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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净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醒来,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正巧八戒拉开窗帘,强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不是、我说…干什么……”他不快地抱怨几句,又缩进被子里暖和。等眼睛能勉强睁开,回头睨一眼,见八戒依旧望向窗外。他的背影始终保持着沉默,这种好奇逼得悟净不得不清醒大半。
“怎么了?”他探出手去摸床头的烟盒,看到八戒回头望他,悟净倒吸一口气,又讪讪地缩回去。
八戒耸耸肩,这时他的视线才彻底从窗外收回来,"你知道吗,”他意味不明地笑道,“下雪了。”
可是他已经不是听到下雪就会兴奋的年纪。悟净哼了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等那人的视线终于落到了他身上,他突然笑了起来,眨了眨眼睛,“是啊,下雪了。而且你看,我醒来了,是不是要有早安吻?”他说。
“没有这种说法,”八戒敷衍了事一句,“你也不是睡美人。以及,昨晚下了大雪,所以记得多穿一点。”
接过八戒丢来的毛衣,悟净仍在嘟囔早安吻的事情,快速套上毛衣,喃喃自语道“难怪这么冷……”见悟净乖乖照做,八戒没再说什么,象征性地笑了两声,消失在了门后。
而比起寒冷,悟净更关心的是他那犹如被强力胶黏住的肩颈。他一边抱怨一边扭着脖子,起身望向窗外。
下雪了…吗?
他心里默念着,玻璃窗后是一片白色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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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喝咖啡吗?”
悟净答应了,把烟撵灭在烟灰缸里,那点仅存的睡意也随着某缕白烟消散。
“天气预报说降雪还会陆陆续续持续三四天。趁着太阳出来了,去把积雪铲了吧。”
“啊?为什么?非得现在吗?”悟净收了收大咧咧的坐姿,腾出半边沙发让八戒坐下。
“是的,”八戒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毕竟你的房子不一定撑得住。”
“它可没有这么脆弱!”悟净侧过头反驳道。八戒笑起来,说是开玩笑的,站起身又望向窗外,“不过要是明天融化的积雪浸到屋里就不好了。最重要的是,家里的食物也有些紧,要是不开路去城镇的话,可能根本不够两人份的量。”
悟净知道后面会是一顿不明所以的抱怨,不耐烦地点点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请坐下,然后享受一下早晨吧,我亲爱的指挥官大人。”
“…早晨这个词可只适用于你。”八戒叹了口气。
“毕竟对于我来说,22点才是夜晚的开始。”悟净笑眯眯地回答了八戒不太漂亮的表情,然而八戒的神色并没有缓和,他只得摆了摆手,”……抱歉,错过了你做的早餐。“
他又撒娇似的贴近八戒,视线正巧落在窗外,“不过说起来,多久没下过这样的大雪了?”手里握着的咖啡暖烘烘的,冒着热白气。
“感觉还是我小时候的事……大概十几年了?还有干嘛坐这么近你很冷吗?”
“啊?可能是吧?”悟净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无意义的话,偏头倒在八戒肩膀,余光不自觉地追向了玻璃窗后的那方白色。
因为太阳的升起,白雪反着层层叠叠的光,一览无余得令人感到乏味。在这种情况下,鸟声、人声或者风声都停止了,树林更加安静,仿佛一切都包裹在巨大的茧蛹中。
说实话他并不太喜欢雪。相似的景色,相似的温度,连声音都是相似的,让人难以忽视。这时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某个被继母赶出家门的雪夜。不断擦着眼泪,告诉自己不要哭,于是就把注意力放在不断被地面吃掉的雪花上,看到双眼酸涩时才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出刚刚母亲生气的场景。思索着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呢,母亲会不会生气呢,冰冷的泪痕刺痛着脸,却倔强地不愿意敲一敲身后的门。深夜更加寒冷,已经感觉不到手脚,意识也逐渐沉睡。等到日出,恍惚看到哥哥的轮廓,才有力气笑了笑,想到,原来我还在这,原来我没有死掉。
原来我没有死掉。
悟净打了个寒颤,此时手指暖烘烘的,抬头正对上八戒绿色的眸子。
又低头睨着咖啡杯里逐渐消散的奶泡,他才发觉,他并没有死在那个雪夜,而孤独而又寒冷的雪,已经过去了。
他撇了撇眉,感觉心里怪怪的,眼前的一切就像梦一样。
我不会再被那样对待了。我不会再被所心爱的人推开了。每天都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我,醒来时会有与气温相适应的衣服,就连身上也散发着与身旁人相同的沐浴露香味。他仍然没有坦然接受这件事。悟净甩了甩头,告诉自己,比起在这胡思乱想,也许他该听八戒的,去铲一铲那令人乏味的雪。
“走吧!”他站起身来回活动了脖颈,摆出一副大干特干的表情,“指挥官大人,请告诉我铲子在哪?”
