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福音是于寒潮骤临的那一天降临的。
起初那只是平凡的一个休息日。醒来时,便从鼻尖感受到了冬日的寒意。阳台积了薄薄的雪,呼啸的风将细碎的雪花扬在窗户上。
今年的初雪比平时来得更早一些,公寓尚未开始供暖,只好在家中穿上厚厚的外套,双手抱着热乎乎的咖啡取暖。
“小祥。今天有Sumimi的录音,排练我大概要晚到半小时。——那,到时候见啦。”
她用开朗的语气,说着平凡的告别之言。
踏出房门,离开公寓,直到雪花飘落在脸颊上。
——如此美丽,如此美丽。像是水晶球一般无暇的世界。
伸出手握住了雪花。
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的。
就好像一切都如白雪般纯洁。那鲜红的、自出生起便背负的罪恶从不存在一般。
……就好像编织的谎言能被掩盖在积雪下一般。
可是,雪终究是会融化的。
2、
福音是于晚上降临的。
起初只是因为从排练室回来的路上,冷风几乎要把秋装穿透。突如其来的冷空气笼罩了整座城市,自然也没有落下她们回家的道路。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握着冰冷的门把手,某些记忆涌入脑海……于是,初华提议道:“小祥,今晚我们干脆在家里吃火锅吧!”
暖呼呼的,一定很舒服。食材也差不多可以凑齐,要感谢前两天的超市减价活动,让冰箱里囤了不少货。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的场景已经在脑海里出现了。
“是个好主意呢。”祥子笑着道,“正好之前买了一袋昆布,可以熬高汤。冰箱里还有香菇、鸡肉丸、萝卜、豆腐……要不要再去买些白菜呢?”
“说得我都流口水啦。”初华将吉他包放在客厅的一角,坐在沙发上,放松地舒展了下双臂,“休息一下,稍后我去楼下的超市。”
在购物回来的时候,厨房里的锅中已经咕咚咕咚地煮上了昆布,略带海水气息的咸味从鼻腔涌入。祥子正穿着围裙,在把香菇切成两半。
“久等了。除了白菜,我还买了一袋鱼竹轮。——稍等。我换个衣服,也来帮你处理食材!”
“不用着急哦。”
平常的对话,安稳的日常。每一次感受到这份温馨时,都会觉得……也许“必定的终结”存在一事,并不是全然坏的事。
因为若非如此的话,就会觉得这样的时光没什么特别的吧。
正因为不知道明天是不是最后一天,所以才会觉得每一刻都是如此珍贵。
……如此幸福。
——若是没有做出那个提议的话,今天也是虚饰着美好的一天吧。
“唔……食材都准备好了……汤熬得差不多了。……那,我去准备炉子。”初华说,“虽然家里也有电炉,但果然还是炭炉比较有感觉呢!以前,我在家乡也常这么吃,有种特别的风味!稍等片刻哦。”
“啊……”
初华听到了祥子稍有犹疑的声音,但她的脚步先于思考,走进了储物室。那是在卧室的一角加装的小隔间。
应该是放在最里面的纸箱中了。初华这样想。那个纸箱虽然不怎么拿出来,但平时取东西时,时常能够看到。
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没事。不用帮忙!”
