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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楚钦犯错了。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秦志戬正在和政府部门的熟人吃饭。他默默掐灭了烟，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作为去年刚考进来的新人，王楚钦是各个领导看好的苗子。性别为男，无可挑剔的履历，金光闪闪的奖项，鹤立鸡群的外形，衬得一堆同期黯然失色。
问题也许就出在这儿。秦志戬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他耳边抱怨，王楚钦很有态度，但有些易燃的侵略性，锋芒尽露之下是并非人人都能欣赏的夹枪带棒的幽默感。直到这次当着领导的面，在会议现场摔了本子。
秦志戬大约能猜到上面的意思，年轻人嘛，有点脾气是正常的，刘国梁其实最喜欢这样的下属。冷一段时间磨一磨是正常的法子，但他也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王楚钦现在在竞争刘国正手下的一个位置，挡了有些人的路。体制内关系盘根错节，很多事情秦志戬是不想管也管不了的。
回家的车上，他觉得有点头晕，眯着眼睛看了下微信，关雷给他发了一堆消息，里里外外都是让他放自己这个年轻校友一马的意思；刘国正也讲了下团队组建的进度，试探他的态度；本来在和王楚钦搭档做同传的小孩也给他打了个电话，倒真是人缘不差。
而最应该出现在消息记录里的人，聊天框却没有动静。
文科人才现在是过饱和的状态，每个高翻院校向外输出的人数每年只多不减，拼命想挤进来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一个苗子废了没关系，明年秋招再来过。
这是秦志戬一直以来的想法。曾经他也是如履薄冰、任人挑拣的菜色，如今权力更迭、角色置换，他就像媳妇熬成婆，不会对新的菜色有半分仁慈。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刘国梁来电，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打了会儿官腔。
刘国梁说：“要不然放个长假算了，说出去比停职好听。”
“本来人手就不够，拿着基本工资怎么能不干活？”
秦志戬打开密码锁，开门的瞬间，王楚钦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旁，视线交错后，缓慢地松开了手。
“——停职吧，”他放下手里的公文包，继续残忍的宣判，“停职一段时间看看，骨头还是不是这么硬。”
二
去年面试的时候，秦志戬去看过一眼，王楚钦坐在熟人小孩堆儿里，戴着一个白色的头戴式耳机，肤色在冷光灯和炭黑色衬衫的衬托下有种不健康的惨白。他闭着眼睛，睫毛垂到眼睑下面，鼻梁细细的，鼻翼有一点磨损后的红，侧脸剔透得像玉一样。
此刻他把人按在真丝的枕头上，看着王楚钦发出抑制不住的呜咽声，心情颇好地想：倒是也没玉那么容易碎。
先前王楚钦已经挨了结结实实的十个巴掌，紧实的臀肉泛起不正常的红。手掌再次抚上，王楚钦浑身剧烈地发抖，秦志戬意识到是因为自己冰凉的表带，更加恶趣味地在穴口刮蹭了几下。王楚钦激灵着，猫腰就要往下塌，他握着他的手，将他的身体扯成拉满的弓，往他的后穴里更加猛烈地顶撞。
王楚钦的嘴里泄出压抑的哭声，秦志戬贴过去吻他，王楚钦的嘴却紧闭着不肯张开。
秦志戬在床上都是冷着脸办事，这时候终于有点情绪上来了：“还想疼？”
王楚钦不张嘴，秦志戬就去咬他的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最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得太狠，高潮后王楚钦瘫倒在床上，一抽一抽地抖，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红红地泛着泪光。
秦志戬终究是心软下来。他俯身靠在枕头上，抚摸着王楚钦的后背，间或落下几个吻，看着小孩慢慢停止颤抖平稳下来，才捏住他的鼻子。王楚钦下意识地张嘴呼吸，被他衔唇长驱直入。
秦志戬吻得颇为温情，有些安抚的意味，这在他们中是极为少见的。王楚钦紧闭着双眼，终于缓缓搂住他的脖颈。
