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一人称叙事注意
※历史部分为架空
※be警告,分上篇与下篇,下篇开头会先扯一点别的,请耐心看下去。。。orz
※PART Ⅰ 是古代背景,含性转和人外。)本文cp只有藕饼和一点不相关的“我”和别人。)
上篇
我没想到再次讲起这个故事是在几十年后了。
我回中原之后被挑去当了乐师。十年前辞去职务,在街坊写话本谋生。写了多少我也记不大清楚,毕竟,人上了年纪,总会忘记些事情。但这件事我一直都记着。
我手不灵便了,写不了什么东西。但小孩儿们执意要我写,要么就听我讲。
我说,我今天给你们讲个真事。小孩子都说我的故事是假的,他们不信。
我正色说,我宁愿它是个虚假的故事。
遇到她时我还在我朝边境的某座城里的乐坊工作。她和我年岁相仿,生得极为漂亮,两颊两抹红纹,黑发随意地散着也不束起,显得她更为妖冶。她带着一支笛子出现在乐坊,问我乐府还招不招人、铜钱银子给的多与否
。吹笛的?乐坊不缺。我让她吹来听听,见她独身一人实在可怜,若是有过人之处,收下也未尝不可。短短几个音,婉转又清丽,我赞叹说:“好厉害的笛音,我未曾听过这般好的……你师承何人?”
“我相好。”
“他不与你一块吗?”啊,大抵是分分合合,或是无法再见……
她笑笑,未予我回答,只问能有多少工钱。我向她报了个数。
于是她决定只待两个月,说等路费赚够就走——回万里外的中原京城去。那么多年过去,我依然觉得她很疯狂,我亦是个愿意跟她一起走的疯子。
她身边有条白蛇。无人时它就半绕在她肩上,或眠或瞪着大圆眼好奇地看人。这小蛇通灵性得很,我怀疑它完全能听懂人话,更怀疑它就是人所化的。莲——她只说音,我不知是否是此字,或许是“怜”也说不定——她说回京是为送蛇归乡。
我无从打听她的身世,只听过路的商人谈论过。
“她一出生就在西域,在那边,我见过她小时候。”商人指指西边。
莲身上有好多疑点。她出生在西域,问她说不曾上过学,却给她的小蛇剪了朵纸莲花,用线缠在白蛇头上。
还有她的笛子,玉做的,好多人见了都说是中原才有的成色。但她一口咬定是在西域所买。那支玉笛,说实话,拿起来比普通的玉轻,与我见过的玉也不一样。如果说她看白蛇的眼神是珍爱,那么她看玉笛,则是望不见底的悲伤。
虽说她看白蛇更像看见恋人一般。我曾倾心于一个从高丽远道而来的乐师,莲的眼神和我那时别无二致。那白蛇,就是她相好吧?精怪报恩、与人厮守的杂书我读过不少,小蛇不化为人守在莲身侧也算故事中独一档了,还是说小蛇化不成人呢?而且,小蛇知道自己有个人相好吗……那可就真是对儿,苦命鸳鸯。
苦命鸳鸯,独相思守……
思及此,在莲出发前我找到她:“我想去中原看看,能带上我一路吗?我发誓不会当累赘的……”
“……”她与白蛇对视,沉默片刻,也不问我为什么要一起前去,“好,不过我得先教你些东西。”
城池所在之处是绿洲,虽然离沙漠边缘不远,穿越大漠也是危机四伏。商队、胡人行于瀚海自不用说,但怕悍匪作乱劫掠钱财和我等女子。于是莲找铁匠花重金打了两把短刀,启程前教我如何发力行刺,以防不测。
“你竟会这般武艺!”我模仿她发力的动作,惊叹道。
短刀从莲手上飞出去,直击她在枯草垛上画的红心,她满意地说:“不愧是小爷我设计的,既能刺又能当飞刀。”
几下近身行刺,她观察着我刺倒的战果,夸赞说“你力气还不小”。
启程第一夜我们就运势不佳遇上了劫路的胡匪。很可惜那短刀在我手里发挥不了最大作用,往往扎上好几刀匪人才会倒下。我余光瞥见莲干净利落地跳起来或刺或捅,白色粗布衣在风中翻飞、沾上血浪。那小白蛇也没闲着,亮出两颗毒牙直扑脖颈——这温顺的小东西原来剧毒无比么?!
