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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寺会议终于在第三日的傍晚的落下了帷幕,除了确立了红军新时期的政治目标与行动纲领,最引人瞩目的决定莫过于红一方面军领导层的调动。林育容的红一军团军团长位置由左叔仁暂任,他本人则被调离战斗一线,负责在延安组建抗日大学并担任校长。
虽说是校长,但抗日大学目前还只是中央的计划设想,他的校长也暂时只是个光杆司令,不仅要亲自挖窑洞建校舍,筹办师资招生,甚至连具体的课程安排、讲义也要他这个校长亲自准备。虽然毛子任表示自己将出任学校的教育委员会的主席,将尽自己所能的为学校提供帮助,但这对教书育人不感兴趣,一门心思只想打仗的林育容而言莫过于是晴天霹雳了。
这安排调动完全超出了他本人的意料。虽然在这几天的会议上红一军团因为不愿意调兵给兄弟部队被毛子任批评是本位主义,林育容本人更是被直接点名,但是后面是作为政委的聂福骈做了思想上的检讨。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最后其他人都安然无事,他却从战斗一线被撤换到了后方,要去组建什么劳什子抗日大学。
林育容骑着马,闷闷不乐的跟着红一军团的参会大部队返回了驻地。还没等他们跨进军部大门,一股红烧肉的香气就冲进了大伙的鼻腔里,让本就饥肠辘辘的肚子叫的更响了。
虽然这几天是中央领导层全体到场的大型会议,但大相寺村毕竟是个只有几百户居民的小山村,没有同时为这么多参会人员提供物资的能力。但刚刚东征回来的红一军团却不同,他们这次除了筹钱征兵,回来的途中还从农户手里买了几头大肥猪,盘算着休整期大家伙一起吃点好的。但这个完美计划却被会议上的糟糕伙食破坏了。眼看门口站岗的哨兵脸都圆了一圈,他们这群团级以上的干部却一个个眼窝深陷,面带菜色,一个个像逃难回来的难民。
聂福骈从军部在上海时就经常开会了,大抵是开会经验比较丰富,因而对伙食之差是早有预料。他在临行前就嘱咐了炊事班,务必在他们回来的时候做点好的。林育容走时还认为是他是自己馋嘴了想吃肉,但在大相寺啃了三天的萝卜白菜后,思想觉悟也开始不自觉的向聂福骈靠拢,开始期待这顿饭了。
但现在红烧肉正在眼前,林育容却是没什么心情好好品尝它的。因为比起红烧肉,更早到达红一军团军部的是他的调令。想想自己最晚明天早上就要离开自己亲手重组的红一军团,他就感到愤怒而无力,悲愤的情绪令他虽然依然感到饥饿,却对吃饭这件事并没有太多的期待,因而就当所有人下马后都将去炊事班参观当做自己“回家”的第一站时,他却一个人钻进了指挥部,打算趁着没人整理一下自己杂乱的思绪。
延安作为一个地级市,本来就没有多大的承载力,而伴随着红军军部、主力部队的进驻,更是变得人声鼎沸,人满为患。在现在的延安,空房间可是不可多得的稀缺资源,因而林育容才躲进指挥部不到五分钟,内勤们就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进了指挥部,打算将这里临时改造成食堂。他们把铺在桌子上的地图卷好放在一旁,摆了两大排碗筷不说,还抬进来一大桶糙米饭,放了一坛子酒。
“……吃饭就吃饭,拿酒干什么?”
“啊……是聂政委特别吩咐的,”内勤们刚才见他一个人阴恻恻的坐在角落里,就谁都没敢和他搭话,“他说军团长要高升了,是好事,让炊事班把先前留着做菜去腥用的酒拿出来,欢、欢送您。”
听到欢送会是聂福骈的主意,林育容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平日里不喜社交,通常只和几个必要的人交往,因而若说是其他人对自己有意见,林育容都觉得正常,可以接受。但他没想到,自己这一朝落魄,身边第一个暴露的居然是和自己认识时间最久,平日里朝夕相处的聂政委。这一记凶狠的背刺让林育容心中压抑着的怒火燃烧的更胜了。
但已经被人记恨在心的聂福骈却没有注意到他的不良情绪。相反,他不仅去炊事班询问了晚餐的安排,让他们把就餐地点改为指挥室不说,还把刚才参会的、留下看家的干部们统统喊过来一起吃饭。等他忙完了所有,最后到达欢送会的“主会场”,就看到被他喊来的大家围着会议桌局促的站成一堆,只留下林育容一个人,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
“阳春你在啊,那正好不用叫你了。来来来,饭菜都上桌了,怎么不吃啊,”虽然林育容的表情阴沉的像淬了毒,但聂福骈还是一副没注意到的样子,热情的招呼他过来吃饭,还体贴的把主位的椅子拉开,请他就坐。
“你要高升了,可我是真的舍不得你啊!可惜现在被老头子围追堵截,什么像样的吃食都没有,只能便饭配酒的欢送你了!预祝你在抗日大学的工作进展顺利!”
