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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非是认为话题无聊而昏昏欲睡,只是倦怠得睁不开眼。stone的食指跟着电台里俄罗斯后摇歌手的调子敲着方向盘。他听着副驾驶坐得歪七八扭的人从辩论食人文化在人类发展史上的精神意义,到论证最近流行的小动物动画片里为什么驼鹿比其他动物更可爱。他想,他们要撞上去了,哦,他们要撞上去了,一头栽进路牌的怀抱,和美国史上最伟大最有野心的科学家说再见吧,别忘了还有他籍籍无名的保镖特工。当他们和玻璃,铁皮,引擎盖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时,直升机会从头顶降落,一群《黑衣人》电影里打扮的人从中匆匆走出,拉起警戒线。可惜的是,被撞碎成了一团无意识的有机物,还要接受被迫改道的司机的谩骂,对不起——不是真心的。从此以后,路政维修清单里没有他们的名字,墓地里没有,五角大楼社保名单里的也消失不见了。原来改变世界的命运这么简单,只需要一个开了十四个小时长途的疲惫的特工。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robotnik适时杀死了那只借由他语言存在的,在狭小车室里永无止尽奔来跑去的驼鹿,他懒懒散散地改换话题。
“我不想死,stone探员,起码不是和你一起。”
他们在应急车道停车,互换位置,留给他思考“天才(疯子)科学家是飙车族还是守法好公民”的时间没有那么多,在屁股挨上座位的那一刻,那人翘起胡尾下若影若现一并翘起的嘴角就成了他沉进睡梦前眼里留下的最后一个残影。
车在午夜前停在一家汽车旅馆。
stone搬完行李便去旅馆的便利店买了包烟。
他靠在电话亭边抽烟的空档遇到一个抱着块大石头的男人。一位反智主义斗士,艺术家,报社记者,至少他是这么介绍自己的。那人说自己受了情伤,爱上了一颗白垩纪鸟蛋,却因此被自己的石头兄弟嫉妒得发疯,出于无奈,只能带着他出来散心。
他确实用“他”来称呼那块石头。
作为一个名字就叫“石头”的人,stone觉得有点亲切。
那人郑重地把石头在地上端正放好,开始讲自己和石头一块抢劫银行的往事,这块英勇的大石头带着他穿过枪林弹雨,勇敢地用肉身撞碎了路边一辆绿色皮卡的玻璃。政府追兵在后,他和石头在前,油门踩死速度不减地跑了三天三夜,直到追他们的最后一辆警车被他打中轮胎,报废抛锚,他才与石头一起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财富和自由。
说完,他蹲下来指着石头上一道明显的划痕。
“他在这挨了一枪,但是挺过来了。”那人一边说,一边握拳,缓缓捶了胸口三次。
stone学着他的样子,也捶了胸口三次。
“他是个好石头,好兄弟,但终究比不上那颗鸟蛋。”
“那太可惜了。”
他真心觉得惋惜。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stone?可惜?”
他手里一颤,烟砸在鞋面上,当他再次望向那个男人时,stone才发现他的脸上蒙着一层流动的雾。
那到底是谁呢?
没人告诉他,在梦里不要绞尽脑汁去辨认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凝聚起来的意识是一把尖刀,轻而易举就能戳破梦幻的泡泡。
所以他醒了,睁着双眼盯着汽车旅馆的天花板。头顶的风扇叶在缓缓旋转,robotnik背对他蜷缩在身边,床头的闹钟滴答作响,而最短的指针正向着数字四挪去。
也许他可以再有预见性一点?这不是说他能在没有任何执行文件时仅凭蛛丝马迹就能在星期一的早晨笃定地拍案而起,把盘腿坐在办公椅上捣鼓原型机的博士捞起来,塞进车里,连夜奔逃到隔壁州。他想说的是,他可以在那场精心策划的袭击——事后证明并不“精心”,只是一小部分走投无路的恐怖分子的自杀式攻击——后就做好保密转移的准备,至少在后备箱的磨豆机和三袋浅烘咖啡豆中间再塞一盒战锤40k棋子,robotnik肯定会喜欢这群穿着动力装甲,控制着各色机器在外太空打架的小人儿的。这样他就不用尴尬地为自己昨天昏睡在车里的事道歉,而是转移话题说要不要来一局桌面游戏。
“嘘!”
