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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料峭春风迎喜事,从天而降俏女仆
刘备起了大早,去山上砍柴。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长,出了二月,还冷得滴水成冰。他砍了几捆,自己留点、拿到村里卖给家庭宽裕的,还剩大半,去送给孤苦无依的老人和孩子们。
家国动荡,军阀割据,税收连年上涨,民不聊生。刘家祖上有点小钱,到了他这代所剩无几,只剩了间大宅子,可以抵押出去做点买卖,但村里人心惶惶,没谁想不开,肯租下一间随时会被征用的房子。
刘备爬到半山腰,出了一身汗,解开外衣系在腰上。撞开干枯的树枝,还要留心衣服别被划破。枯瘦的树枝伸向天空,灰色的岩石裸露在外,野草东倒西歪,眼见之处一片萧索,往后看,村子也是灰蒙蒙的一片,民居变成小小的方格,人像忙碌的蚂蚁,有蚂蚁高有蚂蚁矮,有蚂蚁的嗓门格外大——哦,是三弟在吆喝。
刘备转回身,继续砍柴。复行数十步,破败的山野里出现了一抹别的颜色。枯草上倒了个人,脸朝下,身上挂满草屑,一身夸张的蓬蓬长裙,有些多余的花边与蝴蝶结,像大户人家的女仆,用了盘扣,整体设计又颇有点西洋风情,让精通缝纫的刘备十分疑惑。裙子用的布料和染剂都很好,有多处破损,像被利器划破,也有撕开的痕迹,血迹斑斑,有几个地方破得能看到里面模糊的血肉。
刘备看得胆战心惊,观此人的位置,像是从上方的悬崖上摔下来的。悬崖高达十几米,摔下来唯一的结局是气绝而亡,但此人背部微微起伏,竟是还有呼吸,比高达还要强悍几分。
刘备扔了柴,扑了过去:“姑娘,你没事吧!”
他一心想救人,不敢怠慢,一时顾不得男女有别瓜田李下之类的,轻轻扶起对方,终于发觉一丝不对,此人看起来体态匀称,实际比看起来沉重的多。刘备过年给村里人帮忙搬年猪,一身肥肉的年猪和一身腱子肉的年猪,看起来差不多,搬起来天差地别。这位重伤昏迷的女仆是清爽的短发,面容清秀,嘴唇干裂,上面沾着血和泥土,越看越像同性……
此时此刻,刘备心中已被不安填满,他低声问:“这位……姑娘?”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刘备的视线下挪,停在女仆一马平川的胸前,又往下……看女仆的长裙。他用力摇头,不管是男是女,救人要紧!他努力架起女仆,似乎牵动了伤口,女仆嘴里发出模糊的痛呼。
低沉婉转,十分悦耳,并且呢——绝对是男人。
一个男人,穿着女人的衣服,浑身是伤地倒在荒郊野外。刘备不是弱智,村子离洛阳只有十几里,大城市里能雇得起女仆、又最可能被暗杀的人是谁?刘备不敢想那个名字,他敬佩这位女装壮士,若不是他能力有限,他也会想亲手杀了那鱼肉百姓的军阀。
他卯足力气迈开步子,不知对方能否听到自己的声音,总之鼓励道:“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去看医生。”
女仆似乎有了一点意识,借着刘备的力量,跌跌撞撞地向前。他穿着硬底小高跟,适合飞起一脚踢死敌人,不适合走山路,刘备索性打横抱起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回家。
刘备回家便脱了女仆的衣服,把他放进自己卧室,如果有追兵来查,就说是重病的弟弟……不行,私藏男人肯定会被查,该说是即将临盆的内人,方能化险为夷。
他将人藏好,翻箱倒柜地找药。请医生来是万万不行的,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况且他刘玄德身为一个不种地也不经商、不娶老婆也不生孩子、游手好闲的成年男子,很让村里人警惕。姑娘家的父母都提醒孩子,不能和以刘备为首的游手好闲三人组对话,路上碰到要快快避开。
一块沉甸甸的玉佩从贴身衬裙的口袋中掉在地上,被刘备放在手中观察,卧室虚掩的门动了一下。玉佩为环形,中间刻了一只飞舞的鸾鸟,润如羊脂,触手生温,绝非凡品。刘备惊叹之际,忽然有人从后面猛地箍住他的喉咙,力度奇大,手法又极为巧妙,指关节扣着他的颈动脉,让他恰好处于呼吸困难与失去意识之间。女仆竟已经醒了,走路无声无息,必然是经过专业训练。
刘备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他缓缓举手投降,不敢挣扎,一怕刺激到这人,让自己不明不白地死在家里;二怕动作太大,再撕裂女仆的伤口。
见他没有敌意,女仆也松开了他。刘备缺了支撑,一个趔趄没站稳,向后躺在人家的怀里。人家稳稳接着他,女仆裸着上半身,骨肉匀停,皮肤白皙嫩滑……两人四目相对,刘备急切地问:“你醒了?”
女仆露出“我们认识吗”的疑惑神情:“唔……”
“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女仆朱唇轻启,吐出了男儿低沉的声音:“头疼……”
很难解释的是,刘备觉得这声音与这张脸十分相称。没有女仆装的加持,女仆完全是名英俊少年,眼眸清透美丽,像拂晓的晨空。刘备一个鹞子翻身挣脱了对方,抓着人家的手臂仔细查看。新伤旧伤交织,大部分愈合了,上面结了果冻状的血清。他又拂起少年额角的碎发,查看他是否受到头部的撞击,果然在头部侧面摸到一个肿块。
刘备做这些事时,少年一动不动,只是淡然地看他,淡然中掺杂了一丝疑惑。刘备轻轻按压少年头部的肿块,少年连眼皮都没动。
刘备小声说:“这里疼吗?”
少年说:“里面。”
竟是伤到了大脑,刘备既担忧又悲伤,乱糟糟地说:“你……你别怕,这里没有人追你。”
少年问:“我认识你?”