秦志戬下手太重，王楚钦半夜发起烧来，一时半会儿还只能趴着睡觉。
他还是被迫采用了刘国梁的建议，给小孩放几天假。
他收拾好自己回到卧室，王楚钦还在睡，整个人陷在黑色的天鹅绒被褥里，后背上还有深深浅浅的粉色吻痕。
王楚钦开始在这里留宿后，秦志戬就把家里所有的床单被套都换成了深色。这个房子的室内软装也是做的深色，王楚钦其实不太喜欢，说像进了蝙蝠洞。他也不愿同他解释，每次看到他暖白的身体被包裹在深色中是多大的视觉刺激。
王楚钦不知道老男人的这些小巧思，他只知道自己被惩罚了，惩罚的终点是什么，等待他的是平静但漫无边际的冷板凳，还是沉寂之后突如其来的驱逐，他不知道。
他有些麻木地从床上爬起来，椅子上放着厚厚的软垫，粥在锅里温着。餐桌上，Ipad亮起的屏幕上是BBC新闻的页面。
尽管已经离开一线的翻译岗位多年，秦志戬仍然保持着每天听英语新闻广播的习惯。大家都说秦主任自律，年轻的时候帅到被隔壁宣传部门拉去拍过短片，年纪大了也没有酒色过度的倾向。二十多年雷打不动，每天六点起床，先去慢跑，洗澡，穿戴整齐后伴着广播和China Daily 吃早餐。王楚钦有次周末赖床，起床气上来了说他老年人觉少，狠狠挨了一顿操。
秦志戬在床上一向是凶的，他也搞不清是为什么。工作时秦志戬对他算得上和蔼，虽然也会指出问题，还是鼓励居多，马龙总调侃他们是隔代亲。在床上，从第一次开始，秦志戬就像演够了一般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力气大不肯停都是轻的，像昨晚那样动手也是家常便饭。
正吃着，王楚钦收到了刘国正发的正式工作通报。除开形式上的东西，他现在只能回岗但不恢复工作，刘国正发给他一张下周的工作时间表，比较重要的本来交给他来负责的会议和论坛都分给了别人，但他也必须在场，旁听学习。
用脚指头也能想到这是谁的主意，王楚钦恨得牙痒痒，又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恰好这个时候始作俑者给他发来一段视频，梁靖崑正在餐叙中苦苦挣扎，一边翻译一边用余光扫着餐盘里的小羊排，王楚钦都怕他口水没兜住漏一下巴。
秦志戬问：“难受吗？”
王楚钦回复：“难受。”又补了一句：“我什么时候才能做这种级别的工作？”
发完后，他马上撤回了这句。秦志戬不知道是懒得骂他还是动起了刀叉没看见，没再回复他。
三
昨晚王楚钦的情绪来得有些莫名其妙。秦志戬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孩子，和年轻人相处的经验都来自于工作。他想不明白王楚钦先前的别扭是因为什么，去问冲突的另一位当事人应该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答案，他最终给马龙打了个电话。
王楚钦回来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当马龙的跟班。马龙的履历很辉煌，属于高翻界外人士都有所耳闻的程度。王楚钦和马龙算师出同门，他一直很崇拜马龙，平时也爱跟他待在一块儿学东西。但他对马龙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因为马龙是秦志戬的关门弟子，也是他最得意的一个徒弟。他曾经见过马龙跟秦志戬闹别扭，把门摔得震天响，两个人谁也不肯低头地冷了好多天，吓得他们这些小兵在办公室都不敢大声说话。
至少现在，王楚钦是不敢这么给秦志戬脸色看的。他看着马龙衣冠楚楚地站在不远处，不知说了什么让领导和外宾都笑得如沐春风，再看看自己，因为一时的冲动可能已经葬送了大好的前程，不成体统地和上级厮混在一起，想不出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他走神的时候，马龙也跟他一起站在了边上。他以为马龙是担心他一个人尴尬，正要说自己没事，马龙说：“领导拍照的时候，要注意不要入镜。”
他心下一惊，抬头看到重要人物们正在镁光灯下亲切自然地交换的礼物。
马龙说：“你的事情我听说了，可能不全面，但有一件事你一定做错了。”
“忠实传译，保持中立，你在考CATTI的时候应该都背过。本质上我们都是传声筒，最好像空气一样隐形，又像空气一样让人离不开，过多的自由意志和情绪没有任何意义。”
王楚钦看着他冷淡的侧脸，问：“那什么是对的？”
握手后，会场响起连绵不绝的掌声，王楚钦努力在喧哗里辨认他的声音。
“忍耐，长久地忍耐。”
跟着前辈们学了几天，王楚钦不知不觉间写完了一整个笔记本。他的速记其实练得一般，也更习惯回去再誊写一遍加上一些感悟，到最后越写越多。
