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前一晚上时光几乎没怎么睡着。这是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天气晴,宜嫁娶,一早在日历上挑好的日期。方圆市的天还热着,半空中有散不去的潮湿。西服和衬衫都是量身定做的,雪白,硬挺,崭新。裁缝手持软尺,绕过他的肩颈,胸膛,腰围,俞亮站在旁边,视线钉在他脸上,等待着轮到自己。如今时光胖了一点,布料分毫不差地紧贴皮肤,出了一层薄汗。他的脑袋还昏昏沉沉,好久没起过这么早。再过两周,就满三十岁了,在那之前,终于要完成人生一件大事,其实也不算早了。此时他心中又喜悦,又新鲜,又半信半疑,仿佛做梦一样——哦,这就结婚了?早先的忐忑之情已经消散,像是迎来一个定局,在棋盘上落下至关重要的一子。过去的一段时间,为了筹备婚礼,他们忙碌了很久。选择婚庆公司和场地,办理各项繁复的手续,拟宾客名单并发出请柬……桩桩件件加在一起,耗尽了时光的耐心。现在他已经不再激动,只想平静一下,安心地闭上眼睛休息。还好有俞亮,一切琐事都有俞亮替他操心。俞亮严谨、细致,负得起十二分的责任。婚礼正式开始前,结婚双方最好不见面,不消多时,就会有宾客陆续前来贺喜。不知俞亮这会儿在哪里,但就在这个会场里,这足够令时光踏实。俞亮真好,他想着,想得几乎要流下眼泪来。他因此感到幸福,还有些微的歉疚。
俞亮检查了每个环节:菜单,伴手礼,手捧花,喜糖。酒席的菜单是他和时光商量着定的,伴手礼的内容也是。锦织的袋子里,黑白两颗永子,晶莹剔透,价格不菲。手捧花刚送到,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喜糖盒子是他一个个亲手折的,刚开始笨手笨脚,后面便轻车熟路,感觉自己像流水线上的女工。签到台的纸笔也摆好了,大红的纸,撒了金箔,一排排方方正正的字格,棋盘似的。俞亮走到迎宾牌前,驻足,欣赏那上面时光的脸。时光笑容灿烂,与当年同他拍摄杂志封面时比,几乎没有分别。没心没肺真好,俞亮在心中想。他穿了一身纯黑的礼服,和时光一起订制的,几个月来连日劳顿,裤腰都松了一圈。如果不是9岁的某个下午,时光莽撞地闯进黑白问道来,他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也不必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累。
北斗杯回来后,时光和俞亮搬出来同住,从此时光便心安理得,十几年如一日地支使他。家务要他做,快递要他取,正事要他提醒。时光全身心地信任他,依附他,即使他恼了,也总能用嬉皮笑脸蒙混过去。小俞老师,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时光靠这句话拿捏住他,轻浮又不讲道理。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第一个进来的是洪河,紧跟着沈一朗。时长老,你可算嫁了!洪河嚷嚷着,假装哭天抹泪,兄弟们为你高兴!说着就来抱住时光,险些把他的西装揉皱。沈一朗笑着拉开洪河:时光,今天大婚,恭喜恭喜。时光嘿嘿地傻乐半天,不知该些说什么。洪河又讲,可惜我们哥俩都结得太早,不然高低得给你组个伴郎团——方圆棋坛顶流男团,绝对拉风。时光踢他一脚,让他快别马后炮了。沈一朗说,那你接着准备吧,我们出去转转,也去跟俞亮打个招呼。
两人刚走,江雪明一行人就来了,四剑客围棋社齐齐整整,一下子挤满了不大的房间。吴迪报考军校时做了激光手术,摘掉了眼镜,长年的飞行员生涯使他变得坚毅,早褪去了怯懦的学生气。谷雨却戴上了金边眼镜,发蜡抹得一丝不苟,西装比时光的更贵,出了酒店就可以飞去纳斯达克敲钟。陆金子瘦得根本认不出来,眨着大眼睛调皮地冲他笑。何嘉嘉没有再染五颜六色的头发,自从当上连锁美发院的老板,人稳重了,也发福了。大家笑笑闹闹,七嘴八舌,寒暄了近况,送完了祝福,看看时间,便纷纷离开了。只有江雪明还留在屋里,退后半步,对着时光反复打量,又上前给他正了正领带。
明明,你打算什么时候答应谷雨呀?时光问。江雪明抬头,半是害羞半是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她像朵娇艳的花,比十几二十岁时更美,和谷雨是如此登对。要你管,江雪明说。她突然叹了一口气,时光啊。她摇摇头,有时我不懂,你是真傻,还是真狠心。
