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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夏季,有两个农民从底比斯的尼罗河沿岸一路顺水而下,他们来到开罗,宣称要在这里寻找到自己母亲的踪迹,并抨击自由军官们的政府建设国家的行动是在杀死他们的母亲。这桩案子得到了开罗军官们及时的响应,但他们的调查结果最终显示,这只是两个丢失了土地的普通人在不满和哀怨的情绪促使之下说出的疯话。
——军官们割断了母亲和儿子之间联系的脐带,军官们把胎盘连根拔起,军官们用别人的血滋养自己的血、用别人的肉丰满自己的肉。两个农民的抱怨像烧完的木头冒出的烟一样,盘旋在开罗城里的巴扎、街道和清真寺上空,于是有些有知识的人断言,他们是古老的底比斯异教徒的儿子。当星期五的礼拜结束后,聚集在清真寺空地上的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诡异的事情。很快政府对此事出具了布告,宣称这两个农民是经过鉴定的精神病患者,国家出于人道关怀,取消了对他们的公开审判并已经把他们送进了精神病院。
阿里是在整件事情结束后将近一周才知道了详细的来龙去脉,他所居住的大饭店的露台上,有一两个外国游客在吃午餐时候像讲玩笑话似的说起这件事,他听到了,才想去问随身的侍者穆斯塔法;穆斯塔法从事发开始,仔仔细细地梳理了这两个农民的遭遇,说到最后,他耸耸肩膀,无谓又略带憎恶地说:“他们就像白皮肤骗子一样,谢赫阿里,是企图动摇信仰的怪物。但是警察们的处理实在是有失偏颇,他们需要的是进入清真寺去让阿訇去看看他们脑子有什么问题,而不是被关进精神病院。”
对穆斯塔法的回答阿里只是礼貌性地笑了一笑,他不想说他从心底里可怜这些农民,更何况——如果他们说的母亲不是指某一个具体的母亲,那么军官们确实准备做一件对农民来说就像切断胎儿脐带一样恐怖的事情;阿里听说在开罗上游,工程师和水利专家规划了一个巨大的水坝和水库工程,目前这个规划的具体细节还算是一个秘密,但已经有听到了消息的农民开始逃离他们的耕地。当穆斯塔法每隔两周带他前往清真寺礼拜,那些关于城市里新居民的传言总是不受控制地钻进耳朵。阿里无法参与进别国的政治计划,也厌恶了发声,但从听过了这桩事的那晚开始,脚下的尼罗河便开始在夜晚偷偷地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当阿里问穆斯塔法或者是别的每天来收拾卫生的服务生,有没有闻到异常的味道,他却只能得到一个听起来十分科学的回答——政府在着手净化受污染的河水。
就在1953年,阿里在利雅得的医院被诊断出患有早期癌症,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沙特的医生非常隐晦地告诉他这种病症在这里似乎难以解决,建议把他转到医疗条件更好的地方进行治疗,彼时王储听说埃及和苏联往来甚密,出于对西方国家和阿拉伯同胞之间关系的复杂考虑,最终放弃去瑞士的打算,把他送到了开罗。河滨饭店留出了四楼的两个高端包间——确保露台永远面向尼罗河和河对岸的吉萨——给阿里和与他同来的沙特侍者,还总有那么两个外交部门的文员来关照他们,确保客人在这里受到了合理的接待。
阿里已经在开罗住了八个月,这段时间里他从未听说市政部门或中央机关准备清污,更何况尼罗河汹涌的水流已经确保了卷进其中的东西一定会被冲进大海、冲得一干二净,它能带上岸的只有潮湿厚重的淤泥,当然后者也在城市建设的过程中被限制了,据说现在的总统一上台就立刻要求在开罗城市的范围内垒起防波堤,禁止河水影响到城市的正常运转。精致的河滨饭店不是离河岸最近的建筑物,但它早早地修建起了拱顶长廊和阶梯,一路延伸到防波堤前,供游客近距离游玩,长廊的顶被漆成和整栋建筑一样的象牙白色,日出或是日落中,横在河心岛前几公里的饭店就像一个被砍掉头颅的女人,头发蜿蜒散乱在河滩上,和地平线齐平的伊斯兰式和现代式的建筑烧融成一团,火红色的铁水从入海口倒灌进河水波浪里,也理所当然地冲刷着拱顶长廊。