近在看楼，得租个大点的地方啊，否则那么多部门，太挤了。”
“看得怎么样了？”
陶轩说：“最好的就是刚刚那一栋……位置方便，就在比赛场地对面，地方也大，刚翻新不久，再装修成本也不大，就是有点太贵了，现在还没谈下来。”
吴雪峰问：“有其他人也在谈吗？”
陶轩更无奈了：“就我一个！”
叶秋笑道：“那他是吃准了你啊！”
开车的秘书杨柳也出声道，“肯定还能看到更好的。”
“再看，再看。”陶轩摆摆手，不欲就此多言。
将两位正副队长送回俱乐部后，杨柳将陶轩送去了机场，他被邀请去参加霸图俱乐部新址的小型剪彩仪式。
这时的青岛刚刚入秋，剪彩那天天气更好。霸图老板姓徐，长了一米八九，大块头一个，笑声爽朗，一来就热情地拍着陶轩的肩膀，生生把他的海拔拍低了两公分，“陶老板！这么大老远过来，太感谢了！”
“哪里哪里。”陶轩和这位徐老板的交情并不算浅，两队即使场上是对手，私交还是相当不错的。何况，徐老板还是个难得的敞亮人。
“这个啊，没花多少钱！”徐老板笑道，“这是我亲戚的项目，当年在建的时候，抵给银行贷款去了，不过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一时周转不来。那我这里正好又缺这么一栋楼，我说那这样，我帮你做个过桥，这楼就折价给我吧，还能帮个小忙，一举两得不是。”
“这也是多亏了大家的支持，否则我哪有今天！”徐老板说，“我们不像你们，冠军多，不愁拉赞助，只能是扯虎皮做大旗。有的时候真羡慕你啊陶总！”
嘉世不愁拉赞助？陶轩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得出来。
这时，身后的门锁一声响动，陶轩回过神来，笑着迎过去，“沐橙来了！”
“陶哥。”苏沐橙也与他打了个招呼。
“今天跟小周跑商务去了？累不累？”陶轩亲切地问候道。
“不累呀，还好。”
又嘘寒问暖了几句，陶轩才进入了正题，“崔立前两天来跟我说，你的合同好像明年就到期了吧？”
苏沐橙沉默片刻：“……是呀。时间过得真快。”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转眼之间，两年就这样过去了。
时间流逝，就像人变得那样快。
合同谈得很公道，但苏沐橙对此表现得并不在意，只是点点头，陶轩笑得很和煦，“我明天叫杨柳把合同拿给你，你看过没问题，就签字吧。”
“那叶秋的合同呢？”苏沐橙冷不丁地问道。
陶轩的表情没变，笑得还是那么从容，“我会跟他谈的。这不是今晚看你方便，就先叫了你嘛。”
对这个话题，他不欲多说。
叶秋的合同价码，这赫然成为了现今联盟最大的商业秘密，这个秘密，除了陶轩和叶秋以外，就连嘉世战队经理崔立都知之甚少。叶秋从不公开露面，也没有手机，所有人想要联系他，只能通过QQ，其他战队想要挖他，连个联系方式都找不到，最后只能迂回到嘉世这边。
陶轩也不是没有跟叶秋谈过待遇的问题。
两连冠那天夜里，他喝酒上头，兴高采烈地勾着叶秋的肩膀，当场拿来白纸和笔，手写一份新合同，潇洒签字，金额那一栏直接空白，留给叶秋开价。
当时，叶秋只是笑了笑，拍了拍陶轩的肩膀，“看不出来啊你！前两天还跟我抱怨说没钱交房租呢，今天怎么这么阔气？”
“我高兴！你快签字。”陶轩人都有些晕了，催促他。
“还是留着发展战队吧，这能买多少材料了。”
陶轩抹了把脸，他已经醉得意识模糊了，“那你留着，以后签好了，再拿给我……”
“好啊。”叶秋笑着说。
那以后，他也没有机会再与叶秋提涨薪的事情了。
陶轩告诉自己，他也许亏欠着叶秋，但叶秋同时也亏欠着他。功过相抵，两不相欠。
苏沐橙说：“那等改天和他谈完了，合同一起拿过来吧！就不用麻烦杨姐跑两趟了。”
陶轩笑容淡了淡：“好啊，我看看明天找个时间跟他聊聊。你是不知道，我都找他好几次了，他不是在忙着训练，就是在青训营忙活，想见他一面啊，不知道多难！”
“想见的话，还是随时都可以见到的嘛。”苏沐橙笑了笑。
陶轩说是，接下来好像再说了些什么，苏沐橙无心再听。
因为她看到马路对面，有一个全副武装的身影从药店走了出来。苏沐橙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放大，发现那居然真的是周泽楷。
他手里拿的那个白色袋子，里面是药吗？
苏沐橙给他发去消息：你不舒服吗？是不是晚上吃坏东西了？
周泽楷停住了，他左右看了看，好像是在寻找什么，回复的消息也跳出来：不是我。是运营。
隔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菜很好吃。
再补一句：谢谢。
撤回，修改为：谢谢^^
陶轩也四下看了看，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哎，我送你的那个望远镜呢？”
苏沐橙靠在栏杆上观察楼下的周泽楷，他看了一圈，没有找到想找的人，有些困惑地站在原地。
她嘴角微扬，如果说先前心情还有些起伏，此刻也已一扫而空：“杨姐说最近下雨，帮我收好了。等天气好了再拿出来。”
陶轩随口说：“有机会我再教你用啊！”
那是他第四赛季送给苏沐橙的生日礼物，距离现在，已有快两年了。
苏沐橙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点点头：“好啊。”
这时，周泽楷的余光终于在嘉世大楼顶上，捕捉到了白色的一点，在漆黑的夜空中，星星一样扎眼。
苏沐橙的手机摄像头放大到十三倍，终于能看清周泽楷的表情。
他此刻正仰着脸，朝她的方向，展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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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周！”方明华在他跟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不应啊。”
周泽楷回神，抱歉地朝他笑笑。
此时他们正在去比赛场馆的大巴上，今天轮回主场对贺武。
队友们对此习以为常，笑嘻嘻地就把话接了下去，“运营的小姐姐们说要点奶茶，你要不要一起啊？”
“我去，光问小周不问我？我要！点哪家？”
“茗乾绿，”运营小姐姐从大巴的前排座位上探出脑袋，“上海首店今天开张，搞活动呢，满两百，整单六折！可惜不能去现场啦，听说苏沐橙今天也来店里了。”
“是吗？”
大家纷纷打开手机，刷微博的刷微博，看朋友圈的看朋友圈，果然找到了苏沐橙前不久发出来的营业照片。图片上，她穿着一身奶茶店店员装，笑盈盈地在当叫号员，现场为了她围了三层围挡，可见人气之火爆。
正好红灯，大巴停下，运营小姐姐站起来，数了数大巴车上的人数，“二十九个人，我统一都点代言人套餐沐雨橙风半糖加冰了哦，有意见请举手说明。”
