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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纳德×推理先生
全文2W左右
金蔷薇剧情为前提,后文与真理之下剧情关系不大。纯属思维发散成果,以上。
01
炮火轰鸣。
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侧脸打到身后的掩体上,炸起一片尘土。一只手不容分说把他拉下去。有人在耳边大声说什么,他没听见。
耳鸣。
那个人似乎是骂了一声什么,咬开手榴弹的插销,往对面投掷,然后毫不留情地拍了拍他的脸。他终于回过一点神,盯着对方的嘴唇试图理解话语。爆炸的亮光照亮了战壕。他对这个人有印象。高大的男人,脸上有一块烧伤的疤痕。之前在一个队里行动过。但是他没有耐心再去读唇语。鬼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战场上愣神。他甩开对方,把枪架上掩体,上膛,射击。但是那个人在他第二次差点被击中的时候又把他拽下去,抢过他的枪,强硬地往他嘴里塞了一片药。舌根干涩的苦味让他稍微镇静下来一点。
他想起来了。“尼斯的罗纳德”。耳鸣稍微平息一点。但还是听不清。
罗纳德,战场上的罗纳德在射击的间隙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于是罗纳德把枪塞给他,一把把他拽起来,抄起自己的枪支,跟着他翻过掩体往下一个战壕前进。终于在不知道用空了几个弹夹之后,后方的支援部队赶来。片刻喘息的机会。罗纳德靠着战壕坐在地上,轻轻吸着冷气给自己包扎撕裂的旧伤。他看见军装上深色的血迹。于是接过绷带帮对方包扎伤口。
罗纳德默默地看着他给绷带打上结,在起身之前伸手过来,覆上他的后颈。额头贴近。突然一切都安静下来。好像那些战士枪炮顷刻间化为乌有。硝烟味,焦糊味,血腥味。贴着皮肉的手心温度有些过高。罗纳德盯着他的眼睛。
“别死,萨贝达。”
他睁开眼。
熟悉的装潢,身下是被褥而非战壕的泥沙土石。呼吸平稳下来之后睡意已经捕捉不到了。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推理先生叹了口气,撑着身体坐起来,靠着枕头又闭了会儿眼。等稍微清醒一些,他披上外套,没有开灯,借着月光慢慢走下楼。夜色弥漫着,估计离天亮还早。推理先生给自己倒了杯水。可能是最近琐事太多的缘故,不过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梦到过以前在战场上的事情,更何况,还是关于那个罗纳德的。
现在回去估计也睡不着了。推理先生走去自己的工作室,点起一盏灯,顺便点上了烟斗。白天真相小姐总是盯着他。不过……就这一次。他推开窗,回到桌前翻开堆叠的卷宗。
早上白先下的楼,发现工作室的门关着。他敲了敲门,就推进去。果不其然看见了推理先生坐在桌前。“先生没睡好?”白给他泡了一杯咖啡,端到手边。推理谢过他,捏了捏眉心:“只是偶尔失眠。不妨事。”白笑了笑:“还是希望您多注意身体。早饭您想吃什么?今天应该轮到我了。”“都可以,还是老样子吧。麻烦你了。”推理先生放下烟斗,顿了一下,“我身上烟味不重吧?”“有点?”白轻咳一声掩饰笑意,“真相小姐马上要来了,您稍微处理一下?”推理忍不住叹气,认命地站起身:“我去一趟面包店,有什么要买的吗?”白想了想:“真相小姐之前说起想吃年轮蛋糕,其他应该没有了,我跟先生一起去吗?”“不用了。早上有点冷。我自己去就行。”推理披上大衣,迈入微冷的晨雾里。
好吧……他不该这么早出门的。他还处于一种清醒的倦怠里,以至于忘记换衣服披了件大衣就出门。幸亏家居服是不惹眼的黑色,不然实在是令人汗颜。
推理先生下意识想摸烟斗,又想起来出门就是为了吹风,而且烟斗放在家里了,只能捻了捻手指,把手插回衣兜。面包店开门了,不过糕点还没烤完。他站在柜台前,被温暖的甜味笼罩,困意慢慢回笼。门口的铃铛响起,裹挟着冷气的人走到他身边,对店员微笑:“一份美式芝士蛋糕,六寸。”
推理先生没抬头,在心里叹气。随后耳边就响起了男主演的声音:“早安,先生。能与你在这里相遇真是幸运。”“早安,罗纳德。”推理先生点点头,“我不知道你也会这么早出门。”“我比较喜欢在没人的时候出来走走。你知道的,比较安静,便于我构思剧目的事情。”罗纳德耸耸肩,“新剧目,愿意赏脸来看看吗?我可以留张票给你。”推理先生看着他,想起来梦里的火光。
“谢谢你……”推理先生本想拒绝,但话说出口却完全相反,正好店员把年轮蛋糕包装好递给他,“谢谢——有空我一定来。”不巧罗纳德也接过他的那一份糕点,朝他微笑:“时间还早,陪我走走如何?不过你应该不那么清闲,我可以陪你走回去。”这么说着,罗纳德帮他推开门,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虽然在面包店等了不少时间,外面仍然是冷的。雾气淡了不少,还是朦胧地盘桓在城市里。
罗纳德似乎心情不错,但推理先生并没有同样的好心情。莫名其妙的梦境又开始袭扰他,更何况主角之一就走在他左手边。梦里的罗纳德,似乎眼睛还是清亮的,至少在炮火里还像是鲜红色的火欧珀。“——在想什么?”主角先生一把拽过他,避开几个笑闹着横冲直撞的孩童。他抬起头,感觉自己还没有完全清醒。
暗红色。
“……没什么。”
“没休息好?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罗纳德松开手,“说真的,我都没你那么忙。”他含糊地搪塞过去,继续往事务所的方向走去。“现在还是两个人住?”罗纳德问他。“不……三个人。”推理先生没有看他。“那……我下次送三张票来。”“不用了。”推理先生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并不是每次都能来,罗纳德。”“没关系,三张票而已,我还是能拿到的。我希望你能来看看。你会喜欢的。”罗纳德似乎并没有意会到委婉的拒绝,更大的可能他是故意忽视的。