刘备恳切道:“不,我在山里捡到了你。你装扮成女子,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我不会多问,你放心养伤,别的……等以后再说。”
他说完这些,希望少年能给他点儿回应。人心是肉长的,他表达出自己淳朴的善意,对方不领情,他会受伤。
少年说:“不记得了。”
刘备说:“什么?”
少年说:“我是谁?为什么我身上有伤?为什么我好像做了很久的梦?你是什么人?”
一连串的问题中,刘备只能回答最不重要的那个。这比较像他的人生,虽然做了很多好事,人们也确实感激他,但他永远都是别人心里最无足轻重的那个好人。
他垂着眼睛,低声说:“我叫……刘玄德。”
刘备心情沮丧到极点,简直不想再和少年说话。但少年轻易接受了他的回答,少年接着问:“刘玄德,我叫什么?”
不问“我是谁”,问的是“我叫什么”,也就是说……比起缺失的身份,少年更想落实眼前社交关系。刘备想从少年脸上确认自己的想法,可惜少年好像天生没什么表情,只是信任地看他,等待他的答案。
“你叫……”刘备说,“你叫无名,你是我弟弟,是来我家帮忙的,记住了吗?”
刘备安顿好无名,叫来二弟关云长与三弟张翼德。张飞经营肉铺,有些家业,关羽平日行侠仗义,有不少(性别为男的)追随者。两人是刘备的结拜兄弟,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也绝对不会出卖刘备。
张飞心直口快,进屋从不敲门,他看到刘备抱着一叠女子的衣裙,材质上等,可惜略有破损,有一些充满情趣的蝴蝶结和花边设计。刘备珍惜地把裙子放进樟木箱子,用力关上箱子。
张飞瞠目结舌,关羽问:“大哥是有了喜事?”
刘备苦笑:“要是喜事就好了。”
张飞已经期待起这未谋面的嫂嫂,大哥总说天下动乱何以为家,看来嫂嫂是个能让大哥平定天下的狠角色。他立刻走向里屋,扯着嗓子喊:“大嫂!”
刘备满脸涨红,大声说:“翼德!不得胡言乱语……”
他说迟了一步,张飞迎面撞上一位赤裸上半身的短发佳人。佳人坚硬得像一堵墙,平坦的胸腹上是错落有致的伤痕,有新有旧,为这张略显稚嫩的脸增添了不少成人的风韵。
张飞大叫一声,一嗓子宛如河东狮吼,震得村头的钟都嗡鸣阵阵。嫂嫂淡定地看着他,然后转向他的大哥,问:“刘玄德,这是谁?”
刘备热切地向无名介绍了二弟三弟,向二弟三弟介绍了自己异父异母的新弟弟无名。张飞的脸色很不好,可能关羽的也不好,但关羽脸红,不太明显。
无名对关、张二人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刘备拉着两个弟弟去外面说悄悄话,无名不在意,他不爱说话,除非别人问他,否则他不会发出声音。
三人出了里屋,张飞叫道:“大哥!”声音里没有半分对大哥娶妻的恭喜,有的只是委屈和不解。
关羽道:“大哥叫我们来,就是为了无名吧。”
刘备将自己捡到天降女仆之事细细道来,最后说道:“不错,无名还年少,又没有记忆,如何能在这乱世生存?我意已决,你们两个别再劝我了。”
张飞怒道:“大哥,我们几个之间的情谊难道比不上这天降的男嫂嫂吗!”
刘备面红耳赤:“什么男嫂嫂!我从没说过我娶了无名,我都无所谓,你这样让无名以后如何嫁……如何娶妻!”
关羽打断了刘备的澄清,捋着长须道:“大哥,你想好,前几日洛阳有人行刺董大帅,被吕将军追杀,逃出洛阳,生死不明。这位无名恐怕不是好相与的,若大帅的亲兵来搜查,我们几人能应对吗?”
若董卓兵来搜,自然不会在乎无名是刘备的旧弟还是新妻,整个村落可能都荡然无存。刘备迟疑道:“未必是他。”
关羽道:“大哥收拾的衣裙就是无名的吧?男子装扮成女子,定是想用美人计。”
刘备沉吟了,美人计……无名所扮演的女仆固然可爱,但这是因为身为男子的无名本就容貌英俊,有青年的冷硬气质,又有少年的稚嫩线条。董卓吕布都是莽夫,真是什么都不懂。
张飞本不赞同无名留下,但听到二哥渲染的董卓兵的残暴,忽然燃起斗志:“有什么好怕的?要是真打过来搜村,我们三兄弟只管杀进洛阳,砍下董卓脑袋就是了!”
董卓驻守洛阳的大军少说也有十多万,一人分一点,杀个四五万,若是刘备不敌,二弟三弟多领两万。张飞的计划太天真,关羽不悦道:“三弟,打仗不是儿戏。”
刘备也道:“不止我们三人,还有无名。”
无名加入,一人又能少杀几万。张飞的计划得到了大哥支持,得意道:“哼,算他能帮上忙!”
无名在刘备家正式住了下来,刘备虽不算太富裕,多养一个人也不在话下,而且二弟三弟常会来看他,尤其是三弟,带了不少肉和菜。刘备总害怕有人来抓无名,常去爬山,不砍柴,只是坐在山头,唯恐有军人进村。
关羽张飞过去常来刘备家里商讨天下事宜,某甲妄想复辟帝制、某乙盗了某丙的祖坟、某丁大炮开兮轰了某处……报上的新闻真真假假,刘备总能看出哪些是胡编乱造、哪些是确有其事。刘备现在总去山上,家里只有无名,瓜田李下,不得不避嫌,幸好哥俩身强体壮,每天爬几趟山不在话下。
关羽道:“大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下月我去洛阳,多方打听,探探无名的身份。”
张飞道:“呔!咱俩就是天仙配里的老黄牛!”
