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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1.
不与太白相逢已四十一年。
初遇时他正饮酒舞剑意正酣,月光如水洗得一身剑气泠洌,剑影翻飞,意中似有大自在。
我扒着屋瓦偷窥,脚下一空踩进院子,没时间缓冲,慌忙掐诀隐身。院中那人右踏一步,剑尖忽地调转方向冲我而来,寒铁正抵咽喉,稍动一动就要刺入。
“何人?报上名来!”
我本身底子就差,惊得一下现了形。
“哈哈哈哈哈!”他突然大笑,我只当他是被吓傻了,正要开溜,他却手腕一翻,周身剑气陡起,直逼面门而来:
“原来是仙人!失敬失敬!仙人看我这式,可有仙缘?!”
他根本没打算放过我!
师傅,有缘下辈子再见,行走江湖生死早已看淡,弟子的牌位早就做好,每天都枕着睡觉,只希望师傅能记得给我上几柱香……
我抖若筛糠,眼见着那剑停在眼前半寸的位置,刚松口气,剑风又起。
徒儿无能,今日要死于一介凡流之手……
不,我才是凡流。
眼前人虽无修为,却对剑术颇有造诣,相比我这近百年还未能筑基的懒散小妖不知胜了多少。
师傅,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练功。
“你为何不还手?”他语气带几分疑惑。
眼盯着那剑从鼻尖挪开,我好容易把自己钉在地上,不要膝盖一软就跪下去。后背汗涔涔,却不敢露怯,怕他看出我道行尚浅,杀来正趁手。
话本子里那些大能是怎么说话的?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哎!白在茶座里吃了那么多桂花糕!到头来除了便秘三日什么也没留下!
那人的耐心再容不得我暗暗叫苦,我只好老实交代:“大侠,我只是一个普通弟子,观大侠舞剑好生威风,我这一时偷看得忘我这才掉进院子里,我实在无害大侠之心!大侠明鉴啊!!!”
他仰头大笑,笑声荡荡,也不怕扰了夜色。
这回我想起来话本里那些大能是怎么出场的了。衣袂翻飞,墨发如玉,仰头长笑,笑尽三千忧愁。
侠客当如此。
“仙人好眼光!”见我夸赞他剑术,他喜得满面红光,丝毫不掩傲意,扶我起来要看他再耍一把。
剑光流转,杀气陡然,却又都在命门前几寸堪堪停住,收放自如。我一开始还有些害怕,到后来也习惯这练剑木人的身份,他见我脸上没了惧色,有些意兴阑珊地收剑。
“多有失敬,谢仙人与小友切磋一场!”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对我单方面碾压。
他抱拳,礼数做的足,口里声声唤我仙人,脊背却不曾稍弯,似是偏要与仙人战战,来证自己不俗。夜色里眼神炯炯,神采飞扬。
后来我从说书的那学来个词,轻狂。
太轻狂了!
可惜我修为浅,不过平庸之辈,证明不了他的实力。
我赔笑:“好身手好身手,大侠……”这回总可以溜了吧。
他不知哪里引了个酒壶就灌起来,仰头匪气地用手背一抹嘴,便把酒壶塞我手中:“尝尝!”
我也学他样子猛灌一口,被酒液呛得连连咳嗽,那酒入喉辛辣,一路从喉管烧入胃里,只一口就让我有点发懵。
这是我头一回喝酒。师傅说小妖不宜贪杯,喝多了容易现原形。
“仙人好气魄!”他又笑道,我的反应取悦了他。他和我一人一口轮流饮起来。
怪不得说酒壮怂人胆,几口下肚我已有点不知天地为何物,更无谈什么大侠啊剑啊小命啊,竟敢抓着他后领道:
“我也给你露一手!”
脚下清风诀一运,我带着他飞上临近的屋檐。不过几息便跳到几里外一个流水小榭,我颇自得地看他一眼:
“怎样,这才是饮酒的好去处!”
他四处环顾,笑意更甚。坊里早已宵禁,水榭无人,只我们二人独享这月色。
“仙人有这般神通,怎的刚刚不使出来?”
我摸摸鼻子。清风诀是我唯一认真修炼的体术,这样师傅打我的时候能跑快一点。但刚刚太害怕了,没使出来。
“这有什么,等我成了筑基,几息就能跑到几十里外!”