推理先生敲了敲门。真相小姐来开的门。罗纳德眯起眼睛,随即换上社交式的微笑。“推理先生,今天出门这么早?哦!谢谢。”她接过纸袋,看到推理先生身后的罗纳德,微微睁大了眼睛,“罗纳德?”“早上好,真相小姐。好久不见了。”罗纳德笑起来。“上次你来拜访是什么时候来着?有两个月了吧?”真相小姐笑着给他们让路,“我们最近都比较忙,所以也没去剧院。进来坐坐吗?”“多谢好意。”罗纳德先推理先生一步开口,保持着微笑,自如地在客厅落座。推理先生面无表情地看着罗纳德客套,抿了一口茶。白走过来接过真相小姐手里的纸袋,微笑着看向推理先生:“先生要不要先吃早饭?”“过会儿吧,谢谢你,白。”推理先生点点头,回头看向和真相小姐闲聊的罗纳德。他向推理先生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桌上的茶水一口没动,还冒着热气,罗纳德就起身要离开了。“原谅我,剧院还有些事。”他表现出颇为遗憾的样子。推理先生跟着起身:“我送你出去。”
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前的路口。“下次不用特意客套。浪费你的时间我可担待不起。”推理先生意有所指地呛他。罗纳德笑了一声:“哎……我没有……这次真的是偶然。我可没想到你会在那里。只是香氛她们让我帮忙带糕点而已。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推理先生叹了口气,浑身散发出“你最好是”的气息。“别这么薄情,奈布。”罗纳德垂下眼,显出几分无辜来,“这么久没见了,你一见面就怀疑我?”“……抱歉,诺顿。最近……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推理先生语气软下来一些。罗纳德笑了一下,似乎对于推理先生这么称呼他很受用:“别担心。分寸我还是能把握好的,时间也没有紧张到那种程度。况且……”“况且?”推理先生扬起眉,看他似乎又要开始不明所以的甜言蜜语,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罗纳德,“好了,再见。”罗纳德无奈地叹气:“真是急着赶我走。过几天再见吧?我会把票寄给你。三张。”没等推理先生拒绝,罗纳德握住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就着这个高度在指根落下一个吻,然后挥挥手走开。
回到事务所用完早饭,真相小姐在他上楼前叫住他:“你们在哪里遇到的?”“面包店。”推理先生揉了揉额角,想到什么,又正色道,“不过,艾玛,我不建议你和剧院的人走太近。”他想起来之前只是偶尔出门都能听说的真真假假的“新闻”。“知道,我只是喜欢他们的戏剧。你想到哪儿去了?不过……”真相小姐不知道为什么用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话题一转,“先生你又熬夜了?我听白说他下楼时候你已经在看卷宗了。”“只是醒得早了点。”推理先生应付过去,“……别这样看我。”真相小姐目光上上下下扫视他全身,最后噗嗤笑了出来,终于放过他:“谢谢你的蛋糕。”
他回到房间换衣服。把大衣脱下来的时候,摸到口袋里伸出来的一段绸带。似乎有什么东西。他拿出来看了一眼,一时失语,最后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枝系着深红色缎带的金蔷薇。
02
所幸之后再没有梦到过类似的情景。那枝金蔷薇被真相小姐拿了个小瓶子插起来,放在推理先生的桌角。也没有反对的必要,只是一枝假花。于是每次推理先生抬头都能看到那朵金蔷薇。终于在第五次被晃了眼之后推理先生把它搁到书架上去了。
某一天,在推理先生看报纸的间隙,真相小姐抱着一堆信件和广告从外面走进来,递给他一封信。或许他该庆幸不是德希·梅洛笛的委托信。推理先生拿来裁纸刀划开信封——三张金蔷薇剧院的票,以及一张信纸。他自动过滤了信纸上洋洋洒洒的华丽辞藻,准确定位到重要信息:周六十八时三十分那场首演。推理先生捏了捏眉心,把票递给有些好奇的真相小姐:“周六晚上六点三十那场歌剧首演,你们想去吗?”“什么?首演?当然要去!况且你也喜欢戏剧不是吗?”真相小姐接过戏票,轻轻抽了一口气,揶揄他,“这位置可难抢得很。他对你可真不错。你们关系到底好到什么程度?”推理先生端着茶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只是以前认识的朋友,在军队的时候。”“嗯——哼?但是你之前调查那件案子的时候他也帮了你很多,不是吗?”真相小姐笑吟吟地扬了扬戏票,“我看了你的记录。他待你可不薄。”
“那你应该看到我写得很清楚。我和他之间是‘有价的友情’,艾玛。”他在“有价”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想否认关于“关系不错”这一点。
真相小姐耸耸肩:“那你付出了什么代价?我可没听说你被他敲了一笔。”
代价……
说起来,之前结案的时候,他去向罗纳德表示过感谢,男主演只是微笑着,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哀伤,站在一边压低声音跟他交谈:“别跟我这么客气,侦探先生。我们还没有生分到那种程度吧?”推理先生要说什么,被警员叫去。罗纳德却伸手拉住他。推理先生回头带着疑问看他,他又只是挂着那副笑容不说话。僵持了几秒,推理先生终于叹了口气,掰开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算我欠你的人情。下次再谢你。”男主演笑得像只红狐狸,松开手:“再见。”
真相小姐没管他纠结什么,转身去找白。只是一场戏剧,应该也没什么。带着他们出去放松一下也是必要的。白的话……做好伪装应该就没问题。剧院灯光昏暗,被认出来的可能性不大。推理先生按了按太阳穴,继续翻看手上的报纸。某家商铺还在招新,家长里短的纠纷占了不少版面。临近的城市倒是有一些新闻。不过也是一些寻常的案件。这是好事。起码说明这段时间还算安稳。
于是推理先生收起报纸,看了一眼挂钟,回到工作室。
经过寻找走失猫狗,调查婚外情以及跟踪调查债务人等各种零零碎碎委托的摧残,在周六到来时候整个侦探社都松了口气。真相小姐压了压小礼服裙摆,催促着他们出门:“好啦!首演进场人会很多,拜托动作快点。”推理先生被真相小姐催着去换一套衣服:“只是一场戏剧,艾玛……”“有什么不好,你是去剧院,可不是办案。”真相小姐盯着他换了一套西装,又递给他一枚胸针,“走吧?”