初华已经拉出了纸箱——
“那个——”
所以,在祥子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初华就已经察觉了。
重量不对。原本该是装满了东西的纸箱,如今只剩下外壳的重量。因为被用力过猛地拉出来,甚至无法维持外形,像是被挤压过般软塌塌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储藏室陈旧的味道。
“……”
无法寻求、才会歌颂的永恒。无法触及、才会追寻的永远。
像是轻盈透明的泡泡。如此美丽、又如此轻飘飘,只要指甲轻轻触碰,就会砰地碎裂。
许多思绪划过。初华的第一个反应是想“抱歉,是我记错了吧……”。但是她没能说出口。她一只手扶在纸箱上。她记得小祥总是不乐于听她“无缘无故”的道歉。而且,她没有记错……只是……
“是我扔掉了。”
果然,祥子这样说。
“……嗯。”
初华有些不想去问为什么。她试图将纸箱推回去。
“我看到了有购买日期的小票,被贴在纸箱里面……在木炭的袋子上。”祥子继续说,“日期是我们在Ring的‘复活’演出后的晚上。还有急送宅急便的账单。”
……那可真是异常昂贵的服务。不过在深夜却还是可以在两个小时内帮忙配送上门,也勉强算是物有所值吧。初华略带自嘲地这样想。配送员很专业,没有询问那样的深夜里,为什么她突然订购了一大包木炭。专业而冰冷,就像是现在自己指尖感受到的温度。
“所以,我扔掉了。”
“……”
因为背对着祥子,初华不知道对方此刻的表情。是有点生气呢、还是义正言辞呢、或者是平静如常呢。
但她知道自己在储藏室的阴影里,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她闭上了眼。
3、
福音一次也没有眷顾过她。
那时候,她这样想。不,从更久之前就是如此吧。
并非从未有过温柔的回忆。如轻纱般的月光也曾抚慰过她的心。但只是那样的话,是无法得到救赎的。或者说正相反,只是让罪孽更加深重。
她从最初就失去了聆听福音的机会。并且随着年龄的成长,将之用自己的手越推越远。
完整的人们,因为爱而诞生,所以能正常地成长。理所应当,如禾苗会迎着太阳。
但是,也有人的诞生,从最开始就是不被期待、不被祝福……孕育于无爱的巢穴,然后,自此一生都在追寻,其他人从出生起就已经踏出的第一步。
……那些并不完整的人,每日每日不断长大,累计的却不是未来。他们不是逐渐茁壮的爱之结晶,而是计数着错误所发生时刻的沙漏。他们的年龄提醒着,父亲也好、母亲也好,距离罪孽之日所经过的时岁。
所以,他们会询问自己,一个绝大多数人都几乎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会诞生呢。
这问题的解答可以很简单,但也可以复杂到没有任何哲学家能够解答明白。它可以很纯粹,也可以犹如不可观测的黑洞般深邃。
而,如果,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的话——
死亡也就不需要什么理由了,不是吗。
“……请在配送单上签字。”配送员的面容隐藏在摩托车头盔与口罩下。
“谢谢。”
把箱子推进家门。炭炉很早前就买好了。只是害怕容易受潮的木炭失去效力,最后弄得不伦不类的结果,才没有提前准备。
这并不是什么觉悟……或者更加复杂的东西。
只是,活下去才需要理由,而死亡不需要。从最开始就知道结果,某一天会结束,生存的理由会骤然消失,牵着人偶的蛛丝会就此断裂。
……自私的愿望、不顾结局的莽撞、迷乱的愉悦,她走过了这样不堪的道路,但她又并不后悔。
因为……假若没有开始的话,她的一切早就结束了。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将木炭放入炉子,然后做出美味饭菜的记忆。
她那时候就学会了怎么添炭火。因为是家中仿佛多余的孩子,所以便格外地想要殷勤帮忙,希望母亲能亲切地拍拍她的头表示感谢……从中得到小小的幸福,或者锚点。
可是留给她的只有母亲疲惫的身影。也许确实很辛苦吧。辞去了待遇优厚的丰川别墅管理员工作,因为流言蜚语只得去做零工。母亲也没有抱怨什么,只是她的严厉一如既往。
“初音,你的存在会给丰川家添麻烦,所以要自重。”
灶台前忙碌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她冰冷的话语却越来越清晰。
……是因为在这样的时候吗。竟然比平时都更多地回忆起了赋予自己生命的人。可是那个小小的自己想向她寻求的答案,大概已经永远无法获得回答了。
毕竟,她小小的手已经变大了。她学着母亲的样子,将炭火添入炉子里。
另一些话语随着木炭被火点燃的声音,响在耳边。
“给我回去。初音。”
……啊啊,我很快就会“回去”。
回到……我应该在的地方。
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地方。
4、
注意到的时候,初华察觉自己已经沉默了太长的时间,错过了打圆场最佳的时机。
“……”
也许应该道歉。就像是很多时候一样。从很久以前,就习惯了无论什么时候都由自己先道歉,这样大概能让自己过得轻松一点。在来到东京后,这习惯……仍然能让自己逃避大部分矛盾。
“我……”
但没有说出口。
因为,不想要再次撒谎。……因为,时至今日,她也仍然不觉得那是一件错事。
也许她做错了很多其他的事。也许她没有资格享受幸福。也许如今她选择的道路,尽头仍然只有黑暗。但是,无论命运为她准备了何种未来,无论它的骰子为她投出了怎样的点数。……唯独只有一件事,任何命运都无法从她手上夺走。
那就是,过去、现在、未来,她永远拥有都有不再继续的选择。她曾经仅剩下的东西,她的生命,一直掌握在她自己手里。所以,即使那时候,她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失去一切,每一天都可能是断头台落下的日子,她也能在那满是谎言的世界中支撑下去……