周泽楷这时举起了手，目光汇聚，在众人注视下，他耳朵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请。”
大家纷纷欢呼：“谢谢队长！”
首店爆单，五点钟点的外卖预计要晚上九点才到，不过队长请客嘛，大家都很宽容地表示随意随意。
大巴车很快开到轮回的比赛场馆，轮回众人下车，车外有一部分粉丝聚集，夹道给他们加油，其中以周泽楷的粉丝为多，他拉了拉口罩，远远地对大家挥手。
杜明冲着他的背影喊道：“队长！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又没撵你！”
旁边有粉丝也跟着起哄道：“就是啊！长得那么帅，让我们多看两眼怎么了！看脸而已，又不是看腹肌！”
周泽楷高攻低防，抗性极差，本来只是被人簇拥着有些不自然，这会都快隔着衣服烧着了。他被迫回头，绕到杜明身后，在一片哄笑声中，推着他走了。
待遁入选手休息室，周泽楷终于松了口气，默默把口罩和帽子都摘下。
他拿出手机，发现苏沐橙给他发来一张图片，拍的是一张外卖小票：周先生，尾号xxxx，地址是今日的比赛场馆，三十份代言人套餐。
周泽楷刚刚在外面烧着的耳朵还没灭火，一时不知道回什么，手指悬在键盘上良久，才终于回复：我请客。
苏沐橙大概很忙，隔了十来分钟，才回复道：那……我来配送？
周泽楷猛地站了起来，吓了旁边杜明一跳，“怎么了？你忘带什么了？”
他愣愣地看了杜明一会，好像才回过神来似的，摇摇头，在原地站了片刻，直接大步走出了选手休息室，关上了门。
杜明莫名其妙，问吕泊远，“队长今天怎么了？”
吕泊远也莫名其妙，“打贺武压力这么大？”
苏沐橙那边，周泽楷半天没回消息，隔了一会，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他的声音还有一点喘，“你在哪？”
苏沐橙笑着对来取茶的客人做了个手势，口型说抱歉，退到后面，才跟他讲电话，“我在店。”
周泽楷说：“我接你。”
苏沐橙看了看表，“没下班。”
“几点？”他好像意识到苏沐橙在刻意学他说话，顿了顿，又换了个说辞，“什么时候下班？”
“六点？还有个抽奖，结束之后就下班了。”苏沐橙终于不逗他了。
那个时候已经要开始准备入场比赛了，周泽楷的尾巴垂下来，“好……”
“今天打贺武？”她笑道。
“嗯。”
“比赛加油。”
“好。”周泽楷说，“等我。”
他挂掉电话，回到选手休息室，这时大家已经聚着坐在了一起，方明华招呼他，“你聊完了？正好，来讨论一下今晚的战术。”
很快，现场观众陆续进场，比赛正式开始。
贺武作为二路强队，在张益玮任内的赛季里，常规赛成绩一直与轮回平分秋色。时间推进到第五赛季，双方的当家选手同时选择退役，不同的是，轮回抬出了更加强势的周泽楷，而贺武，似乎没能培养出合适的接班人，导致战力断档，成绩断崖式下降。
据说，贺武本赛季又提拔了一位魔剑士选手，名为江波涛。从已知的两局表现来看，这位选手是出人意料的大心脏，在场外也十分落落大方，和周围一众不太会说话的网瘾少年形成鲜明对比。
七点钟，比赛正式开始。单人赛和擂台赛中规中矩，与上赛季的平均得分率基本持平，没有爆冷。
最后的团队赛，两边都在迂回，双方阵列呈太极式绕场一周，最终是贺武这边先忍不住了，率先在公屏上发出消息。
无浪：前辈们，这样就没意思了吧！
笑歌自若：这就是战术，好好感受，不用谢。明天中午之前交2000字赛后感想，发我outlook邮箱。
垃圾话你来我往时，吕泊远的云山乱动手了。
他一击锁定贺武赵彬的角色连海平，一枪穿云的子弹转瞬即至。与此同时，无浪挂着杀意波动，刀锋泛起冷光，起手就是一个豪迈的大招——冰创波动阵！
阵的范围赫然将藏在树后的笑歌自若和吴霜钩月囊括在内，贺武不知何时，竟然将轮回牧师的位置给找了出来！
冰创波动阵概率触发冰冻和减速效果，这两个debuff，非常不巧地还都挂在笑歌自若身上。贺武的战斗法师闻声而至，提着战矛，带着两个炫纹，滑步巧妙地绕过了杜明，一矛刺出，眼看着就要直接就要招呼到笑歌自若身上。
周泽楷见状，也管不了连海平与云山乱两个气功师之间的缠斗了，迅速调转枪口，一发乱射，子弹在他强势的操作下，弹无虚发地倾泻在战斗法师的身上。
杜明反应迅速，立刻操作了一个连突刺，强提手速，四段连突，利用技能判定的击退效果，硬是逼退了战斗法师的攻势。
此时轮回四人位置暴露，还剩下一位刺客隐匿身形，但贺武这边，至关重要的两人——元素法师和牧师，都还藏在暗处。
周泽楷鼠标一抬，视野划过前方。这时，他看见，一点钟方向的一个岩壁的夹缝中，隐隐闪出点点蓝光。
猜测在他心中尚未成型，下一秒，一枪穿云已经端起了狙击枪，巴雷特狙击开枪！
子弹飞出，一秒后，在峡谷夹缝之中，一朵血花爆开。
轮回主场顿时沸腾！
这个站位是贺武的布置之一，元素法师卡着施法的极限距离藏在夹缝之中，这里离战场远，又在高处，根本不可能被注意到。在无浪冰创波动剑得手后，元素法师紧接着就开始吟唱法阵。
就在技能读条即将完成的最后一刻，周泽楷开枪了，这一发甩狙没有爆头，但成功地打断了吟唱，找出了关键一人的位置，用最暴力直接的姿态扯断了贺武的combo链。
没有人知道周泽楷到底是怎么找到人的，但他就是做到了，而且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到了。
一枪穿云还待提枪再战，下一刻，无浪一个烈焰波动剑已经袭来。这个技能的击退判定优先级极高，一枪穿云不得不退。
目前为止，无浪不过出手两个技能，次次都成功地打断了一枪穿云的进攻节奏。周泽楷如他所愿，不再继续干扰元素法师施法，下一秒再次抬枪，枪口直指魔剑士。
队伍频道中罕见地跳出了来自周泽楷的消息。
一枪穿云：杀无浪。
轮回的队员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江波涛幸运地得到了来自枪王的垂青，那就是阎王点名，死亡笔记。轮回战队是指挥苦手不假，但实际上，队员们完全贯彻了队长的风格，执行力高度在线，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他们就一波集火，非常迅速地抬走了无浪。
双方刚刚交手，团队赛就已经如此精彩，现场气氛热烈，欢呼声几乎没有停歇。
场上缠斗四十分钟，一枪穿云和云山乱站到了最后。
双方选手起身离席，来到场地中央握手告别。
周泽楷站在队末，他拔卡下了游戏，就又恢复了那个沉默内敛的形象。
他魂不守舍地走着过场，这时，手却被对面捏了一下。
周泽楷回神，站在对面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他笑吟吟地对周泽楷说道：“前辈，闻名不如见面，果然很厉害啊！”
周泽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就在江波涛要往下接话圆场的时候，他忽然说：“是你。”
“无浪。”他笃定地说。