贝拉去世之后,剧院陷入过一段时间的低迷。但毕竟是金蔷薇,再困难仍是当地最有名的剧院,不至于门可罗雀。更何况在贝拉之后,罗纳德借一场新戏名声大噪,为剧院带来了新的生机。克罗托自贝拉之后成为无可非议的首席,与罗纳德配合默契,呈现了令人满意的表演。
“在想什么?”香氛给男主演化好妆,仔细端详着妆面,“抬头,我给你补一下眼线。”罗纳德顺从地抬头,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啊,没什么。也许是上台前有点紧张?”香氛哼了一声,给他定妆:“听说你留的票终于送出去了?”罗纳德闭上眼:“嗯……给老朋友开个后门不过分吧?反正他也不常来。”“好了。”香氛放开他,催促他去换戏服,“你该准备上台了,男主演。”“噢……香氛,这次的主角是克罗托。”罗纳德的声音从更衣室传来,“我只是一个可悲的反派配角。‘Amore e tradimento!*’”他低低地笑着。香氛摇摇头,带着自己的香水瓶离开了化妆间。
悉悉索索的低语声安静下去。舞台上的灯光亮起。帷幕拉开。
举着战旗的配角走了过场,身着长裙的克罗托和其他三名演员走上场。阉人歌手往前跨了一步,开始歌剧的第一首演唱。
啊……《Rinaldo*》。推理先生摸了摸下巴。《Lascia ch'io pianga*》。运气好的话,这部剧会成为克罗托新的代表作。目前为止克罗托发挥得很好。舞台似乎经过了改造,演员妆造也是无可挑剔。可以看出金蔷薇为此下了血本。选择这部歌剧或许是给克罗托的一个机会。
配乐骤然一变。罗纳德从幕布后走上台,一扬手,目光扫过台下观众,从容地演唱自己的部分。另外两个阉人歌者应和他的唱词,随后罗纳德后退一步,向观众鞠躬,走回幕布后。然后是克罗托和阉人歌者们的桥段。
罗纳德发挥的依旧完美。阿尔冈特与阿尔米达达成共识,两人交错走过的时候,罗纳德的眼神堪称缱绻。真相小姐眯起眼睛,然后瞄了边上的推理先生一眼。推理先生本人没有注意,却被左手边的白察觉。她给白递了一个眼神。
幕间休息的时候,真相小姐凑过来跟他咬耳朵:“罗纳德这次不是男主角了?”推理先生偏过头:“或许……他要成为这部剧的男主演需要改一改自己的音域。下一幕可以期待一下克罗托的表演。应该会非常精彩。”“先生之前看过这部剧?”白翻了翻节目单。“嗯……在别的城市看过。”推理先生捻了捻指尖,“那里的阉人歌手比金蔷薇的好,但是阿尔米莱纳的扮演者不如克罗托。”
灯光闪烁起来,观众陆续回到座位上。
人们最期待的无疑是第二幕中的《Lascia ch'io pianga》。终于,克罗托,或者说阿尔米莱纳走到台前,阿尔冈特在歌声里出现在她身后,在阿尔米莱纳哀伤地抬起头看向远方的时候接上唱词。罗纳德看进她的眼睛,沉声唱完自己的部分,克罗托别过头,将情绪渲染到最高点。铺垫的几句唱词。然后是片刻的安静。阿尔米莱纳失神地望着前方,半举着手。
“Lascia ch'io pianga ,
“mia cruda sorte,
“e che sospiri la libertà.
“Il duolo infranga queste ritorte
“de' miei martiri sol per pietà…”
罗纳德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笑意,马上又投入到角色中。
接下来的表演都非常顺利。最后大合唱,然后是谢幕。
推理先生鼓掌的手顿了一下。他感觉罗纳德有几秒看着他的方向。似乎是对视上的时候,罗纳德微微笑了一下。在掌声雷动里,幕布缓缓落下。随后又升起,乐团的成员和演员一批一批上前致谢。罗纳德上台的时候,完全回到了他平时的样子,带着微笑予以观众飞吻,而后鞠躬致谢。等幕布最后一次落下,戏剧才算结束。
他们顺着人流走出大厅,却有个侍者礼貌地拦下了推理先生:“抱歉打扰您,先生。罗纳德先生希望能够与您寒暄一二。”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向真相小姐和白。他们对视一眼,善解人意地摆手:“我们先回去了,先生。”推理先生一哽,看着他们快步离开,转头,侍者微微屈身,请他往化妆间去。沉默几秒,他叹了口气:“等我取一下外套。”
罗纳德已经卸了妆,换上了平日里的装束。他从镜子里看到来人,扬起一抹微笑:“晚好,我亲爱的先生。今天晚上天气还不错。话剧和位置都还满意吗?”“晚好,罗纳德。天气确实不错。另外,多谢你的票。”推理先生谢绝了茶水,“精彩的演出。”罗纳德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好了,这里没有别人,放松点。”他坐到推理先生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那些过于热情让人招架不住的信件和不好应付的酒席到难缠的委托人以及荒谬的事件。但罗纳德似乎有些心事。应该说上次见面他就有些不对劲,只是在外人面前还是维持着光鲜亮丽的模样。推理先生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给他满上茶水。罗纳德停下来,接过杯子润润喉咙。
“说起来,我们会在下个月离开剧院去巡演。”他一字一顿地说,然后语气又轻佻起来,“你会想我吗,我的好先生?毕竟这次可能很久才会回来。”推理先生取下单片镜擦了擦,又戴回去:“这是好事,罗纳德。恭喜你。或许……”他没说下去,阴影笼罩在他上方。男主演没有笑,只是那样垂眸看着他。
靠得太近了。
推理先生刚要后撤,罗纳德主动坐了回去,拉开了过近的距离,又挂上那一副无害的笑容:“来给我送行吗?”推理先生还是微微往后挪了挪,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有空的话。不过在那之前我应该会再来见你一次。”意思很明确。所以罗纳德任他离开了。
推理先生走到街上,回头看的时候,罗纳德站在窗边,朝他挥挥手。他点头致意,走向事务所。于是罗纳德拉上窗帘。
他走出剧院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所幸天气不错,还有月光,路灯,和灰蓝色的云。
罗纳德哼着断断续续的曲调,拐进黑暗里。
*意大利语,意为“爱与背叛”。
*歌剧《里纳尔多》。参考了伦敦女王剧院首演。后文《Lascia ch'io pianga》为剧中著名的女高音咏叹调,译名之一《让我痛哭吧》。
03
“先生要出门了?”真相小姐听到响动,从房间里探出头。“嗯……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推理先生带上钥匙,想起来又回头叮嘱一句,“你们别闹太晚,睡前记得把后门窗户锁上。”“知道啦。”真相小姐缩回去,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晚餐。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客厅里,怀里抱着派梳理羽毛:“先生记得别太晚回来,明天可是一早就要出门的。”推理先生应下,戴好帽子,走向门口。
握上门把手的时候,白补充了一句:“带把伞吧,先生。晚上可能会下雨。”
他还是去约了罗纳德。于情于理他应当向罗纳德道谢。况且这次巡演似乎很重要,罗纳德也希望他能来送他。可惜他们离开的时间和委托冲突,所以推理先生只能提前一天给他送行。
“嗯?我还好,别担心我。”罗纳德轻描淡写地笑着,看着菜单向侍者又要了几瓶酒,“记在我账上。”推理先生没有拦他,只是在罗纳德暂时离开的时候叫来侍者结了账。这家餐馆的地理位置不错,装潢也舒适,并不像中心地段那些富丽堂皇到让人有心理压力的程度。他们一起来过几次,饭菜也合胃口。最重要的是他们给足了客人私人空间。包间并不贵,隔音效果也好。罗纳德经常进了门笑容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叹着气和他抱怨一些不顺心的事情。这次他却什么都没说。
菜品和酒一样样端上桌子。事实上他们两个酒量都称不上很好。推理先生单纯不太会喝酒所以不怎么在外面碰酒精。罗纳德则是用花言巧语和灿烂的笑容让人忽略他没怎么多喝,且屡试不爽。但既然他一副要借酒消愁破罐破摔的样子,推理先生只能选择陪他。罗纳德满上第一杯酒的时候,推理先生只是点上烟,劝他不要空腹。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个一直端着杯子靠酒精麻痹自己,另一个用尼古丁淹没肺部,时而陪上一杯。终于不知道开了第几瓶,罗纳德放下杯子。
“抱歉……明明难得见面。我这副样子真是扫兴。”他醉了。说话有些黏糊。推理先生也没多清醒,只是熄了烟:“不会。现在感觉怎么样?”“糟透了。”罗纳德趴在桌子上,抬眼和他对视,几秒过后轻轻笑出了声。推理先生也微微笑了一下。