等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就坐后,内勤们上前给他们挨个倒了酒。聂福骈也不管林育容喝不喝,自顾自的说了祝酒辞,就举起酒碗一饮而尽了。
林育容安静的等他们把酒喝完,等所有人都放下了碗后,就阴森的开口了:“我们在一起搞了这么久,既然要分开了,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说清楚什么?”
“在过去的工作中,我们的确存在着分歧,”林育容低着头,慢条斯理的说,“在许多问题上,你是从组织上考虑的,而我是从政治上考虑的。”
“不,你说的这个不对。”林育容话音刚落,聂福骈就立刻反驳他,“你把政治上和组织上绝对对立起来,完全不对头。我们之间争论的许多问题,都是政治问题。”
“不,还是要分开看。比如像这次的……”
林育容还想就具体问题进行讨论,但聂福骈却并不想和他过多的掰扯,直接打断了他的发言,“你现在要走了,又扯这些问题,别说今晚了,就是扯上几天几夜也扯不清的。还是等以后大家都不忙了再慢慢扯吧,我们今天的任务主要就是欢送你。”
“……”
“对对对,阳春是要到中央任职,要高兴,要高兴啊!
看林育容眼神变得愈发狠戾,左叔仁及时插话,打断了他俩之间的剑拔弩张。为了让大家今晚都能顺利吃饱饭,他努力试着调和着饭桌上的紧张氛围,“调任令下的匆忙,现在时间也晚了,大家吃了饭就快点回去休息吧。”
听代理军团长左叔仁这么说,本来捧着碗僵坐着的大家也都张嘴开吃。坐满了人的指挥部里一时鸦雀无声,只剩下咀嚼饭菜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林育容也跟着大家一起吃饭,不过看他吃三口糙米饭夹一口菜的心不在焉的样子,心思明显没放在吃饭上。聂福骈倒是笑盈盈的,边吃边和旁边的罗雅怀小声讨论着什么,但是除了他们几个高级将领,其他人明显都只想尽快把碗里的饭扒完了事的。虽然这些年林聂一直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过日子,但半年多前他们过草地的那次激烈的争吵还是被深深铭刻在了每个人记忆深处了。他们现在不怕别的,就怕他们吵起来再拍桌子摔盘子,搞得所有人都没有饭吃。而上次因为围观他们俩吵架太过专注忽略了吃饭,以至于盘子摔破后只能迫饿肚子的杨能俊更是在左叔仁说完开饭后第一时间就把每种菜都往自己碗里拨了点,抱着碗吃得头都不抬,生怕再因为关注林聂吵架而耽误了自己的能量摄入。
随着吃完的人一个个的离席,到最后,桌子上就只留下聂福骈他们几个人还在慢吞吞的边吃边聊。而坐在主位上,一直默默听着他们开心谈论日后对红一军团建设的美好愿景的林育容在放下碗筷后也没着急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他觉得他必须找机会好好和聂福骈谈谈。
自从到了延安,不满的情绪就一直充斥着他的内心。长征的道路是艰难而曲折的,为了鼓励指战员们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情面对各种艰难险阻,这一路上他不知道给他们描述了多少令人憧憬的蓝图,讲了多少苦尽甘来的励志故事。谎话说多了自己也会相信,等他也和大家一样,满怀憧憬的到达延安开启新的征程。面对的却是低矮的窑洞,破旧的设施,和因为窑洞数量不够,必须和警卫、内勤挤在一起住的窘境。
之前在瑞金时,虽然条件也没比现在好太多,但作为军团长和政委,他和聂福骈至少是可以拥有独立的指挥部、作战室,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凑在一起好好联络感情的。现在呢?电灯泡一坐就是一屋子,夜里不用点灯,房间内就亮堂堂的了。虽然出于私心,他让警卫员们用木板、稻草和不用的废文件在窑洞里隔出了一个小单间,但这样单薄的木墙根本不具有隔音功能。每当晚上夜深人静,他想过些私人生活时,总被聂福骈以“不想被军团里的孩子们听到奇怪的声音”而委婉拒绝。时间长了,他们的“搭档关系”也变得名存实亡了起来,竟还不如在长征途中来的亲密。