仔细回顾这场事,确实像极了天仙配。单身乡民刘备上山砍柴,邂逅了物理从天而降的无名女仆。他收起女仆的奇异裙装,与女仆成为家人,过了几年幸福日子,却从此心神不宁天天登高远眺,唯恐有人从天而降抓女仆回去。
当大哥的红娘也没什么,但天仙配里的老黄牛为了牛郎的爱情事业付出了生命,关羽道:“三弟,这种浑话可不能让大哥听到。”
两人在小路上与下山的刘备相遇,刘备神态轻松,今天没有追兵进村。张飞想怒斥点什么,刘备眼睛一亮,率先说:
“云长,过几日你去洛阳,记得找医生给无名开副药,赤脚医生那药方……我总也放不下心。”
张飞怒道:“大哥用情太深,就不怕肉包子打狗?如果那小子恢复记忆,把官兵带进村里呢?”
刘备说:“他不是那种人。”
张飞有些无语了,失忆之后性情大变的人多了去,无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刘备凭什么能断定呢。
刘备笑道:“我看人一向准。”
无名不吃白饭,自愿承担起刘备家大部分体力活。刘备打扫了半辈子,第一次看着别人打扫,坐立难安。联想到无名此前是个男女仆,没准能通过做家务回想起过去的细节,但问了几次,无名的大脑像旱灾里干裂的土壤,受损严重,什么都想不起来。
刘备想了诸多方法,给无名看女仆裙,说这是他出现那天穿的衣物,无名睁大眼睛;给无名看那块刻了鸾鸟的玉,说这是他贴身之物,无名亦睁大眼睛。刘备无奈,说:想不起来没关系,村里人问起,记得说你是我弟弟。无名含笑点头。
刘备找来乡里的赤脚大夫,不敢说无名失忆的真相,只说愚弟一觉醒来突然失忆,被家人送到村里照看。赤脚大夫一通检查,说无名是收到惊吓,三魂七魄飞了一魂一魄,收了钱后才道出解决方案。方案一:在正午时分去村口大叫无名的名字,让他快回来。(刘备问:不知道大名怎么办。赤脚医生狐疑,刘备尴尬道:只知小弟的乳名,要写信给家里问,不又要浪费时间了吗?赤脚医生了然:你就喊“快跟哥哥回家”)方案二:在大门上挂一块红布,既能辟邪招魂,又能寻求各路神仙保佑。方案三:用煮熟的鸡蛋在身上滚一圈,最后扔了鸡蛋。
上述方案充满我命由天不由我的认命感,这就是村里的赤脚大夫。刘备在门口挂了红布,家家都知道刘玄德家有喜事,结合他最近喜欢登高望远,看来是怕娘家人带走新娘子,好一出爱情悲剧。
2.牛郎求神佛救娘子,织女杀野猪助郎君
说回刘备与无名相敬如宾的生活。刘备单身至今,又爱存东西,多亏足够自律,才没让自家住所变成狗窝。刘备与无名相比,就像是村口的小河流见到黄河。无名的自律程度令人叹为观止,该做什么时必然去做,睡觉起床的时间比打更的时间还准,吃饭只吃八分饱,坐姿端正,走路也绝不驼背,更不存在重心不稳的情况。他站起时是腰部发力,上半身稳如青松,这意味着他在任何时候腿与膝盖都是绷紧的状态。
刘备越观察越是心惊,人这样着实恐怖,战胜七情六欲,像兵器一样活着,只有故事里修炼的仙人才能做。如兵器一般的无名被某人打得遍体鳞伤、拼命才逃出生天,如果那人来追杀,刘备如何能保护无名呢?
挂了几日红布,刘备问:“想起什么了吗?”
无名苦恼摇头,刘备也跟着做出苦恼的神情,但他无法欺骗自己,他心里存在着一丝庆幸。无名一日想不起来,这样虚假的平静就能多维持一日。他在家门口、村头、山上都试着喊过魂,不知道无名的名字,与无名又无真正亲密的关系,只能喊:“回家吧,哥哥带你回家——”
他双手聚拢成喇叭状,对着虚空大喊,日复一日,期待一魂一魄的归来。有时无名就在他身后,他的喊声被呼啸的风声吞没,无名的存在感比风还要低,刘备必须时常回头确定,才能放下心。他重复着徒劳的工作,像拉磨的老驴,仿佛无名随时会离开,就像他出现那天一样。
一日清晨,出门的刘备被人堵在大门口,以村长和一老人为首,剩下几个年轻力壮的青年,都是村里著名的游手好闲之徒。刘备想退回去,村长眼疾手快按住门板,一副你敢关门我就敢骨折的架势。
刘备不得已,挤出一个不太由衷的笑容:“几位一大早造访,有何贵干?”
村长抬头看看刘备家气派的房檐,捻了捻胡须,道:“玄德,你家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王叔家儿子留洋回来,又娶了亲,想在村里做点小生意,不如借他们用几天。”
生活条件不佳的村民向刘备提出请求,哪怕难于登天,刘备也会毫不犹豫地应下。王叔小有权势,和儿子都不是弱势群体,不值得刘备尽心竭力地帮助。换做平时,他多少会做点让步,比如说借用可以但盈利以后要付点租金之类的。但现在家里有了人,他背后是无名的安稳生活,一步都不能退。
刘备反问:“我住得好好的,您为何说是空着呢?”
村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和王叔打包票三句内结束战斗,没料到刘备第二句就回绝了。他说:“哈哈,贤侄,你一个人能占多少……”
刘备温柔地说:“乡亲们有事,我当然会帮忙,只是房子是父母传下来的,我也不想落下不孝子的名声,请回吧。”
村长后面的王叔和王儿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专门挑了关张不在时上门,就是想好好震慑刘备,这年轻人却不像传闻里那般好说话。王儿子自诩天之骄子,不屑于和村夫打交道,蛮横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房子你就是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他身后的壮汉齐齐向前,竟是想用武力迫使刘备屈服。刘备沉下脸,手去够院子里的手斧,忽然说:“……咦?”