夜深了，王楚钦穿着真丝睡袍，还在盯着笔记本看，无意识地咬着笔杆。秦志戬虽然知道是小孩懂事用功，还是忍不住有点吃味，问：“今天都干什么了？”
王楚钦回答道：“见了枣姐。”他跟刘诗雯好久没见了，心情好了嘴就甜，把这位师姐哄得很开心。她以前在大使馆工作，今年终于忍不住回国留校了，问就是德国菜太难吃，只有土豆，领导吃饭她还得动嘴，日子长了幸福感越来越低，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干了。
王楚钦滔滔不绝从前辈那儿得来的感悟，秦志戬却盯着王楚钦若隐若现的粉嫩的舌头，心思早就不在教育小孩身上了。听到王楚钦还在絮叨着刘诗雯让他可以考虑读个博士，心头的无名火烧得更旺。
他把王楚钦抱起来按在了书桌上，王楚钦忙不迭把文件理到一边，想着弄乱了最后还是他来收拾。秦志戬看他那样子更气了，想起王楚钦刚进来第一次做同传模拟的时候，人家都带好耳麦了，他还在自己随身带的包里摸来摸去，把速记本、圆珠笔甚至纸巾都一点点在桌面上理好，那时他就想把他那堆东西都扫地上，再把这个人的西裤扒下来压在桌子上操。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王楚钦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捏着下巴亲得乱七八糟。秦志戬把他的性器圈在手里，几番搓动后，王楚钦呜咽着软了腰不再挣扎。书房没东西，他先帮他撸射了一次，又用他的精液润滑。甬道里又紧又热，王楚钦并起大腿想挣扎，秦志戬的手指却毫不留情地抵住他的前列腺开始急速震颤，丰满的肉臀被插得抖动，下半身几乎悬在半空中，王楚钦只能抓住他的手臂失声尖叫，穴口瞬间涌出了大股清液。
秦志戬握住他的脚踝，让他的腿高高翘起在空中。红木做的书桌能够完全承载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但王楚钦还是很没有安全感，比平时夹得更紧，秦志戬在刺激之下撞击得也更加猛烈，看着那双修长匀称的小腿随着他的动作绷直，脚尖不断延伸至顶点，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他的肩上。
洗完澡，王楚钦困极了也还惦念着散落一地的文件。秦主任终是为淫欲付出了代价，第二天一早在书房里找了半天开会要用的资料，险些迟到。
四
周末，王楚钦回高翻院见了关雷。关雷倒是没有责备他什么，他总爱和王楚钦聊感情，但王楚钦很是抗拒，只愿意跟他聊学术上的事情。
在学校里的时候，王楚钦总想着成为那个撬动地球的支点，用自己的技能推动牌桌上规则的制定和变化。所以他才会和对方争执，希望文本能够呈现出更尖锐的面貌，最后却顾此失彼。
马龙的传声筒论骂醒了他。他开始逐渐理解到，任何人在自己的圈层里都是同质化可被替代的螺丝钉，他能以色侍人，别人同样也能，他要成为同事和领导赖以生存的空气，而这不是脱个裤子就能达成的事。
事情发生后，第一时间他就想搬离秦志戬的家，这是他的态度。他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毫无意义的尊严，如果他是真的因为有事相求躺在他的床上，他们之间的一切就全完了。
告别关雷后，王楚钦去以前听课的阶梯教室看了一眼，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了秦志戬。
他还记得那是个春末的午后，教室里开着空调，却因为来的人太多还是很热，他一直在擦汗。男人站在讲台上，西装笔挺，风度翩翩，神色肃穆，高耸的眉骨下却有一双风流无限的眼睛。视线偶然交错的霎那间，王楚钦的脑内响起混沌的惊雷，那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好像从远处传来，又深深刻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王楚钦后来才意识到，这叫做一见钟情。
要说秦志戬是他寒窗苦读路上最大的目标，未免有些荒唐，但他确实把秦志戬年轻时现场翻译工作报告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他用了很长时间接受这个事实，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年纪能当他爹的男人，而这一切顾虑和犹豫在再次见到秦志戬后就烟消云散了。