但长征中林育容也是找不到什么机会的。虽然他俩经常一起组织行动,但是白天时往往是一个领队,另一个断后,危急时可能连续几天都碰不到对方。即使是行军顺利,晚上可以幸运的在一个草棚里就寝,也往往因为白天的劳累做不了什么,能一起取暖抱着睡就是极限了。
他不只一次的将自己的不满讲给聂福骈听,但他听后非但没有体谅自己,反倒是觉得是他林育容太矫情了。
「现在是特殊时期,大家都很艰难嘛,在意那么多干嘛?这一路的风餐露宿的过来,有个住的地方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你还想住单间搞特权?我听翔宇他们说要组织翻盖一批新的营房,挖新窑洞,到那时就有地方了。」
说完这些不负责任的话,聂福骈就抛下林育容,去找左叔仁、罗雅怀讨论组织上的问题去了,留下他一个人怀疑人生。既然自己现在要走了,有些话还是讲清楚比较好。
听着旁边不断传来的欢声笑语,林育容用清嗓当做开场白。他打断了他们的漫无目的的畅想,开门见山的直接对聂福骈“开炮”了。
“我们这几年是相处的是不错,但是你一天到晚只把注意力放在组织、士官、战士的培养上,经常忽略我,明明我才是你的上级。”
“你什么意思,需要我给你端茶倒水,鞍前马后?你当这是在国民党啊?”
“不需要干这些,但至少把时间也分出来一部分给我吧?”
“谁想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你能不能正经点?”意识到林育容讲的意见主要是指私生活方面,聂福骈瞬间涨红了脸。他知道林育容有怨气,但这几天他的表现也让自己颇为不满,现在孩子们都吃完饭走了,也正好借此机会,和林育容最后谈一谈:“我问你,开会的时候主席批评红一军团本位思想严重,你为什么不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我作为政委,思想上的“船舵”我没有掌好,我承认,那你呢?”
聂福骈拍了下桌子,用手指了指自己要掌的“舵”,即林育容本人,“命令是你下的,你为什么不担责?”
“我有什么问题?说了没兵就是没兵。咱们才招了这么几千人,补充自己消耗的都不够,怎么能分给他们?”
“我们是人民的军队,分什么你的我的!红一军团又不是你林育容一个人的队伍!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还带着这些老套的军阀思想不改,就趁早走人。主席这次让你回中央当校长,也是对你的重新教育,要是改造不好就不要回来了。”
说完这些,聂福骈端起坛子,给自己斟了杯酒。罗雅怀和左叔仁面面相觑,见他们俩谁都不再说话,还是试探性的想调和一下。
“阳春,红一军团是你重组的队伍,只要中央同意,你随时都可以回来,我们时刻欢迎你的。我刚才看了看中央为抗日大学组建教官的拟订人选,里面一多半都是咱们红一军团的干部呢!中央对我们的战果还是很认可的!”
“不说别的,你对现代战争的理解,军事思想的运用上还是出类拔萃的。如果我们遇到不懂的问题,还要回来请教你的。”
“没事,有没有他都一样”,林育容还没张嘴,聂福骈就抢他一步回应了罗雅怀。给自己灌下两碗黄汤后,聂福骈看上去人是冷静了些,但一开口就直接否定了林育容的存在意义,吓得左叔仁汗毛直竖,“这不是还有书仁和雅怀在嘛。中央让我们再修整三天,十八日准时开拔,这几天我们再好好讨论后续的工作安排。大家在一起这么久了,出现什么问题就开会协商解决嘛,不会有大纰漏的。”
“……呵,和我一起工作就不用商量了?我是那么自我意识过剩、武断专权的人吗?”
“你不是吗?”
“……”
吵到这里,他们两人都站起身来,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对方。林育容性格阴沉,一旦发起火来就像个被点爆的火药桶,与之相对的,聂福骈很好说话,但为数不多的几次发怒都是冲着林育容的,左叔仁看他抿着嘴,下颌收紧的样子,真他怕下一秒就要举起拳头,往林育容的脸上招呼。
就在左叔仁觉得事态无法挽救,打算和罗雅怀分工,一人抱住一个,把他们拖进在不同的营房冷静冷静的时候,林育容却先行动了。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般的垂下了头,离开了座位,向门口走去。但还没等他踏出指挥部的大门,就又被聂福骈喊住了:
“欢送会结束了,把你的东西也拿走吧?"