八戒惊讶地望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积极了?”
“不是你说的吗?”悟净回过头笑起来,阳光正巧点亮他的轮廓,“我担心我的房子会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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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站在门口,悟净又忍不住抱怨“麻烦死了”、”这个很重欸“之类的。八戒没搭理他,打开门,温度瞬间又降了几番,“哇——”视线扫过白得无边的树林,悟净一边夸张地张嘴,一边将涌到脚边的雪扫去一旁。
”怎么样,没那么可怕吧?“八戒笑起来。
”……谁会害怕雪啊笨蛋。“悟净撇了撇嘴。他们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聊着鸡毛蒜皮的事。
体内原有的热量跳跃着,膨胀着,就仿佛失足跌入了冰湖,惶急地等这股温热把人推上岸。悟净推着雪,跌跌撞撞地往前,深深浅浅,浓浓淡淡,不知迈了多少步,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一样的动作,他忽地抬起头,惊讶于他听不到八戒的声音了。
悟净转过身,看到小路的尽头,八戒在张嘴,但混沌不清。耳边是不知从何而起的嗡嗡声,是自己的呼吸,是雪的声音。雪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黑洞,吞噬了一切。
十多年前他哥就是在一个这样的早晨把他捡回去的。意识睡去了,听觉与视觉也就混沌。甚至不知道雪是什么时候停的,太阳又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只知道万籁俱寂,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愈发愈响,竟然逐渐感到安心,好像一切都成了不切实际的梦。“喂,悟净……悟净!”直到他哥打破了他感官的屏障,抬起头,白得发亮的世界,直接冲破了双眼。
安静又苍白的世界。
猛地一阵凉意从后颈刺透全身,悟净差点跳起来,他抬手抓抓脖子,是些松松软软的白色东西,摊开手一瞧已然融化成了一摊水。“喂!”他大喊大叫,回头看到罪魁祸首放松地笑着,随后视线落回悟净身上,垂下眼眸:“这是什么表情?”
悟净愣住了,“你在说什么啊……”他假装不知道,凝视着八戒的神情。
只要望着那双翠眼,就会感觉自己仍活在此刻。压在心里沉重的话已经说不出口,悟净挑起嘴角,把一切都放在这个笑容上,“偷袭可不是君子,来一场正面的对决吧!”
八戒嘿嘿一笑,”谁让你三心二意、疏忽防备?“一没注意,雪球又击中了悟净的肩膀,”我说你…!“他咬着后牙,压低嗓子,“你最好已经做好觉悟!”
悟净弯腰捞起一把雪搓成球,耳边听到那人说“你是小孩子吗”,他哼一声,攒着冰冷的温度,要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抛出去一般向前一掷。
“百分百击中!”
“哇——”八戒向后一仰,雪球在他外套上绽放,他仰头笑起来,“好了好了,我不想玩了,继续铲雪吧。”
”中途退赛可不被允许!否则算失败!“
”那么,我认输,你赢了。放过我吧,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真的吗?你这么要强的家伙要退赛?没意思。”
“是啊,真的,真的。”
八戒拍拍击在身上的雪,垂着眉毛抱歉地笑,突然转过身,背后掏出个雪球——“接好了!”
悟净胜利的笑容还没挤出来,连忙侧身一躲,哪想一脚踩到雪里,松松软软没找着重心,一踉跄摔到雪正中。后背扎在雪里,他还想挣扎两下,手脚却躺在雪里没反应过来,只得转头冲着天眨眼睛。
被厚厚的外套隔绝了寒气,他忽的发现雪没有记忆中的那么冷,又会突然想到,这些白白的东西就像一块巨大的慕斯蛋糕,又或者某朵蓬松的云。
悟净愣愣地望着头顶的那片苍白,余光见八戒肩膀颤了颤,随后他大大方方地笑了起来。“喂,你这家伙——”悟净抓抓头,后文却被苦笑代替。八戒说着些抱歉的话,哭笑不得地向悟净伸出手。
看着棕色的发丝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悟净没想着先爬起来,而是无厘头地接了一句:“太阳出来了。”
“太阳当然会出来。无论天气如何,太阳都会出来。不过,这也是今年最后一次雪。”
“也就是说,气温终于要回升了?要没日没夜开壁炉的日子马上过去了?”
他笑了笑,绿色的眼睛亮亮的,“是啊,春天就要来了。你知道,寒流总会过去的。”
悟净木讷几秒,眯眼挑着嘴角,抓着对方的手臂站起身。再次望遍这苍白的世界,他带着某种期许,心里依旧默念着:是啊,春天就要来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