“这次是什么事?”推理先生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酒。罗纳德把自己的杯子推了过去:“你不能再喝了,奈布……给我再倒一点,半杯就行,谢谢你——只是一些……刻薄烦人的‘上等人’而已。真是想不通这些人怎么好意思……‘电影的时代’!荒唐!又要诋毁轻视戏剧又自视清高地出现在剧院……交头接耳地对别人评头论足,还发表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见解等着别人来奉承!一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傲慢模样,说的话又难听的配不上身份!真是叫人作呕。”他咳了两声。推理先生起身去开窗通风。傍晚有些凉下来了,风大,把窗帘吹得翻飞。晚霞过于浓烈,几乎要将远山都焚烧殆尽。他们沉默着看向窗外,推理先生回到桌前,仰头一气灌下最后半杯酒,把罗纳德吓了一跳。冰凉的液体滚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烧感。罗纳德笑着给他顺气:“唉……别喝这么急。差不多了。走吧?陪我散散步去。”
所幸及时停下,两个人还能自己直立着走出去。他们顺着人少的街道一直走下去。餐馆,花店,面包房,书店,报亭,绿化带。天色暗下来。他们几乎要走出城区。推理先生感觉有些头晕。罗纳德走在他左侧,脚步似乎也有些不稳。
“我们多久没有这样独处过了?”罗纳德突然开口问他。推理先生反应了几秒:“上个月我们还在金蔷薇聊过。”罗纳德笑起来:“居然已经是上个月的事情了。看来最近我们都挺忙的。”抬头的时候,晚霞已经黯淡下去,凝重得像是干掉的颜料。“回去吧?”推理先生拉住罗纳德,“再走下去会找不到路。”于是他们往回走。
罗纳德拔下了第十三枝狗尾巴草,低着头仔细整理。推理先生忍不住看了一眼他手里毛茸茸的一小把植物。不过他喝醉之后确实会有些孩子气,倒也没什么稀奇。他们就这样慢慢地走向来时的方向。
明天的委托……应该一个人去就够,让真相和白留在事务所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委托地点有点远,不知道让他们帮忙预约早上的车有没有搞定。实在不行去借何塞的。推理先生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头疼。
“先生。”罗纳德被他撇下了几步,在身后叫他。推理先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路灯亮起来。罗纳德握着手里一小束狗尾巴草,用自己的领带把它们绑在一起。松开的领口显得有些凌乱。但是罗纳德笑着,带着几分不确定:“先生,我把它们送给你好吗?”推理先生愣了一下。
罗纳德似乎没怎么露出过这样的神色。就连上次突然出现在事务所门口,送他一大捧火红的玫瑰的时候都没有。他因为十三枝狗尾巴草感到……窘迫?似乎不完全。羞涩?罗纳德吗?
但他还是接了过来。罗纳德笑了一下。但是笑容显得有些僵硬。推理先生低下头拨弄着毛茸茸的狗尾巴草,给他自我调整的时间。他听到罗纳德似乎有些懊恼地叹了一口气:“我们走吧。”他握着那一把狗尾巴草,跟上罗纳德。好吧,这看起来真的有点奇怪。
他感觉罗纳德有话要说。他在等他开口。
“我明天就要走了。”罗纳德说。我知道。推理先生没开口,等着他的下文。罗纳德回过头看他。
“之前有一个美国人来看过我们的戏剧。结束之后他来见我。”罗纳德不紧不慢地说,“他说他是一个电影导演。正在筹备电影。看过表演后觉得我很适合其中一个角色,希望能和我合作。”他顿了顿,补充:“他希望我能考虑一下。还给了我他在美国的地址。”“你怎么想?”“我不知道。奈布。”罗纳德的笑容垮了下来,“表演是我的一切。”
他们无言地对视。
电影的出现确实打击到了戏剧。这种新的形式势必会在未来某个时间超越戏剧成为受众最多的艺术形式。电影的便利和稳定的质量已经吸引了一部分人的目光。那么戏剧呢?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本就不算方便。虽然现在戏剧的主要群体还是那些“上等人”,但平民毕竟还是最重要的群体。而且,他,罗纳德,需要一个契机摆脱束缚他的东西。哪怕只是暂时的喘息。
你该怎么做,罗纳德?
你想怎么做?
“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罗纳德勉强笑着。推理先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你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罗纳德。遵从内心吧,你知道该怎么做的。”他的身体紧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就这些吗?萨贝达?”他很少这么叫他。推理先生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就这样吗?那……”罗纳德很轻地开口,“如果我不会回来了呢?”
不会回来了……?
“求你别跟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罗纳德逼近他,“奈布·萨贝达。你真的没有其他想跟我说的吗?你难道……你一点也没有……”声音戛然而止,后半句话像是被撕下来硬生生咽了下去。推理先生被步步紧逼,直到后背贴上墙体。他脑子很乱。但是现在过于暧昧的距离让他在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先有了危机感。
“罗纳德,你……”他伸出的手被按在对方心口。罗纳德的心跳有点快。平稳地,一下一下地从手心传来。推理先生有些无措地避开他的目光。温热的呼吸触碰到面庞。推理先生侧过头。一个带着酒味的,小心翼翼的吻落在他嘴角。罗纳德在什么时候已经摘下了帽子。他自己的帽子也不知所踪。以便这个吻不会被任何外物阻碍。罗纳德握着他腕骨的手慢慢滑到腰间,收紧,把对方再一次拉近。
街上传来脚步声。推理先生一惊,稍微有些恼火起来:“罗纳德……”挣扎过后两个人显得都有点狼狈。罗纳德一直注视着他。推理先生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似乎对视良久才意识到这呼吸交缠的距离,推理先生微微后仰,垂下眼。罗纳德一点一点贴近,终于吻上他。温柔的,止于表面的。他很轻地开口,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奈布……”
推理先生迟疑着,手放在他的肩上。罗纳德念着他的名字,用拇指摩挲他的下唇,又贴上去吻他。推理先生终于有些喘不过气,用了点力推开他。意外的是这次罗纳德很轻易地松了手,带着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够了,坎贝尔。”推理先生平复了一下呼吸,努力找回平时说话的冷静,“够了。”罗纳德的手还松松地挂在他腰间。他没说什么,只是埋在推理先生颈间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放开他,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好的,先生。”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街上。在路口罗纳德停下脚步,叫住他。他的声音有些哑:“再见,先生。”推理先生没看他,只是微微点头:“再见,罗纳德。”他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眼,罗纳德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推理先生走在回事务所的路上。一滴水落到他肩头。然后是突如其来的大雨。他听见人们的惊呼和关窗收衣物的杂乱声音。也有不少行人跑着推搡着赶去避雨。推理先生不紧不慢地走在滂沱大雨里。他脑子很乱,需要淋雨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该带把伞的。或许他确实带了。但起码现在不在他手上。他甚至差点弄丢了自己的帽子。他喝了太多酒。他们都是。
终于走到事务所门口。他开了门,看见白在玄关等他。“怎么还没睡?”推理先生想起来自己现在被淋得几乎湿透,有些局促起来。“我预感到先生会淋雨回来。”白递给他毛巾和干燥的外套,“你们都没带伞。是吗?”推理先生谢过他,闻言苦笑了一下:“对。我们都没带伞。或许我应该等雨小一些再回来。”又或许,今晚不适合出门。
推理在回房间之前,把湿透的衣物扔进洗衣机。从外套里摸出什么东西。还算干燥的,有些折损的。他哑然。
是那束狗尾巴草。
04
“……先生……”
“罗纳德先生……”
“罗纳德先生?”