阿里偶尔会觉得,夜里的血腥气是被日出日落的霞光冲进来的,有几天他睡得很晚,早晨又赶在太阳刚冒出一缕光芒的时候就起床,执着地想要抓住那种怪异味道的源头,但渐渐地他发现与其说那是血腥味,不如说更像是沙漠里雨季的味道,在二十年以前的某个阴天,希贾兹山脉上空阴云笼罩、雷声大作,骆驼队穿过山隘,在河谷上方亲眼目睹了瓢泼而下的大雨冲刷着土红色的土地——那时空气里蔓延着怎样的铁锈的味道,现在的河水里就是怎样的铁锈的味道。
有关神秘事件衍生的传说和各种流言消失得很快,当尼罗河带来的诡秘感觉也悄然离开之后,阿里很快就把所有危险的言论抛诸脑后了。虽然这也算是治疗带来的一种副作用——记忆力减退,食欲不佳,但借私人医生的叮嘱来说,健忘和快乐比压抑和忧郁对一个病人施加的影响要好得多;斯多葛医生的话很委婉,他说希望阿里能在长时间内保持一个乐观的态度,这样化疗的效果也会好很多。穆斯塔法向所有人保证他会好好照顾他们的谢赫阿里,包括每周定期打来电话的亲眷,这个心思细腻的年轻人从护理学校毕业两年才进入利雅得的医院,然后便立刻成了能够贴身照顾阿里的人,后者对这个年轻人没什么负面的意见,只是在他有时做事出错的时候面对面单独教训他。穆斯塔法曾说阿里可靠得像是他的父亲,但阿里拒绝成为对方的“父亲”——即使是仅从他们亲密无间的关系来看。
如果没有任何意外,阿里的生活便会如此平淡又程式化地进行下去,虽然有规律的生活往往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所渴望的,但他总是时不时地感到不满足。当早晨天空的蔚蓝色降临到镂空的窗户里,阿里睁开眼睛,就知道一天的日程已经被拟定好了,无非是散步,午休,吃饭,抵抗药物对身体正常机能的侵蚀。除了穆斯塔法,还有几个埃及服务生和他熟悉一些,他们会带阿里去露台和拱顶长廊间微型的植物园里,在那里,阿里有时也能和外国人说得上一些话。穆斯塔法会在不经意间展现出自己的嫉妒,但年轻人也说不准自己在排斥什么,他当然听说过他们的阿里谢赫在年轻的时候和英国人并肩战斗的传说,只好在最后强迫自己把所有偏见咽下去。
“开罗这里不像是阿拉伯人的国家。”穆斯塔法说。
“那在你心里什么样才算是阿拉伯人的国家呢?”阿里微笑着反问他。
年轻人到这时就说不出话了,他棕黑色的脸庞很快浮出石榴一样的红色,匆匆转过头去,假装自己从来没有产生过类似的想法。
阿里在某一天起得稍晚了一些,他躺在枕头上,黎明和白天交替中的闷热让他出了太多的汗,以至于整具身体像黏在了毯子和床单之间一样;隔着卧室深棕色的双开门,他听到外面的会客室隐隐约约起了争执,穆斯塔法正和一个男人说着什么,说到某个词的时候,突然双双提高了声音。
“穆斯塔法!”阿里掀开毯子坐起来,门外很快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穆斯塔法推开门,深深地对着他鞠躬:“对不起,我随时在这里等待您的呼唤。”
阿里忙着找到床脚边的拖鞋,他站起来,看一眼扒住门把手垂着头的穆斯塔法,又看向门外已经收了声的那个服务生,两个人的额头上都浮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穆斯塔法低声地提醒阿里披上衣服,阿里点头答应,却立刻拂开穆斯塔法的手走出去,他看见会客室的沙发扶手上搭着准备换掉的新沙发垫,银色的茶壶随意地放在沙发旁的圆桌上,而面对着露台的餐桌上摆着三个餐盘,阿里看不清那里面放着什么,却能看见折好的餐巾纸已经被花茎上的水打湿——餐桌上的插花应当每天更换一次,旧的花被摘出来丢在桌面上,新的还没更换,玻璃花瓶里空荡荡的,那个服务生就身体僵硬地站在花瓶边上,侧着头,故意躲开了两个人汇聚起来的眼神。
“你们为什么在吵架?”