robotnik有些不耐烦地用芝士碎薯条代替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stone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正盯着餐厅外的加油站里吵得不可开交的一对男女。
男人微胖,中等个头,穿着一件印着物流公司logo的淡蓝色衬衫和毫无个性的卡其色工装裤。女人一头栗色短发,身着黑色网格露脐背心和开叉到腿跟的长款包臀牛仔裙。
从他们争吵的内容和女人手臂上一串色彩丰富的金属环随着她挥舞的动作发出的一连的串脆响里可以得知,男人在进加油站时开错了方向,导致油枪和汽车加油口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更糟糕的是他仅凭自己无法从车道中退出。排在后面的倒霉的面包车女车主就这么苦等一个钟头无果,终于忍无可忍,冲出车室,誓要和这个愚蠢的男人决一死战。
“咻——boom——!”
stone看着桌对面的博士抬起右手,并拢五指,在空中滑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正控制着一颗不存在的炸弹落在那两个陌生人身上。
“他们应该感谢我的badnik在几百公里外休养生息,不然我绝对会把这两个白痴轰成碎片。真是难以想象,我的身边全是这种在蚂蚁盒子里生活的低智商生物,若是没有我存在,人类社会和虫子团根本没有分别。该死!我想念我的机器小宝贝们,为什么那群绑着炸药的蠢货觉得自己有资格用命去换我的机器人?”
“……因为你的无人机计划毁了他们的国家,杀死了他们的家人?”
“闭嘴,stone,这不是一个问句。”
stone耸了耸肩去拿桌上那杯没人动的汽水,robotnik嘴上怨气冲天却实实在在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窗外的“蚂蚁斗兽场”上,这让stone有机会多享受了一杯饮料和半盘炸薯条。油炸食品通常来说不是他的首选,他喜欢海鲜烩饭和蒸芦笋,自从他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以来,月底放假回到家,老妈总会准备这两个菜。假期神圣不可侵犯,除非你的老板是个蛮横无理的家伙,他在脑海里快算了一遍日程表,这个月的回家计划多半也泡汤了。robotnik不会理解他有多期待海鲜烩饭和蒸芦笋,那个人没有假期,即便有,他也没有别的能去的地方。
窗外那对男女不知何时停止了争吵,女人坐进男人的红色甲壳虫里,利落地从车道中倒车出去,她一下车男人就感激地握住她的手。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他们吵得快打起来stone几乎要认为他们是一对好朋友。
餐厅玻璃的反光里映出robotnik睁大的双眼。这太奇妙了,他知道那代表什么,robotnik很惊讶,他对那对陌生人感到惊讶。stone从来不会质疑这个人在学识上的广博与深度,相信他能在任何话题上滔滔不绝地陈述上数个小时,而此时此刻,这人却露出如孩童般无知的神情,如同第一次来到乡下的小孩目睹雨后有毛虫破茧。
stone想,如果robotnik有家人,他就会在袭击发生后第一时间打电话报平安,而不是去检查剩余badnik的充电状态。甚至,说不准,有家人的robotnik可能还会面对亲人被绑架,妻儿被威胁的情况,这时候不管stone愿不愿意都得扮演汤姆克鲁斯或美国007穿越激光阵蘑菇云演出盗版天幕杀机了。谢天谢地,robotnik无亲无故,他们的生活不必如好莱坞导演想象的那样惊险刺激,只需要在转移文件下达后把日用品搬上后备箱开车到另一个州罢了。但与之相对的,从来没人会告诉robotnik把人轰成碎片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他也没机会知道只需要沟通和交流便能加强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解决许多看似无解的事。
他说得没错,人类和蚂蚁的区别并没有那么大,同为有社会属性的动物,每一个人和每一只蚂蚁一样,需要与周围的人(蚂蚁)建立强有力的联接,才能生存在这张名为“关系”的线织就的巨大的网里。那么robotnik真的只是那个趴在蚂蚁盒上,睁大双眼,好奇两只打得你死我活的蚂蚁为何握手言和的孩子吗?