远离了尸体,莲生起篝火,就着衣物细细擦去刀上的血,随后从包袱里翻出来一块肉饼,掰成小份喂给白蛇。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刚看过血腥场面,我望着包里的食物觉得难以下咽,于是看向她问道。
她轻轻摸着白蛇的脑袋,白蛇亲昵地在她脸边蹭。她说:“无事,你伤着了吗?”
我摇头,说好多血好吓人我快吐了。
“……如果不是道途凶险,你不会接触这些的。”她的脸被篝火映照,“但是没办法,我的保护有限。”
我接着摇头,连声说没事啊没事:“你愿意让我和你一路就已经很好了,我不抵触杀人的。”
“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做这种事。”她很少见地严肃道,同时对着小白蛇露出怜惜的神情。
两天后大漠终于看见了尽头。眼下是我不曾见过的景观,尽管还是黄沙漫天,但好歹有树和草,一些我只在绘本上见过的树和草。
我们付了两间上房的钱。莲问等她回京城办好事,要不要和她一起去江南看看。她没去过——这是一位故人的夙愿。
“在河上泛舟饮酒啊,悠闲又自在。我还能吹个笛子啥的……不,之后我要把画画捡起来,敖丙说我画画好看。”她说着点了点白蛇的鼻子。
“真不打算吹了?”
“有啥意思啊。我吹笛子又不如敖丙那么擅长,倒不如跟他一起隐居。”
敖丙……我搞不懂她干嘛用人的名字来唤一条蛇,更何况还是那话本里传说中的东海龙王三太子!好生冒犯。
客栈外形形色色之人纷纷走过。她以一个十分不文雅的姿势,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楼窗边,怀里抱着沉睡的白蛇。我腹诽女儿家怎可如此粗鲁,接着忍不住多问了一点关于她和白蛇的事:“你这条小蛇是怎么来的?怎如此亲人。”
“……”莲用惊诧的眼神看着我,“它是龙啊,白色身子蓝色鬃毛的龙。”
看她那么言之凿凿,我都怀疑是不是我眼睛出问题了:“胡说,这小东西白条条的身子,哪来的鬃毛和龙角?”
她怔愣片刻,像是意识到什么,手轻抚着白蛇每一寸,半晌才回答我:“……那是只有在我眼里它是龙了。”
“也许是我这等凡物看不真切呢。”我开玩笑道,怕惹得人不快。
“无妨。”莲缓缓起身,温柔地把蛇换了个抱法,“说起来,我还没问过缘由,你为什么想跟我一起来中原呢?只是想来看看的话也没必要跟我一起走吧?”
我的脸霎时红了。几日过去,心大的她终是想起过问。我私心甚重,这叫我如何说出口啊!我难为情道:“我……你可不许笑话我啊,两月前有个从高丽而来在我朝游历的乐师,才华横溢,他与我只面见短短三日,说喜欢我的弹奏,我就、就情动不知所以……回过头来他已再度启程,时日和我们相差不久。除了想来中原看看,就是想来寻他了。”
“痴儿,何等仙人乐器下凡把你蛊住了?”她调笑道,白蛇此时也醒了,眯眼吐着信子,怕不是也在笑我!
“说了不准笑话我的!情不知所起的道理你岂会不懂!要我说,这小蛇这辈子是你相好所化,上辈子也是你的情儿吧,你那落在它身上的眼珠子,一往情深,我又岂会不知?”