“我们没有吵架,”服务生扭过头来,他握成拳的双手紧紧地贴着裤缝,好像正在用力约束着自己的身体,“我只是照常来告知您,今天也可以去中央花园露台吃午餐,我们会一直预留以前的那个座位。但是穆斯塔法说您最好不要再去露台吃饭了,他要求有干净的穆斯林餐厅。但是我们的穆斯林餐厅暂时只对工作人员开放,您不能去那里!谢赫阿里,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那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和那些欧洲游客分开来,我说过不止一次,只是闻到他们的味道就会让人恶心。”穆斯塔法忍不住争辩了一句,被阿里打断了,他有些无奈地伸手安抚年轻人,把他赶到卧室里去,服务生小声地解释着,说那些人里不止是游客,阿里让对方不要再说话,自己捡起了那两支潮湿的花茎扔进垃圾桶里。“他不能代表我的意见,去吧,午餐照常安排,我不想在房间里吃了。”
服务生颇为感激地向阿里点了点头,继续做起手里的工作。穆斯塔法像一阵风一样从卧室里冲出来,把罩袍狠狠地扣在阿里肩上,阿里转过身,抓住了年轻人即将逃跑的身体,把他拽到自己面前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穆斯塔法,可以解释给我听吗?”
年轻人脸颊上的两块肌肉因为无助和愤懑发抖,他瞥了一眼阿里,挪开视线去看还忙着收拾房间的几个人:“我总是会因为这个生气,难道您不会觉得这是不尊重吗?他们应该尊重您的身份和习惯,因为这里是……”
“这里不是我们的国家,穆斯塔法,你生气的理由非常矛盾。而且你在利雅得也见过美国人,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会因为他和我们一起吃饭而生气?如果我们的客人要求我们万事都按照他的意思来办,你会觉得合理吗?”阿里还没有吃过早餐,睁开眼睛就忙着调节这群孩子之间的矛盾,他说完话,感到有些胸闷,好像皮肤上的汗水流进气管堵塞了呼吸。穆斯塔法的眼睛里闪烁起一种湿润的委屈,但他终于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慢慢地垂下眼皮;阿里心里还酝酿着的没说出口的斥责,但墙边置物架上的电话突然吵闹着打断了思路,他只好先装作愤怒地瞪了一眼年轻人,慢慢地走过去抓起了电话。
“你好,107号房间。我之前要服务生早晨送浴巾过来,现在已经九点了,如果你们忘记了也没关系,能现在送过来给我吗?”
电话那头的人用清晰优雅的英语说着自己的要求,这让阿里短暂地愣住了,无论是饭店经理或者是家里的电话,没人会试图用英语和他交流,他下意识扫了一圈房间里各自忙碌的人,轻轻地回应道:“你好,这不是前台的电话。”
打电话来的人声音里饱含着无限的热情,阿里很轻松地就能知道他的年龄一定不会超过三十岁,听筒里还在诧异地追问着:“是吗?可是这是饭店内线,我只要拨出相应的号码就会自动接通……”
“这是407房间的电话,也是饭店内线,”阿里说着话,感觉自己的舌头莫名地开始僵硬,“一定是你拨错了号码,这也是有可能出现的,你可以再仔细查一下电话簿。”听筒里的声音立刻向他道歉,飞快地说着自己为什么会打错这通电话,好像解释清楚这件事对他而言十分重要,阿里对那个声音郑重地说了两声“没事”,听筒里就突然失去了所有响动。
“再见,”当耳朵里开始沉默,阿里的耐心也走到了尽头,他相当友善地告别,“祝你愉快。”然后放下了电话。就在那一瞬间,电话线中颤抖的电流声送来了那个活泼声音的告别,他说:“谢谢您,再见。”
即使是在餐厅或花园露台有过几面之缘的住客们通常也不会交换房间号这种私密的信息,考虑到那个年轻人急迫的要求,阿里忍不住给前台打了电话,要求他们把该送的东西送到一楼那个住客的房间里去。穆斯塔法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垂着手盯着他——盯着阿里打完电话。服务生们收拾好了会客室,去了另一个房间整理客厅,阿里呼唤年轻人靠近些,脱下身上的罩袍扔进穆斯塔法怀里。
“穆斯塔法,我真希望有个机会能让你好好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但是,但是……”
“对不起。”