江波涛很惊讶，他是个一共才上场三次的新秀，而周泽楷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是我。感谢前辈指教。”江波涛最后微笑着说。
周泽楷没再说话，下一位方明华接过来与他握手，相比之下，倒是热情多了，跟他好一通寒暄，连他姑姑是上海人这种琐事都顺嘴打听走了。
江波涛被方明华上下握了一分多钟，都有点茫然了，队长以沉默著称的轮回，其他人原来是这种风格吗？
握手环节结束后，双方离场。周泽楷心不在焉，逐渐落到了队尾。
就在这一瞬间，周泽楷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原地站住，往方才余光捕捉到的那个角落望去。
隔着大半个场馆，他的视线精准地望向某处，与那个方向上藏头露尾的某人对视两秒，随后展颜一笑。
这都认得出来？苏沐橙一只手捂着围巾，对他挥了挥手。混在一众欢呼尖叫、挥舞横幅的粉丝里，并没有很起眼。
周泽楷也朝她挥了挥手，仍然站在原地冲她笑，直到苏沐橙挥手赶他，这才倒退两步，转身跟上队伍。
比赛结束后是采访，随队的赛训经理站在退场通道尽头，正要安排今天上采访的选手，就见周泽楷从队尾处几步走到他面前，直接道，“我有事。”
赛训经理一愣，要说的话也堵在嘴边，“啊……那，那小周你有事的话，就先走吧。”
“谢谢。”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影了，周泽楷竟然跑了。
经理茫然：“他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队员们也面面相觑，“不知道啊。开赛前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这样了……”
周泽楷一直跑尽了选手通道，在推开那道门前冲出去前，听到门后的说话声，才堪堪叫他停下。
那是有人在打电话。
“明天回吧，”那人的声音隔着门，有些不大清晰，周泽楷依稀听见她笑了笑，“没什么啊，我在上海追星呢。”
周泽楷还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直到门的那边将电话挂掉了，也没能平息下来。
他慢慢地推开了门，门后在上海追星的那位头上戴着企鹅元素的发箍，手上还拿着一副在馆内被热情同担硬塞到手里的手幅，上面是周泽楷的应援词：子弹所到之处，周泽楷即是规则。
粉丝小姐回过头来，见到是他，笑道：“这位朋友，好巧，你也是来追星的吗？你是谁的粉丝？”
“我喜欢苏沐橙。”周泽楷说。
“我嘛，比较喜欢周泽楷，”粉丝小姐说，“他今晚的比赛打得特别好，杀无浪的时候很帅。”
“苏沐橙打得也特别好。我喜欢苏沐橙。”
“我看你穿着轮回的队服，你是轮回的人吗？”苏沐橙背着手，笑道，“我带了三十杯奶茶过来，你看能不能帮我换一张和周泽楷的合影？”
周泽楷也笑了，他的耳朵还是红彤彤的，饭撒态度特别好地答应道：“可以。”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粉丝小姐真诚地表示感谢，“那我请你吃顿饭吧？”
晚上十一点过后，轮回俱乐部内，陆经理路过了宿舍区，看见周泽楷房间仍然黑着灯，探头到隔壁方明华房间，问道：“小周呢？还没回来？什么大事啊，要搞到这么晚。”
方明华也茫然地看着手机，“他说他吃夜宵去了。”
吃夜宵？他的大事就是去吃夜宵？陆经理听得莫名其妙，一晚上又是奶茶又是夜宵的，俱乐部饿着周泽楷了吗？
他摇摇头，“本来还想等他回来，讨论讨论小江的事呢，那就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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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高价求购贺武的新秀选手江波涛，这是第六赛季常规赛开赛以来最轰动的新闻。
此时，常规赛进程即将过半，马上就是万众瞩目的全明星周末了。
本次全明星周末选在西安，主办方虚空。本赛季，双鬼组合横空出世，在虚空的有意造势下，双鬼组合剑指一叶之秋和沐雨橙风。继霸图从嘉世手中夺走冠军以后，虚空赫然也想要从嘉世的王牌选手手中，抢走最佳拍档的头衔。
叶秋仍然在役，他的竞技状态似乎并没有下滑，依然维持着高到恐怖的单挑胜率，但他在团队赛中，却频繁地与队伍脱节，导致战术无法连贯。搭档苏沐橙为了迁就他的节奏，也时常脱离队伍，最终导致嘉世团队赛的阵型撕裂，一分为二，各自作战。
刘皓多次在赛后采访中对此含糊其辞，只说嘉世正在做出调整。记者再追问：该调整的是谁？他只是笑笑，不再继续回答。
与此同时，苏沐橙现身赛后采访的频率大大降低。
从第四赛季起就冒头的花瓶论再次卷土重来，甚嚣尘上。
对这类言论，嘉世保持了冷静和沉默。回顾叶秋不露面的那些年，坊间流传多少真真假假的消息，有些传得连黄少天私底下都快信了，嘉世也从不置评，这种如荣耀刺客般善于隐匿的公关风格被他们奉行至今。
为此，苏沐橙在今年的全明星投票中人气骤降，跌至第十七位。叶秋起先领跑，随后被本赛季夺冠呼声最高的黄少天后来居上，压到第二，期间又与王杰希、韩文清、张佳乐几人多次交手，战况胶着了半个多月，才最终定榜第三。
对于这些排名，大神选手们面上会拿来说笑，实则心中一般是不大在乎的。只有初出茅庐的新人，和十分渴望得到认可的选手，会将它视为某种实力的象征，这些人中，当然也包括刘皓。
副队长的头衔终于在今年将他抬到了全明星第二十一，至此，嘉世战队自吴雪峰、王远山相继退役后，终于再次组成了三全明星的豪华阵容。
他，刘皓，一个火候未到的人，现在是嘉世战队的副队长，暗无天日的操作者，荣耀联盟二十四全明星了。
他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欢呼和掌声的时候，那个火候成熟的人呢？仍然在他昏暗偏僻的通道里躲躲藏藏，仰望着台上的所有人。
刘皓甚至很有兴致地翻阅了今年出道的选手名单，观察里面的魔剑士选手，比如这个江波涛，是否会在舞台上向他发起挑战。
只可惜，全明星周末第一天的安排是观众互动，今日暂且没有机会给他实现梦想。
上午的开幕式很快落下帷幕，下午，安排好的选手们一一上去陪同幸运观众参与趣味活动，台下的选手们无聊地开始串起场来。
“这是你的位置吗，你就坐啊？”叶修说。
流窜过来的黄少天切一声，“反正刘皓也不会回来了，我刚刚都听到了，他跟你们队那谁跑出去买烟抽了。”
他又去问苏沐橙，“苏妹子一会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去吃饭啊？我们队长订了一家涮羊肉，李轩推荐的，这么冷的天吃羊肉最好了，一起啊。”
苏沐橙摆着个手机支架，正在嗑瓜子追剧，随口问：“还有谁啊？”