他没接我话,自顾自边吟边饮,剑穗在月光下扬出一段段弧。抑扬顿挫,气势雄壮,渺远无极——倒像极了他的剑法。
老天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文武双全,有妖却……哎。
吟累了,舞累了,他躺倒地上。我学着他躺下,酒气涌上来,熏得脑袋迷糊。
他一开始差点把我杀死,我应该生气的。
但我没有,非但没有,我还总忍不住觉得他该是话本子里那些大能。他这样的人,合该快意江湖,潇洒一生。
“今日痛快!敢问仙人大名?”
“孟璧。”我胡谗道。我就一妖怪,能有什么名。
“哈哈……孟璧……在下李太白,幸会!”
看他醉成这样,我放心地逃跑了。
这就是我和太白的初遇。
什么?为什么逃跑了?废话,不然宵禁时间把他带到那水榭干啥?不就是为的他追不上来吗!
2.
我是被师父的戒尺敲醒的。
“日上三竿!你昨日喝了多少酒?说!”
酒?什么酒?我刚张口欲辩,却发现身上光溜,一件衣服也没有。我一下从床上蹦起来,又马上钻回被子里:
“……师父,能不能先给我拿套衣服来?”
定是喝多化回原形了!只是不知道那衣服丢哪了,如果还在水榭说不定还好,如果被那李太白拿走……
呜呼,吾命休矣。
穿戴整齐,赶在师父开口前我出声:
“师父,我还有些俗事未了,今日不宜修行!”
戒尺打来前我就踏着清风诀跑远了,师父震怒地传音,震得我脑袋嗡嗡响。
——俗事俗事!我看我还是早日断了你这俗缘!
我嘿嘿一笑。他才舍不得把我扫地出门。就我这修为,师父真想打我,我连一息都逃不出去。
下山,我顺着来路一路长吁短叹地找回去,没看见我那套衣服。哎哎,那可是衣坊出的新款,我预支了三月的月例才买来的!
想到这里更是心如刀绞,清风诀踩得更起劲了。
水榭里只有几个妇人和玩耍的娃娃,没有我的衣服。
眼下只能找李太白,被他捡走总比被其他人拾了好。我在心底给自己鼓劲。
扒上屋檐,却发现李太白正在檐下,正是昨日我摔下来的位置。像是知道我会来的样子,他抬头,对上我的眼。
这回我可要扒牢了。
“孟兄,可是来找衣服的?”
李太白笑道。
“啊……哈哈……知我者莫如李兄啊。”我死死抠住屋瓦,“可否把衣服还给我?”
“何不下来一叙?趴在屋檐上只怕怪累的。”他指指庭中石桌,“我可是准备了好酒,只等孟兄来。”
“孟兄是真人物,竟然有脱衣夜奔的习惯,可惜太白昨日实在醉了,没能和孟兄同行……”
呵呵,幸好是没同行。
本是想拔脚跑了,想想三个月例钱,最终跳进院去。
李太白给我捧来了我的衣服。他收拾得倒清爽,也没为难我,反而让我觉得有点不适应。
他拉着我要喝酒。我摆手:“昨天喝多了,被师父骂了,不敢再喝。”
他一仰头,我知道他又要笑了。到底有什么那么好笑!我只是一个八十多岁的练气期小妖……
“你那师父,都教你些什么?坊间流传的那些神通,你会么?”李太白也不劝我,给自己斟上一杯酒。
我抱着衣服,回想平日在山门里学的东西。
“呃……体术啊,引气入体之类的,可能会有功法吧,可是我还没筑基,还没有什么功法可言。”
可能师父也教功法,只是不教给我。哎哎!
就连我掐的那清风诀也算不得什么仙术,不过比凡人气功好点。
“筑基是什么?”
“就是练气一层上的等级。你瞧,一个人若引气入体了,这就是练气期,练气期又分九级,修到大圆满……”
我随手沾了点酒水在桌上画起来,李太白一开始还有点兴致,后面就不耐烦地打断我:“罢罢罢!修仙还分这么多等级,我还以为你们仙人都是随心所欲不逾矩呢!”
“是啊,修仙很苦的。”我叹口气。
寻仙问道,本就是一条窄路。
我活的不久,但也见过不少修仙者,这么多人,没有一个像李太白这样潇洒。
修行者苦求的自在,他却生来就有。
“那你会剑么?”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
我苦笑,要是会剑,也不至于被他吓成那样。
“不如和我学,如何?”