“我的东西?”
听到林育容的反问,聂福骈略带不耐的用下巴指了指门边。林育容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自己平时用的枕头、被子连带日用品被人打了个行军包,斜戳在了军部门口的台阶上。
“事情就是这样。”看他傻愣愣的站着不说话,聂福骈向他下了最后通牒:“拿上你的铺盖卷,从我的窑洞搬出去,到中央给你准备的抗大校长宿舍去。”
“你的窑洞?”林育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那我呢?”
“你都去中央组建抗大了,窑洞当然就是我的了。啊,这个表述有问题,过两天叔仁可能会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场地紧张,他是代理军长,住在这儿不是理所应当吗?”聂福骈像是故意要气他一样,连未来几天的规划都直接讲出来了,“马上要吹熄灯号了,动作麻利点。”
“现在轰我走,以后你可别后悔。”
“这是中央的决定,我有什么可后悔的?赶快上路吧。”
聂福骈无所谓的朝他挥了挥手,林育容看他那副狐仗人势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可惜现在是在军部,他只得压抑住心中的熊熊怒火,背起行军包出了门。
虽然大家住的很挤,但要临时找个栖身之所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对现在的林育容而言,比起睡觉,找罪魁祸首兴师问罪要更重要些。
“阳春?你怎么来了?”
临近熄灯时间,其他人都已经准备洗漱休息,但这个时间对习惯晚上工作的毛子任来说却和早晨九十点钟差不多。虽然在大相寺连续开了三天的会议,但他的夜猫子作息一时间还无法彻底纠正,这会儿他刚刚和文云吃过晚饭,打算等食物消化的差不多了再工作一会儿睡觉。眼下他正站在书房门前思考问题,就看见林育容一脸阴沉的背着行军包,径直的朝自己的窑洞走来。
到了毛子任住的院子,林育容也不和他打招呼,直接把被褥放在了地上,拿起靠在墙角的扫把,开始着手为自己收拾出晚上睡觉的“床铺”。
“……怎么了阳春?怎么突然来我的窑洞前面打地铺了?”
“还能怎么了。中央的调令下来了,他们说场地紧张,指挥部的铺要给代理军团长睡,让我今晚就搬出来。”
“……这么突然?没留你再住一晚?”
“哼,”林育容扫地的动作突然顿了顿,“我和他们说我们之间的矛盾是政治和组织不同角度出发思考问题产生的矛盾,可是聂福骈我说的不对,说我是自我意识过剩、武断专权。让我赶快到抗大上任别再烦他。他这样的不可理喻,我人留下又有什么用。”
“啊……”听到这里,毛子任终于搞懂了事情的缘由,原来是刚才红一军团给他开欢送会的时候和聂福骈发生了不快,于是现在跑来找自己兴师问罪了。
“这件事本来就是你有错在先,你为什么不听中央的指令分兵,个人主义是使不得的。”毛子任说,“现在关系到中国革命、红军生死存亡的难关我们是终于顺利度过了,虽然前途依旧不甚明朗,但至少还是找到了新的工作方向。调你去建设抗日大学,一方面是要你总结这些年的战斗经验,对现有的游击战模式进行总结与提升,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大学迅速提升我们基层干部的素质,这对未来的战争是颇有益处嘛。”
毛子任耐心的为他分析了目前红军面临的新的问题与挑战,但林育容却像只闷声的葫芦。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把院子地上的杂物清扫干净后就打开行军包,像是小动物一样的用腿夹住被子一角,熟练地打了个滚,把自己整个人都卷进了被子里。
毛子任见他真的打算在自己的院子里过夜,终于还是忍不住替他想了个去处:“我上次听说十五军团那边还有几间漏雨的柴房,你要不要去那边问问,暂时借住一晚?”
“没必要,”林育容从被子卷里抽出一条胳膊,拿起枕头垫在自己脑袋下面,“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个问题我不找你解决找谁解决。”
“这怎么能说是我的问题。”毛子任被他的无理取闹搞得有些哭笑不得,“你被赶出来了,错误却要算在我的头上?”