黄少天说：“还没问呢。这不是看你们近就先来问你们嘛，一会我再去叫上楚云秀和肖时钦他们。不知道方锐去不去，我等下发个消息问问他。我跟你说我都快憋死了，来了这么多次西安，这次居然水土不服，连着好几天吃不下饭还肠胃炎，好不容易今天好点了，我一定要……”
废话真多，叶修打断他：“赶紧问去！”
黄少天哼哼，“就这么定了啊，你们俩都得去，谁去不了谁请客，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行了，跪安吧。”叶修说。
黄少天回了他俩中指，走了。
苏沐橙看完大结局，退出视频播放软件，拍了拍衣服，将瓜子壳包起来，丢进一旁的垃圾袋里，朝叶修那边伸了个脑袋，“我的吃完了，你那边还有没有呀？”
他就算是有，也是刚刚她随手撒过来的，叶修无奈地把那一兜瓜子又物归原主了，“吃吧吃吧。”
苏沐橙高高兴兴地又吃了起来。她打开了和楚云秀的聊天记录，开始往上翻阅，搜寻下一部新剧，这时顶部弹窗显示了周泽楷的消息，她点开一看，是一个餐厅定位。
他的聊天状态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以周泽楷的手速，输入了一分多钟，才终于发出了三个字：顺路吗？
黄少天绕场一周，再回来时，只看到苏沐橙坐在座位上，笑盈盈地回着消息，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他探头探脑地望了一圈：“咦，老叶呢？”
“他出去抽烟了。”苏沐橙头也没抬，仍然在打字。
“哦……那晚饭怎么说？我叫上了方锐和田森他们，张新杰也来，吃完了再去唱个歌呀，人多热闹！”
“你们去吧。”苏沐橙这时收起手机，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我还有点事。”
说着，她推开选手休息室的门，就要离开。黄少天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喂，你去哪啊？”
苏沐橙已经脚步轻快地走远了，她回过头来，声音里还带着笑，也对黄少天喊道：“你太吵了，我要找个地方安静一下！”
“靠！”黄少天郁闷，死女人，不吃也就算了，还要抓紧机会埋汰他一下。他打开手机在小窗给叶秋狂发奥特曼殴打怪兽的动图，意在谴责此人带坏了苏沐橙。
正好此时全天的活动告一段落，他回了蓝雨的休息室，和喻文州一起进了选手通道。
走到尽头，没想到就看到方锐一个人站在门口，黄少天东张西望，“咦，怎么就你一个人，不是说周泽楷也来吗？人呢人呢人呢？”
方锐也纳闷，“不知道啊，说什么，要找个地方安静一下，然后就走了。”
黄少天莫名其妙，“什么鬼，今天体育场很吵吗？难道是我听力有问题吗？”
场馆里到底吵不吵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不过周泽楷和苏沐橙两位，是真的找了个地方安静去了。
周泽楷订的是一家法餐，这个菜系，吃菜吃不饱，有情饮水饱。三道冷盘两份主食，加起来人均八口光盘，最后只能靠餐后甜品果腹。
小周同学深受打击，他坚持要求第二次机会，一定要一雪前耻。
“下次吧，”苏沐橙笑着看他，“我明天晚上八点的飞机，临时有一个线下活动要参加。”
周泽楷的尾巴又垂到了地上，他听话地点点头。
“下次吃什么？”苏沐橙问道。
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如果没有其他的活动，大概率是两周后的周五，1月18号轮回客场对战嘉世。但比赛结束已经九点，不太适合去吃晚餐。或许2月24号，苏沐橙会来上海与他一起拍摄新赛季联盟宣传片，那一整天他们都会在一起，不止可以吃晚饭，还可以一起吃午饭。
周泽楷拿出手机，两颗脑袋挨在一起，就这样看起了餐厅。
“这个是室外吗？那不要。”
“为什么？”
“下个月寒潮，好冷的。”
“好。”
“你选的餐厅怎么灯光都这么暗呀……”
“哦……”周泽楷默默地切掉了氛围感餐厅的关键词。
“24号在哪里拍啊，中午不能跑太远了。”
“我开车。”
“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顺路。”
好记仇啊！苏沐橙锤他手背。
周泽楷看起来毫无歉意，不仅不悔过，还伸手从她口袋里要走了一颗糖果。
一月的西安，夜间风大，因此他们饭后仍然留在餐厅里，没有出去。才吃了蜗牛和生蚝，苏沐橙嘴里也含着一颗糖果吸味。
墨绿色，是焙茶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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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蓝雨在广州主场夺冠，黄少天的尾巴翘了足足两个多月，才终于在第七赛季开赛前一周稍微低调了一点。
嘉世战队收假，选手们回到俱乐部，准备召开新赛季的备赛讨论会。
对战队的其他人，这代表了一个新的开始，一段新的征程。但对于另外两个人来说，今天还有另外一个非常独特的意义——
方锋然和王泽跟在贺铭的身后，一路走尽了走廊，来到会议室前。苏沐橙正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个吃了一半的梨子。
“沐橙姐。”贺铭率先向前辈打了个招呼。
“嗨。”苏沐橙也回以微笑。
“这两位是我们这赛季新出道的选手，方锋然和王泽，今天正式加入我们战队，你们之前见过的。”他介绍道。
“你们好啊。”苏沐橙随和地回应道。
“沐橙姐好……”方锋然跟着贺铭的称呼，有些小心地回礼。他一直不太敢直视苏沐橙的眼睛——这位前辈实在太漂亮了，方锋然初次与她见面时，就因跟她多对视了几秒，紧张到完全忘记怎么说话。
相比之下，王泽说话音量适中，吐字清晰，比他要大方得多了。方锋然有些局促地低着头，为自己的嘴笨懊恼着。
几人交谈时，经理崔立从转角处走过来，“哦，你们都到了？”
“崔经理。”贺铭三人向他打招呼。
崔立朝他们点了点头，随后转向苏沐橙：“叶秋哪去啦？”
苏沐橙吃着梨，声音有些含糊，“在安全通道抽烟呢。”
“那你们先进去吧，”崔立看了杵在门口的三人一眼，见这几个人完全没领悟到意思，有些无奈地说，“我跟沐橙再聊聊商务的事情。”
“哦哦。”贺铭连忙开了门，将身后两位也一起领进了会议室。
此时的会议室里，刘皓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看着手机，见几人推门进来，顿时扬起一个和煦的微笑，率先招呼道：“你们好。”
刘皓副队长对外一向得体大方，没想到私底下竟也如此平易近人，方锋然正这样想着，贺铭已经出声了，“副队，您来这么早啊。”
“这两位是方锋然和王泽，都是神枪手，这赛季出道的替补选手。这是我们副队，平时对新人选手很照顾。”