不公平的世界,对所有人唯一的公平。不论贫穷的人还是富有的人,不论生于光明还是孕于黑暗,只有在死亡面前是平等的……甚至是自由的。
唯独对此,她不想道歉。即使此刻,她也无法做出承诺,去剥夺那份自由……而这样的话,道歉也是没有意义的事吧。
但她也还同样拥有谎言的面具。
“我——”
就在她想要开口的时候,被从背后抱住了。
没有话语。只有身体的温度传递过来。
……是呢。已经不需要话语了。小祥是明白的吧。自己的沉默所代表的意思。总是很快会自我贬低的自己,什么都没有说的,那个含义。
无法给出她所想要的答案。
“……”
但是这样也不坏。缱绻在怀抱里,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把刚才的事全部遗忘。
于是,这一刻,初华意识到了——
大概……这就是小祥的回答吧。
像是无声的福音。由她的神明赐予。
就像是许多次一样。
5、
闻到了木炭燃烧的味道。
起初,初华并没有觉得很难受,只是有些恍惚。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吧。炭炉引发过许多事故,在已经无可挽回之前,人们常常并没有注意到危险的来临。等到感受到痛苦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停下来了。
……就这样进入无梦的安宁吧。
或者,若是死亡后灵魂能够再度降生。这一回就能成为纯洁无垢的自己。
也许就能……以无罪的方式与小祥相遇吧。
感到有点困倦。虚幻的彼岸歌谣仿佛在发出柔和的邀约。
但是——
“……?”
但是,还有什么还在将自己唤回现实。
很吵闹、让人仿佛感受到生活奔忙的、令人不快的声音。
——手机的铃声。响个不停。
摸索着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想要关掉。想要远离这一切。
看向发着苍白光芒的屏幕。
【小祥 来电中】
“……”
大概是,小祥回到家后,想要急切地向自己询问真相吧。
初华并没有接。
于是,铃声就这样单调地响着。停止。然后又再度响起来。如此反复。就像是不停息的呼唤。
……真是无趣的音色。不像是小祥会有的音色。
因为她的曲调,应该是更加——
更加温柔、清丽、仿佛枝头初啼的鸟鸣般轻盈,像是晨露般。
第一次听到她的演奏,就是那样纯粹而美好。
……啊啊,原本远远地聆听就好。就像是信徒聆听福音般就好了。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也成为了她的曲子的一部分呢。
自己内心充满罪孽的私欲,被谱写了柔和的曲调,就像是最初听到的旋律般清澈高洁。
就像是,自己即便没有告解,也获得了宽恕一般。
可是,并没有给她带去真正的快乐。也没有让她遗忘想要忘记的事情。
所以,最后只剩下……
如现在、如此刻一般,现实的、单调的、循环往复的声音。如此的结局。
这就是——自己最后所聆听的东西了吗。
感到呼吸有些紧促。心跳在不正常地加速。有些恶心头晕。
视线模糊起来。有许多的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轮转。
数个月前,也是这样的铃声响在耳边。她像是聆听神谕一般地捧起手机,从此进入了奇妙的时光。
痛苦与欢悦,谎言与真实,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曾经不断祈求的奇迹。
如人偶般,在舞台上歌唱着。
这些回忆,这些音符,像是蜜糖也是毒药,搅弄着自己的灵魂。
——你早就知道一切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你早就将一切交给了命运的骰子,无论它出示什么结果你都能接受。
但那是谎言吧。
——当如祈祷般歌唱的时候,你不曾有任何一刻产生“希望”吗。
你总是,满口谎言。
——可是,即便如此,也还有人在呼唤你。在看着你。
就像某个被月色充盈的夜晚。
——还有人为你谱下曲调。
“哈啊……”
注意到的时候。
“……哈啊……”
初华发现自己正跪在通向阳台的玻璃门边缘,一边落泪、一边大口喘着气。
虽然印象十分模糊,但失力的她大约是半走半爬地来到玻璃门,尽力打开它的。
衣服有点凌乱。指甲因为使尽力气而疼痛,此刻也正不体面地抓着冰冷的地面。
“……啊啊……”
不知道是因为哭泣还是因为喘息而颤抖。
新鲜的空气像是刀子一样扎进气道。
在她的身后,铃声已经消失了。一切安静的犹如死后的世界般。
她已经没资格去抓住什么。
可就算福音不会降临。……就算自此之后,也要在这寂静无音、充满谎言的世界活下去。
在她灵魂的最深处,已经有着某个旋律镌刻的印记。
那首曲子的音符化作银色的丝线,在最后的时刻,抓住了坠入地狱的她。让她人偶般的躯壳,还可以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扬起苍白的脸庞。
于是,初华抬起头,看向都市无星的夜空。
夜色的黑暗吞噬了她的眸中的情绪。
她慢慢地站起身来。
6、
初华坐到餐椅上。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眼前的锅子冒着热气。它被摆在电炉上,昆布汤汁那略带海风般咸腥的气味涌入鼻腔,刺激得眼睛酸酸的。
用勺子盛上汤汁与食物。白菜软软的,豆腐嫩嫩的,温温热热地从口腔滑下。太过滚烫,让鼻子猛吸了下。
“纸巾。”
“……对不起,小祥……明明是这么美味的食物。”
“唉……这也没有办法吧。”
对方确实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叹息着。
总是被宽恕。即使是,展现着那样扭曲又软弱可悲的自己。
“还要吃吗?”