可是林育容却背过头不再理他,他侧着身子裹着被子躺在院子里,远远地望去像一根硕大的虾条。毛子任蹲在门槛内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始终一动不动,就叹了口气,回窑洞里去继续之前没有完成的工作了。
等他再次想起自家门前还躺着一个人时,时间已接近深夜。文云替毛子任端来夜宵,听他讲林育容现在就在门外打地铺,忍不住埋怨他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自己,她要是早知道,就把后山上堆放杂物的棚子给他打扫出来睡觉用了。
但是等他们打开门,却发现之前躺在地上的林育容,连同他的枕头被子都不见了。
“估计是找到可以临时借宿的地方了。”毛子任望着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却也空荡荡的院子,叹了口气,“……双全同志也真是的,怎么调任令刚下来就让阳春同志搬去新宿舍,让他多留宿一晚又怎么了,有矛盾可以慢慢解决嘛。”
“唉,阳春本来就是个犟脾气,双全看上去好说话,但心里也是个有主意的。两个人相处久了,总有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是当事人谁说得清呢?”
一阵冷风吹来,文云替他披上了件外套,“清官难断家务事,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出乎毛子任和文云的意料,林育容并没有去找借宿,反倒是抱着一堆家当重新回到了红一军团的驻地。他刚才躺在毛子任家的院子里,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想想今晚聂福骈那副背靠中央,对自己颐指气使的嘴脸,就觉得不能就这样简单的让他如愿。自己就算是暂时离开了红一军团,该给他添的堵也一样不能少。
而等他摸黑回到军部,两小时前还热热闹闹的欢送会场地已经被恢复成了指挥部该有的样子。要不是房间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林育容都要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问题。
指挥部的隔壁就是军长、政委住的屋子了。大抵是刚才在欢送会上饮了酒的缘故,住在外间的内勤们都睡得很沉,连林育容推门走进窑洞都没有醒来。他熟门熟路的摸黑走进里间,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同样在床上昏睡的聂福骈。
但聂福骈昏睡可能并不是因为饮酒,而是他本来就睡得沉。他这人一向警戒性不高,只要脑袋挨上枕头,不出五分钟保证能睡着,且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容易醒。平时还好,但是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就需要人把他拍醒。他这个缺点还是林育容和他一起搭伙工作后发现的,刚在一起时如果偶遇突发情况,往往是林育容已经穿好衣服冲出去了,聂福骈还躺在床上没有醒。久而久之叫聂福骈起床也变成了林育容每天早上的第一项工作。
但对现在卸任红一军团军长四个小时的林育容来说,聂福骈的这一缺点变成了优点。因为如果不是天生睡得沉,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人从被窝里剥出来人都没有清醒。
林校长小心地让自己整个人俯在了聂政委的身上,往他脖子里吹了口气,若换作旁人,现在恐怕早就醒了,但聂福骈却只是无意识的用手推了推他,嘟囔了句“太困了,别闹……”就歪过头再次进入了深度睡眠。林育容闻了闻他的嘴,虽然还能闻到淡淡的酒气,但明显睡前该有的洗漱工作是一样不落的做好了。而反观自己,不仅一晚上都因为被临时调岗闷闷不乐,还被狠心的聂政委赶出了家门。如果不是决定回来夜袭,那今晚就只能在毛子任家的院子里风餐露宿了。他盯着聂福骈安恬的睡颜看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生气。
“哼……我走了,你们都挺开心的,就我不开心。既然是我的欢送会,那也让我也开心开心。”