让她笑我!看她被我的话闹个大红脸,我暗暗叫好——都不过落入情字去了,谁在倾心之人面前不软心肠地唤着“心肝儿”?同等的肉麻呀!
白蛇用鳞片贴着莲的脸,给她降温,她嘟嘟囔囔地说:“你怎么看出来的,有那么明显吗……咳咳咳、……”
她突然咳嗽起来,好一阵才消下去,听得人担心是不是得了痨疾。
“去找大夫吧?”
她摇头,边上楼回去她的房间边说“无事,明日接着赶路”。又突然回头,从包袱里掏出一只铃铛递给我。
“这是……”
“有事就摇这个铃铛,我回去休息了。”
那晚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会不会和高丽乐师半途遇到、再次遇见我该从何诉说,莲一问询就把我的心扰得乱乱的。我在窗边坐下推开窗,吱呀声把隔壁敞窗的人吓一跳:
“啊,你还不睡吗……”
莲和小蛇还在说亲密话,夜里那点嘶嘶声很明显。
“我看会儿星星。”我托着腮,注视和在大漠里没有丝毫不同的星河,把心里所想全部说出,“都怪你,现在我心里全是他……我是说,那个高丽乐师。”
夜风拂过我脸,捎来莲的笑声:“再相遇该说什么?多简单,‘公子、大人,我心悦于您’。对吧?小龙、丙儿,我心悦于你,再见到你我好欢喜啊……”
“欸,欸!你和这小……小龙成天腻在一起,情话总也说不完么?打住啊!”
“怎会够呢?”她笑着去亲小蛇,细微的亲吻声都传到我这边了,“我的好丙儿,我的龙儿,我妻……”
“莲女,你肉不肉麻啊!”
我受够了,听着莲放肆的笑声红脸关上窗,躺在客栈床上却不禁想象我如同这般唤乐师名字的情形。
莲与小蛇相识的时候也这样炽烈地表达爱意吗?莲和小蛇前尘是怎样的……我拥入梦境,期许未来有一天莲能告诉我这些。不告诉也无碍,我希望她和小蛇能好好地陪伴此生。
一路上,从骆驼换成马匹,莲都在陆陆续续地咳嗽,甚至有愈发严重的态势,可她总说无妨,无妨。
我们的路费管够,但吃食消耗得极快——那小蛇,长长一小条的食量竟堪比成人,甚至远超于人。一个烧饼下肚我差不多能撑半天,白蛇足足吃一个半,不过两个时辰就又把头伸进莲的盘缠口袋找吃的。因此我们常常停驻在城郭里是为了买吃的……它实在可爱,偶尔还会碰碰我的手心,以向我表达分给它食物的感谢,我怎么可苛责这小东西?
所以我问莲,小白蛇是不是曾经狠狠挨饿过,或是莲总也给不够吃的,把小蛇饿急了?
“啊?”她装糕点的手一顿,低头看挂在脖子上的小蛇,“你挨过饿吗?!”
白蛇装蒜,当没听到一样继续盘在莲脖子上。莲随即多拿了几包点心,撑到包袱快装不下了才收手。
这方城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商贾众多,官员也常常巡视。走出干粮铺,我们迎面撞上一队人马拦路,打听到是朝廷哪位重臣之子过路才这般做派。我不认识,只觉被拦路实在烦厌,回头却看到莲定在人潮里,双眼死死盯着马背上的高官之子。
“莲,莲……?”我去扯她衣袖,发现小白蛇也一副防备摸样,“你怎么了?”