村人顺着他的视线向后看去,山路尽头的白雾里出现了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呈倒三角形,上身宽下身窄,一侧肌肉虬结,毛发冲天,走得悄无声息。有胆小的壮汉当场吓得惨叫出声,王儿子恼羞成怒,发抖地呵斥:“这都、都是封建迷信……别跑!”
怪物走了几步,刘备家门口的人跑了一半,最后它走出浓雾,是扛着一只野猪的无名。
那野猪比无名还要大,无名扛着它,就像正月十五那天刘备帮村里扛灯笼,灯笼是空心的,骨架为竹制,野猪是实心的,肌肉含量比翼德还要高。刘备看傻了眼,王儿子看来的是人,恢复了一半气势:“你是哪儿来的!”
无名压根不理他,无名对着刘备说:“玄德。”
不叫还不要紧,刘备的脸腾地红了,他的喉结滚动两下,整个人宛如一块刚浸了水又被放在火上的海绵,整个人都飘起幸福的水蒸气。
“啊……啊,你回来了啊,无名。”
王儿子横插一杠:“问你话呢!”
无名卸下了野猪,说来也怪,他肩负这野猪走路时没有声音,现在野猪落地,却是发出沉闷的巨响。无名穿着刘备年少时的衣服,背心与胸口处的布料被汗水渗成深色,他活动手臂关节,歪歪头,脖子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王儿子转头跑了。
无名茫然地看着此人屁滚尿流的背影,刘备神色寻常得像有只老鼠路过了家门口:“这是你抓的?没受伤吧?”
无名摇头,刘备笑着松了口气:“真厉害,就算用上陷阱,村里也没几个人能抓到野猪。”
无名害羞或者惊愕的时候,眼睛会快速眨两下,像个懵懂少年。无名走到他面前,继续靠近,停在一个极不安全的社交距离。他几乎贴着刘备,低头检查刘备的身体:“你没受伤吧?”
刘备怔了一下,旋即意识到无名是真心实意担心他,感动道:“你怎么知道家里有人来?”
无名说:“我看到了。”
今天起了大雾,山上怎么可能看清家里呢,刘备当无名是开玩笑:“这家人喜欢占便宜,阴招多,不敢随便动手。多亏有你,不然今天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无名问:“以后怎么办?”
“随他们去吧。”刘备道,“总有一天要离开,我也该下定决心了。”
无名点点头:“我和你一起。”
刘备愕然,随后笑出声:“哈哈,别说傻话,你有自己的归处。等你找回记忆,就该离开了。”
他的话里带着分别的悲凉,无名不赞同,然而想不出如何反驳。刘备道:“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和这些人打起来,我不会落下风的。”
无名有些震惊了,似乎刘备会斗殴一事比自己狩猎了一只野猪还要不可思议。刘备摆摆手,无声地带过了这个话题:“不过,谢谢你。”
无名微笑着颔首。刘备将他的脸深深印在心底,默默想:你要真是我的弟弟就好了。
贴红纸、叫魂都不管用,他心里清楚,无名是被撞到了头才失忆,与神鬼之说无关。他听说失忆的人恢复记忆后会忘记失忆期间的事,他想多为无名做些事,最好是足够夸张、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事。谁也关不住飞鸟,无名总有恢复的那天,会找回自己真正的名字、回归到属于自己的生活中,刘备惟愿无名不要忘记他。
夜里,无名听了刘备的话,脱得只剩衬裤,独自站在水井边。他不可能是对别人言听计从的性格,但无论刘备说什么,他都会听从。
月光均匀地洒在他的肩背上,夜风料峭,刘备穿着单衣仍觉得冷,不敢让无名站太久,拿来温热的煮鸡蛋,塞进无名手里。无名不明所以,塞了回去:“你吃。”
“不能吃。”刘备把水煮蛋贴在他脑门上,滚动蛋清,说,“这是治病的。”
无名忽然睁大了眼睛,仿佛听到极度骇人的话。刘备不懂他为何突然有这么激烈的反应,接着无名挣扎着蹲下,努力缩成最小,无处不在的空气紧压着他,他仿佛被扔进漆黑的大海,回忆的碎片铺天盖地地涌来,他却无法抓住任何一个。他抓着头发痛苦地呜咽着,有人轻轻抱住了他。
刘备摩挲他的后背,好像是在给他顺气,好像是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紧绷的无名逐渐松弛,一点点失去力气,倒在了刘备怀里。
他做了很多梦,梦到大火,梦到家人,他走在孤独的旅途中,路过茅草屋、路过亭台楼阁、也路过高楼大厦。路边风景如过眼云烟,路的尽头是一件有些年头的大房子,一个人站在院门口大声喊:“回来吧,回家吧!”
无名睁开了眼睛。他被厚厚的被子裹着,躺在刘备的床上——自他来了以后,刘备的大床成了他的床,刘备只能去睡厢房。刘备坐在床边,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见他醒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责地紧锁眉头:“你没事就好。”
无名张了张嘴,刘备摇头,告诉他不必强迫自己说话。
“是想起什么了吗?”
无名点头,刘备哦了一声,温柔地说:“你吹了风,又晕过去一次,无论有什么打算,都明天再说吧,好吗?”
无名嗓音沙哑:“只记起几个名字,别的还是想不起来?”