怎么刚才跟苏沐橙打照面时，不见贺铭有这么多话要说？方锋然有些迟钝，旁边的王泽快他一步，闻弦歌而知雅意，顺势捧了刘皓两句，将对方说得眉开眼笑，连连摆手说应该的应该的。
方锋然从小就不是个嘴甜的孩子，这种场合一向轮不到他做捧哏，只好乖乖地在一旁点头，充当背景板，同时分神注意门口，期待着那个人的入场。
在叶秋进来，会议开始后，他也只顾着欣赏偶像的风姿，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微妙气氛，什么暗流涌动。
是的，方锋然是叶秋的粉丝。
早在五年前，方锋然还只是个连键位都记不全的初中生时，他就被斗神的风采折服，后来，他加入了嘉世的青训营，并在训练赛中脱颖而出，收到了来自神奇战队的橄榄枝。他们承诺给他倾注资源培养，方锋然因此被许多训练营的同期羡慕——嘉世的青训营高手如云，想在这里出头，简直难如登天。
但这里仍然吸引了许多人，像方锋然一样坚持留了下来。这些人有的期待成为新一代斗神，有的想率领队伍打倒韩文清和王杰希，而方锋然，他只希望与偶像在id前共享同一个前缀——嘉世战队。
然而，直到正式被选拔进嘉世战队当替补选手，方锋然也没能多了解比赛场下的叶秋，仅在贺铭口中听过只言片语。他将叶秋评价为一位严厉的队长，对队员们的要求苛刻到几乎有些吹毛求疵的地步。
是这样吗？方锋然茫然。可是队长来过几次训练营，在他为数不多的印象里，叶秋是一位很耐心的老师，他曾经与方锋然有过一段短暂的对话：“你想做职业选手吗？”
方锋然小声回答道：“想。”
“有多想？”叶秋笑道。
“很想！”方锋然提高了音量，以示他的决心，但差点吓了旁边的苏沐橙一跳，他那点难得的勇气就又迅速地缩回了壳里。
“有志气！”叶秋夸赞他，“那就打得坚定一点，不要太小心了。有的时候，神枪手也是可以卖血的，这一点，你可以多学学周泽楷。”
他接着说道：“下次你见到他的时候，就可以问问他：你胆子怎么那么大？”挖墙脚挖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岂有此理。
叶秋大神满脸严肃，旁边的苏沐橙前辈却一直在笑，方锋然没有听懂，一下子不知该作何反应，愣愣地点点头，“好的，我记住了。”
方锋然出道后，第七赛季常规赛中期，轮回战队客场来战，他真的在场馆的选手通道里偶遇了周泽楷前辈。
他垂着头，正在看表，好像在等什么人。方锋然鼓起勇气，上去叫住了他，“前、前辈。我是嘉世战队的方锋然，也是打神枪手的，有个问题……想讨教您。”
周泽楷抬起头，对上这张脸的一瞬间，方锋然可耻地又忘记怎么说话了。好在周泽楷很快向他点了点头，方锋然便继续大着胆子问道：“叶秋队长让我向您学习……那个，打法……”
他问题刚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半，选手通道的另一边，传来了另一个轻快的脚步声，以及苏沐橙的笑声，她替方锋然说道：“他想问问你，场上怎么打得那么凶？”
周泽楷回过身，目光锁定了通道的尽头，当那里出现那个窈窕的身影时，他两眼弯弯，朝那边笑了。
方锋然很难形容周泽楷当时的笑。那是跟赢下比赛截然不同的表情，神奇到能让人一眼就感知到周泽楷过速的心跳。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苏沐橙问道。她已经走过来了，在队友和对手之间，她自然地靠在了周泽楷的身边，“等久了吗？”
“没有。”周泽楷摇摇头。
他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方锋然的问题，“只关注对手，就可以。”
“加油。你可以。”周泽楷对方锋然说道，随后与他道别，跟苏沐橙一起离开了选手通道。
方锋然被鼓舞到了，他一路握着拳回到嘉世的队伍里，队长叶秋看见他，问道：“你看见沐橙了吗？”
“刚刚和周泽楷前辈一起走了。”方锋然说。
“跑这么快……”队长看起来很无奈，“那行吧。”
“那不等她了，回去吧。”叶秋说着，往门外走去。
方锋然看着队长的背影，他方才还没用完的勇气攒了这么久，忽然喷涌出来。他叫住了叶秋：“队长！”
叶秋回头。方锋然就像一个气球，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最终只是从气球口里漏出了一点点，他小声问：“下一场比赛，我有机会上场吗？”
队长注视了他良久，忽然笑了。他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有啊。”
“我就是准备安排你下一场上的。”他说。
方锋然顿时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他都非常刻苦地训练，拿出了两百倍的用心来听队长发言，他一直保持着精神上的高度亢奋，但真正上场比赛的那一天，现实给他泼了一盆凉水。
队长要求回防，维持阵型。众人在收缩队列的时候，远处飞来郑轩枪淋弹雨的一发炮弹，副队长刘皓率先反应过来：蓝雨开始反扑了！
他的暗无天日往侧边一跳，要躲开郑轩的攻击，同时准备回以颜色。叶修在一人独对喻文州和于锋的百忙之中，发出消息要求他立刻退回去。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夜雨声烦抓住空档，从树上一跃而下，一个十字斩直冲刘皓杀去。沐雨橙风见状，立刻放弃策应一叶知秋，调整炮口，一发卫星射线浇向暗无天日，试图以此逼退黄少天，但黄少天顶着她的伤害，也要在这一波里抬走刘皓。
团队赛就此转折。
首战之后，方锋然很快迎来了第二战、第三战。团队赛、擂台赛、单人赛，他开始逐渐适应这个舞台的节奏，只是在每次下台之后，面对队长叶秋，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知道队长不需要他一个小队员的安慰，然而方锋然也想不明白，斗神一叶知秋站在全荣耀最高的山顶，队长那么强大的一个人，怎么居然也赢不了比赛呢？
但即使如此，叶秋仍然坚持活跃在赛场上。
方锋然的不安一直持续到第八赛季的那个雪夜，他最不想听到的那个消息终于还是来了。
“孙翔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他听到王泽问道。
“应该差不多了。”刘皓看了看表，站起来，脸上的表情难得如此松快，他亲切地说，“走吧，我们一起去给他接个风吧。”
方锋然愣愣地，“孙翔前辈……来得这么快吗？”
嘉世对外把消息瞒得密不透风，但队员们多少知道一些进度，没想到上个月还与越云接洽，今天，孙翔竟已到杭州了。
“是啊，”刘皓走在前面，轻松地说，“只接人，不买账号卡，当然快了。”
不买账号卡？方锋然愕然，他尚未理清其中关窍，却见到走廊尽头，出现了苏沐橙匆忙的身影。
刘皓停下脚步，他脸上笑意盈盈，正要打个招呼，苏沐橙一眼都没看过来，她直接越过三人，唯一留下的只有擦肩而过时的两个字：