既然决定要对聂福骈搞突然袭击,林育容也就不再耽搁。他把手伸到褥子的边缘,摸到了自己之前藏匿在此的一瓶菜油。他早在几个月前刚到延安时就把它放在这儿了,那时候还天真的想着就算场地不足,但既然是两个人睡在一起,早晚都会有用得上的一天。但这机会始终等不到不说,如今自己军团长的职位被撤销,连合理的和聂福骈躺在一张床上睡觉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而聂福骈也是心大。明知道自己惹怒了林育容,可能会被他打击报复,非但不检查一下房间里的物品,还敢在藏了菜油的炕上睡熟,也不知道他前些年在白区一天天都是怎么过的。
在被他驱赶后,林育容本能的产生了被爱人被背叛的愤怒。但等他冷静下来思考,就发现其实两人从一开始也没有约定过什么。按聂福骈的理解,他们本来也是因为一纸任命被捆绑在一起的露水夫妻,因此既然两人的职务出现了变动,关系也应该随之发生变化,好聚好散。但这是他的想法,林育容可不认这些,在他在认知里,聂福骈是必须要和他一起睡觉的。既然你不让我跟你睡,那就别怪我要创造机会搞偷袭了。
他解开聂政委的衬衣、衬裤的扣子,托起腰,把衬裤连同内裤都一股脑的拽下来丢在了地上。聂福骈本身就不胖,经历过长征后更是瘦得屁股上都没有二两肉,原本穿着合身的衣服现在都大了一圈。但这却给了夜袭的林育容提供了便利。林育容曲起他的腿,把聂政委整个人都暴露在了空气里,而后慢条斯理的给自己的手指上沾满润滑用的菜油。
随着他的动作,沉浸在睡梦里的聂福骈还是慢慢皱起了眉头,林育容在他的胸前一阵舔舐吮吸,原本扁平的的乳头也因为刺激而变得挺立,隔着胸骨,林育容听到他在不断小声嘟囔着“不要”、“小心点”、“被孩子们发现了怎么办”之类的话。如果是昨天的自己,可能真的会因为他的顾虑而选择收手,但是现在他连军长都不是了,红一军团的小鬼们发现政委和同性有不正当关系,关他这个抗日大学校长什么事?他狠心的把手指增加到了三根,如愿的听到聂福骈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他一副随时都会醒来的样子,但林育容知道他承受的住。
“小点声,政委,这里墙薄,吵到别人就不好了,”他把嘴凑到聂福骈的耳旁,小声的嘀咕道,“你忍住了,这还有更刺激的呢。”
说罢,他扶起自己早已等候多时的yj,顺着被前戏拓展开的柔软湿润后穴,慢慢的把自己送了进去。
聂福骈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前后摇摆,茫然间以为自己是躺在回国的邮轮上。这货轮不仅摇摇晃晃一点都不舒服,船上的铺位也小得可怜,一张窄床只够他一个人平躺。但就算这样,万恶的资本家仍嫌钱赚的不够多,还不时让服务生将更多的货物堆放在客舱里,侵袭旅客们本就狭窄的生存环境。聂福骈曲起腿把自己挤在缝隙里,但一个大浪袭来,没有被捆紧的箱子竟直接漂移到了他的腿间,上面拴着的麻绳、锁扣硌的他大腿生疼不说,还不时撞击着他的隐私部位,撩拨出丝丝难耐的情欲。他努力忍耐,自觉不能让船舱里的其他人发现自己的尴尬,但外面的波涛却一浪高过一浪,海风的呜咽透过狭小窗户的飘进船舱,吵得人头晕脑胀,无法休息。
这是什么破邮轮啊!等到了码头我就去申请赔偿退款!
聂福骈迷迷糊糊的想要退票,但转念一想自己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回国了,哪里还需要坐船。这时他才发现,刚才潜意识里认为束缚自己的“麻绳”、“锁扣”其实是另一个人的手。他的衣服被人解开,皮肤直接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后背和侧腰与粗布面的床单被罩不断摩擦,而那时有时无的,呜咽的风声,也不是由其他地方,而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
他慌张的掀开眼皮,发现自己正躺在延安窑洞的的土炕上,脸对脸伏在他身上的人是林育容,他把聂福骈的身体折个了对折,眼下正托着他的两条腿,忙着做“活塞”运动呢。
看到是熟悉的身影,聂福骈放松了下来。
……还好,是林育容。
不对?怎么会是林育容?!他不是已经被调到抗大去工作,搬出红一军驻地了?
聂福骈的大脑在一瞬间清醒,他尝试着抬腿逃离林育容的桎梏,但不想对方在下一秒直接抱紧他的腿,把自己送的更深了。
“聂政委你终于醒了,”就算发现聂福骈醒来,林育容也神色如常,腰上的动作都没有停下,“你再不醒我就要去喊卫生员,让警卫连去查查你们晚上喝的酒水里是不是被人下毒了。”
“你……你疯了?”发现自己被脱的光溜溜的躺在林育容身下被他肆意侵犯,聂福骈一瞬间觉得天都塌了,这房间的墙就是个纸糊的木板,完全没有隔音的效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大不了一起去大会上作检讨。聂政委不是挺擅长做检讨的,连不属于自己的错误都能检讨的很好?”