他侧躺着,柔软的黑发乱糟糟,刘备微微躬身,想俯下身子拥抱对方,又不敢。距离太近,又有了做其他事的机会,他不会满足于一个拥抱的。
“我想过了,无名。”
无名安静地看他,他笑了笑,说:“想不起来就算了,还有我在,一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无名说:“抱歉。”
“该抱歉的是我。”刘备低下头,“嘴上说着要帮你的忙,却什么都没能为你做到。我每天都想,如果你能留下来……”
他突然停下,无名等着他说完,他却叹气:“不,抱歉,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已经说出了半句却让人无视,反而更加令人在意。无名默默点头,将刘备的话记在心里。
3.系情丝母鸡传真情,袍泽义兄弟斗天兵
刘备没有问无名想起了什么,无名也不提。日子照旧过下去,如果无名决定回家,大概也不会穿那身女仆裙,但刘备珍惜地将它叠好,把那块鸾鸟的玉放在衣服上面,又用丝线编了一条玉坠穗,系在玉环上。
天气热了几日,一场春雨又让温度降回四月。无名一大早进山锻炼,留给刘备兄弟三人说悄悄话的时间。关羽从洛阳回来,带回来一个重磅消息。
董卓死了。
刘备本该松一口气,但实在无法相信,反复向关羽确认,关羽道:“千真万确,董大帅是被吕布所杀,我去洛阳时,董府已被哄抢一空。”
压在百姓头上的巨山轰然倒塌,倒得毫无预兆。外部坚不可摧的军队竟从内部瓦解,好似皇天有眼,乡绅族老终日号哭,居然真的哭死了董卓。无名的身世更扑朔迷离,刘备一直以为无名因刺董而遭吕布重伤,谁能料到董卓最后反而死于吕布之手。难不成事实恰好相反,想杀董卓的是吕布,无名是保护董卓的贴身女仆吗?
刘备拍拍脑门,劝自己不要被猜忌影响。关羽靠在墙边,说道:“大哥说无名记起了一些,但什么也不说,想必是有隐情。”
张飞蹲在台阶上,不赞成道:“头受了伤,反应自然比别人慢,说不定他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和大哥说嘞。”
一直和无名不对付的张飞反而愿意给无名说话,刘备十分欣慰。他搬着唯一的小板凳坐好:“多猜无益,我会等到他愿意开口。现在洛阳是块无主的肥肉,各地军阀都虎视眈眈,我们不能做出头鸟,还是先蛰伏的好。”
“大哥。”关羽目光凌厉,“无名阁下是武人,愿意陪伴大哥自然好,但若他不愿意,大哥打算留他多久?”
刘备不说话,关羽又道:“大哥的心思我和翼德都懂,大哥是怕男子之间不能婚配,更怕两人身份悬殊,说出真情反而惊扰无名,最后分道扬镳。”
刘备完全被说中了,做兄长的反而让弟弟关心,太不像话。刘备说:“别让无名听到。”
关羽道:“大哥为情所困,以为无名对你无意?只缘身在此山中,依我看,不如挑明心意!”
张飞不想让难堪的话题继续,大哥说的没错,日子还长,有啥可急的呢。况且无名对大哥决不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就算说出自己的想法,大哥也未必信。他拍拍膝盖,打圆场:“等无名完全想起来就好咯。哎,二哥,你去洛阳问了大夫,大夫咋说?”
关羽掏出折叠整齐的纸片,刘备站起来,与二弟并肩展开纸片。张飞站得慢了些,只好从纸片前方倒着看文字,是医生所写,开了几味活血化瘀、安神醒脑的药材,建议病患热敷头部,辅以简单的按摩,另建议多食用些滋补气血的食物。
张飞读得囫囵吞枣,看了两行,刘备结束了阅读,抬头对张飞道:“家里养的母鸡年纪也大了,翼德,你去杀了炖汤,给无名补补。”
年纪大了就该杀,没听过这样的道理?张飞想到无名一掌劈开木柴的英姿,艰难地说:“大哥,俺不觉得他需要再补了。”
“翼德。”刘备温柔道,“让你做你就去做,就当是大哥的请求。”
杀一只鸡上升到了这般高度,张飞受不了,去杀鸡。钻进养牲畜的偏房,与系了花布方头巾的无名面面相觑。农家的偏房多用于牛羊狗等动物避雨,结构简单,能容纳一群鸡,老母鸡日常独享这奢华的鸡舍,就像独居于豪宅中的刘备。无名花了一番功夫彻底打扫了偏房,把每个角落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母鸡也很努力,清早下了又大又圆的鸡蛋,鸡蛋上沾着鸡屎,老母鸡抖动翅膀,说:“咕咕。”
依旧是沉默,刘备在外面催:“翼德,还不快动手!”
张飞怀疑只要自己不开口,无名能沉默到天长地久。他破罐子破摔道:“你都听到了吧,大哥让俺杀了这只鸡给你补身子!”
无名道:“不用。”
张飞怒道:“那你自己去和大哥说!”
于是,无名把带着老母鸡和自己体温的鸡蛋塞给张飞,亲自去拒绝刘备的美意。刘备听鸡舍里传来无名的声音,尴尬地四肢僵硬,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问无名今天怎么不上山锻炼。
“刘玄德。”无名叫他。
刘备下意识站直了,无名道:“我不姓董。”
他面无表情,刘备看不透他的想法,但话里意思很明确,无名不是董卓的人。刘备悔不当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没怀疑过你。”
无名又说:“我不用补身子,母鸡每天下蛋,你留了自己吃。”
刘备一听这话,以为无名要走,想挽留,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挽留的立场。关羽干咳一声,他回过神来:“抱歉,下次我提前问你。”
无名浅浅皱眉,他不喜欢刘备道歉。刘备实在无颜面对,索性道:“我出去买点东西。”
无名扯掉头巾:“我和你一起。”
刘备不知怎么拒绝。关羽心领神会道:“大哥和卖货的行商相熟,不会被坑钱,阁下还是先……洗个澡吧。”
刘备买了点芝麻和红枣,提着纸包,在村口徘徊,像和老婆吵架后不想回家的没用丈夫。他在心里盘算着如何与无名谈心,推演出若干草稿再全部放弃,可以用自身的优势强迫无名留下,也可以用自身的劣势让无名心甘情愿留下,但这都不是长久之计。他想要的不是一段短暂的利用关系,他渴望细水长流的陪伴——他知道这是奢望。
冥思苦想渐入佳境,听到村子另一边有人吵闹,是在通往山上的路口。无名今天没去跑步,气温低,每天进山的人屈指可数。刘备忽然有点不安,暂且放下腹稿,急匆匆返回家里。院门大开,老母鸡还在,无名不知去向。
他扔了手里的东西,拔腿向外跑。村民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最里面是个体型惊人的男子,正低头说着什么,刘备在报纸上见过他的脸。
村民小声议论:“那人是从山上跳下来的。”
关羽已站在外层看了一会儿,他对刘备小声道:“大哥,不太妙,是董卓的义子。”
人从山上来,正是无名出现的地方,董卓的义子走的是无名受伤那天的原路。刘备拼命往里挤,听那男子大笑,恶狠狠地说:“不错,董贼确是被我所杀!”