李太白走到院角,在一堆木棍中挑挑拣拣,递给我一把,自己拎一把,为我演示。
“看好了,我管这叫青莲剑诀!”他向前刺出一剑,未开刃的木棍被他耍得虎虎生风,日光下恍惚似乎与他的佩剑重合。
他就这么把自己的剑诀传给我了???
稀里糊涂跟着练到黄昏,胳膊酸痛,又因为挥剑动作不标准被罚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大腿也胀痛无力。饶是如此,我也没能学会青莲剑诀一招半式。
我怀疑他对我毫不保留是看准了我学不会。
“明日你还来么?”
“明日……”我锤腿,一时半刻掐不起诀,慢吞吞拖着脚往门口走。本来想拿了衣服就和他江湖再见,谁想来了这么一出。
我想拒绝,眼前却突然出现他昨晚舞剑地身影。运起剑,点刺劈砍,所及之处,月色也要让他三分。
“……我会来的。”
3.
“孽徒!又去哪里鬼混!”
我脚步虚浮地飘过师父,前脚踏进房门后脚就摔到地上一躺不起,低低说:“我去和人学剑。”
“哼!你这好吃懒做的,还去学剑?”他先是笑,看我浑身酸痛不似作假,旋即惊讶道,“你真在练剑?你……”
他气不打一出来,一时说不上话。
我知道他是气我不认真练功却跑到外面不知道跟哪个登徒子练剑——这不是瞧不起他么!
登徒子……如果是李太白,倒也配得上这么一句。
“师父,明儿帮我找把剑吧。不用特别好,反正我也耍不动。”
师父鼻孔里哼出两道冷气。
“你当不了剑修——剑主杀伐,你持不了剑。”
我颇为不服地说:“持不了剑?那我能干什么?我都修了这么多年,还未入道。”
“我是只毛笔,也没见我能写字啊!反而是胸无点墨!”我在地上翻个面,背对着师父,“反正干啥都不行,练练剑又何妨?”
起来又是日上三竿,身下的石砖已经被捂热,面前不远的地方摆着一个长条状物体。
一柄素剑,平平无奇,轻便,掂起来顺手。
我笑着拿起剑舞了一式,发现昨日的疲乏一扫而空,不由精神百倍。
以我的体术,一晚当然是没办法恢复到这种程度,必定是师父帮的忙。
师父就是嘴硬心软。
有了剑,又有李太白的指导,修行几十载,我终于正经开始练习剑术——
师父错了,我的剑术进步很快。
果然是他这老头对我藏了一手。
修不了仙剑,还修不了凡剑吗!
剑花翻飞,又一日练习毕,我扯出腰间钱袋:
“太白,我们去外头喝一盅!”
牵住他手,我踏起清风诀,修为无所进益,肉体强度上升也是好的,这诀使起来也更轻松。
几息间飞过十几座房舍,我最后还是选在我爱去的茶座。
“你说的喝一盅,就是喝茶?”李太白挑眉。
“不善饮不善饮,修仙之人当戒口腹之欲禁荤腥……”我摇头晃脑。
刚说这话他还有三分信我,等我连点三盘桂花糕时太白的眼神就从怀疑成了鄙夷。
“孟兄,你也太能吃了。”他掂起一块桂花糕,“有这么好吃?”
“当然!”我大度地分他一盘,若坐我对面的是师傅可没这个待遇,“你等会,等会说书的来了,再配这的茶,那才叫畅快!”
“你听过书吗?”
“听过,但没太大印象。”
“那你真来对了!这的说书人口才特别好,听的我热血沸腾, 恨不得马上执剑走天涯——”
说话间说书人上了评台,那木板一敲,我糕也忘吃了,全身心沉进话本的江湖里。
“那妖回头,执剑踏雪逶迤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尊!只见他目光似有悲戚,有悔恨,最终都化成杀意凝于剑尖一点。妖正要聚起全身灵力与之一搏,不等灵力运转,风雪突然凶猛,模糊了妖物视线!”
“风声呼啸,随着雪落他被高于境界数倍的威压寸寸压低脊背,他的师尊一剑,似龙吟似凤舞,捅穿了他的丹田!”