他猛然回神,带着些歉意向说话人微笑:“抱歉,我刚才走神了。有什么事吗?”侍者礼貌地对他笑着:“那边的高德温先生希望能请您一杯酒。”罗纳德把目光移向他身后的方向。不远处的桌边,男人遥遥向他举杯。于是罗纳德举起自己的杯子,换上热情的笑容走过去:“塞缪尔——好久不见了。你最近怎么样?”“老样子。他们刚结束一部电影,我去探了班。”男人递给他打火机,“不过也只是去看了看。我急着赶回公司。正好就在这里遇到你。一起喝一杯?”
那是塞缪尔·高德温,和他签订长期拍片合约的制片家,人不算太坏。起码转向电影行业后他不用像以前一样为了一些资助或是什么其他荒唐庸俗的东西去一次次晚宴上跟那些惺惺作态的家伙逢场作戏。不过,这么说起来,他已经在美国待了七年多。虽然有时候还是不习惯于文化差异,但某种意义上,相较于英格兰,美国更自由,更开放,更……疯狂。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比如说问候习惯,就餐以及其他一些社交。
从戏剧到无声电影,再到有声电影。他从一个小小的剧院男首席爬上来,有了合作的制片家,丰厚的资源,优秀的搭档,有了成功的代表作品。财富,名声,赞美。这些都是他应得的。罗纳德微笑着点上一支烟,听面前人没营养的废话。时间还早,他不急着进入主题。况且,了解一下别的演员近况也不差。
关于烟的话,是离开英格兰之后的某一天,他在刚买下的廉价公寓里拆了给自己的第一支卷烟。他不抽烟。于是廉价烟草呛得他俯身咳了好一阵。几乎是泪眼朦胧里,他烦躁地把额发揉乱。远处的灯火模糊成边界不清的色块。好容易缓过来,回忆起第一次想试试烟草结果被结结实实呛到的时候,什么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不建议你抽烟。如果只是想试试,那么请便。但最好不要过肺。”
罗纳德在心底冷笑一声,像是要跟谁作对,他试着调整呼吸。喉咙有点发凉。他感到有点头晕。那时候的罗纳德赌气一般抽了半支烟。试了几次才成功从鼻腔呼出白色的烟气。好吧。他是对的。最好不要碰烟草,也不要过肺。在那之后罗纳德不知不觉中染上了烟瘾。只是相比总是端着烟斗的那位旧友更克制一些。事实上——他不知道向什么人为自己辩解——对此他并没有什么好懊恼的。酒精也好,烟草也好,不过就是沉默寡言的成年人用来撕开一道口让自己得以喘息的工具。一些社交场合后指间默然亮起的火星能让他产生一些微妙的轻松感。不清醒,浑浑噩噩,颠倒日夜。多少人这么活着。他作息健康,身体指标正常,只是偶尔抽烟喝酒罢了,没什么不妥。
事业顺利一些之后,他也曾看过几次自己的电影。这感觉有些新奇。虽然以前在剧院的时候也会有录像,但电影不一样。它最终只呈现一版。千万场表演都是一份录像带的重复往返。蛮不错的。比起以前要轻松不少。至少杀青之后不用一次次重复。但是似乎又少了些什么。没有实质的目光,评价,赞美或者讥讽随着灯光落到他身上。他也看不到观众。面对的只有搭戏的演员和冰冷的摄像头。这也是时代的变迁。罗纳德试着说服自己。看,你及时转变了方向,收获的东西是旧的道路绝不可能给你的,不是吗?
……不是吗?
……
你到底想要什么,罗纳德?
“那么,让我猜猜,你又有什么角色要交给我?”罗纳德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笑起来,“我很期待。”
一叠信件被轻轻甩在桌上。推理先生揉着额角叹了口气。“怎么了?”真相小姐从文件里探出头来。“我希望他们在咨询的时候至少还记得我们是一个侦探社。而不是其他什么万能的神秘组织。”他皱起眉,把滑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我是不是该去理发了?”“只是稍微长长了一些,看着蛮好的。等再长一些再剪吧。”真相小姐眼巴巴地望着他,“下次让我给你编发吧,求你了——我保证不会太夸张的,而且是戴上帽子就看不出来的那种。”“这就不用了……”推理先生转移话题,扬了扬手里的信封,“话说回来,这一份委托我接下了。我们可以多几个人去。你们愿意的话,也能顺便结束之后在那里度几天假。”他把信递给白。真相小姐和白凑在一起看,就反应来说似乎很满意这份委托。
“下周就出发。你们意下如何?”推理先生衔着烟斗走到门口,派落在栏杆上,轻轻咬了咬他的手指,“希望灵犀他们能记得照看这些家伙。如果他们都没空……我只能拜托何塞暂时收留它们了。”鸽子发出轻柔的咕咕声。
“《Two lovers》?”罗纳德扬起眉毛,“新电影的名字?听起来……”“没什么新意。确实。但是你可以看完剧本再下定论。”塞缪尔递给他一沓纸,“内容比它的名字精彩一些。”罗纳德笑起来:“导演是?”“尼勃罗。弗雷德·尼勃罗。”塞缪尔端起杯子,“维尔玛·班基和你一起参演。”他翻着剧本,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包办婚姻,小说改编。无声电影。
唉……维尔玛!她的表演风格总是让自己想起可能已经被观众们长久地遗忘的死者。但是某些方面又有点像克罗托。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灰蓝色!说实话,这得怪他自己。只是颜色类似而已,罗纳德!