村民们噤若寒蝉,刘备终于挤了进去,看清了吕义子的脸,以及吕义子对面的无名。无名真听了关羽的话,洗干净灰尘,换了件青灰色的布衣,布是刘备的母亲在世时给他扯的。
吕布又道:“你想躲到什么时候,你以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给你一炷香时间,立刻收拾东西和我走。”
村民看刘好人新娶的弟弟被壮汉强抢,皆是一阵唏嘘。无名尴尬道:“不。”
吕布勃然大怒:“放肆!”
吕布说完,刘备紧张地等待他的后手,发现吕布说完便是结束了,于是便显得十分没有说服力,只有些震慑力,但震慑力也是来源于吕布那雄浑的嗓子,与放肆二字本身的含义并无关联。吕布大怒完,道:“我吕奉先决不食言,如果你执意拒绝……我的人已经包围了此处,我一声令下,就让整个村子给你陪葬!”
无名迟疑了,他思考片刻,终于决定说出心声。
“……你是哪位?”
张飞从刘备家出来,切了包猪头肉,够无名吃几顿。他作为刘备的家属,该表明诚意的时候必须大方,大哥以后在家里才有话语权。提着猪头肉被关羽截住,关羽道:“大哥有难,三弟,你速速去村口拖住敌军,我随后就到。”
张飞岂敢怠慢,狂奔一路,老远看到村口的歪脖子树下东倒西歪躺了十几名军人,已经有人替他解决了麻烦。动手的人是一名梳着高马尾的少年,站姿笔挺,甚至有丝仙风道骨,与无名的习惯极为相似。
不知是是敌是友,张飞不敢贸然上前,那少年凛然开口:“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张飞用力摇头,少年嘀咕:“一句话都不说就动手,看来不是好东西。”他看向张飞,“我来找人。短发,有一双奇异的眼眸,只要见过就不会忘。”
张飞骤然警惕起来:“你是什么人?”
“别紧张,我是他的同乡。他有块玉,只有我们‘太平之要’才有资格拥有。”白发的少年压着不耐烦道,“太平之要就是……唉,说了你也未必懂,让他来见我。”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不悦于张飞没素质的态度,哼了一声:“白鸾。”
张飞大脑动得前所未有的快,这白鸾少年会是大哥的敌人吗……必然不会啊!大哥是何许人也,嫂嫂家里来了人,岂有不以礼相待之理?大哥毕竟是个传统的男人,如果不哄好这半大小子,恐怕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和无名在一起。
张飞还在想,白鸾少年开门见山:“带我去找他。”
张飞试探:“人我是见过,你找他是想干啥?”
白鸾疑惑道:“当然是带他回家,不然呢?”
大舅来矣,大嫂难留,张飞道:“原来如此,俺记得他住在村东头还是西头来着……”
白鸾抽出长剑,张飞以为大舅哥要来狠的,举起猪头肉防御,却看白鸾指向自己身后,转身看到关羽提着祖传的青龙偃月刀匆匆赶来。白鸾与无名的性格大相径庭,察觉到关羽有杀气,立刻便要动手。张飞大喊“误会误会,这是俺二哥,是来锻炼的。”
许是听到此人与家里小弟有相似的兴趣爱好,白鸾少年不再充满敌意,但依旧戒备十足:“带我去找他。”
“翼德!”关羽道,“这究竟是……”
必须让二哥先去报信,然而,白鸾本人就在这里,张飞无法用简单的语言阐述此人的身份,怕让人听出端倪,又怕二哥不懂,哥俩面面相觑,张飞忽然福至心灵,大声说:“王母娘娘来了……!”
关羽大惊,忙道:“我去通知大哥。”
4.刘玄德恭迎新大舅,西王母大战二郎神
吕布反复盘问,不信无名忘了自己,缜密思考后做出了完全错误的理解:“别妄想用这种方式摆脱我!”
他骤然出手,一掌拍向无名耳畔,在对方抬手格挡时飞起一脚踹向无名心口。无名速度上能招架,但力度远不及吕布,被踢得踉跄两步。刘备听二弟悄悄话说到一半,刚听到未来大舅即将造访,顾不得自身安危,冲到两人中间,徒劳地张开手臂挡着无名。
“吕将军……有话好好说,他伤还没好!”
无名抓着刘备的衣服将他往后拖,刘备一动不动,直视吕布的眼睛。吕布面色不善,全然不把刘备放在眼里,只问无名:“这是你什么人?”
刘备想说:我是他的家人!无名冷淡道:“与你无关。”
吕布大约从未被如此回绝,他浓眉一挑,看向刘备,颇为玩味道:“哦?我到要看看他能接我几招。”
无名罕见地拔高声音:“与他无关!”
“有没有关是老子说了算,”吕布满是戾气地一哂,“不想此人被我弄死,就速来与本将军一战!”
只听一声晴空霹雳般的怒喝震响:“岂有此理,没听到他说不愿意吗!”