我顺着她目光去看——那人华袍腰处,别着一支玉笛,跟莲那支有八分相似。
“原来如此……连他生前的东西也不放过,我说怎么找不见,真是好得很,好得很……”莲说得咬牙切齿,秀气的叶眉死死压着眼睛,目光如刃。小蛇滑下去绕住她胳膊,似乎是叫她冷静。
我没敢上前,也没敢问详实的状况。这应该跟她前尘有关,我不好做出反应。
半晌,莲重重深呼吸,平复成寻常的样子,轻轻拍拍手臂上的小蛇,低声说“走吧”。
我们回新找的客栈休整,依然是两间紧挨着的房间。她像往常一样把铃铛交给我,不厌其烦地吩咐说:“还是一样,有任何事就摇铃。”
莲转头回房,手指轻轻摸着小白蛇的尾巴尖,声音低哑,神色平静,仿佛街上的事不曾发生过:
“你都不曾向我提起过你挨——”
“咚——”
我不顾开一半的门锁回头看。莲膝盖磕在了墙上,弯腰扶着墙才不至于整个人倒下去。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引来了店里人,我谢绝了他们帮忙的请求把莲扶回了她房里。
莲衣袖上全是咳出的血点。我焦急地问她有没有药物在身,怎的突然那么严重,怎的头一遭咳出血花。她坐在榻上蜷缩起身子,喉咙里非但没迸出字音,反而吐出更多血沫。
白蛇一直在她身上缠、游走,撞在莲心口,一副恨不得钻进她身体里揪出病灶的样子。
“……装玉笛的盒子旁边,有个小盒儿,里面有药,不知管不管用。”莲半晌才压着嗓子出声,抱紧怀里的白蛇,安抚说自己没事。
我把药丸递给她:“你到底害什么病了?”
“没……”
她又剧烈咳起来,袖口又平添几抹血色。
“下楼吧,我带你去找医馆。”
“不。”她擦去嘴角的点点血迹,“继续赶路,尽快到京城就好……”
“你为什么一定要那么赶地去京城呢,我们就停留几日,去治治病,好不好?”
莲还是摇头:“不。不需要。”
“可是你……”我没敢说出后半句。你还能走到中原吗?
她好些了,侧躺在床上轻抚着小蛇,向我道谢。我恼怒又无奈,回京城对她而言比治病还重要么?我无法劝动她,只得退出门外,嘱咐她好生歇息。
一个半月有余,我们又走过三个城关,只剩最后一站便是京城。
莲一路上从只咳出血沫,恶化到咳出一滩接一滩的血。再到前两日,我们在城郊寻到一处破旧庙宇歇脚,半路她紧紧捂住白蛇的眼睛在我面前呕血。时岁花草繁盛,城郊小路上草色遥遥,她呕出的血溅醒路旁的草枝,在我眼里留下毕生不淡却的殷红。疼痛让她当时无法挪动脚步,于是莲让我接着捂住小蛇的双眼,跑,别放走它,直到她追上来找我。
沿着破庙再往前走是一座香火颇盛的庙。我走进正殿,问道长这是哪尊神明的像。
“此乃三坛海会大神,中坛元帅是也。”
我摇头表示不认识,读过的画本里没这号人物。
“是那莲藕塑身的天尊,哪吒也。”
啊,那我是认识的:“天尊可护佑什么?”
“驱瘟疫,佑平安。”
小蛇一直在我手心里乱动,尾巴缠着我的手腕。我抱着它以防其溜走,轻闭双目呢喃道:
“三坛海会大神在上,求吾友平安。”
又发觉不提及名字实在不妥,我补充说:“吾友单名一字,莲。”
片刻后莲来找我们了,她面色更加苍白,看得出尽力让衣服上只沾到一点点污血。她从我手中接过那小蛇,抬眼问这是什么神的庙宇,她走到这儿感觉好些了。
“三坛海会大神、中坛元帅保佑。”我笑起来。
好,莲说不定能走到京城,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去江南看看……
可她还是倒下了,就在行至京城的前一晚。
莲说想看星星,于是没去下榻客栈,而是找了座刚荒废的庙宇过夜。旧庙环境清幽,背后还有一方天然形成的水潭,潭水碧绿不可见底。
事发特别突然,我原本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坐着聊天,说“明天就能到京城了,好开心”之类的话,希望她精神能好些。我提起头顶的星星:
“欸,这和大漠的星星也没有什么不同。”
“咳、哪里相同了?这是我和敖丙一起看过的第三十六晚的星星。”
她上一刻笑着的嘴里涌出深色,血砸在地上,溅在小蛇身上。
她侧着倒了下去,奄奄一息。
我及时冲过去扶住才使她不至于撞上地面。小蛇吻上莲溢血的嘴角,或许是希望吞食掉这些血后莲的痛苦就能减少。
莲很快就不会再痛苦了。
我意识到这点,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滚落到莲苍白的脸侧。我抱着她和小蛇,她的体温比小蛇滚烫,却快要捂不热那小东西。
“……别哭,别哭……”她撑起身推离我一点,“男女授受不亲,你先离我远些……”
后半句话把我钉在了原地。
“什么意思……?”