好吧,爱情!又是情情爱爱的东西。他也该试试别的风格了。“怎么样?”塞缪尔向他借火,“我知道你能胜任这个角色才来找你的。”当然。这是通知。“我了解了。”罗纳德整了整资料,递还给他,“什么时候开拍?”“一个月后。这次我们会去远一些的地方取景。剧本要等过两天,我会寄给你。”
跟塞缪尔分别之后,罗纳德走回自己的房子。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理由,他仍然住在一开始买下的廉价公寓里面。里面布置也简单,除了自带的基本家具和必要的生活用品,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这似乎和他鲜亮的外表并不相配。但谁在乎呢?难道会有什么记者闯进他家里采访他:“罗纳德先生,可以分享一下您为什么住在这种……对您这样的人物来说像贫民窟一样的地方吗?”哼。那些家伙是真的会说出这种话的。到时候报纸上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就又会出现不知所谓的报道。闲得发慌的家伙们又会开始不明就里地对别人评头论足。上次那些报纸甚至造谣他已经离了两次婚,还对糟糠之妻始乱终弃。
罗纳德下意识又摸出烟,叼着一支,没有点燃。他打开窗户。傍晚风大,把他的头发都吹乱。这里没有别的地方繁华,也没有那些过高的建筑。正是因此,风和天空都清晰。附近人家养的猫又跑上屋顶。那是一只灰色的猫,眼睛是黄绿色。相当势利,有吃的就用细软的声音叫着跑来任摸任抱,没有好处就直直从你眼前经过,一点不停留。他猜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猫不喜欢他身上的烟味。但这次那只猫只是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轻轻叫了一声。罗纳德一伸手猫就脚步轻快地走到他手边,尾巴尖折过去。他有点发笑,抬起离它近的那只手,猫就靠过来自如地蹭他的手心,喉咙底发出低低的咕噜。“算你有点良心。”罗纳德咬着烟嘴,挠了挠猫的下巴,“没白喂你。”猫也毫不客气地把他的袖口蹭得沾满毛。
随手又揉了几把温热的皮毛,别处隐隐传来对猫的呼唤声。于是猫抖了抖耳朵,站起来毫不留恋地走了。罗纳德还站在窗边。他拍了拍猫毛,感觉滤嘴已经被牙齿磨得破破烂烂,只好扔掉,慢慢走回厨房,打开冰箱,决定随便解决一下晚餐。
冰箱里东西不多了。几天没回来都已经变成临期食品。明天,或者什么时候再去买点东西吧。本来回来路上可以去餐馆或者打包一份回来。既然忘记了也没办法,下次再说。罗纳德拿了几片面包火腿和蔬菜做三明治。说起来这几天倒是比较空闲。好像也很久没有出门散步或者怎么好好休息过。他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慢从客厅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少见的有些茫然。其实忙点也好,起码有事可做。
啪嚓。
推理先生点上烟斗,甩手熄灭火柴。他刚告别一个委托人,走在回事务所的路上。这段时间太混乱。国内国外都是。细细碎碎的案件又多起来。半年前大批工人罢工示威,最后还是被强行镇压了,过了几日街上砖缝里还有些许干涸的暗红。最近上面又是召开会议,又是起草法案,闹得不可开交。双方谈不拢,都不痛快。又因为种种缘由在外交上与他国交恶。怕是过几年又要因为什么事情开战。
战争……他叹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着,推开了门。
05
刚在预订的旅馆安顿下来,推理先生就和委托人联系着见面。推理先生与委托人约了第二天上午在街角的咖啡厅见面。他一向是习惯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一些,出门时就没跟白和真相小姐告别。不过前一天晚上跟他们说过这件事,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从英国到美国,几日的舟车劳顿后唯一的安慰是这次沟通很顺利,双方交换了信息后在一杯咖啡的时间内达成了共识。他们敲定了第二天就开始让侦探社人员帮忙介入。
进展有些过于顺利了。不过也正常。这次的案子也不算太难办。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话,为什么不让当地的侦探或是警方介入?委托人只是有些尴尬地笑着,说是自身的意愿问题而已。他说自己也是英国人,后来移居到美国。推理先生也就不再纠结。
结束的时间还早,推理先生结了帐,想着四处走走,熟悉一下附近的建筑和地形。拄着手杖走在街上的时候,他还在复盘刚才聊到的事情。总的说来这份委托只是一些继承和凶杀的问题,不过可能牵扯了一些当地人不愿意掺和的事由罢了。之前也不是没有处理过这种委托,应该很快就能解决。那么,运气好的话,可以多休息几天。
稍微逛逛就回去吧。虽然这份委托他一个人就能完成,但多少还是要跟他们说一声。
然而走在街上的时候,推理先生听见有人叫他。
“奈布?”
推理愣了一下,一时挪不动脚步。
对方从背后慢慢走来。他听见脚步声靠近,然后在不远处停下。对方又开口叫他:
“奈布。”
太熟悉,太陌生。
推理先生回过头。对方微微笑了一下,但是有些不自然,显然也是有些笑不出来。他们面面相对,终于是推理先生先打破了沉默:“好久不见……诺顿。”罗纳德飞快地笑了一下:“好久不见。”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最后罗纳德深深叹了口气,看起来有些紧张地轻声开口:“愿意陪我走走吗?”他答应的时候,罗纳德似乎松了口气,神色也柔和下来。他们安静地走在街上。莫名的气氛笼罩着两个人。偏偏是这个时候……推理先生暗自叹气。
“我们有几年没见了吧?”罗纳德故作轻松地挑起话题,“金蔷薇重逢之后,似乎还没有这么久分开过。”确实没有。因为罗纳德会抽出时间来找他,他有时候也会去剧院见他一面,或者一起吃一餐饭。“美国是个不错的地方,但我还是比较怀念英格兰。金蔷薇怎么样,现在?”“我也有一段时间没回去了。回去了也忙。不过似乎还行。毕竟是金蔷薇。”“这样……”“美国这边还待得习惯?”“总得习惯。我要留很长一段时间。”罗纳德轻笑着,但是又沉默下来。
“你们这次是来工作?住在哪里?”罗纳德问,得到了旅馆的名字之后点头,“那就在附近。我也住在这一带。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推理先生终于微笑了一下:“你现在不是应该专注于电影事业吗?还有精力参与无关紧要的事?”罗纳德耸耸肩:“你的事怎么能算无关紧要。再说了,现在其实和以前差不多,没有忙到脚不着地的程度。这次好不容易见面,我也想帮到你一些。”气氛略微缓和下来一些。这样就好。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某件事,谁都不会提起。推理先生放松下来一些。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彼此近年的见闻和遭遇,不觉已经走过了两个街区。推理先生的头发长了些,比之前瘦了。似乎看起来也更疲惫一些。不过这不排除是没能休息好的缘故。罗纳德倒是没怎么变,只是似乎笑得更多,其中还残存几分真心就无从得知了。罗纳德和他并肩走着,又想起还在金蔷薇的时候。只是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胡乱想着,他又下意识摸出烟来。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推理先生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罗纳德难得在他面前有点微妙的心虚:“呃,来美国之后……不久?”推理先生上上下下打量他:“没碰那种东西吧?”“那倒没有。”他握着烟盒,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衔了一支,又抽出一支烟递给推理先生,“来一支?”罗纳德刚递出去就后悔了。但是推理先生还是接了过去:“谢了。”罗纳德从口袋里翻出打火机,刚打着,推理先生凑过来借火。他呼吸一滞。
卷烟抵在一起,点着,尾部随着呼吸亮起火光。推理先生浑然不觉对方的心乱如麻,或者说假装没感觉到。说起来,他似乎很少抽卷烟。至少罗纳德没怎么见过,以前还在军队的时候他们都不抽烟。推理先生夹着卷烟的样子给罗纳德一种新鲜感。推理先生察觉到目光,回看过来。他摇摇头,于是推理先生又转过去,留罗纳德脸颊微微发烫。
他开始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终于走到岔路口。推理先生所在的旅馆在左边,而罗纳德的住处要往另一边走。他们停下来。“要去我那里坐坐吗,顺便喝杯茶?”罗纳德看向他。“今天就算了,我得回去整理一下资料什么的。”推理先生摁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后会有期,诺顿。”
他转身要走。但是又止步。罗纳德拉住了他。他蹙眉:“罗纳德?”
