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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恩纳有点牙疼。
牙疼这种痛,明明是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却往往躲在肾上腺素后才爆发,十分恶毒,像夜里空手来偷袭疲惫士兵的孬贼,要不了性命,只杀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牙疼正是那蚁穴。
要是疼得发狠了,就连带着头也昏脑也胀,究其根本,仿佛不是来自患处,而是源自于心脏的脉动:
人因为生,才会濒临死;意识因为清醒,所以时常迷醉。
玛恩纳用手掌根部重重地敲着额头,继而甩了甩,库兰塔耳朵像鞭子一样左歪右斜地打在眼眶周围,他想,他此刻真的需要一瓶酒。
一瓶一杯、或者一口,放在以前,那是游侠骑士与猎人联合小队的必需品之一,劣质酒精的好处就是浓度足够高且便宜,不仅能充作燃烧弹、闲暇消遣,还能用来给敌人和朋友的尸体浇上一把火,队里的每位业余或者不业余的骑士都会拿行军水壶灌上那么几盎司,老大托兰甚至会带两人份,连着玛恩纳的份一起。
但这些在大骑士领是没有的,玛恩纳略略搜刮了下记忆,家里只有地下仓库压着的那几瓶,都是对应临光家姑娘们出生年份的莱塔尼亚红酒,一些贵族惯例的成年仪式才用得上的东西,只不过玛嘉烈的没来得及送,玛莉娅的还没到时间。
自己应该也有那么一瓶,玛恩纳昏昏沉沉地思考着,好像产自还执拗地打着高卢名号的一座古旧酒庄,那年他翘掉成年仪式,理应没来得及用上,但转念一想,红酒太甜,度数也不太够,高卢也没了,起不到一点效果。
想想也就算了。
玛恩纳往嘴里扔了块冰块,等化了之后又含了一块,清晨五点过十一分,距离他平时锻炼的时间迟了七分三十秒,前游侠懊恼地觉得自己应该只用一块就够了。
等挥剑到一百下,血气充盈脸颊和大脑,玛恩纳又没来由地想起托兰·卡什,他便要怪罪此人为何要绕那么大一个圈子,为何不适时地把酒还到他跟前来。
“真是冤枉啊,骑士老爷!”他脑子里的托兰摊开手耸耸肩道,“你怎么不自己买点药?”
药没用,他想,哪个萨卡兹不是把止疼药当糖片吃,等到吃多少都没用的时候,就东拼西凑地省给其他人,再后来……再后来就都散给所有路过的集市、村庄,毕竟队里谁都有了十足的耐药性,权当做点好事。
“总归有个头的,”他虚构出来的托兰拍着或宽阔或瘦弱的臂膀,也拍了拍他的,“只是需要时间。”
风呼呼地吹,雨要下不下,羽兽藏在临光家庭院东倒西歪的杂草和灌木丛里,犹豫今日该不该在这块劳什子地方鸣啼求偶,玛恩纳擦了擦汗,漠然地一一扫过这些羽兽和“羽兽”,收剑入鞘了。
七点过半,玛恩纳收拾好走进车库,抬腿跨进车里,坐到驾驶席上拉下车窗,脚踩油门,清晨的冷风便随着引擎发动“呜——”地一声,对着他脸左右开弓。
但玛恩纳表情丝毫未变,这位铁打的临光自觉忍耐力过人,心说牙疼不如骨折疼,到底不甚影响。
接着他挂上挡,顺带掏出手机准备确认地图,而没等玛恩纳动作,屏幕就亮了起来,适时地推送刚抵达的消息:
【老地方见。】
铁打的玛恩纳于是眉头一皱,肌肉先理性一步把手机扔进置物盒,这地方他很熟悉,不用导航也行。
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车厢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玛恩纳的生活就和他成天板着的脸一样透着无趣,装饰品寥寥无几,音响更是积了层薄灰,他的专注力十年如一日地高,不需要拌点杂七杂八的来调剂。
一时间,整个空间里仅有玛莉娅送的小马挂件在摇头晃脑,待到街上行人车辆开始多起来,他已下了卡瓦莱利亚基的移动地块驶到地面上去了。
睽违已久的这片大地似乎不欢迎,也可能是过于欢迎这故友。崎岖不平的路面带动汽车底盘的颠簸,令玛恩纳的牙狠狠地磕了一下,他感到嘴巴里有一股腥气,脓血从牙缝间渗了出来,溢满了唇间,只得咽下去,不多时,龈肉便开始肿胀得顶住腮帮。
路程就这样夹杂几波左摇右晃地继续在推进,但说实话,口腔神经运行在另一套规则下,并不受他钢铁意志的领导,渐渐地,玛恩纳感觉自己呼吸带上了热气,喉咙间仿佛含着莫须有的一柄烙铁,烧得不上不下。
玛恩纳·临光把头靠在座椅上,他太高了,二少爷个头窜得太高了,可能已经比兄长斯尼茨还要高?
他不确定,兄弟俩聚少离多,最后一次见的面甚至仅是互相点了点头,玛恩纳委屈在这样一个适用于卡西米尔人平均身高的制式车辆里,任由头枕硌着背部,却忽然开始思考如果两个临光挤在正副驾驶席上是什么场景,如果曾经有过那么一天,约兰塔肯定会把他赶到后座去,或者干脆,让他跟托兰待到一辆车上。
驱车时的公路景色永远单一,身边麦田在匀速后退,玛恩纳便没来由地想起那样一个黄昏——你不得不承认疼痛就是会让人回忆些有的没的——又或是那样一个午夜,战友伏在他的背上,大片大片的源石混着血液填满了轻甲的缝隙,玛恩纳像是一支行走的笔,磕碰间正沿路勾勒出生命向来的结局,他奔袭着,朝着挑不出错的捷径飞速奔袭着,可到头来往往都通向同一个终点,未曾有过例外。
但玛恩纳不愿服输:万一呢?
他总拼了命地想要撞出条新的生路来,把麦田和森林都抛在脑后,将身上的所有负重统统扯下来,如果托兰在他身边,他则会接下这负重。
玛恩纳知道托兰是来阻止他的——或者说也只有托兰能拉得住这匹疯马——不知何时开始,萨卡兹就紧紧地在他身边缀着,间或说些玛恩纳听过的或者没听过的乌萨斯语和萨卡兹语,然后一阵风吹过,一阵又一阵,卡乌边境的冷风直到带走所有人身上的温度前都不会停下,直至最后的时刻。
而这会儿托兰就该握住玛恩纳的手,用上卡西米尔语同他说话:
“够了。玛恩纳,我们的骑士小少爷,够了。”
托兰黝黑的皮肤仿佛扎根于夜色,他又一次摊开手,卸了力道,蓝色的眼睛低垂着,像是总在这种冷夜里落不到地上的月光,感染者一如既往地得不到幸运的垂怜,他们从不期待更多。
“接下来就不是你的活了。”他说。
玛恩纳便知道死亡将要降临到他的背上,之后种种就只好托付给他的萨卡兹朋友们,自己使出浑身解数也就到此为止,再跨不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