莲没有回答我。她唇齿间全是血。小蛇没办法回答我,它被血淹没着。
也对,不似常人的武艺,不雅的自称,不雅的坐姿,每次休息两间房,也对。此刻我不觉得性别有什么应该与不应该。莲要解脱了,小蛇何去何从呢,我将永远地失去一个朋友。莲说得对,头顶的星河哪里相同了?大漠里的它们送来莲女与小蛇,客栈上方的它们偷听过我的心事、莲炽热的爱,今夜破庙框定的那方天穹里,它们要见证往事、和一对殉葬的爱侣。
莲向我讲起他和小蛇——敖丙的事,我终于在莲死去的夜晚第一次认识他。
“你对王朝历史了解多少?”
“不多,历代帝王我大多不熟。”
“……好。”
他以当朝圣上为参照,开始给我讲述。当今圣上弱冠之年即位,现今已有二十余载。先帝手下爱卿众多,文官武将皆大有本事,可一个也没留下来辅佐今皇。问题就出在先帝疑心太重,先后杀了重臣之子敖丙和沙场大将——前世的莲。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几乎杀光了所有贤能。
在朝中风云还未变幻诡谲的时候,莲和敖丙因为一曲笛音相熟。他说起敖丙的玉笛——如今被掳去、别在高官之子腰上的那一支,曲调比如今他仿制的还要婉转百倍,真真的余音绕梁三日,勾来佳话三千,勾走莲前世的心。
戎马、才子,朝廷那年的春天随他们的心动来得太早,太蹊跷。
具体的史实莲略过了。莲只说皇帝以谋逆之罪斩了敖丙,于是莲买通刑场收了他的尸骨并安葬,留下他脖子的碎骨,托工匠制成现在这支玉笛,那些骨头就嵌在笛子内壁上,这也是为什么玉笛持起来轻一些。
但莲没想到被暗杀后还能转生,还能和敖丙再见面。如果他们没遇到彼此的话,敖丙此世就依然只是条灵智未开的小蛇,莲也只是个在西域出生的女孩儿。
“所以你想把敖丙送回去,是为了……”
“他的骨头没有完全下葬,我猜测这是他此世不为人的原因。如果他的骨头回不去,我怕再下一世……我们无法再遇到了。”
莲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他说想对着庙外的草木,我就把他扶到门旁,让他依靠着门木、能一眼看到庙外延伸在草丛矮树里的路。我反应过来,那是京城的方向。
“咳、咳……我的身体衰弱从很早以前就有了,原以为能撑到我回来,现在看来……咳、还请你帮我这个忙。”
透过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我看见他缓缓将玉笛交到我手里。
“敖丙的墓在……”
我凑近去听他不连贯的气音,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个地址,暗自记下,嘴里一直泣不成声地回答着“好,好”。
像是回光返照,他扶着门框站了起来,颤颤走向庙后的水潭。小蛇绕在他肩上,头垂在他胸口。我哭得脱力,手脚发软竟还不如他走得快。我大喊着我明日找人把你下葬,别过去我求求你。
“你还得帮我还笛子呢,收尸的忙就不必了。”他抱起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我几乎是爬着竭力靠近他:“你上辈子的尸骨不知所踪,如果把你的尸骨带回,你们如今可以合葬……”
“他一直在我身边呢,现下也算是……死同穴了。”莲笑得很开心。
水漫过他的衣摆,脚踝。小蛇向他的心献上最后一吻。
一声细微但清晰的“咚”。片刻后也没有东西浮上来。
你们再也不会分开了。你们不会再分开了。
下篇
一个人赶路,我一开始还很担心安危。好在我离开庙不久,还没出城,就遇上了那名高丽乐师。
他的汉话说得好多了,惊讶问我:“你之前说要来找我,竟不是虚言?”