穆斯塔法深深地向阿里鞠躬,他的眼睛里当然还漂浮着明显的委屈和无助,那些东西迫使阿里把刚才涌到舌尖的所有话都吞下去,他突然有些讨厌自己这种总是想教育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心态,在穆斯塔法第二次准备鞠躬的时候,他抽出置物架最上层的电话簿抽在年轻人身上:“你去和他们一起整理客厅吧,再去大厅那里,把今天的报纸拿回来。”年轻人于是立刻转身离开了,他没有走进卧室把臂弯里的衣服搭回衣帽架上,而是抓着它以一种怒气冲冲的步子走向了连接两个房间的那扇敞开的门,那个房间里的服务生们依旧无声地欢迎他进去,穆斯塔法把那件棉麻外袍扔给了女佣,在另一个房间的门口带走了自己的头巾。
现在,当整个房间里猛然陷入空荡荡的寂静的时候,阿里突然想说说自己那悄悄地成了真的愤怒,他有一只手的五指深深地抠着手心,目光炯炯,凝视着空气里因穆斯塔法的离开而扭曲的痕迹。这个年轻人已经二十四岁了,但他总是觉得现代只是给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累加了无数无能为力的怨恨;当然,更重要的是,阿里总是在想,在想自己二十四岁的时候——在他那个年代,又或者是在这个年代他只有二十四岁,他决不会像穆斯塔法一样如此任性地做事,因为放纵天性也许是享乐过的人的特权,而这种冲动的特权对阿里而言,永远在黑暗里催生某种像嫉妒一样酸涩的感受。
那轮无情的太阳在没人发觉的时候已经升得很高,光芒穿过露台的玻璃门和屋内传统的镂空花窗炙烤着屋内新制的仿波斯地毯,它们的确是用最优质的真丝和羊毛编织的,但却不来自伊朗高原,埃及没有制作这种手工艺品的工厂,只有出口丝和羊毛,从东欧进行加工,然后再以一个比原料昂贵出许多的价格被运回来。饭店的经理很骄傲地向来自沙特的客人介绍,他们这里几乎完全留存着英国殖民时期留下来的所有装饰和习惯,西方人会很偏爱这种摆在台面上的奢侈,接着他说起20世纪20年代曾经在饭店门口排队等候的的士司机,所有开罗人都想从那个时候的英国人手里赚钱。阳光像骆驼的蹄印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来,用尽力气点亮房间里每一个肃穆的角落,它也爬上卧室里那张宽阔的欧洲宫廷式软床,在那里,阿里黑色的丝绸头巾如同一条爬上岸等待被晒干的鱼一样从枕头上流淌下来。
穆斯塔法后来回到房间,拉下了里侧的一层纱帘,他随手把取回的报纸放在圆桌上,提醒阿里到了去吃午餐的时间。热气和湿气从纱布的孔洞外挤进来,只一会,就泡得人大汗淋漓,阿里依旧不戴着头巾出门,他总是把他已经略显枯萎的卷发整整齐齐地梳理到脑后,最好再细心地修出鬓角;他不畏惧那里生出的银白色发茬,倒是很注意唇上那两缕细长的末尾翘起的胡须,如果那里也开始长出灰白的毛发,阿里就一定会躲在盥洗室把嘴唇上那片皮肤清理得一干二净。
事实上,河滨饭店的餐食平平无奇,只能算得上是给好奇的游客一个满足他们窥视其他文明生活细节的机会,阿里有时吃饭只是为了完成医生的任务,为了让他接受化疗的时候对身体运转的干扰显得不那么严重;穆斯塔法坐在他的对面,深深地埋着头切盘子里的烤肉。他们提前从三楼外的花园露台餐厅离开,一路上,阿里的眼睛都跟着穆斯塔法被汗黏在身上的衣服。
在计划里,阿里将会午睡,而穆斯塔法则会趁这段时间稍事休息,他在三楼靠近走廊末尾的地方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但他通常都睡在和阿里的卧室相邻的大沙发上。阿里要求年轻人回到三楼去,年轻人表示不愿意,他们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走出电梯,突然说起四楼走廊尽头那两扇关不紧的窗户,阿里抬起眼睛寻找远处的目标,顺理成章地看见了那个站在407房间门口的陌生客人。
“你好,”那个陌生客人也远远地望见了他们,他怀里抱着东西,迈开大步迎上来,“希望我找对了人。我是一楼的住客,今天……今天早晨,打错了电话,对您造成了困扰,但是您还能催服务生帮我送东西过来,我想我应该感谢你。”客人穿着草绿色T恤衫和长裤,裤脚下露出一环赤裸的脚腕,他柔软的金发像鸟类羽毛一样蓬松,甚至伴着这个人呼吸的节奏缓慢地起伏,阿里最后注意到客人清澈的水蓝色眼睛,他的神情诚恳极了,让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显得像幼儿那样活泼和毫无攻击力。穆斯塔法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他听不懂早晨的电话和眼前这个金发客人的示好,下意识把身体挡在了阿里眼前;阿里没有推开穆斯塔法,他隔着后者堆在肩膀上的棉布头巾回应金发客人带着探索欲的眼神。