“那妖不可置信,开口却只有大口大口地黑血吐出!”
太白右指点着桌面,拉回我的注意。他一手支着头看着窗外,面前省半盏茶没动,“俗了。”
“那你觉得如何算不俗?”
“有一身仙术,却还是守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不是俗是什么?”
“身为仙人,受万人敬仰,当然得护万人无虞——否则那人间塑像无数算什么,香火不绝又算什么?”
我低头。
大能看我们不过蝼蚁。蝼蚁的死活,大抵是没有仙宝、机缘重要的。也就是我这根底粗浅,在人间俗世里混迹的俗物,还想着惩奸除恶。
倒也不是为了太白所谓道义,不过是单纯的觉得畅快肆意,是我这种没本事的小妖所不能的,因而分外向往。
他还欲和我分辩,楼下传来一声惊叫。
“贼!有贼!!!”
未等我反应,太白踏着雅间的栏杆跳下,长剑出鞘,熟悉的杀意,冲向楼下的贼人。贼人反应很快,颇有身手,一把匕首就挡住了他的剑,叮叮当当,有来有回。
我按着剑想帮忙,但吓得腿软,走不得一步。只能听楼下惊呼声一阵过一阵,最后落于安静。
回过神来太白已经回了包间,神色如常,衣上带了血。
“你受伤了!”我慌忙地翻储物袋,找储存的丹药。
“不是我的血。”太白自得地笑道。
他没怪我,我却更有愧。
“走吧。小二,结帐!”
“等等,我来付——”
他甩着手里的钱袋走在前面,我落后他几步,看不见他的脸,只一个挺拔俊朗的背影。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跟着我们穿过逐渐稀疏的人流。
“你不怪我么?”
空有一身修为,身为仙人,却没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怪你什么?”太白轻笑一声,“你来能顶什么用?这里有我足矣。”他右手扣着剑柄,蓄势待发。
“你若来了倒是麻烦。”
是啊,快意潇洒的从来都是太白一个,在他眼里我和凡人没有区别,不过跑得快些——他都能护。
4.
“孟璧。我要走了。”
相识三载,他头一次唤我大名。我微怔,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告别。
“走,走去哪?”我有些慌乱。
“长安。”
“啊,长安,好,好啊,那是极好的。”我努力去学他平常那样漫不经心地样子,更用力地挥出一剑。
“这院子留给你了,偶尔也替我看护一二。你若想练剑也都还是可以的。”
“好。”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不过我想你我二人应不至于失了联系。”
“好。”
道长路远,我又不能日行千里,如何不失联系?
似是看出我的疑虑,他笑着解释:“到时你便自知,我不是开玩笑。”
太白永远是这样笑着。永远不疲,永远不惧,永远不悲。小城三载,没磨去他的锐气,反而将其打磨得更加锋利。
“好。”
太白走的那天我在房内抄了一日的《南华经》。
师父诧异于我的改性:“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没去那登徒子那练剑?”
“他走了。”
“……那你不去送送?”
我摇头。
送了又如何,不送又如何?
我没有神通将他留下,也没有魄力随他出行,我也害怕外面的世界——
太白和我不一样,他生来是属于江湖的,也一定会投入他的江湖去。
不如不见,徒增感伤。
太白没有诓我,我们确实断不了联系。
李白、李太白、李青莲,他行至何处吟至何处,那些洒脱的诗从江湖中飘荡而来飘进小城,口口相授,无人不识君。
有时看着他的诗句,我都能看见他是如何笑着喝酒研墨,笔在砚台里滚一圈,落笔成文。那柄剑就在他身侧,剑穗随他仰俯晃动。
最后我也没能成为侠客,而是成了茶座话本的写手。
多谢他那些才华横溢的诗,我似乎悟了一点“俗”与不俗的味道。
要不说太白是天才呢。
剑舞得好就算了,偏偏文采上也压我好几筹。好巧不巧,我又偏偏是一支毛笔。
——“剑主杀伐,你持不了剑。”
师父说的对。我优柔寡断,确实持不了剑。纵使学了太白的剑法,终不得其真意——
说来也奇,虽说我只是个练气小妖,总归有些修为,却总是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似乎不管在哪,总有他挡在我身前,如那日的茶楼,他飞身而出。
太白写诗,名满天下,我在这小城里,借几缕他的仙气,来补我的快意江湖。
想必太白是不会介意的。
5.