“……不,碰巧的。”我的心还会奔向你是真的。
可把玉笛还回冢里才是要紧事。
“那你要和我们一路吗?这是丞相府的大公子,他要回京城,我也是随他一起的。柳公子,这小丫头是个绝佳的乐手,弹琵琶乃是一绝。”
我才看到,他身边锦衣华服的,是那日马背上的人,玉笛还在那人腰上。
“韩,你怎么和这位大人遇上的?”我没有拒绝同路的邀请,丞相府公子竟也没拒绝。
“公子酷爱音律,想招我去宫廷乐府,你也一起来吧。”
我还没开口,丞相府那位便应允下来,微笑着问我想不想去宫里。
或许到皇城里能知道更多的事——莲略过的那些朝廷纠纷、被害的细节,还有为什么看到丞相府公子腰上的玉笛那么愤怒。于是我答应下来,不忘谢谢这份恩典。
我庆幸自己把玉笛藏得深。马车里,公子解下腰间玉笛,问我会不会吹笛子:“自小,家父便把这笛子送与我,可惜我学不会吹奏。家父说玉笛的上一任主人能把这支笛子用得出神入化,过耳不忘,多希望有一天能遇到有缘人吹这支笛,让我开开眼界。”
曾经有的。
“柳公子,丞相大人是从何得到这支笛子的?”我没正面回答他,不动声色地抓紧衣袖。
“在我出生很多年以前,先皇还在的时候,家父奉命去清理叛臣余孽,然后带回来了这支笛子。唉,那些歹人,一定没好好对待过玉笛,我拿到手的时候它布满了脏污。”
结合着莲的话,我能猜到八成实情。我不置一词,礼貌回道说希望公子能早日找到知己。
我想和需要做的事多了一件,从那时起我就在思考怎么能拿到他腰间的玉笛:谎称自己会吹笛子然后理所应当地拿到它?太容易暴露。买下?我没那么多银子。好像只有铤而走险去抢比较好办,顺便把丞相杀掉报仇也不是不行,又不是没杀过人。只是得万分小心细致,至少我要能活着走到敖丙坟前。
丞相府公子对同在马车里的韩调侃道:“还是韩公子有福,竟已有红颜知己在侧,实在教人艳羡。”
“柳公子说笑,都是喜爱音律之人罢了。”韩坦然自若地回应。这话放以前,我听了定是心乱不已,如今却在我心里掀不起任何波澜。也许是我正在盘算怎么抢笛子、如何全身而退导致的。
我以不熟中原历史的理由托柳公子继续讲讲前朝的叛乱。
“有些久远了,简而言之,家父之前的那位丞相和儿子密谋造反,被及时发现后,调查出他们手上有一支军队,最后查到了……原本应该在塞外征战,那时却一反常态留在皇城里的将军身上,两方相勾结的证据不胜枚举。甚至——”他压低了声音,露出鄙夷的神色,“前丞相府的小公子和将军还有私情。”
“哦?”