“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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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雪下得像雨一样大。
苏沐橙一直送叶修到楼下，目送他离开。
叶修说：“好了，回去吧。雪这么大，别冻着了。”
苏沐橙站在原地，看着叶修往前走。他三步一回头，一直向她挥手，那一个黑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溶进雪里。
从此以后，她身边的抽屉，真的全都清空了。
人们多在雨天离别，于是诗人就在雨天抑郁。苏沐橙从不为此伤神，因为父母离世时下雨，叶修走时大雪，即使是阳光灿烂的夏日里的晴天，也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好消息。
那一天，她才在花店选好一束满天星带回家里，尚未来得及插进花瓶，就接到医院的电话，随后匆匆离去。
三天两晚后，等她抱着哥哥的骨灰回到家里，满满一束满天星已被太阳烤成薄薄一片。在万物生长的夏天里，苏沐橙仍然只得到一束枯萎的花。
据说，如果见了太多背影，人就会开始倒退。22岁的苏沐橙站在原地，感觉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拖着她向后退，要逼着她倒下。
雪淋得久了，有些冷了。苏沐橙转过身来，想要回去时，脚步却停住了。
她忽然感觉俱乐部大门是前所未有的陌生，现在才九点钟，门口的灯居然已经关掉了，里面太黑了，以前也这么黑吗？
苏沐橙站在门口，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了五分多钟，忽然拿出手机，拨通了杨柳的电话。
“杨姐，我想转会。”她说。
电话那边的杨柳大吃一惊，此时她正在出差，对叶秋退役的事情并不知情：“转会？这么突然？这……这个事情你和陶总沟通过吗？还是说，有什么俱乐部在跟你接触吗？沐橙，你不要冲动呀……”
“我很冷静。”苏沐橙说。
杨柳正在应酬，她捂着电话，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桌上的客人们，最后对苏沐橙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沐橙。明天下午我再打电话给你。”
电话挂了。
苏沐橙没有心情回去，她摸了摸口袋，找到一个口罩。
她将围巾重新缠了两圈，戴上帽子，转身，沿着后方，慢慢地走去。
不知走了多远，手机响了，苏沐橙擦掉飘到脸上的雪，指腹一片湿润，她接起了电话。
“晚上好。”
“晚上好啊。”
“下雪了。”周泽楷说。
上海也下雪了吗？
由于时常飞客场打比赛，苏沐橙的手机天气软件里添加了各大城市，方便左右滑动查看。赛程里，嘉世要下个月才会客场迎战轮回，她最近并没有关注上海的天气。
她于是说，“那你注意保暖。”
“我在散步。”
“下雪了，还出来散步？”
“嗯。”周泽楷说，“要等人。”
“等谁啊？”苏沐橙的脚步放慢了，她明明走在人声鼎沸的街边，但耳边万籁俱寂，安静得仿佛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
“嗯……就是，等人。”
苏沐橙笑了笑，“我也在等人。不过要等很久，今晚大概等不到了。”
“很久……是多久？”周泽楷问。
“一年吧？”苏沐橙说，“也有可能是一年半，我也说不好。”
周泽楷在那边乖乖地哦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通话就这样安静地继续，苏沐橙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她居然就这样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直到——
一声长长的鸣笛响起，从电话的那头穿透到苏沐橙的身后，一台机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发动机的轰鸣穿梭而来，仿佛从电话里驶出。
苏沐橙猛地站住了。
这一刻，仿佛被人从水中拉起，周围所有模糊渺远的声音顷刻间涌了过来。她听到路人的交谈，听到汽车行驶的声音，听到红绿灯倒计时的滴滴响……这里面有夹杂着熟悉的脚步声吗？她没有找到。
她握紧了手机，就像陆小千握紧了那个出现裂痕的水晶玩具。苏沐橙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然后，她看到不远处，静静地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他站在路灯下，暖色的灯将他的轮廓映得发亮。2006年的陆小千仰着头，在手机发出的光里迎接他命运的转折，他一生漫长等待的开始。2022年的苏沐橙回过身来，在路灯下找到她生命中唯一存在的魔法。
她挂断电话，迈步走回。周泽楷口罩上的眼睛弯起，他正要说话，然而苏沐橙走到了面前也没停下脚步，她径直抱住了他。
周泽楷愣住了。他的脸颊泛起微红，低下头，慢慢地贴过来，也抱住了她。
“靠近一点。”苏沐橙在他耳边说，“后面有人在看我们，不把脸藏起来的话，会被发现的。”
周泽楷于是收紧了怀抱，并听话地把脸埋进她的围巾里。
“今天下雪，后天比赛，你怎么会想到要过来？”苏沐橙的脸颊贴着他的耳朵，周泽楷的耳朵好冰，好红，她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很轻。
周泽楷以为说话小声也是为了不被发现，于是就像说一个秘密一样，声音也很轻很轻地告诉她，“我想见你。”
“我也是。”苏沐橙低声道。
他的脸又红了，眼睛里全是笑，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周泽楷直接将她抱了起来转了一圈，苏沐橙吓得叫出声，锤了他肩膀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低下头来，隔着口罩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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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崔立脸色阴暗地从陶轩的办公室出来。