“嗯……因为很温暖。”
“是吗。”
将回忆忘却,只要此刻便足够。
即使被称呼为逃避也可以。
只是想在冰冷又毫无救赎的夜晚,获得一些温度。
锅子的热度逐渐冷却,初华自告奋勇地去收拾餐具和电炉。水管中涌出的冷水压抑了她的情绪,等到回到客厅的时候,她已经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了。
……祥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读着一本书。
这本书的封面是黄色的,上面有着一个黑色的剪影,是一个人推着石头。初华以前也看到过祥子读这本书,以为早就读完了。但不知为何,今天祥子又把它从书柜里找了出来。
“我倒了咖啡。”初华将马克杯放在祥子身前。
“谢谢。”祥子回以笑容。看起来并不勉强。
初华打量她的神情,然后坐在了祥子身边,她静静地靠着祥子坐了片刻,最终没有逃避这个话题:“我……还以为你会很生气。”
“没有。”祥子摇了摇头,但她很快又道,“唔……或许以前的我确实会的。”
祥子看起来想起了某些回忆,它们纯洁又美好,但也带着点苦涩,就像是春日中繁花的阴影。
“那现在呢……?”
祥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将那本书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似是回答,又似是自语般,轻声说:“——因为,世界就是这样荒诞。”
初华此时看到了书的标题,《西西弗的神话》。
西西弗,初华知道这个名字,希腊神话中的一位国王。他冒犯了诸神,于是被惩罚,要他不停地推着一块巨石到山顶上去。而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每当他将巨石推上山,石头便会滚落到山底,于是,他的余生就只剩下无望的劳作与挣扎。诸神的惩罚如此可怖,他的人生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但是,祥子所看的这本书显然并不是一本神话故事书,因为封面上有着一位哲学家的名字。
“你看过吗?”祥子注意到了初华的视线,问道。
“不。……只是好像听说过作者的名字。”
“……是吗。”祥子将那本书重新拿起来,翻开了一页,“很有趣呢,这本书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便是自杀。”
初华抬起头,但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回话。
祥子将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她继续说道,但看起来比起和初华搭话,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
“很奇怪的想法吧?但作者觉得,那些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是看到了世界荒诞的本质,所以才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而他们的想法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
祥子看向落地窗外深邃的夜空。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像是在与朦胧的月亮说话般。
“因为,这个世界被不确定性所包裹,被强加的出生、不讲理的命运、莫名其妙的疯癫、注定的死亡,如此荒谬,理性所无法理解、无法推断……”
像是在陈述一种事实,又像是在勾勒某种自身的体验。
“即使是平凡地度过了一生也好,只要发问‘自己的人生究竟有何意义’,就注定无法得到神明的回答。神明并不存在,唯有荒诞存在于此。区别只是,有些人看到了这真相,而有些人处于迷蒙之中。”
祥子似是叹息地道。
“……也许后者会比较幸福吧,但是看到前者,也算不上什么错误。不,不如说,是反过来的……当一个人认识到生命的无价值,思考了自杀的选择,却最终仍然选择活下去、而非自我了断,活着的意义才第一次从这个选择中诞生了。”
祥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看向初华的眼眸深处,认真地道。
“所以,你反抗了这荒谬的世界。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呢。”
“……”
初华感到祥子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温暖得几乎发烫。她的喉咙有些干涩,想说些什么,却又怕打破此刻的宁静。
那些话语像是一把温柔却又锋利的刀,剖开了初华的伪装。可即便如此,对方仍然对自己说“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