“很高兴能帮助到你。”
“我到开罗已经一个星期了,几乎一直在经历一些倒霉的事情,虽然你不是第一个帮助我的人,但是如果没有你我肯定还会浪费时间在琐事上,今天对我很重要……所以,谢谢你,这是我从西班牙带来的伴手礼,我希望你能收下它。”
阿里的手搭上了穆斯塔法的肩,他紧紧地捏着那块湿热的衣裳,直到年轻人从客人的手里接过东西、又因为感受到了身上沉重的疼痛而挣扎着要跳开,阿里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把穆斯塔法牢牢地固定在地毯上,他在光线的遮挡下礼貌地对着那个客人点头,压低声音询问:“我是阿里·伊本·艾尔·哈利什,我希望知道你的姓名。”
“出于报社的规定和我的一点顾虑,我大概不能告诉你我所有的姓名。但是你可以称呼我劳伦斯,只叫劳伦斯就够了。”金发客人咧开嘴唇温和地笑起来,他的手紧张地插进裤子口袋又抽出来,指缝里变出一张名片送给穆斯塔法,最后,他模仿脱帽致意的姿势向着两人弯了弯腰,快速地抽身离开了,步子迈得像他出现那般迅速又悄无声息。
“我要去投诉客房经理!”穆斯塔法一进房间就甩掉手里的牛皮纸包,大声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为什么酒店内线会打进别人的房间里,这是对客人的骚扰!更何况还是您这样的客人,他们应该改进接线装置,我现在就要给经理打电话……您应该去瑞士的!在护理学院,所有老师都告诉我们那里的疗养体系是全世界最好最完美的。”
跟在穆斯塔法身后的阿里步履缓慢,他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好心地随手帮年轻人善后,只是走进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静静地盯着穆斯塔法。“你听好了,年轻人,你没法代表我的意见。如果我没有生气,那你就不能因为这件事发火,我对你太宽容了,才能让你这样任性妄为。穆斯塔法,如果你不听我的话,那就现在回利雅得去!”在讲话的时候,阿里能如此明显地感觉到喉咙在脖颈的空腔里震荡,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内部,融化的岩浆冲击着岩石外壳,他特意停下来咳嗽了一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手舞足蹈的年轻人。穆斯塔法被吓住了,他抖了抖双手,捡回牛皮纸包和那张轻飘飘的名片,把它们一起放到圆桌上,迅速地道歉:“对不起,谢赫阿里,我不会再让您生气。”
阿里的态度软了下来,他放松了绷紧的后背,倚靠进洗得雪白的沙发靠垫里。“我对你讲清楚这件事的原委不是希望你表达不满,穆斯塔法,你马上去三楼休息。在午休结束前我不想再看到你。”阿里从牙齿里挤出短短的命令,接着就扭过头去,他听着穆斯塔法的鞋底摩挲着地毯慢慢地走远了,才伸出手,捏起桌上的名片仔仔细细地看了正反面。
在见到“这个”劳伦斯的一瞬间,阿里很容易就想起他的英国朋友,英国是不是总该有那么一群人——有同样的金发,同样的蓝眼睛,同样笔直而挺拔的鼻梁,他一点也不清楚;时间能打破一切巧合,就像他深深地记得他心里的那个英国朋友确实已经死去多年,但劳伦斯,“这个”劳伦斯,一个不容置疑的鲜活的人,落在阿里的眼里就变成一条有影子的灵魂。阿里的心颤抖起来,忧郁开始在血管蔓延,这种异样的情绪几乎是瞬间就唤醒了他身体内部的疼痛,他攥紧自己胃部的衣服,扶着沙发站起来,挪动到置物架旁边翻出两粒止痛片吞下去,才终于得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曼彻斯特卫报》是如此典型的英国报社,在一长串辉煌的回溯下,记者本人的名字被夹在了左下角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在报社烫金的标志和栏目简介之间,用花体简简单单地写了一个单词,背面附着记者办公室的电话。金发的记者劳伦斯在开罗拥有一个说不上好的一周,他也许是来度假,也许是为了采写一两个新闻,他一直背着那个棕褐色的双肩包,白天穿行街道,晚上在洗手池边搓洗身上的草绿色T恤衫,为了某件重要的事情他选择早上冲凉,却因为被服务生忽视了需求不得不打电话求助。阿里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象一个来到了沙漠绿洲里的欧洲人的生活,他太熟悉英国人的口音,熟悉英国人的动作,见到劳伦斯仿佛就能透过那张脸孔阅读这个记者的每一天。当他早晨起床,在固定的时间祈祷,吃药,吃饭,往返医院治疗,金发的记者劳伦斯的影子也时时刻刻地黏在他的脚底。