因为清醒,原本放松瘫软在床上的聂福骈的肌肉也随着情绪的波动而变得紧绷,这突然的变故搞得林育容也差点控制不住缴械投降,但是好在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直接伸手握住了聂福骈因为害怕而变得有些萎靡的yj,毫不意外的感受到身下人的颤抖。
“真是江津大户人家的少爷啊,习惯躺平了当甩手掌柜,连做爱都需要旁人伺候的。”
是你上赶着偷袭我,关我什么事!
自从彻底和聂福骈混熟,林育容就经常这样趁着做爱大放阙词。如若是平时,聂福骈也会报以唇舌相讥,但是今晚,考虑到外面睡着的是自己熟悉的内勤同志,为了不被大家发现自己和林育容的关系,聂福骈只能用手捂住嘴,努力不发出一点声响。但他越是这样的谨小慎微,林育容就越是有话想要问他。
“我从今天起就真的不能睡这儿了?”
聂福骈知道他这是对自己几小时的前说的话吃味了,但是中央已经下发正式文件通知他从今天起卸任红一军军长,今后自己也就不用再惯着他了,于是干脆也小声的回答:“对,没错。这个窑洞今天开始没有你的铺位了。”
但是林育容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一样,沉默不语的加快了速度,聂福骈一时来不及适应,只能提腰跟上着他的动作,随着相方的主动配合,原本就完全进入的林育容的yj也随之进入到了更深的地方,柔软滑腻的触感让他的呼吸也加重了起来。虽然知道这是聂福骈的无心之举,可是今晚的林育容胜负欲强得可怕,不管是身体还是嘴上,他都不想让聂福骈占领主动权。
“等我走了,聂政委也会这样通过肉体和新的主官保持亲密关系吗?”他把嘴贴近聂福骈的耳朵,“难怪聂政委不管在哪儿工作都开展的特别好,真是天赋异禀啊。”
但是聂福骈今天也是不打算给他好脸色看的,说从今天起工作上分开,那自然就要有分开的样子:“你……你不要动不动阴阳怪气的,如果不是中央的命令……嗯……我也不会跟你搭班的。”
听了这话,林育容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当初中央重新组建红一军团,并直接任命他担任军团长时,就有很多人因为他太过年轻提出过反对意见。当时聂福骈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林育容直觉他也是这样想的。这四年里他一直兢兢业业,尽自己所能的做到最好,虽然平时工作上免不了和聂福骈因为意见不同发生口角,但是林育容自认是问心无愧的。没想到最后,在聂福骈的心里,自己依旧不是军长的最佳人选,这他有一种不管如何努力都始终达不成目标的挫败感。但是转念一想,就算他对自己不满意又能如何呢?这几年,他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个彻底,现在就是聂福骈再怎么后悔,也不可能让黄河水倒灌,时间倒流的。
所以他凝了凝神,下了今晚的最后通牒:
“中央的一纸文件让我心甘情愿的扫地走人?门都没有。就算没有中央的任免书,就算有其他人当了红一军的军团长,我该在炕上干你就还是要干你。”
“你这是,突然生的哪门子气……”话讲到这个份儿上,聂福骈终于察觉到了林育容的不对劲。他这个人有个很奇怪的特点,越是情绪不好,说出口的话就越脏。上次两个人因为是否要打游击当着一堆孩子的面吵起来摔破了盘子,虽然并没有立刻动手,但是晚上熄了灯上了床,林育容就用他粗糙的文字素养让聂政委深深地体会到了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就算聂福骈对湖北土话了解不多,也被他搞得面红耳赤,几度想脱下袜子堵他的嘴。
“这几年我也没看出来你在当军长这个事情上很上心。看谁都不顺眼,有事没事都要和中央作对的不也是你吗?”