“别走。稍微……等我一下。”罗纳德低着头,似乎有些混乱,说出的话也含糊而颠三倒四,“抱歉,我不知道。等我一下。”
没来由的慌乱涌上心头,罗纳德几乎是下意识就抓住了推理的手臂。他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自己不应该还是像孩子一样毛毛躁躁。但是罗纳德有一种莫名的强烈预感——
这次如果松了手,将来可能再也见不了面。
这种只是凭空而来的猜测就足以让他慌了神。
推理其实有点猜到他想说什么。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没能及时转身就走。他该找个理由走掉。这样或许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睦。但是显然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推理先生看到罗纳德脸色不太好看,但是不知道自己也有些面色苍白。
“说实话,奈布。”罗纳德突然开口,没有看他,“我离开英格兰,离开你,这几年过的也没有那么糟。除了一开始,我没有特别去想念过什么。我有了赏识我的人,充足的资源,优秀的搭档,广阔的未来。这些都是我以前追求的。”推理先生抿紧嘴唇,没有说话。于是罗纳德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一些:“但是我刚才在路上遇到你。我发现我可能还是……”
别说,罗纳德。
“抱歉……我……”
别说出来。
“我真的……”
罗纳德……
“……我很想念你。奈布。我不能控制……我想起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还在金蔷薇的时候。我还是……”罗纳德捂着脸深深吸气,又叹出来。
“我不知道……我想我爱你。”
沉默。
他们两个似乎都有点呼吸困难,如鲠在喉。那个夹杂在混乱语句里的轻飘飘的字振聋发聩。
罗纳德,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罗纳德终于喘过气,苦笑着:“你一直没有发现。直到我离开前,不是吗?”他抬起头,看见推理先生脸色苍白。“抱歉,奈布。我……”推理先生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罗纳德看起来有些局促了。他挤出一个笑容:“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但是……”
“抱歉,罗纳德。”推理先生垂下眼。他很艰难地开口,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抱歉。”罗纳德失去了片刻的表情管理。他调整了几次呼吸,但还是无法完全冷静下来。“再见。”他说,声音有些颤抖。
推理先生又独自站在街上了。他仿佛又经历了一遍大雨倾盆的窒息感。冷颤。
他不该这么说的。他们两个都不该说那些话。这太荒唐了。
白和真相小姐在推理先生的房间整理资料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于是真相小姐跑去开门。
“先生你回来……?”真相小姐愣了一下,回头和白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奈布?”推理先生像平时一样进了门,放下手杖和外套:“我还好。怎么突然这么问?”“你遇到什么事了吗?”真相小姐跟在他身后,偷瞄他的神色。“没什么。只是出门不太顺利而已。别担心我。”推理先生突然停下脚步,真相差点撞上他。他揉了揉真相的头发,转头看向白:“你们两个怎么了?看起来都这么严肃?”白罕见的没有笑,显出一些担忧:“先生,你遇到罗纳德了。”推理先生沉默了片刻:“对。在街上偶遇而已。怎么了?”真相小姐欲言又止,最后才嗫嚅着出声:“你的脸色很不好,奈布。我们很担心你。”推理先生怔住,转头看向白。白点头。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能麻烦给我倒杯茶吗?”
端起杯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罗纳德?怎么突然想起来联系我?”高德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略微的失真,“不过既然你打过来,正好。我们联系好了那边的拍摄场地,估计可以早点出发。你准备一下。应该下周就行。”下周。为什么不能是明天。罗纳德感觉喉咙有点干涩,但也只是应下。
话音落下,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真相小姐终于忍不住开口:“但是奈布,你真的……从以前开始,罗纳德对你的那些,你难道一点都不……”
“……我知道。”推理先生喃喃自语般的一句话封杀了他们所有质问。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像折了翼跌落到谷底的鸟。
“我知道……”
他又说不出话了。留下难堪的沉默。
“你该告诉他的。”真相小姐拿过他手里的杯子,柔声说,“他得知道。”推理先生只是摇了摇头,冷静下来了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没法……”“先生。你知道你也爱他。”白站在不远处,房间里光线不强的地方。像是在审判庭上被定了罪,推理先生闻言一颤,把脸埋进手心。
他知道吗?
他只是又叹了口气。
接下来真相小姐帮着状态略有些不佳的推理先生提前完成了委托,在两个人的劝说下推理先生打点着先一步回英国。
“先生回去以后好好休息。”白把箱子递给他,“我们也很快就回来。”“你们多休几天假好了,不用太着急回来。”推理先生接过行李,又叮嘱一句,“注意安全。有事可以联系我。”得到肯定的回复之后才顺着人流上了船。
推理先生站在栏杆边,看见岸边的真相小姐和白向他挥手。海风不小,他把帽子取下来以免被吹走。碎发被吹乱,遮挡了视线。
他好像看见岸边送别的人群里有一抹暗红色一闪而过。再定睛要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可能是错觉。
但是推理先生握着栏杆的手不觉有些用力,指尖冰凉。
06
战争终究是爆发了。最早是从东方开始,整个世界都躁动起来。谁都不能确定今天脚下安宁的土地明天会不会就被战火席卷。
这是不可避免的。
现在人人自危。政府似乎也嗅到危机,组织了不少防御措施的加强以及空袭演练。工厂以及军队也忙碌了起来。民众从一开始的慌乱到现在已经习惯了警报,上空盘旋的战斗机以及临时建造训练学校的吵闹。
欧洲的许多国家已经被德国击溃,剩下没几个国家还在勉强抵抗。英国被征服只是时间问题。现在不过是暂时的安定。
等到七月,法兰西战役结束。他们伟大的首相丝毫不理会敌人的劝诱,表示将:“用上帝赋予我们的所有力量,在陆地,海洋和天空,向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的黑暗罪恶势力战斗!”于是在某一天,对岸发起了袭击。
又是防空警报。街上的人已经开始骚动了。
“走。”推理先生等飞溅的弹片落下后开门,“去西侧的防空洞。”真相小姐带着白走在后面。他们贴着建筑物躲避袭击。废墟,尸体,尖叫哭号。火势渐大。突然一声巨响。真相小姐回头看了一眼。城中心的钟楼被炮弹击中倒塌了。砖瓦被火焰吞没。“先生。”白的眼罩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他没管被亮光刺激得流泪的眼睛,猛地抓住推理先生的小臂,“往东。”
花店的老板横死在街头,她的女儿握着死者冰冷残缺的手哭喊。早些年常去的面包房已经炸成废墟。更不用说金蔷薇剧院。已经看不到它高耸的屋顶,估计已经被夷为平地。路灯以将要折断的弧度弯曲,灯罩的玻璃粉碎,撒了一地。邮筒已经完全报废,烧焦变形的投递口还有融化火漆的痕迹。空中的轰炸机还在盘旋。