阿里度过了精神恍惚的几天,经常和他来往的两个服务生看出了他的异样,主动提出带他去看河滨植物园里培养出的新植物。穆斯塔法也喜欢植物园,他能辨别出里面种植的几种植物点燃之后会散发出类似水果的味道,乐此不疲地去采摘它们的叶片和根系,聚在烟灰缸里点燃,像吸烟一样吸进肺里,因此当穆斯塔法一钻进小径中,就蹲下来一寸一寸地审视泥地里生长出的植物。临近黄昏,拱顶长廊中的人还没有多起来,餐厅会挑这个时候推出甜品招徕客人,或者是雇几个剧团演员唱一些传统民歌,在三楼灌木丛生的露台上,晚间广播的声音随着微风拂动树木的娑娑声扩散开。
饭店的服务生最喜欢听这段时间的公开广播,他们大多数人家里还没有买得起电视或收音机的条件,又不肯错过那些好消息;身为城市居民,他们总怀着不起眼的优越感,因为近在咫尺的喇叭和电台就是他们和国家最紧密的联系。播音员是不同的讲着标准阿拉伯语的男人,在他一板一眼的播报里,零星几个能聚在一起的服务生便开始就听到的东西窃窃私语。长廊的末尾是能下到河道里的阶梯,防波堤在那里有一道被锁住的开口,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的时候,阿里独自一人走到了尽头,倚靠着那扇由许多根几乎有成人小臂粗的铁管浇筑成一体的门,水流滚涌着,从河底翻上来马匹奔跑时马蹄铁接触地面的清脆声音,他探出头,看着白色的波浪底下,有形可辨的橙红色暗流一股一股地迸出去。
穆斯塔法从植物园里探出身体,在昏暗的日光里寻找阿里的位置,后者当然看见了那个年轻人拨开从水缸里伸出的睡莲枝干,慢慢从一片树木的阴翳里走出来,他离开防波堤上的铁门,向穆斯塔法举起了手。突然,一个讶异的问候从他身侧响了起来。“晚上好,”金发的劳伦斯跨过两根廊柱中间的长凳,“我以为这个时候你们也会留在饭店里,再晚一些天气更凉的时候这里的人才会多起来。”
“再晚一会我会看不清路,这里的灯太暗了。”
劳伦斯顺着阿里的话抬头左右看了看廊柱上镶嵌的灯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转而调整起挂在手腕上的相机,略带沮丧地和阿里抱怨着:“现在其实也很暗,我想在这里拍几张黄昏的尼罗河照片,但是总不能做到把河水和太阳放在同一个取景框里,今晚不是个拍照的好天气。”
“为什么呢?”阿里这样问着,扭过头去看前方蔓延的水泥石灰建筑,天空满布着灰紫色的云朵,然而城市尽头的落日还长久地维持着,毋庸置疑地成为地平线上最灿烂的颜色。劳伦斯简短地回答他,感觉,因为感觉的欠缺,这让阿里忍不住笑了,他评价道,人不能全依靠着感觉做事。“我会的,但不是现在。”劳伦斯捧起相机,对着河对岸吉萨的天空按了好几下快门,接着便继续研究起那个小小的取景框,阿里凑过去看了看,记者马上向他承诺等他把照片洗出来就会送一些给他。阿里冷不丁地提议:“为什么不去饭店楼上拍照,在四楼走廊末尾,有一扇关不上的窗户,那里也许是个好地方。”劳伦斯蓝色的眼睛在黯淡里很用力地闪了一下,他一边说:“我已经去过了三楼的露台,但那里遮挡视野的东西太多了,而且甚至能拍到饭店的一个侧面。”一边抓起长凳上的背包,神情里已经写满了催促。阿里便把在旁边站了好几分钟的穆斯塔法叫过来,嘱咐他去厨房问问有没有新煮的咖啡,那群服务生还在悄悄地说话,全然注意不到广播时间已经结束,阿里没有给他们打招呼,就带着劳伦斯从侧门回到室内去。
侧门到电梯井有两个保洁人员忙着低头拖地,余光捕捉到两双脚走过来就提前让开了路,守在电梯门边的侍应生询问他们要去几楼,按下上升的按钮,等待上一轮使用电梯的客人从楼上下来。劳伦斯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眼神却并没有放在缓慢跳动下降的楼层数字上,他说:“我今天还想和你聊聊,如果你有空闲时间的话。我其实在做一个面向一些阿拉伯人的采访,当然我不是把你当做访谈对象,我们可以轻松地说说话……你不会好奇我要和你说什么吗?”
