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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在14个小时的睡眠之后第一次拿起手机。
他睡前特意打开静音,与一切都保持失联——如果酒店外面的世界可以就此停转,媒体记者的长枪短炮和社交网络上的声音也能随之消失就好了。
可惜这些只能在一场类似死亡的睡眠期间短暂成真。他感觉口干舌燥,捂着发木的脑袋下床去够睡前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鼓起勇气按亮手机,发现收件箱里有一条来自联系人Esteban Ocon的未读消息。
“嘿,Jack,我看到消息了,替你感觉愤怒和难过。听说你在澳大利亚家里,我也在这边参加活动,明天想要一起出来逛逛吗?”
11小时前。
Jack的大脑经历缓慢的开机,勉强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运算。现在是昆士兰下午三点钟——他凌晨四点在参加什么活动?
但那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是他想和Esteban出去玩吗?这个简单的问题得拆成两部分回答:他想出去玩吗?他想要见到Esteban吗?
刚经历了深度睡眠的人缺乏深度思考的能力,Jack站着想了一会儿就坐回床上,草率地单手回了条消息:“改天吧,抱歉Esteban。”
没想到对面很快回信:“好吧。我懂那种感觉,Jack。如果你想找人聊聊或者喝杯酒之类的,我直到周六早上都在这里。”
噢,喝酒。
Jack Doohan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以前一直没出现什么必须要靠酒精浇灭的愁苦,可能是时候来个第一次了:在全世界的瞩目下被一脚踢开,回到实现梦想之前的位置上,这理由似乎足够充分。
“算了,就今晚吧。附近的好酒吧挺多的,我选一家发你?”
他将喝空了的塑料瓶遥遥投进垃圾桶,屏幕上几乎是立刻就跳出了回信:“当然,听你这个本地人安排。”
Jack发了个地址过去,说句晚上见,把手机扔进皱皱巴巴的床铺里,走出房间下楼去厨房觅食。
酒吧离他家并不远,但随着约定时间越来越近,Jack内心却越发抗拒和不安。还剩一个小时的时候,他可以步行过去;还剩半个小时,骑车也来得及;但现在只剩十分钟了,他不得不打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一路平缓地驶过他所熟悉的街道,闭起眼睛,只根据转向都知道开到了哪个路口。
他不想看夜景也不想看手机,但是脑海里的声音和车水马龙、社交媒体一样嘈杂。
Jack在车辆停稳前就睁开眼睛。
车窗玻璃和酒吧临街的玻璃都足够干净,穿过路灯和室内灯投射的一块块光影,他看见一个窄瘦的侧影靠在窗边,手下不住翻动酒单。
“Esteban,嘿。”
法国人抬起头来,抬手与他击掌,同样只喊了一声他的名字。Esteban没有露出经典的过于高兴的笑容,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单手把酒单推过去。
“你先看吧,我选好了。”
Jack顺势坐在他对面,耷拉着脑袋随便翻了两页,叫来服务生选了一个酒精度数最高的。Esteban点完酒又嘱咐了两句什么,这才低下头认真看着年轻人。
而Jack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腕上的红绳,显然在等他先开口。Esteban也知道自己大概应该先说些东西,但他真的不精于此道,斟酌再三才打破沉默:“那老东西烂透了。”
被老东西残害的受害者本人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脸上的一潭死水随着苦笑浮起一丝波纹。他点点头,两根指头捻着红绳转。
“Alpine的严重问题越来越多,他们不应该这么对待仅存的两个优点之一。”
“你觉得我是和Pierre一样的仅存的‘优点’吗?”