推理先生眼疾手快地把花店老板的女儿一把抱走,下一刻那块地方就被爆炸的火焰席卷。皮肉燃烧的焦糊味。女孩吓得完全哭不出来。“东边还能走吗?”推理先生把外套脱下来,真相小姐手忙脚乱地接过被裹在外套里的孩子。“能。但是……”白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瑟缩在风衣里的女孩,默默伸出手。真相小姐感激地把她递过去。“能走就行。”
白似乎有点焦躁不安。真相小姐想接手那孩子,白摇了摇头。他似乎越往前越不知道该如何走。有战争后遗症的是推理先生才对。但是……“等等,先生!不能往那儿走……让我在前面。不,谢谢你,真相小姐。没关系,我还好。”白似乎已经有些混乱起来。“冷静点。”推理先生按了按他的肩膀,脸色不太好,但神情坚定,“我不会让你们死在这里。我们得先去防空洞。然后等待支援。”
白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但显然这番话并没有宽慰到他。
“走吧。”
“你认真的?”罗纳德放下手里的报纸,他现在稍微有点烦躁,“是不是有点太荒谬了,高德温先生?现在还在战时,就要拍下一部电影?”“什么?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很清醒!你这是怎么了,罗纳德?美利坚还安全得很!别担心。”高德温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刚拿到最佳男主角金像奖,我们要再接再厉!”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从盒子里抽出一支雪茄。似乎有点高兴得忘乎所以。
罗纳德没理他,叹了口气,继续翻着报纸,突然看到德国突袭英格兰的新闻,手上一用力把报纸攥得皱起。“得了。收收你的个人情绪。”高德温吐出一口烟,声音冷下来。他都看在眼里。“罗纳德,你很有能力,也有野心,是我们最欣赏的一类人。之前有东西把你绊住了,我不去追究你在纠结什么,也不想知道。战争又如何?你只是一个电影演员,你能做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管好你自己,罗纳德。”
罗纳德一时失语,然后扯出一个与往日无异的微笑:“……当然。”目光还停留在报纸的板面。手指收紧。
“当然。”
来不及了。
白伸手要去拉他,反而被一把推开,跌坐到地上。
墙面坍塌,整栋建筑都摇摇欲坠。“先生……!”真相小姐跌跌撞撞地跑来,声音染上了哭腔,“你别乱动,我们马上……”推理先生额头沁出冷汗,咬着牙拍开她的手:“别管我,再磨蹭更危险。白,带她们走。”
“先生……”白徒劳地跪在一边。“走吧。”推理先生感到一阵一阵发冷,有几根钢筋从背后贯穿,把他钉在砖瓦里,血液在不断流失,他感觉有点疲惫,挣扎着摸出贴身携带的弯刀塞在真相小姐手里,“已经预见了无法逆转的未来,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别哭了,艾玛。你们走吧。”白咬咬牙,强行抱起真相小姐和哭花了脸的孩子继续往前走。“我们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白!”真相小姐抽泣着,哀求着,不知道说给谁听。就算她也知道不可能把推理先生一起带走。
“奈布——”
这是推理先生意识模糊前听到的最后的凄厉哭喊。建筑物终于不堪重负,全部砸下来。暗红色的液体从废墟底下蜿蜒出来。
哐当。
嘶。罗纳德猛地收回手。滚烫的茶水在手背上留下一小片红印。杯子在地上摔得粉碎,留下一块不规则的水渍。他赶了几步把手放到凉水下冲。所幸烫的不严重。再过几周要开机了。伤处再做大的遮瑕不太方便。刚才走神了一下,茶水就溢了出来。还好没有洒到地毯上。
窗边传来微弱的叫声。罗纳德擦干了手上的水,走去推开窗。是那只猫。它似乎也年纪大了,嘴边毛发有些发白。猫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蹭了蹭他的窗框,又蹭了蹭他伸出去的没受伤那只手。黄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过了几秒,猫又慢慢走掉了。它的后腿有点瘸了。罗纳德想。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似乎还是只颜色深一些的小猫。
时间过得真快。
他又走神了几秒,关上了窗。
后来战火蔓延到世界各地。死亡啊毁灭啊绝望啊像投入水里的毒,扩散到四面八方。直到战争结束都还有余韵残留。深入骨髓的痛只能由死亡解除。
许多年以后他在异国他乡遇到真相小姐。她变了很多,和以前不一样了,但罗纳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侦探女士拄着手杖,在本子上记录什么,身边是絮絮叨叨的委托人。他在她离开前上去打了招呼:“真相小姐?”她猛地回头,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起来:“罗纳德!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你。这几年怎么样?”“还凑合。你的腿……?”罗纳德看着她有些哑然。“只是以前留下的旧伤。不妨事。”真相小姐轻描淡写地带过,微笑着,“见到你感觉真好。”“我也一样。事务所那边还好吗?”罗纳德想起很久以前的建筑。“事务所挺好的。现在是我做所长了。”她的手指绕着鬓角的碎发,就像她小姑娘时候喜欢做的那样。似乎他们还在英格兰,只是分别了几天。
闲扯了几句,罗纳德还是没忍住提起:“推理先生还好吗?”
真相小姐拢了拢头发,又低下头。
“我给你写了信,不过看来你没有收到。”她的语调没有一点起伏。罗纳德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她叹了口气。
“他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真相小姐抬起头,深呼吸了一下,抹去淌下来的眼泪,终于呜咽起来:“节哀,罗纳德。我以为……我以为我不会再哭了。”罗纳德只是看着真相颤抖的肩,然后等她慢慢平复情绪。她也不是小女孩了。
“节哀。”他低声说。
后来怎么回去的他不记得了。但是意外的没有难过的感觉。不应该是这样。那天夜里罗纳德失眠了。他们这么多年的交情,难道还不值一场痛哭吗?他躺在床上想不明白,但是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情实感地落过泪。剧情里镜头前的一次次恸哭也不是作为诺顿·坎贝尔的个体在落泪。
他不知道。
罗纳德深深叹了口气。等到天色发青的时候才有些头痛欲裂的困意。所幸第二天并没有什么事情,他把头埋进被子里,意识渐渐模糊。
金蔷薇,门厅和人群。
他梦见已经有些褪色的记忆。然后门外嘈杂起来。罗纳德扶了扶面具,推开门——
“罗纳德?”
他睁开眼。
窗帘遮盖的昏暗里好像还能看见那双望向自己的灰蓝色眼睛。
又过了很多年。他参演了很多电影,在不同的故事线扮演不同角色的人生。也有自己编剧监制的作品。前后算起来总共有三次提名,两次获奖。作为电影演员也算圆满。
六十岁以后他不再参演电影,但是之前拍的影片还在陆续上映。罗纳德在乡下买了一栋房子养老。他财富自由,时间充裕,灵魂自由,不用再为什么人什么理由假笑附和,看起来比起年轻时有些阴郁,但无所谓。
谁还会在意这些?
他在那所房子里度过了生命剩下的几年。
1958年的时候,罗纳德染上了肺炎,于5月19日过世。
他再没有回过英格兰。
END
*本文罗纳德人生经历参考了一部分上世纪英格兰男演员罗纳德·考尔曼生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