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今夜很不一般
因为我和月亮同处一室
我喝醉了,月亮恋爱了
黑夜疯了。 ——鲁米
其实在你和奈费勒成为人尽皆知的政敌之前,你并没有怎么关注过他,苏丹的朝堂上从来不缺正直的愣头青和谄媚的表演家,而你毫无疑问是后者。作为一个贵族出身,无甚理想,能过一天算一天的臣子,你对自己的定位异常清晰,你只要在朝堂上当好苏丹的宠物,哄他开心就可以了,政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连政见都没有,又如何与他人成为政敌?
那其实是个不大不小的意外,苏丹发出一个疑问,你在心里评估一番,觉得这答案并不重要,苏丹未必在意,于是随口胡乱答了。而奈费勒则提出异议——这实在太正常不过,这位在苏丹的朝堂上存活最久的“愣头青”每次上朝的主要任务就是提出异议——但那天你鬼使神差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起了一点玩心,决意给苏丹演一出全新的戏码。
你开始和奈费勒吵架。
果然,刚才还兴致缺缺的苏丹一歪头,身上缀满的黄金饰品发出轻微的响动,他很满意。
你也很满意,而某一个瞬间奈费勒的眼神让你察觉到他也很满意。你们没有在朝堂之外多说过一句话,却从那一天起心照不宣地成为了政敌,因为你们都知道,吵得越厉害,对彼此就越安全。
此事并非没有坏处。奈费勒实在是太会吵架了,简直在清流中也能算天赋异禀。有时你觉得自己只是在呼吸,他就能面无表情地列出你十大罪状,从你年轻时砸过谁的窗户,说到上周你斥巨资去赌马。浩浩荡荡,罄竹难书。你始终怀疑奈费勒看似正经,背地里却有很多个记仇小本本。而且很不幸,你是其中最厚的一本。
行吧,行吧,偶尔犯一点无关紧要的小错更不容易引来猜忌,这可是你引以为傲的生存之道。但是为什么你就记不住奈费勒的过错啊!哦,原来是因为没有。可恶!
那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变得不对劲的呢,从你在朝堂上反对这场莫名其妙的游戏开始。那天苏丹用审视的目光看你,威压好似有重量一般让你低下头,而你知道自己高低有些“恃宠而骄”的资本,苏丹不会因为这个轻易要了你的命,所以只是装作慌乱,用余光看见奈费勒有一瞬间的错愕与震惊。
能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挺爽的,说实话。
但你还是猛地抬起头,开始你浮夸的谄媚表演,毕竟,这副表情可不能让更多的人察觉。
奈费勒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快就恢复平常的模样,像一尊永远不会动摇的冰冷塑像。
结果呢,大家也都知道了,你不得不承认,论会玩还得是苏丹会玩,他提出让你来代替他玩这个游戏,属实是你没想到的。你开始走上一条不归路,绞尽脑汁竭尽心力就为了在期限内折断苏丹卡。
每一次你拿着卡在苏丹面前添油加醋大声讲述折卡过程,你都能感觉到奈费勒的注视,他似乎在前所未有地认真观察你。太奇怪了,你能面不改色甚至还很得意地告诉每一个人你对白犀牛使用了纵欲,却会因为朝堂另一角奈费勒沉默的眼神而如芒在背。
他不会要搞什么大事吧。
果然你的直觉并没有错,奈费勒在不久之后给你欲盖弥彰递来一张纸条,隐晦地邀请你参加一场密会。你想这太好了,奈费勒为了等你将半个月不上朝,你终于不用让贝姬夫人去朝堂上看你隔空挨骂了,天地良心,她只是一只小猫咪她为什么要遭这种罪!
小猫咪围在你身边嗅了嗅,嫌弃地走开了。
正常,你刚从宴会上回来,现在一身酒气,往事在酒精的作用下乱七八糟地浮现在眼前。你看见自己去赴了密会的约,看见自己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去参加奈费勒的清流聚会,你看见自己在清流面前尽职尽责地扮演宠臣,又看见那个形迹可疑的贵族,看见奈费勒的清流聚会被苏丹发现,看见他胆大包天地在苏丹面前道:“如果您希望,我还可以再说一遍。”
真是疯了!你确实告诉过他你的生存之道,但你也没想到他对“无关紧要的小错”这几个词的误解,比对你的误解还要深!