这种无法抑制的迷恋几乎让他失去了所有理智。于是，在入职欢迎会上，一群新人当着秦志戬的面看他年轻时拍的宣传片，他无视秦志戬的谦辞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秦主任现在也是风华正茂啊。”
其实说完之后他就后悔了。不知道他心思的人只会笑话他拍马屁拍得太直接，他担心在秦志戬眼里也显得太过谄媚。但结束后秦志戬主动要送他回去，那个夜晚终结于两人一起倒在他家宽大的床上。
后来秦志戬在性事中的反应，他理解为一种责备。做到一半他是想跑的，却被秦志戬直接拽到地上，从后面按着他的脖子操。巨大的性器毫不留情地在他的体内鞭笞，他在坚硬冰凉的地板上哭叫，庆幸这个姿势看不到秦志戬的脸，他害怕那双慈爱的眼里流露出一点失望，哪怕是一点也会让他痛不欲生。
即使这样，王楚钦也从未后悔自己脱口而出了那句话。第二天他浑身像被压路机碾过一样骨头缝里都疼。再来秦志戬的卧室，他发现红木的床已经换成了绒布包边的，整个房间都铺上了厚厚的地毯。
晚上回到家，秦志戬在浴室里洗澡，王楚钦看见桌上有两份体检报告。
秦志戬披着浴巾出来时，就看到王楚钦指着胸片质问他：“这是什么？”
“肺结节而已，现在大家不都有吗。”
“你别骗我，我又不是不懂，这个是有可能癌变的，你以后不许抽那么多烟了。”
秦志戬没想到王楚钦会看自己的报告，有点不高兴。24岁的年龄差，说不介意是假的，虽然他觉得王楚钦没把这段关系当回事，但他也不希望在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流露出一丝力不从心的迹象。
然而看着王楚钦皱眉仔细翻看着报告，他的心里又不禁泛起密密麻麻的胀痛。
算了，他安慰自己。养小狗也要养久了才会撒娇，出了事不是第一时间找他也情有可原。先把心哄住了，再用欠缺的依赖慢慢困住这人。
他凑过去吻他的耳朵，脸，鼻尖，下巴，最后才落在他的唇上。
王楚钦的注意力丝毫没被转走，声音带着愠怒：“你这个转氨酶……”
“这几天太忙了睡得比较晚……”他托着他的后脑勺，用舌头撬开他的牙关，温柔地在他的口腔里进出。王楚钦躲，他就追着亲，直到王楚钦卸了气软在他的怀里。
吻毕，王楚钦揪着他的衣领，还是一副不肯理人的样子。秦志戬叹气：“都听你的，好不好？”
王楚钦显然是还不太习惯他调情时小意温柔的这一面，怕触到他霉头，只得壮着胆子虚张声势：“我做了错事你就要打我，那你做了错事呢？”
“你要敢打的话，”秦志戬脸上浮现出笑意，抓着他的手就往身下去，“打我也可以。”
五
秦志戬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王楚钦竟真的把督促他戒烟当成了大事，每天晚上都要清点他的香烟库存，搞得他苦不堪言。
王楚钦恢复工作后，能够和秦志戬赖在一起的时间显而易见地变少了，很多时候都在跟着团队到处飞。他发现老男人愈发难管，索性没收了打火机，并告诉了身边每个人，让他们也帮忙监督。
秦志戬颜面尽失，又不愿意辜负小情人的好意，咬牙坚持。只是理智无法控制情绪，不好明着因为戒烟朝人发火，做爱的时候就流露了出来。王楚钦一开始还不习惯，秦志戬在床上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现在折腾欲更甚，也不愿意跟他说话，好像开口就要忍不住骂他一样。几次下来，王楚钦不知自己是不是被操出了毛病，竟有些食髓知味，老男人黑着脸骂人和憋着火摆弄他的样子实在性感。本来是为了秦志戬的身体健康，现在却多少带了点故意的成分，甚至把家里别人送的好烟都销毁得一干二净。
秦志戬并不知道他的小心思，每次在床上泄完火都很愧疚，总会想起他们第一次做，自己把他拽下床的时候让他在红木的床沿上磕了一下。王楚钦的皮肤很娇气，第二天起了一道又绿又紫的淤痕，他嘴上不好意思说什么，心里后悔得很，生怕小孩以后都不愿意了，但王楚钦几天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试探着黏过来。想到这里，秦志戬愈发愧疚，抱着王楚钦又哄又亲，最后总是腻歪着再做一次。可是一到白天，一摸口袋只有棒棒糖，秦志戬情绪又上来了，很难给王楚钦好脸色看。同事们对王楚钦的敬佩之心油然上升，这世界上竟有如此费力不讨好的拍马屁方式。
这天有个大型会议，人到得很齐。有个演讲者忍不住爆了个粗口，梁靖崑憋了半天没憋住，旁边的林高远咬紧牙关，勉强维持人形，王楚钦看他的样子也没忍住，只能把头埋进西装里眼睛亮亮的，像太阳升起时黑暗深海上的金光。
秦志戬看着他们的样子，颇感无奈。马龙递给他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他摆手：“真戒了。”顺带抬头瞪了一眼笑得正开心的王楚钦。