事赶事赶事，全挨一块来了！叶秋退役，战队里方锋然和郭阳两个人四只手好像也跟着一块退役了，周五的比赛简直是在梦游；孙翔年轻气盛，说也说不听，人就跟驴一样倔，沟通起来全是问题；苏沐橙就更不用说了，现在一天能给他喂之前一年份的软钉子，再多跟她说两句话，感觉都要补铁过量了；就连公会第十区开荒这点小事，陈夜辉竟也找到了他的头上，说有个记录，想请孙翔出马拿下。
崔立本来就烦，哪有闲心管他这点琐事，三言两语把他打发了。隔了没几天，陈夜辉蚊子似的又飞了回来，在他耳边嗡嗡了一句：那个君莫笑，好像是叶秋。
他还没组织好措辞，要怎么通知陶轩，叶秋疑似要复出的事情，这下好了，杨柳这边抢先一步爆雷，苏沐橙竟然还想撕破脸闹转会。
就为这一件事都摔了支钢笔，全说出来，今天他也别想接着干了。崔立选择装聋作哑，毫无心理压力地准备甩锅陈夜辉。
他为老板的肝火着想，老板却没想着放过他。晚上的时候，陶轩下楼，他把崔立叫出来，让他把苏沐橙找过来。
“呃……沐橙好像不在。”崔立说。
“不在？宿舍和训练室都找过了吗？”
“好像都不在。”副经理刚问了二队的女队员，回答道。
陶轩眉毛一皱：“露台呢？”
“露台？”副经理一怔，“是八楼上锁那个吗？”
这时，崔立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应该也不在那里。我记得好像是好几个月之前，她跟我说那个露台上的锁头坏掉了，钥匙打不开，也进不去了。我当时说给换一个，后来这不是忙忘了，就一直没换。”
陶轩有些不耐，但在众人面前，还是压抑着自己的脾气，尽量温和地说，“那你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崔立便拨了苏沐橙的电话，对方接通，他扬起一个微笑，和颜悦色地道：“沐橙啊。是我，崔经理。”
“我知道，”苏沐橙那边还有点吵，“怎么啦？找我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里？老板找你有点事情要谈一下。”
“哦，我在马路对面呢。”
马路对面？兴欣网吧吗？崔立看了一眼旁边的陶轩，嘴上仍然在跟苏沐橙周旋，“在对面跟朋友玩吗？”
“是啊，”苏沐橙回答道，“小周从上海过来了，我陪他待一会。”
小周？周泽楷？崔立这下凌乱了，这里面怎么还有周泽楷的事？难道周泽楷也是叶秋的打手之一？这么说，叶秋不仅拐走了苏沐橙，还说动了周泽楷也陪他在第十区开荒？
这这这，这通电话还真是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情报啊！崔立心想。
“有什么很要紧的事情吗？”苏沐橙问道。
崔立打着哈哈，试图多套点话：“在忙？不方便回来吗？”
“忙倒是不忙，不过现在都十点半了。”苏沐橙说。
崔立看着陶轩，陶轩沉着脸。
对面已经甩出这种让人尴尬的借口，崔立又怎么敢把老板抬出来背锅，他只好道：“哈哈……这个这个，是我考虑得不周到了！一时着急，忘记看时间了。没打扰到你吧？”
“打扰到了，”他只是客套一下，苏沐橙却没准备跟他继续客套下去，“崔经理，我明天上午九点过去找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崔立说。
“好，晚安。”
陶轩已经拂袖而去。
那边，苏沐橙挂断了电话，直接将手机关机，按了播放键，靠在床上，继续煲剧。
“我说，打boss呢，能不能认真一点啊？”叶修听了半天，直到苏沐橙那边传来开可乐和撕零食包装袋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还不够认真啊？”苏沐橙的声音听起来离麦克风还有一段距离，“那我倒回去再认真看一遍吧！”
那边吃东西的声音没停，这边风梳烟沐已被BOSS近身，她手炮一抡，接了一个BBQ，一个身位格的距离，用膝撞将二号BOSS浮空，随后押枪一路送走。
这波操作可不是吃着零食就能打出来的。叶修问：“你的号谁在打？”
“我自己啊。”
“你不是吃着东西吗？”
“可以用那个辅助操作系统啊，我只要放技能就好了。”
扯吧，叶修无语，荣耀哪来的辅助操作系统。偏偏包子还真信了，“哦？这么好玩，在哪里，在哪里？我也要试试！”
“你在设置里找找？”苏沐橙说，“我这个是自带的。”
“让我来找找啊。”包子说着，还真的让角色躲到一边停了下来，开始研究所谓的辅助系统去了。
“咦？我这里没有啊。”找了一圈无果，包子纳闷道。
叶修说：“包子，别折腾了，这系统不在游戏里。”
这么快就被识破了，苏沐橙笑道，“都说了，我的是自带的嘛。”
几人迅速过完二号BOSS，在打到第三波小怪的时候，周泽楷忽然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嗯？什么声音？”包子问道。
“系统出bug的声音。”叶修说，随后毫不客气地差遣道，“喂，那个什么系统，手红不红啊？派你上去摸下掉落。”
风梳烟沐一个翻滚上去捡走BOSS爆出的材料，叶修打开背包一看，“哎哟，五个强力蛛丝！”
唐柔问：“这是……多了还是少了？”
叶修说：“太少了，怎么说也要一百个吧。谁是队长？赶紧把他踢了。影响我的气运！”
“我是。”周泽楷说。
“我去，哪个叛徒把队长转你了！”叶修怒。
乔一帆弱弱地说，“呃，那个，刚刚我转给沐姐拉人来着……”
“军心涣散，没法打了，”叶修评价道，“散了散了。我下了啊，都早点休息。”
副本次数刷尽，又已经半夜，闻言，大家纷纷都拔卡下线了。
周泽楷退出风梳烟沐，揉了揉脖子。
自从那天确定关系后，他最近开始频繁地利用假期往返沪杭。苏沐橙时常要陪叶修一起刷副本，他就在嘉世隔壁的电竞酒店开了间长租房，坚持要和她腻在一起。
苏沐橙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来。”
周泽楷于是坐过去，两个人靠在一起看起了电视。这部剧也是楚云秀推荐的，叫做《斩魔》，师兄师妹，青梅竹马，反目成仇，破镜重圆，什么要素都齐了，完全是楚云秀的菜。
苏沐橙的手指被他抓在手里玩来玩去，她觉得好痒，也挠他一下，被周泽楷轻轻地捏了捏。
“下周就不用来啦。”苏沐橙对他说。
“为什么？”周泽楷又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微弱的抗议。
“下周六我要去南京呀。有活动。”
“……老板坏。”游戏里虽然关掉了麦克风，但周泽楷在旁边完整地听完了苏沐橙打电话，他顿时更不高兴了，看样子对陶轩很有意见。
房间里的灯光很暗，耳语了没一会，苏沐橙感到头上一沉。周泽楷的脸颊贴着她的发心，就这样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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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水般向前，第八赛季轮回夺冠的这一天，周泽楷全平台账号罕见地换了一张新的头像。