——为什么。
祥子的眼中并没有同情或者怜悯。
——为什么……总是比我自己更认可软弱的我。
明明只是在挣扎……在恐惧……在逃避……
肯定那徒劳挣扎的意义,那沉溺痛苦的价值。
胸口酸涩不已。
“嗯……”初华终于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我……我会努力的。”
祥子握紧了初华的手,掌心的温度包裹着初华的指尖。就像是要以此来确认彼此的存在般。
“我们一起加油吧,初音。”
在这个属于二人的箱庭之中。
即使真正的光明不存在于这世界任何一处,但是若是能两个人一起在黑暗中祈祷的话,就能创造一个充斥着虚伪的光的场所吧。
然后,就可以——
7、
【人没有未来,从今往后,这正是我自由的原由。】
【人生正因为没有意义,就更值得一过。】
在某个午后,初华试着翻开了《西西弗的神话》,读着其上的语句。
这本书非常晦涩,充满了仿佛呓语般的言论,如矛盾的集合体般,对这虚无荒诞的世界既愤懑绝望又怀抱激情。
——人没有未来,所以,他就可以义无反顾地活在此刻。不受束缚、自由地活,不必再为那些被社会或他人赋予的意义或目标而痛苦。
即使荒诞的命运能夺走未来的希望,现在的幸福是它无法夺走的东西。
【对未来的慷慨,就是把所有的一切交给现在。】
只要体会此刻的人生,把人生的价值交给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对荒诞世界的反抗。
【以前,总想探究生命是否有意义,我们是否值得活下去。但恰恰相反,正因为生命很可能没有意义,它才值得更好地活过。】
——西西弗斯正往山上推着石头。
不断地推着、不断地推着,即使他明知努力的前方一无所有,他的小小成果总会轻易地在世界的重压下消散,但却不停地努力着。
从旁人的视角看来,那一定是毫无意义的劳作吧,被迫如此,痛苦而麻木。
【重要的,不是生活得更好、而是生活得更多。】
就算道路的尽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也可以从不对结果怀有希望,只是充满激情地活着。
不断与命运对抗,只看向现在而非未来。不去追求足以镌刻于永恒的成果,而只是让此刻的生活变得鲜活。将这时间长河中的一瞬,封装在属于心的箱庭里,成为自己的意义。
【推石上山这场搏斗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
啊啊,那个人把握了自己的命运。比任何人都如此。
正因为失败必将到来。正因为,已经没有神明会如福音书所言,为荒诞的世界许诺永恒。而在这福音无存的世界——
【假如神明不存在,我就是神明。】
人为自己传颂福音。人为自己的存在定下意义。
……这是何等的悲观,又是何等的乐观呢。
……这是何等的坚强,又是何等的软弱呢。
可是成为人类,与成为神明并没有区别。因为当没有神明为人下定义时,为人下定义的便是人自己。追寻人的意义,便近乎等同于成为自己的神明。
【“存在”是谎言,亦是永恒。】
这样的答案,是否只是一种逃避呢?
这样的答案,是否能填补她心中的空白呢?
……荒诞的世界同样不会对此给出解答。
甚至不能说是读懂了这本书。它如此难懂,也许只是,从它的只言片语之中投射出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罢了。
冰冷的现实远比文字描绘的更难忍耐。不断推着石头的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呢?
她所能做的只有,合上书本,继续生活下去。
因为这本书也同样认为,生活本身最后会给出答案。
8、
世界从不曾赐予人福音。只有人赐予人福音。
虽然她一无所有,但尚有一双手,能为这箱庭撰下小小的诗篇。
如她所愿,描绘与她双手交握的神明所为她展现的世界——
从她的歌声之中。
「锈蚀的齿轮咬碎黄昏,
神谕在虚空中崩解——
推石者啊,你的王座是悬崖,
而冠冕是永夜。」
「赞美荒诞吧!
向坠落的巨石抗辩——
没有救赎的福音,便亲手刻写,
没有终焉的舞台,就永远沉沦。」
「Ora pro nobis!(为我们祈祷!)」
「存在是悖论的诗行。
永恒是当下的回响——
未诞生的明日皆成灰烬,
却在此刻绽开猩红蔷薇。」
「赞美荒诞吧!
若意义只是谎言的余温——
没有救赎的福音,便亲手刻写,
没有终焉的舞台,就永远沉沦。」
「Ora pro nobis!(为我们祈祷!)」
「Ave!Ave!(赞颂!赞颂!) 在虚无中加冕!
Ave! Ave!(赞颂!赞颂!) 在荒诞中加冕!」
「将此刻焚烧成诗,
向未来陨落——
Pray and pray, endlessly pray,(祈愿、祈愿、不断祈愿)
以自己的鲜血,撰下没有答案的福音。」
「Ora pro nobis!(为我们祈祷!)」
她们已不再祈求。
因为她们已赐予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