俞亮在外头,迎来送往忙出了一脑门汗。赛事赞助商,俱乐部老板,棋院棋协的领导,哪个不得招待清楚,安排明白?时光不擅长这些,怕是连人脸都记不全。俞亮翘着嘴角,将热情的微笑固定在脸上。领导见了俞亮,握住他的手,问老俞身体可好,到没到呢?俞亮说承蒙您挂念,好着呢。家父在路上,马上到。您和他一桌,等下慢慢聊。领导点头,老俞是不是上台发言啊?俞亮笑说,是,改了好几遍稿子,可期待这个机会了。
大人物们进了场,俞亮才能喘口气。中间陆续有很多人来,同事,朋友。时光和他的圈子融在一起,几乎重合,大家向时光道过喜,就过来找他聊天。说起这些年,难免回忆辉煌的过去,属于时光和他的职业成就,同样融在一起,分不开。白川用慈爱的眼神看他,说见过时光了。那孩子不像小亮你,白川停顿一秒,长不大。我劝他,结了婚就是大人,该懂事了。他又四下环顾,方绪真的没来?俞亮无奈地笑笑,是,师兄说他有事,脱不开身。接着补一句,但送了许多贺礼,贵重着呢,放在后台了。白川抬起手,似乎想摸摸俞亮的头,又怕弄乱他的发型,还是放弃了。你师兄是不想你受委屈,白川说。
吉时已近,即将开席。俞亮正预备回化妆间,就见洪秀英嘴里塞满冷餐台的零食,咋咋唬唬地冲过来:睡过头了。他含混不清地嚷着,昨天飞机到得太晚。他咽下东西,目光上下逡巡:很精神嘛,帅气,不错,洪秀英重复了一遍,不错。他拍了拍俞亮的胸口,重重的:你这个时光,还真是好小子。中国话怎么说来着?猪把白菜拱了。俞亮听着他蹩脚的发音,感到无语。洪秀英同情地看着他,半晌才说,舍不得啊,俞亮。
时光关上门,往幕布走去。这条路弯弯曲曲,比红毯更长,就像两个人结婚前,总归要经历不少波折。刚刚他听到有人议论,时光九段看起来乖,在婚姻大事上,倒是挺前卫。对面说,哎呀,这算什么,国外很常见,以后会越来越多。还有个后辈问他,时老师,你们俩是怎么在一起的?时光说,呀,这很难回答啊…后辈追问:谁求的婚?怎么求的?又是一番起哄。有个女孩子帮腔,是怎样一个瞬间?您下定了决心——就是这个人了,我要和这个人结婚?
时光陷入长考,他当然记得那一天。那天是北京初雪的日子,也是俞亮的生日。他站在中国棋院的树下等人,雪粒穿过光秃的枝桠,渐渐打湿肩头,越下越大。在洁白的天地间,时光想到了俞亮。这样的雪,方圆市不会下,但首尔会下。时光不在的那六年,俞亮一个人,降落在异国他乡。他还是个孩子,连一句韩文都不会,在茫然无涯的陌生世界里如此渺小,却又成长得如此强大。俞亮真的很勇敢,可是俞亮一定也很孤独。就在那个时候,他等的人远远地跑过来,头发上落满了雪。仿佛穿越了时间,也是一样孤独,但又一样勇敢。
就是那个瞬间,时光觉得,他可以和这个人结婚。
哎呀,其实那会儿我们只是暧昧关系,时光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担心吓到对方。说到求婚,都不知道算不算成功,莫名其妙就定下来了。
俞亮也曾认真想过,正式地向时光求婚。但他害怕,怕吓到时光。所以只是想过,想过无数次,都只能存在想象里。实际上他所做的,无非是对时光好一点,再好一点。陪时光打谱,也陪时光打游戏。请时光吃饭,也给时光做饭。时光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答应一切要求,不管有理无理,于是就走到了今天。求婚那天,俞亮找了一块空地,系上一串串的气球。结果天气突变,狂风大作,气球绑得不够紧,又都让风吹走了。他望着时光瘪着嘴,马上就要哭的样子,好似自己的一颗心,也被吹得空空荡荡。
但婚礼还是顺利举行了,他应该为此祝福。
俞亮紧紧攥着戒指盒子,手心的汗把盒盖都打湿了。他想,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东西,是他最重要的一件,能为时光做的事情。时光就站在他身边,一直急促地深呼吸,就像他们十多年前走进北斗杯会场时一样。
时光轻轻握住俞亮的手:等下俞老师给我做证婚人,好期待。
俞亮回握,旋即放开。
大幕拉开了。这次时光先迈开脚步,走在他身前,背影隐入光里。俞亮安静地跟上,迈向全场排山倒海的欢呼。
去年他生日当晚,时光在对面坐下,吞吞吐吐:我打算向韩国来交换的女棋手求婚,俞亮,你能帮我布置求婚现场吗?帮个忙嘛。
在炫目的光芒里,新娘含笑朝他们走来。俞亮打开戒指盒的盖子。
他听见司仪说:你愿意和时光先生结婚吗?不论生老病死,不论贫穷富贵——
时光说:俞亮,你愿意做我的伴郎吗?你是我从9岁开始,最好的,一辈子的朋友。
我愿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