马龙冷眼旁观：“收敛点吧，到时候都看出来了。”
马龙是怎么看出来的，他不知道也懒得问。茶歇的时候，王楚钦走过来，狐疑的眼神上下扫射，凑近在秦志戬身上闻了闻。
马龙笑眯眯地说：“大头啊，要不然把秦老师的打火机交给我保管吧，他保证不敢凶我。”
秦志戬觉得这是个转移矛盾的好办法：“也行。”
“不行！”
秦志戬有些惊讶，看着王楚钦像炸了毛的小狗冲着马龙呲牙咧嘴。好在茶歇差不多要结束，王楚钦反复强调不许把作案工具交给别人，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看秦志戬还没醒过味儿来，马龙在心底暗笑老房子着火，也懒得多说，换了个话题：“真决定了？”
秦志戬说：“反正也没办法更进一步，不如想开点。”
马龙露出了几分嫉妒的神情，但掩饰得很好。他说：“你不要忘了某些人的事情。”
很少有人知道曾经的同事远离权力中心的真正原因。一次怯场，一次博弈，一次取舍，就能彻底改变一个人职业发展的路径。
秦志戬有时庆幸自己还不算太老，能够陪伴在他的身边，为他遮风挡雨。他也庆幸王楚钦足够年轻，还没有意识到这是怎样一条艰苦的道路，他最美好的年华都要和他这个青春不再的男人纠缠在一起。
他甚至希望王楚钦少爱他一点，也许以后就会少恨他一点。
语言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每个人都能将一叶扁舟变成铁达尼。他希望王楚钦能够待在遥远的、远离一切罗网和诡计的深海里，但他终会意识到这个世界大到无法想象，而他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他想走，他不可能忍心不放他离开。
如果他离开，他会独自留在海面上，留在这风雨里，直到生命的终结。
如果他回头，会发现回家的路一直清晰可辨，他永远可以朝他敞开心扉，因为他已经对这种痛苦驾轻就熟。
太阳总会照常升起。他们信奉着已经远去的美好愿景，总想更努力一点，更快一点，把胳膊伸得更远一点——他们继续前行，即使是逆流而上，直至回到往昔岁月。*
尾声
疫情大规模爆发的时候，世界各地的同事们被困在了原地。国际局势紧张，航班停飞，世界卫生组织又有紧急的会议要开展，此时当地仅存王楚钦这个最为合适的人选。
开始前，秦志戬给他打了视频电话，王楚钦正准备进场。
他因为水土不服有些难受，脸色憔悴，前一天晚上还因为过敏性鼻炎鼻音太重不太能说话。如今只剩他一人能用的压力也几乎压垮了他。他知道自己将会面对无休止的刁难、缺乏意义又尖锐的外交辞令，需要消解荒唐的污蔑带给自己的负面情绪才能呈现足够准确的故事。
秦志戬说：“做你想做的事吧。”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每一个刚走出高翻院的学生，他们的眼睛都像海水一般蓝，是愉快而不肯认输的。*甚至于他自己也曾拥有那样的眼睛。他责怪过年轻时的自己，却从始至终都不忍心责怪王楚钦，因为这是他爱他的部分。
他爱着这部分活着的时候。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他们都有把自己最好的一部分留在了这个职业上。
王楚钦看着熟悉的小小格子间，心逐渐安定下来。他想起了秦志戬那场演讲的结尾：
“翻译归根结底是一项技能，可以随着经验的积累变得越来越娴熟，但为人处世的本领才能让你走得更远。”
“要珍惜你和机器，和软件不一样的部分，直面他们带来的错失，珍惜人与人之间相互理解的欲望、用语言作为媒介交互的瞬间，相信文学不死，这是我们在这个时代唯一能做的事。”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在此刻风华正茂。
The world is a fine place and worth fighting for.* 而他同意后半句。
王楚钦深吸一口气，融入眼前汹涌的洪流中。
【完】
*注1：化用自弗朗西斯·斯科特·基·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
*注2：化用自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老人与海》
*注3：引用自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乞力马扎罗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