总之,静谧的夜色中,你带着一身甜腻的酒气,披着隐身衣急匆匆地来到牢房前,一个狱卒迎上来,你认识他,这人是阿卜德的追随者,靠着宰相不知在狱卒这个岗位上赚了多少金币。狱卒也认识你,伟大的宰相大人新收的小弟。
“阿尔图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一个人过来,应该早些通报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他笑得脸皱成一团,露出八卦的马脚,“您是要进去折卡么?”
你从他脸上看出了“我还没亲眼见过折卡如今终于有机会”的狂喜,心里冷笑一声,拿出标准的权臣做派将他推到一边,直接命令道:“把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通通带走。”
那人瘪瘪嘴,颇为遗憾,却道:“可是阿卜德大人吩咐过,这里不能离开人。”
牢房里那种腐败的气味随着一阵晚风飘出来,你心里突然很烦躁,喜怒无常地揽住狱卒的脖颈,邪笑:“我或许是来折卡的,可惜啊,不是银色。你要不要猜猜看,我抽到的是什么颜色的杀戮卡?还有,难道我不是人吗?”
狱卒终于脸色一变,你是个贵族,在没有苏丹卡的时候尚且能杀了他,更何况现在?你不过看在阿卜德的面子上同他多说了几句话而已,他怎敢蹬鼻子上脸。
看守稀稀拉拉跟着狱卒走掉,而你站在那间已经开锁的牢房门口,心如鼓擂。
你当然早就知道奈费勒被苏丹下狱,可是你今天才在宴会上知道他竟然在这里,在阿卜德的阴影里。他们以为你真的恨奈费勒,所以用上所有玩笑的语气告诉你他在经历什么苦难,你已经有些醉了却还要强打精神扮演奈费勒的政敌。
而阿卜德是真的恨他,奈费勒从来平等地辱骂每一个朝臣,群臣之首自然首当其冲。何况,宰相大人实在很懂,他就这样杀了奈费勒只会让他流芳百世,你知道阿卜德不会动手的。但问题在于,阿卜德心眼可比你小多了!
你闭了闭眼,心里十分后悔,你该早一些告诉他的,你明明早就看出那个人心怀不轨了不是吗,可这几日你在做什么呢?忙着筹钱买黄金鸟,忙着安慰梅姬,忙着接受宰相召见,忙着躲避刺杀,桩桩件件似乎都比“告诉奈费勒聚会上有内奸”更加紧急。你想拜托诶,奈费勒那么聪明,在给你递小纸条前不知已经和别人密会了多少次,不还是好好地活着,没有引起苏丹半点怀疑吗?说不定他也知道,只是留着那个贵族别有用处呢?你高傲的政敌又不是离开你就不行了。
谁知道……唉!你毕竟明面上还是他的政敌,奈费勒被下狱你只能表现得很开心,连一句话都不能多问,导致这么多天,好吧也没有很多天,但你居然现在才知道他在哪里!而他居然到现在还没把自己搞出去!他到底在干什么!