stone突然觉得自己的胃不太舒服。
“喝太多汽水会让你拉肚子的,笨蛋。”
robotnik一句轻飘飘的指责把stone从漫无目的胡思乱想里拽了出来。
“抱歉,博士。”
他讪讪把纸杯放回桌面,一同落向桌面的还有一根脆弱的,无法被看见的细线,正因恐惧和兴奋而微微震颤着,连接着桌对面的人。
stone对robotnik的印象是五十只橡胶手套,不厌其烦地剪碎,加酒精,倒进破壁机里,蒸馏,加一整瓶琼斯试剂,过滤,继续蒸馏。那时候他在想,他遇到的第一个有被害妄想的可怜人是什么时候?是大学时期那个加入脑控读心邪教,逢人就推销锡纸帽子的男孩?不对,更早一点,当他十一岁那年在俄亥俄乡下追着池塘边的鸭子飞奔时,那个躺在树下叫他带着鸭子离远一点的陌生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stone,什么样的人会放弃去楼下买一瓶辣椒酱的机会转而准备五十只橡胶手套从分子级别制取辣椒素,只为了自己的晚餐能多一点风味?你会认为我有被害妄想症,与社交媒体上那些在简介栏写着“美国不为人知的秘密”“震惊全球”“关注抽最新款微波炉”的营销最爱的光明会阴谋论中神经质的科学家形象不谋而合。愚蠢的,小小的stone,要在胸口画十字为自己错怪阴谋论而道歉,接下来他是应该先问chatgpt如何与被害妄想症患者相处,还是先问问同事蜥蜴人是不是也是真的呢。”
他不觉得自己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至少在军队参加训练时他的评分手册上总是被长官写着“坚韧冷静”。
他倒是有点后悔没买一顶锡纸帽,被人读心确实折损自尊。
“都不是,stone,全错!零分!四分卫一次球都没抢到!boooo!太糟了!根本不配参加超级碗!”
那人手上的动作和语速一样快。
“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就像穿上左边的鞋子后再穿右边一样简单,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能做”,你难以理解是因为你一辈子也做不到这件事。”
robotnik说得没错,化学一直不是他的强项,起码他的独家辣椒酱配方永远不可能是五十只橡胶手套。
“还有,我能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一件更加简单的事,你比一张音像店减价宣传单还容易读懂。正面——天啊!他有被害妄想症吗!背面——他有能读心的机器!你和之前的十四个政府傻瓜蛋没有分别,真是难以置信我居然会把宝贵的突触细胞拿来记这种事。现在,收起你脑子里乱窜的电流,别让散发出来的“笨蛋电荷”毁了我的塔可。”
robotnik永远不会承认自己也会出错,比如误判stone对超出常理的事物的接纳程度。他确实很好奇蒸馏瓶里最后得到的那几毫升沥青般漆黑粘稠的东西味道如何,而其他的十四位政府傻瓜蛋早已对辣酱失去兴趣,一心扑在起草辞职申请上了。
为了有朝一日尝一口人造辣椒素,他愿意忍受上司阴晴不定的性格和毒辣的言语攻击。robotnik在stone的年度工作总结上这么写着。如果stone能想起来自己工作第一年里得到的这句评价,他就能到达最后一个收费站的前半个小时告诉robotnik,他能坐在车顶,陪robotnik一边吹海风一边讲自己做的梦不仅仅是因为他想吃辣椒酱。
“那不过是你潜意识里把过去发生的事重新编排得到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纯浪费时间。”
robotnik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环抱着双膝坐在车顶嚼着一块苏打饼干,一阵风吹起,后梳的刘海被刮得在空中乱舞。
“是的,博士,你说得对……我不应该讲这个,呃,鸟蛋和石头的故事……”stone嚼着另一块,双腿搭在车外晃荡,他们都错过了午餐。
时间静止了片刻,stone可以预想到身边的人将会就梦境的无意识性展开一轮新的狂轰滥炸,而当他微微偏转脑袋时只是看到robotnik皱着眉头在发呆。第一次,这个人思考的时候如此安静,没有喋喋不休的连珠炮,没有精妙刻薄的讽刺,只是从神情上浮现出思考的特征,望着远方某个点,下巴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地面。
“实际上,这倒是个挺有意思的故事,你认为这是个预言吗?”
“就那位艺术家爱上鸟蛋抛弃石头兄弟的部分?也许是。如果真有白垩纪鸟蛋,我确实想看看长什么样,说不定我也会爱上呢。”
“噗……”
robotnik把脸埋在手臂里笑得肩膀一颤一颤,stone很高兴他喜欢这个笑话。
良久他抬起头,伸出一只手,脸上带着还未消散的笑意,朝着stone的胸口轻点了三下。
“如果有,我也会爱上,而且会抛下那颗麻烦的石头,毫不犹疑,一秒钟都不等。”
stone等着他继续说。
“但是这不意味着那颗石头不能有自己的石生,没有那个艺术家,他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即便连接的线断裂,坠出世界的也不是活在盒子里的那只蚂蚁。
“当然,博士。”
stone这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