一上午兵荒马乱,鸡飞狗跳,老母鸡死里逃生,趴在窝里睡觉。刘备推开院门,殷切地让白鸾进来,然后是无名,然后是二弟三弟,吕布大摇大摆、格格不入地跟在最后。刘备家院子虽大,站了这么多人,也显得有几分拥挤。刘备窘迫地说:“进去说吧,我去给你们烧点水。”
未来大舅无视了他,对沉默的无名道:“紫鸾。”
无名道:“白鸾。”
兄弟相见,没有喜极而泣的拥抱,也没有情绪化的指责,互叫一声名字,就完成了久别重逢的仪式。
吕布神气道:“这是你家什么人?从未听你说起过。”
自我感觉良好到这般程度,也算是世间罕见,刘备怀疑无名和吕布闲聊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清,基本没有谈论家人的机会。白鸾皱眉:“你受伤了?”
吕布得意道:“不错,在本大爷的手底下……”
白鸾又道:“失踪这么久也不报平安,朱和很担心你,知道吗!”
吕布道:“朱和又是谁,从未听你说起。”
白鸾忍无可忍,对除吕布外的所有人道:“谁让他来的,有人认识他吗?”
无人回答,刘备只在报纸上见过吕布的黑白照片,算不上认识,无名的记忆丢了一半,更不认识。吕布看出白鸾也是绝世高手,像挑衅的虎狼般咧嘴:“我乃吕奉先,那日他扮成女仆暗杀董卓,是我将他追至绝路!”
他想激怒白鸾,让白鸾和他来场较量。白鸾抱着手臂冷冷道:“哦,差点忘了你长什么样。”说完便没有后续,好气又好笑地骂无名,“扮成女仆……亏你能想出来。”
无名点点头,概括了自己最近的经历:伪装女仆,刺杀失败,惨遭追杀,跌落悬崖,被人所救。二十个字里,刘备只参与了最后四字,吕布参与了十二字。如果有人问刘备发生了什么,他能讲上一天——叫魂、滚鸡蛋、吃野猪……他视若珍宝的日常,不过是别人省去的细节。
白鸾说:“董卓好美色,你这主意不错,况且——一般人可发掘不出吕奉先的潜力。”
吕布似乎听出了白鸾在暗讽,他恼怒地瞪大眼,无名仿佛吕布不在此处般说:“他打算自立门户,还是会成为威胁。”
吕布难以置信道:“你不想让我自立门户?妈的,老子给董卓做事时你说的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屈居人下!”
无名说:“这是貂蝉说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吕布问:“你谁都记得,独独不记得老子?”
连刘备都看出了无名只是在婉拒吕布的死缠烂打——全世界都看出来了,吕布却还揪着无名选择性失忆一事不放,非认为无名是被自己打失忆的。
无名无力解释:“也忘了不少人。”
吕布冷笑:“不少?那你说说都有些谁!”
刘备想起小时候学写字,私塾里的糊涂先生也曾说过“没来的同学请举手”之类的神言。白鸾彻底无视了吕布:“无所谓,再怎么闹也成不了董卓那样的时代肿瘤,随他去吧。就算闹大了,大不了再穿越回来一趟,你要是没胜算,就让朱和动手。”
吕布道:“肿刘?川越?甚意思,这个叫刘玄德的要去四川?”
没人理他,他心里郁闷,去门口和张飞一起放哨。俩人相看两厌,张飞低声骂:“……姓……奴。”
吕布开始撸袖子,关羽发挥老二在家庭中重要的作用,打圆场道:“吕将军,我有一旧友在您麾下任职……”
无名破天荒地替吕布说话:“他不是十恶不赦的人。”
“我们是来纠正历史、引导新时代走向天下太平的。”白鸾冷冰冰地说,“我警告过你,不要对古人产生感情,看来你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刘备隐约品出了白鸾的意思。这两人不属于刘备的时代,他们来洛阳,是为了完成伟大的拨乱反正的任务——他们是为天下太平而来的。刘备并不觉得太吃惊,治大国如烹小鲜,如此类比,董卓为祸天下,杀他确实像名医开刀。无名是大夫,不该对古人产生感情,可他却忘了这点……刘备不断地想,他只是忘了,幸好他忘了……
无名道:“再与吕布交手,我未必会输。”
“……说话文绉绉的,真有点像这时代的人了。”白鸾打趣,“好了,拿上你的玉,好好谢谢这家人。”
无名依言转向刘备,刘备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向前两步,反倒不知说什么。无名的衣服和玉在箱子里,玉上有自己亲手给他缝的玉坠穗。家里还有今天买的红枣,该给他路上拿着吃。刘备握住无名的手,千头万绪堵在嘴边,相顾无言,惟有沉默。料得年年肠断处,从此以后只有紫鸾,再无无名。
无名道:“刘玄德。”
刘备道:“无名……哈哈,该叫你紫鸾,你去吧,别误了时辰。”
“你呢?”
“我也马上就离开了,世道不好,我空有志向,怎能不放手去做?我打算和云长、翼德一起出去闯荡,去争一个能让人人都吃饱饭的太平世道。”
他不过是一介草民,没钱没势亦无兵马,任谁听了都会笑他白日做梦,但他知道无名不会的。无名凝视着他,在他说话时,那双青蓝色的眼睛总是轻轻地落在他脸上。
刘备低头看无名的手,他手上的茧是做农活留的茧,是半夜偷偷练武留下的茧,无名手上的茧是苦练和激斗留下的茧。
刘备说:“无名……”
无名还在看着他,他不敢抬头,盯着两人交缠的手指,他绞紧手指,无名回应了他的动作。他抬起头,努力做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多保重。”
无名摇了摇头:“我和你一起。”
他这人也怪讨厌,无论说出多惊涛骇浪的言论,表情都异常平静,让刘备疑心是自己听错。白鸾比刘备更快开口:“别胡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拯救这个年代的人民。”无名冷静道,“我们的任务是让天下太平,所以我该留下。”
无名和白鸾说话时还握着刘备的手,刘备如坐针毡,接受白鸾眼神的焚烧。白鸾道:“即便如此,你也该找个能托付的人,最起码也要有军衔吧?你是太平之要数一数二的杀手,辅佐一个村夫干嘛!”