“我没有,我提的都是合理的意见,没听中央的指令就是作对吗?你们这是搞独裁。”
眼见对话又要回到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内容上,聂福骈不耐的翻了个白眼:“谁独裁也没你独裁。我说了我不想和你掰扯。你只会自说自话,按自己的逻辑思考问题,和你争论这件事本身就没有意义。”
说罢他用膝盖内侧顶了顶林育容的腰,“你到底是要说还是要做。做就痛快地做,说就穿上衣服起来掰扯,别不上不下的,哪天把老子整阳痿了。”
衣服都脱了,那自然是要做的。林育容把聂福骈的腿扛上肩膀,冲刺了几下,如愿的感受到了身下人的一阵战栗。聂政委骂骂咧咧的嘟囔了几句,似乎想表达不满,但林育容觉得既然是他说的,做和说只能选一样,那就谁都别废话了,做就完事。
所以他干脆利落的探过身,堵住了聂福骈的嘴。
“政委,安静,不是你说的,做爱就不说话的吗。”
之后他也不管对方是否舒服,能不能承受的住,直接把聂福骈按在身下,按自己的想法做了个彻底。等他终于如愿泻在了聂福骈的后穴中时,对方已经被他搞到意识模糊,没多久就再次陷入了昏睡。
等一向浅眠的林育容被不远处村子里的鸡叫声吵醒,时间已是早晨五点。在他身旁的聂福骈还在昏睡着,连续开会的疲惫加上昨晚的酒精、性爱令他边睡边小声的打着鼻鼾。按照往常的习惯,这时的他应该再躺下假寐一会儿,等起床号响了再拍醒聂福骈一起起床。但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的林育容已经丧失了在这间窑洞睡觉的资格,于情于理也只能算是聂政委无名无份的情夫,是不能暴露在阳光下的。
但这个情夫目前也只是林育容的自封,偷情也是情,必须要两个人都同意关系才能成立。看聂福骈那副希望他早点离开红一军团,不要再来烦自己的样子,自然也是没有和林育容保持长期关系的打算的。林育容很清楚,昨晚如果不是形势所迫,他也不会同意和自己发生关系。聂福骈此人警惕性强,且床上床下分得清楚,让他在床上答应的事,第二天衣服穿好就会直接赖账,如果不搞一些协议类的文件来约束他是肯定是不行的。
想到这里,林育容心生一计。他穿上衣服,快步走到窗前的桌子旁,借着清晨昏暗的光线,飞速的起草了一份文件,在检查无误后先是撰写了三份,又拿起印泥回到床头,拿起聂福骈的大拇指,在他的名字下面盖了戳。
目的达成后他也不再耽搁,拿起被褥和协议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大抵是因为喝过酒的关系,睡在外间的内勤人员们没有被他开关门的声音吵醒。林育容就这样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完成了对聂福骈的夜袭。
等聂福骈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到他的脸上了。他艰难地起身,发现自己还是光溜溜的躺在被子里,睡前穿在身上的衬衣衬裤被人随意丢在床边,在地上滚了一圈土不说,用过的手帕、菜油被也摆在明面上完全没收拾。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林育容却早早的丢下他,跑没影了。好在今天是休息日,内勤们心疼他平日工作辛苦,贴心的没有进来喊他起床,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们解释自己昨天晚上的遭遇。
他忍着腰酸背痛给自己清理干净身体,穿上衣服,这时才发现一张看起来似乎是协议的东西被人刻意的摆放在了桌子的正中间。聂福骈探身拿起它,越读越表情复杂。
协议
从即日起(民国xx年xx月xx日),林育容与聂福骈自愿结成生理互助小组。互助内容主要为两人的生理问题的解决。聂福骈原则上不应拒绝来自林育容的生理需求(遭遇到特殊情况时应及时向林育容解释说明原因)。此协议不受时间,地点限制,终止日期由双方协商确认,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终止协议。
协议人:林育容 聂福骈
“……这是什么东西?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聂福骈看到下方署名处自己明晃晃的名字,以及上面清晰印着的红手印,觉得胸口都开始闷疼。他直接动手,把这张不伦不类的“协议”撕了丢进垃圾桶,但转念一想被来打扫卫生的内勤们看到就不好了,又全部捡出来,一把火的烧干净了。
他看看表,发现时间也才早上八点。聂福骈直觉林育容这个祸害应该并没有走的太远。他扶着腰,在红一军团的营房内外转了一圈,问了所有遇到的人,但大家都说并没有看到他。
“妈的……”聂福骈被他气得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我这是让鬼给睡了?下次如果侦察连工作做的不够好,我就去中央申请,把他喊回来给大家补课。”
但这个想法只在聂福骈的脑子里闪现了一下,就被他自己否决了。红军里会侦察、信息分析的人才有很多。但如果招惹上林育容,不小心再引狼入室就不好了。
但过了几个月,等聂政委终于从东征前线撤回到延安开会,在会议现场遇到拿着带着他手印的“协议”的林校长,请他前往自己的抗大校长宿舍履行协议约定,并告诉他这份协议自己还存了两份,不担心他撕毁原件的时候,聂福骈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作天塌地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