小城的时光总是格外慢,我的道行也涨得格外慢,过了这么些年,也才混了个练气大圆满。师傅说妖怪缺一窍,本就慢一些,何况我是只毛笔,本是死物,更需机遇来打通关窍,急不得。
这样等着等着,就等来了叛乱。
那节度使颇有些神异,领了一众道士就往山门上冲。哎,哪是什么山门啊,护山大阵都没有,一下就冲到我和师父房舍里。哎,哪是什么道士啊,明明是土匪,一手桃木剑一手刀,抢了金银细软不够,还要来抢师父。
师父往我胸口拍了一掌,什么话都没说,我脚下自动运起青云诀,比任何一次都要猛,都要快,快到我还来不及看一眼,就被送到千里之外。
风刮得猛,吹得我眼泪直掉。
早说了该好好修炼。
更使我愧疚的是,我竟然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这样走吧。孑然一身无所归依,看这天地何时将我寿元耗尽。
我在一座城停留一两月,做做开蒙先生,教小童识几个字——当然是那种小乡绅的孩子,再有文化点我就要露馅儿。
赚来的钱我也不买东西吃,反正那桂花糕我是吃不到了。于是便都换了纸笔,写些话本,卖掉,然后再买纸笔,再写。
说来也怪,莫非师父那掌补足了我的识窍,自那日起我隐隐有破境之势,更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寿数。
还记起来了一些事情。
如果这一掌就是我的机缘,我倒希望这机缘永远不要来。
在外流浪,免不了要打斗,我空有一把佩剑,却从不出鞘,甚至没拿出来保养过,怕是要锈尽了。
只是一味地掐诀,一味地逃。
这不是我想的快意江湖。
却是我的江湖。
6.
宝应元年,我在一个当涂的小地方和太白重逢。
命运这狗东西,拼命求的时候求不到,等人争得半死了、没力气了、不想要了,又巴巴地送到眼前来。
还是怨我造化不够。
当涂距小城不过几十里,几息的距离,我和太白花了四十一年,各自抵达。
“孟璧?”
除了太白没人再知道我名。
眼前的人却让我有些不敢认。
须发皆白,背也有些佝偻了,身边也没那把记忆里的佩剑。
我的大侠呀。
“太白。”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太白笑了,紧绷枯萎的面皮却让这笑格外吃力。
我挽住他,“你家住哪?今晚必要叙旧一场。”
他给我指路,我一步一步搀着他走回。
“可惜城被烧了,否则我能带你换个好一点的住处。”我坐在茅檐下对他苦笑,“我日日替你洒扫来着。”
“你怕是没见过这么粗陋的房子吧。”
“这些年漂泊久,居无定所,并未于檐下歇过脚。”
我们看着彼此都狼狈的衣衫,笑出了声。
“你过得挺好。”
“你也不差。”
我摸出身上仅余的几文钱,换了壶酒,一人一口地喝起来。
我没问他怎么过成这样,他也没问我怎么有胆子出城了,也没问城为什么被烧。四十一年可以发生很多事,可以挫了我的大侠的锐气,白了他的鬓发,可以把人一掌拍出八万里,四方游历,踽踽独行。
“你能喝酒了?”
我小口抿着酒,怕一口就把这小壶的酒喝光。浊酒下肚,辣里有些微苦,希望不要中毒。
眉头皱起又舒展,我道:“能喝了,我筑基了。”
“恭喜。”
他接过酒壶,“还是当仙人好啊,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当时模样。”
“是啊,这么多年,毫无长进。”
我摩挲着佩剑的剑鞘,忽地看向他:“那青莲剑诀,你还能舞么?”
太白一愣。他把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接过我的剑:“能舞吗?我也不知。”
架手,起势,院前恰有风起,吹动霜鬓。动作迟滞,处处破绽,不复当年凛凛,眼中却渐渐生光。点跳刺劈砍,每一势我都挥过千百遍,看他舞剑,我背上竟也沁出汗,像是午后的太阳正烤着似的。
“好!”