吕布投来灼灼的目光,白鸾视若无睹,吕布大步走来,而无名竟是被“杀手”一词搞得有些落寞:“确实,我杀了不少人。”
刘备忙表示这没什么,白鸾怒了:“杀过人又怎样,难不成还配不上他?”
吕布沉声道:“绰绰有余。”
刘备忙表示确实是自己高攀,白鸾叹道:“你的记忆还没有全部恢复,记不起自己有多少仇家。若有人上门寻仇,你如何保护身边人?”
刘备鼓起勇气道:“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不会成为无名的拖累的。”
白鸾有些震惊了:“你为了留下紫鸾,竟睁着眼睛说瞎话?”
“小鬼,你看人的眼力还是太差。”吕布说,“虽不能和我比,但这姓刘的日后能成气候。你可知他们这类人最需要什么?一是仁,二是忍,老子也算阅人无数,第一次见他这样的。”
“最需要什么……”白鸾咆哮,“现在最需要的是钱和地位!管他以后成什么气候,紫鸾凭什么要陪他白手起家?”
他的声音太大,院门外的张飞对旁边的二哥说:“看吧,俺就说是王母娘娘。”
关羽点头赞同。
吕布笑道:“你说的这两种,老子碰巧都有。”
白鸾冷漠地转折:“然而,仁与忍就像衣服,不是最重要的,但不能没有。”
有了吕布的对比,刘备总算显得可爱起来。白鸾抓着刘备逼问几百回合,从祖上姓甚名谁到未来五十年做何打算,刘备开始怀念不听人说话的吕义子,然而吕布也在问,问无名看上刘备哪里,我吕奉先哪里不如刘备,能不能一三五在刘玄德家白手起家,二四六来吕府享福,星期日回这个姓白的家里看看。
“您今晚就住下吧。”刘备对白鸾说,“以后常来串门。”
“你回去吧。”无名对吕布说,“以后也别来了。”
白鸾已经无法再忍受这里的每个人每句话每次呼吸,朱和曾说过不同年代的人有不同的解决方法,难道这个时代的人就喜欢混乱地大吵一通然后各回各家吗?他说:“我要回去了。”吕布紧随其上:“那该轮到我了。”白鸾又道:“他走了我再走!”
闹剧持续了一阵子,吕布被无名和白鸾合力驱逐到山上。草丛里浮现出鲜嫩的绿色,枝头萌出新芽,群山无声地潜伏着,远处飘来野鹿的鸣叫。
吕布抬头望向料峭的山崖,问无名:“那天你就是从这里摔下来的?”
刘备想,难不成吕将军也想到了织女?他听力异于常人,清晰听到吕布若有所思:“那天他穿的那裙子……岂不是会走光……”
白鸾严肃地打量无名,从头到脚从左到右,忽地问:“你这身衣服是谁的?”
无名道:“刘玄德的。”
刘备忙说:“是我母亲亲手所缝,我没穿过几次。”
“衣服合不合身,穿久了才知道。”白鸾说罢,神色复杂地看着无名,“关于可能来寻仇的人……你一定当心。若是需要我和朱和,尽管开口。”
无名道:“你说话也变得文绉绉的。”
白鸾留下一个带着怒意的笑容,扬长而去。
5. 天河浩渺难拆鸳鸯眷侣,油盐柴米巧织鸾凤良缘
弯月爬上歪脖树枝头,张飞送白鸾到村外,一句“大舅,以后常来啊!”成功使白鸾的怒火复燃。见到朱和时仍难消火气,朱和不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柔声说:“回来啦?”
白鸾说:“一个刘玄德就让他愿意背井离乡,不可理喻!”
朱和笑眯眯道:“我去附近村庄打听了,刘玄德为人仁厚,行事低调,紫鸾能看到人的品格,这是好事。”
白鸾道:“他仇人太多,我都不能一直守着他,刘玄德能吗?”
朱和道:“紫鸾也不需要你守着,他自己可以的。”
近现代刚开始工业化,城镇空气质量差,乡村空气清新,还能看到现代社会看不到的星空。朱和浅笑着说:“他留在这里也挺好,想他的时候,我们就去没有被污染的时代,看看那里的星空。”
明亮的银河贯穿夜空,送走所有客人,院子又显得空荡。刘备和无名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无名徒手击碎大南瓜,刘备捡出南瓜籽,无名轻松劈开木桩,刘备把木柴塞进灶里,无名快速拉动风箱,刘备在铁锅里倒了两瓢水。
吕布从山上原路返回了,近期不会再来。刘备料想大舅哥人生地不熟,略有些担忧,问无名:“山路难走,不知道白鸾阁下平安回去没。”
无名颔首:“他一个人可以的。”神情认真,好像白鸾是历练的家中小弟。
刘备轻轻说:“……我知道他会让你留下。”
无名不说话,刘备知道他在问自己为什么。
“因为他很在乎你。”刘备笑道,“我完全明白他的心情,我也是一样的。我对你的感情绝不亚于你的家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紫鸾。”
灶台里的火烧了起来,无名被烟熏得灰头土脸,不忘抬头对他微笑。幸福充斥着刘备的内心,给了他史无前例的决心,今后哪怕真的坐拥一方天下,再与无名相聚,玉液琼浆、开怀畅饮,也未必会有今夜的满足了。
他忽然觉得叫无名或是紫鸾都无所谓,在一段不可替代的关系里,名字是次要的。心记得相处时的每个细节,相爱之人的身影就会留在心里,定格在最美好的瞬间。
无名拍了拍胸口的灰土,抱歉道:“弄脏了你的衣服。”
刘备莞尔:“没事,还有别的能穿。”
他想起无名穿来最合身的那套,带着浮夸花边和盘扣的高级衣服,又想想穿这衣服的无名从山上迎风一跃的模样……铁锅下面的火好像烧在他脸上,刘备掩着嘴,心猿意马地别过了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