你深吸一口气,勉强把纷乱的心绪压下去,推开了那道布满污渍的门。
饶是做足了心里准备——你已经为此想象了各种从前为折卡见到的恐怖场景——你还是被他吓了一跳,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具尸体!宽大的袖袍下面露出一截枯槁的手腕,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伤口混在一起,蔓延到上方。奈费勒斜靠在粗糙不平的墙面上,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不知是灰尘还是伤疤,月光从牢房狭小的透气孔里照进来,刚好洒在他苍白无色的嘴唇,显得他了无生气。
你太害怕了,你突然发现自己完全接受不了他就这样死去,从你自己的胸膛传来的心跳占据了你的头脑,以致于奈费勒虚弱地抬起眼皮,对你说了一句什么话,你都完全没有听清。
“什么?”你喃喃问道。
奈费勒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像个逗留人间的怨灵:“你是来嘲笑我的?那你尽可以放声大笑了。”
你死死盯着他凹陷的脸颊,忽然觉得这可太委屈了。你在宴会上听说,演了好大一出戏提前离场,又跑回家去找玛希尔要了三瓶生命之水,拿出全家最高的隐匿,紧赶慢赶地过来,期间焦虑到腾不出一点脑子去想别的。如果奈费勒不是现在这副模样,如果他只是被苏丹索要了一点无关痛痒的金币,那你一定会笑,会笑得很大声,并且会牢牢记住,这样下次吵架就能言之有物,天知道你捡一点奈费勒的黑历史有多不容易。
“狱卒都被我打发了他们不在这里,你……你还能离开这里吗?”你仿佛比他还要失魂落魄。
“当然。”奈费勒似乎松了一口气,朝你笑了一下。
昏暗肮脏的牢房内,他半睁的眼睛依然很明亮,亮得刺眼,你的理智本就被美酒蚕食许多,此时此刻更是弦都被他眼里的光芒刺断了,你语无伦次地开口:“你真的不怕自己死在这里吗?为什么还不走,你有办法的对不对,我告诉你奈费勒,如果你真的死了,我绝对不会继续帮你做事,你的理想会化为泡影,和身躯一起腐朽,我会给这个本就无可救药的国家再加一把火,会为了折断下一张征服卡挑起战争,你惦记的奴隶和穷人不知道会死多少,我……”
“阿尔图,”你的呼吸被攫住,你听见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晚风似的,“别哭了。”
谁哭了!你很生气,可是抬手一擦发现自己脸上真的挂着水,而你进来前才看了,月亮好好地挂在天边,今夜根本没有雨。
奈费勒用自己瘦削的胳膊撑地,似乎想要调整一下姿势,可惜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阻止他,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你不懂一点医术,只能赶紧道:“别动。”然后在包里翻找,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他,让他喝掉。
奈费勒根本没有理会你的“别动”,他坚持一点一点收回自己的腿,靠着墙壁坐直身体,接过你的小瓶子,随口问:“这是什么?”
你对他总是这么光明正大忽略你的话感到头疼,于是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没好气地怼道:“毒药。”
话音刚落,奈费勒就蹙眉仰起头将瓶子里的液体喝了。
然后被吓到的人成了你,因为你是真的有毒药。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知触碰到哪里的伤口,奈费勒疼得脸色都变了,这又把你逼退,你转而去翻包,发现毒药确实还在,你并没有在心绪不宁的时候拿错,狂跳的心这才落回去。
奈费勒闭着眼挨过这一阵疼痛,你又是愧疚又是生气,色厉内荏地怒道:“怎么给你你就喝啊,万一我真是来折卡的,万一里面就是毒药怎么办?”
“你刚刚不是在外面说了,”他缓慢地吸气,又慢慢地吐出,“你抽到的不是银杀戮。”
我英明神武的政敌,这你也信吗!你刚刚递给他生命之水时就单膝跪在他面前,此刻挺直腰身,故作冷漠:“对啊,因为我抽到的是银纵欲。”
奈费勒:“哦。”
哦?哦??哦就完了吗!
你大受震惊,你看见银纵欲都要阳痿了,他为什么能如此无动于衷?他凭什么如此无动于衷?你当然还记得,奈费勒给你递小纸条时,你花光了那七天的所有机会,最后抽到了一张令人牙疼的银纵欲。你明明刚刚顶着妻子的不满折了张铜纵欲,怎么又来?!
苏丹卡不是秘密的游戏,每次你抽到什么卡,都会被很多人知道,你相信奈费勒也知道。但他的小纸条已经送出来了,他没有机会反悔,真巧,你也没有。那天晚上你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食不下咽,心如死灰地出现在密会地点。为什么没用呢,你已经记不清其中的心路历程,但是你问奈费勒为什么敢把这些话说给你听,他只是笑笑,说你有机会,却没有利用我去折断那些卡牌,不是么?你只能眼神游移,闭口不言,可恶那张该死的银纵欲其实就在你的衣襟里!
见你半天没有反应,奈费勒掀起眼皮看了你一眼,透气窗狭窄的月光刚好落进他的眼睛,你清晰地看见了其中的笑意。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你就不怕……”
“我相信你。”奈费勒打断你,说道,“阿尔图,我相信你。”
奈费勒一定会黑魔法,并且拥有至少两句咒语,一句叫“阿尔图”,一句叫“我相信你”,否则你怎么会被他蛊惑到在最后一天不得不亲自上朝,在奈费勒的三反对面前说你要对萨达尔尼使用银纵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