阿里用余光扫视过劳伦斯像成熟的苹果一样鼓起的两颊和嘴角仿佛已经固定了的微笑,有些难为情地摇摇头:“其实我总是觉得,你要和我说什么我都不会惊讶。”
“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的老朋友。”阿里也尽力微笑起来,好让对方不觉得他这话存着揶揄或挖苦的含义,但劳伦斯的脸上只是飞快地闪过一丝迷茫,接着马上释然地弯起眼睛。“我明白,”他笑着说,“人永远会倾向于信任自己熟悉的东西。”
不。阿里在心里默默地争辩着——这不一样,熟悉是一种笼统的概念,所有心智完整的人都会在内心给所有熟悉的标签分上不同的等级,又或者,他不愿意在心里把那个“老朋友”归入熟悉的行列,是因为对方早已超脱了这个泛用性太广的形容词。但阿里始终沉静地笑着,表现出毫无异议的样子,和金发的记者劳伦斯走进电梯。他不敢侧过头,同时庆幸今天自己戴上了头巾;他和劳伦斯并肩站在电梯的最深出,按下四楼的按钮,互相僵硬着嘴角,等待电梯门最后关闭。
“等一下!等等!”一个高高挽着衬衫袖子的男人突然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侧门,他用浑厚的声音喊着侍应生再按住上升的按钮,踉跄着躲开了保洁脚边的水桶。电梯门还没完全合上,阿里于是准备伸出手按下取消楼层的按钮,让电梯再停一会,劳伦斯却已经更快地点了一次四楼的数字,按钮底下的绿灯灭了,那个身材雄壮的男人从弹开了一半的电梯门里挤进来,依次扫过两人的面孔,选择站到了左边,气喘吁吁地对着阿里说:“谢谢您,谢赫阿里。”
站在另一侧的劳伦斯猛地瞪大了眼睛,他贴到了阿里身边,等着那个神色匆匆的男人从三楼挤出去,就迫不及待地放开声音:“你是最近来参观国家博物馆建设的那位学者吗?抱歉,我总是觉得你们阿拉伯人名字里的某些音节太像了。我对埃及古王国的历史也很感兴趣,在大学修过相关课程……”
“劳伦斯,你误解了,我不是学者。”阿里立刻打断了记者的叙述。电梯已经停在了顶楼,但谁都没有首先迈出去,阿里对身份的冷酷一下子截住了所有劳伦斯准备说出来的话,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最后吐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解释:“我太喜欢在大学里上过的那些课了,又恰巧听说埃及有一位和你同名的教授。那么……”
阿里知道劳伦斯想问那么他又是为什么被称为谢赫,他跨出了电梯,站进了四楼寂静的挂满油画照片的走廊,劳伦斯瘦削的身体也跟着跳出来,这个金发的记者用力地抿着唇,露出饱含歉意的笑。“你知道约旦的第一位国王吗,伊拉克的第一位国王呢,你又是否经历过沙特家族伟大的开疆拓土?”阿里抛出这些问题,却一点也没有等劳伦斯回答的打算,他只在劳伦斯变得讳莫如深的目光里苦涩地皱了皱眉头:“我现在的地位只是因为我太早来到这个世界上,有时候都能够跟历史相提并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