“这画的什么？”叶修左看右看，都觉得就是一个简单的7，无非是写歪了点。
“这是枪！”苏沐橙强调。
叶修狂汗，“你这画风……除了周泽楷，还有谁信这是枪？”
路过的唐柔这时看了一眼，在一旁说道：“我觉得就挺像的啊！”
叶修：“……”
话虽如此，叶修还是给周泽楷的头像点了个赞。
屏幕里的魏琛冷笑，说顶着一个“笑”字头像跟顶着一个“7”字头像有什么区别，五十步笑六十步，切。
“五十步笑百步。”叶修也冷笑，六个字回敬文盲。
魏琛反过来纠正他：“你懂个屁！一百步还是太抬举周泽楷了，六十步这个水平刚刚好！贴切！”
兴欣网吧的二楼再次进入了垃圾话对练时间，苏沐橙嗑完瓜子，站起来，向几位告别：“我先回去啦，你们忙。”
陈果的眉毛拧起来：“怎么了？是不是俱乐部那边为难你了？”
“不是，我得回去再开个会，然后就放假了。”苏沐橙笑着说。
哦哦，老板娘的火气顿时降下来：“那沐沐你中午还来吃饭吗？”
“不了，今天下午跟小周出去一趟。明天再来吃吧。”
买一强送一的生意又找上门来了，叶修听完只觉胃痛。
嘉世沉沦挑战赛的这一年里，苏沐橙反倒清闲不少。
崔立和刘皓显而易见地在防着她，孙翔埋头训练，刚来不久的肖时钦倒是时不时地拉她对练一把，打得差不多了又摇摇头，说些这里不对那里不对的话。
苏沐橙凑过去看：“你研究什么呢？”
“散人啊。”肖时钦看她一眼，“你还有没有他的战斗录像，发我一份？”
“录像没有，”苏沐橙说，“看现场的吧，今晚十点神之领域，来不来？”
“喂，这里可是训练室。”肖时钦警惕地道。
苏沐橙摆摆手，走出了训练室。
晚上十点神之领域吗？肖时钦半信半疑，十点一到，他还真上线看了一下，蹲了五分钟，也没见哪个团在刷副本打野图BOSS。
倒是QQ给他发了个弹窗，显示您的好友发空间了，他瞥了一眼，发现是苏沐橙。打开一看，这人带着甜品店的定位，在跟周泽楷吃雪糕。
肖时钦：“……”他再次发誓，以后决不会再信苏沐橙半个字。
时间一天天过去，等真的到了挑战赛决赛的那一天，苏沐橙坐在台下，她发现自己异常平静。
她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她和嘉世的结局。这里不只是叶修荣耀的开始，也是苏沐橙的六年，甚至更多。
因为她和嘉世的缘分，始于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天，有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提着保温袋，试图偷偷溜进网吧，却被老板当场捉住。
“陶老板，你女儿啊？”有客人笑道。
“我哪有本事生这么漂亮的，”老板对里面喊了一嗓子，“喂，失物招领，有没有人认一下啊！”
从网吧里面走出一个半大的少年，他边走边叫道：“苏沐橙！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啊！”
“哎！好好说话，”老板一把将孩子护在身后，“干嘛呢，别吓着小朋友。”
而现在，选手席的休息室里，陶老板回过头来，他从表情错愕的肖时钦身边离开，走到苏沐橙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擂台赛就靠你了，沐橙，加油啊！”
肖时钦看了一眼苏沐橙的脸色，陶轩临场变阵，他也措手不及，此时勉力周旋道：“其实我觉得……”
“没事，小肖，你安心准备团队赛。”陶轩打断他，说完，又看向苏沐橙，“沐橙？”
“我知道了。”苏沐橙冷冰冰地道。
她起身，上台，插卡，战斗。
再睡一夏倒下后，沐雨橙风站在地图上，这是嘉世的主场选图，地上浮有嘉世的队标。现在，这里已被战斗夷为平地，这片废墟上，仍然写着嘉世的名字。
“和嘉世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她发完这句话，拔卡下线，离开比赛席，不顾观众的哗然，一路穿过嘉世选手席，径直坐到了对手身边去。
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她再也不必为其他任何事情纠结。外面的雪停了，躲雪的孩子走出了嘉世网吧，回到家去，里面有她的哥哥，还有叶修。
这次，是她先说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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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后，苏沐橙收到了周泽楷的消息，他说他在老地方。
所谓老地方，其实就是场馆选手通道的安全出口，他们见面的据点。
苏沐橙到时，见周泽楷站在尽头，一只手背在后面。
等苏沐橙走到近前，他将那束藏得很明显的向日葵从背后拿出来递给她，亲了亲她的脸颊，“好厉害。”
苏沐橙问，“什么？”
“擂台赛，太厉害了。”周泽楷又亲了亲另一边，他盯着沐橙看了半晌，在台上冷着脸坐了两个小时，她终于笑了。
他也跟着笑了。
“晚上还要……回去吗？”周泽楷问。
兴欣的庆功宴，她不能参加，嘉世的复盘，想必也不需要她的出席，这个空白的晚上，她不属于任何一边。
苏沐橙摇摇头，很快，她看到周泽楷露出一个开心的笑，他拉起她的手，宣布道：“是我的了。”
这一个无所从来，亦无所去的夜晚，写上了周泽楷的名字。
她的眼泪留在了台上，留在了那个人的身后，此时面对周泽楷，只剩下和煦的笑意。苏沐橙含笑看他，问道：“那我们去哪里？”
周泽楷很难得地神秘了起来。他牵着苏沐橙上了车，刚装了没几秒就穿帮了，定导航的时候手机外放了响亮的一声，“准备出发太子尖驿站，全程预计……”
苏沐橙扑哧一声笑了。
周泽楷装听不见，自顾自地打火上路。
到山上时，时间还早，便先在车里睡了一觉。
四点的时候起床，苏沐橙看起来还十分困倦，他们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慢慢地爬到了山顶。此时天色仍然昏暗，周泽楷将外套铺在地上，两个人靠坐在地上，闭上眼睛补眠。
直到周泽楷轻声将她叫醒，苏沐橙半睁开眼睛，发现周泽楷的手虚虚地盖在她的眼睛上，为她挡住了一点光。
“天亮了。”他靠过来，亲了亲苏沐橙的眼睛，对她笑。
她完全清醒后，周泽楷移开了手。
太阳还没有出来，天边只有曦光一线，橘色的日光从那里涌出，海浪般扑来，顷刻间漫没了所有山脉，将雾里的云流照出点点碎金，宛在纱下。
朝阳在远处破出一点嫩芽，要从天际线里抽条长出，坐在周围共同等待日出的人群纷纷开始欢呼。不知是谁起头，大喊了一声早上好，很快，各种各样的声音响起，一声声早上好也如云浪般此起彼伏。
明明只有一个圆角露头，但人们都知道，太阳会如期升起，世界即将迎来新的一天。
天终于亮了。
此后也不会再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