听到Esteban的剖白,Jack感觉自己的喉咙如被人来了一拳般酸痛,不假思索就抛出问题。他抬起头,看见Esteban坚定地点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桌面覆在他手背上:“我很了解你。”
在今年的六场比赛中,每次赛前Esteban都会在遇到他的时候祝他好运、告诉他自己有多相信他。其实在他的首秀、也是令Esteban最不愉快的阿布扎比站前,他也收到了祝福的短信。在Jack心里的一个小角落,他偷偷觉得自己难以堪当如此分量的认可和善意,但更多的他只是从其中汲取这份围场内外都十分罕见的温暖。
“好吧,”不确定开阿布扎比站的玩笑是不是好主意,他瞄了一眼对方才说下去,“他们去年年底还有三个优点的。”
Esteban闻言终于笑起来,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两杯酒正好端了上来,两人在松动的气氛中碰杯。Jack故意喝掉一大口,辛辣味从口腔蹿到鼻腔,酒液如一团火焰般灼烧着食道。他被呛得眼泪汪汪,故作镇定地低下头,心想自己肯定憋得满脸通红——但是Esteban没在意。
Jack迟钝地记起他不怎么喝酒。那Esteban可真是良师益友了,这样的日子里特意叫自己出来喝上一杯,陪他一醉解千愁。感动之余,澳洲人又给自己叫了两杯一样的酒。
Jack搞错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他积极响应并主导了出来喝酒,原本Esteban只是随便一问,法国人原本的计划是他们一起去昆士兰动物园看看袋熊,并认为这会更有利于散心。第二,Esteban不喝酒是因为他有点酒精过敏,所以他只能嘱咐服务员换无酒精的。
针对后一件事,Esteban抛开个人原因也纯属好心。他自觉有义务照顾眼前这个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弟弟角色,几年日常相处中如此,艰难关头更应如此。
他对喝酒这件事经验不多,只能隐约觉出年轻人在半小时内连喝五杯酒的速度有点令人担心。不过即使在暧昧的灯光下也能看出他渐渐脸泛酡红,对车队高层的痛骂内容上越来越清晰、口齿上越来越混乱。Esteban大胆推断他快喝醉了,于是紧急叫来服务员结了账,扶着他出门。
被夜风一激,喝了急酒的Jack有点难受,不管不顾地拍掉Esteban搀扶的手,跌跌撞撞坐到路边的长椅上。他胳膊撑在大腿上,双手捧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忍住一阵一阵反胃。法国人见到此情此景稍一愣神,迈步上前,单膝跪在他面前。
“Jack?你感觉怎么样?”
“特别糟糕。”
Esteban又弯了弯身子,侧过脸想看到他的表情。他伸出一只手,从上至下轻抚Jack的后背。
“想吐吗?”
年轻人忽然抬起头看他,脸上明晃晃两道泪痕。泪滴把睫毛粘成几簇,大颗大颗地顺着已有的痕迹滑下来。
“不......可能有一点吧,”醉鬼胡乱比几个手势,狼狈地抹脸,“所有的这些,都特别糟糕。”
前队友能做的只是继续抚摸他的背。
“你是我最羡慕的人,Esteban。”
Jack突然抬头认真地看着他,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我跟着你好久,你的能力、你的成就、你和Pierre的关系......”
Esteban觉得这澳洲小孩开始说胡话了,沉默着用大拇指揩掉他的眼泪。
“我现在无法获得任何了。”
“Jack,你知道我也曾经无车可开。”法国人改为双手扶住他的肩,“总会有转机的。你会越来越熟练、你也可以出成绩,你也——呃,会交到一辈子的朋友。”
“那Pierre呢?”
“......什么‘那Pierre呢'?”
“他要和别人一起开车和出席活动了,这也是会好起来的吗?”
Esteban感觉自己也应该喝两杯。他蹬地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挨着Jack坐下。在年轻人的抽泣声中斟酌一会儿后,他选了最直接的提问方式:“你喜欢上Pierre了,是吗?”
可能是问话的语气有些严肃,也可能是酒精上头的Jack忽然意识到两人之间难免尴尬的关系,他悄悄往旁边挪了一下,瞥一眼Esteban才敢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
“挺......挺早之前。”发现这个笼统的答案并不能让Esteban满意后,Jack感到莫名的焦躁,“至少是在我发现你们的关系之前。”
“我们早就没什么关系了。但这不是重点,没事。”法国人地声音一下又变得轻柔和缓,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你对Pierre是特别的。正如你对我也是特别的。”
莫名其妙的宣言把年轻车手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搅得更乱,他直愣愣地看着Esteban。他的前队友、曾经的Alpine正式车手、和他一样被从车队踢走的人、共享对于Pierre的感情的人。
“我们永远都比其他人更支持你、相信我们你。”
Jack被一阵头痛击中。他想指出Esteban的谬误:不只是支持和相信,不是“你们”......
但是他话里的真诚和关心浓到快要滴出来。Esteban好像嫌语言的力量过于单薄,于是握上他的手腕,转着那条他送出去的红绳。
Jack知道此刻他们的距离比任何人都近,但他也清楚地看到两人之间隔了一层牢固的纱。
在一次眨眼的间隙,他做了个梦。他梦到自己还是Alpine的储备车手,他和Esteban穿着Alpine的队服站在两侧,看Pierre跑模拟器。
很长很长的直道,一直跑下去,油门是唯一选项。
Esteban什么话都没再说了。
良久,他最后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轻声说句“你喝得太多该回去休息了Jack”便站起来打车。
出租车在路边停稳,他把这辆让给醉鬼,扶着他爬进后座,轻轻关上车门。
“Esteban?”
“嗯?”
Esteban光是看到Jack有力气趴在车窗边都有些震撼。
“你来参加什么活动来着?”
他轻轻笑起来,拍了拍出租车的车壳,向后撤开一步。
“晚安,Jack。睡个好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