“见笑了,想必孟兄现在实力早远在我之上。”他说着,毫无自轻的意思在,笑容已没了刚见面时的僵硬,而是晒久了的被子一样蓬松起来了。
要是真是那样就好了。我摇头:“你知道的,我没那个本事。”
我从怀里掏出一本卷得有些破烂,装订松散的话本子:“看看。”
他颇有兴味地接过,“话本?”
“你且看看是不是当年那俗物。”我托着腮看他翻页。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这是我的句子?”
“你都赠我剑诀了,还差这一句话吗?”
太白笑着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这木子皓是个人物,我喜欢。”
话本不长,不一会就到底。
似意犹未尽,他道:“早知我也去修仙,说不定比今日潇洒多。”
可不是吗,太白太白,我总觉得他该有段仙缘的。
“你可真敢去?”
“有何不敢?”
“若修为浅陋,和我一般,也与凡人无异。”我默默收回话本,“我空有一身修为,一点寿元,却连个剑也使不得。”
“不过如果是太白……或许会不同吧。”
“孟璧,你是只毛笔,对吧?”
太白突然说。
我吓一跳,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出。但也没什么遮掩的必要,大方承认:“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天晚上。我喝多了,可没醉——你从地上起来时就是只毛笔了,看着挺贵重,白色的,你是象牙做的么?”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忘记了很多事情。是离开城里后才慢慢想起来的。但还有些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想必也不怎么重要。”
“是啊。”我们一起坐在檐下,看着地上稀拉几片落叶。
“不过,能活的久一点的话,兴许能想起来吧。”
“活的久一点?你要死了么?”太白皱起眉头,脸像一颗皱巴巴的核桃一样拧起来。
“嗯。”
“太白,今天晚上我们去湖边看月亮吧。就当为我送葬一场。”
他沉默,最后看向我,“好。”
7.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死,但是我知道太白要死了。
他的寿数将尽,那可怜的几个时辰在他肩头明灭,我好想将这四处漏风的茅屋用砖头垒起来,不要让风把这一点点魂火吹熄了。
我想起了很多东西,也忘记了很多东西。
比如我是怎么来到山门里,比如我是怎么引起入体,比如我是怎么活了前八十年,与其说是忘记了,不如说是本来就不存在。
至于我想起来的那些,或许是真的,又或者是师父想让我知道的。
我的名字不是我胡谗的。
孟璧,梦笔。
我是一支毛笔,一支可以造梦的毛笔。
伏羲氏取了龙牙与麒麟毛发,请天地共同祝福的梦笔。
我可以给人一个永恒的梦,换种说法,我可以给人长生,在梦里。
他们不是来抢师父的,他们是来抢我的。
一开始我躲在太白身后,后来我躲在师父身后。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可直到现在,我仍不愿接受自己的命运。
我的存在,就是以己之命给人造梦。
四处游荡那些年,我见过很多穷苦人,想过给他们一场永远的美梦,却最终没舍得下手。
对自己太心软,对别人太残忍。
又或者我只是在等。
而今我等到了。
师父不在,太白也不在了,我似乎也不会再有牵挂的东西了。
那些日子里我总朦朦胧胧觉得有什么东西护在我身前,让我不轻易给出那份梦境,直到行至当涂,牵着我的引线突然断裂。
“孟璧?”
是啊,是孟璧啊。
8.
太白喝多了。
他拽着我唱歌,吟诗,总是这样,随便一句话胜过我抓耳挠腮半个月。
我们在湖边。
我偷了一坛酒,实在身无分文。行侠仗义之事差点火候,鸡鸣狗盗倒是熟能生巧。
月华如水,湖上波光粼粼,看到月亮我总要想起太白那夜的剑意。
“你记得你说,你以为仙人都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么?”
“是啊……怎,怎么?”
“你若当了仙人,还能有那般大自在么?”
“不知道啊。”他低头沉吟,“我如今也算不得自在吧。”
“我觉得你那话本子里,那木子皓就挺自在。”
“好,那就好。”
太白抱着我那把剑,两步作三步,踉跄到湖边:“孟兄!你看湖里有月!”
“且看我为你捞一盅月色!”
我没拦他,只是在他头顶轻轻一抚。
波心荡漾,搅碎一轮明月。
如果是太白,定是能行得恣意潇洒,除尽天下不平事,七进 七出,无毫发伤。
我在话本上补足了最后一笔。
水中月,镜中花,无以相赠,唯送君大梦一场。冀君自在,冀君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