“你们女子果然爱听这些。据说当年搜出来好多他们私下传情的信,有那将军诉说如何生出情愫的,夸小公子吹笛如何如何好的——这笛子上一任主人应该就是他,还有懊悔没拦住小公子下手杀匪贼的。堂堂大将军,简直是……”
我好像明白莲的“不要做这种事”是源于什么了。敖丙的手应该拿来写进谏献策的文字、拿来吹笛子,而不是被逼到绝路上杀人。
到京城后,柳公子先让我们在丞相府休整片刻,不日就会将我们推举给宫里乐府。为谢恩,我和韩头一次合奏一曲,还是他新写的曲谱。他吹箫,我拨弄琵琶。曲声终了,引得人拍案叫绝。中途眼见老丞相也坐于席上,我手指差点拨乱一个音。
我是不是有点自不量力?可那支笛子是敖丙的,该被一同埋进坟茔。
进乐府之后我偶然结识到一个老嬷嬷,她以前是将军府的下人。
她听闻我知晓莲的事,不仅把私藏的莲以前看过的武书给我,还将故事讲得更详尽,包括但不限于当今丞相是如何团结党羽栽赃陷害的细节,太上皇在那不久之后因猜忌过度疯掉、至今还在深宫之中成日疯疯癫癫的事,以及当今陛下因此逼宫即位的情形。
原来先皇不是先皇,还活着,是疯了的、被当今圣上隐瞒的太上皇。
原来没死。
我找到敖丙的墓之后,花了一小段时间摸清皇宫的路。莲选的位置很好,无名墓,不用担心一下子被发现,离皇宫和丞相府的距离也对我的计划帮助很大。在宫里,白日我练习弹琵琶,夜晚就对着灯细细学习武术,并在脑海里预演未来的一分一秒。如何拿到笛子,如何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
我决定实施计划的前一日是中秋节。乐府的人默认我和韩已私定终身,于是送我们一盏华美花灯,让我们中秋晚上去一同放、许个早日订婚的愿。韩被逗得面红耳赤,连连辟谣说“我们只是知己”;我暗自收下那花灯,在中秋夜、京城内河的河堤边等他。
他独身一人,我也是。
我开了话头:“你难道真的觉察不出么?”
“什么?”他眼神闪躲地去看河里的灯。
“我爱你。”
“……我喜欢你的弹奏,仅此——”
我抓住他的胳膊,凑上前直视他的眼睛。韩向后躲开了。
“……我知晓了。”我往河里放花灯,眼泪划过脸,滴进河的涟漪中。
他明确拒绝了。我也清醒过来——我必须全身而退,若我中道崩殂,他不会是那个会把玉笛还回的人选。从一开始我的脑海里就不应该把他划进假设发生意外的兜底选项。
所以,为什么还要帮我拖住柳公子,让我顺利从他房里拿到原本的玉笛。
为什么在我把丞相打晕、拖去敖丙墓前磕头谢罪之后,要追来问我具体缘由,还帮我处理尸体。
韩给予我良久的沉默:“……男女私情,无甚重要。”
好高尚的回答。
我彻底不抱希望了。丞相消失得无影无踪,等搜查过去,我找到太上皇老儿的宫殿,推开深宫的殿门,在他面前拿出镶有骨片的玉笛:
“陛下,还记得这个么?”
蓬头垢面的老头发疯向我冲来,他的头发被我抓紧,头撞在柱子、石砖上,一下,两下,数不清了。
太上皇倒在地上,头部血肉模糊,鲜血混在脏污的头发里。弑君可是重罪,我把那儿伪装成太上皇自己发疯乱撞的样子,随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敖丙墓前。
韩在坟前等我。他不假思索地捧起我沾满鲜血的手,急声问我怎么了。
看吧,看呐。所以,明明拒绝了我,为什么要来这儿等我出现,为什么不揭发我。
我借沾满晨露的草木擦干净手,一言不发地把两支玉笛装在盒子里,随即用手刨开土壤,将它埋进我提前挖好的坑里。
“这两支玉笛,哪支是有骨片的?”韩骤然出声。
我惊诧:“你从何知道的?你还知道多少?”
“那日我去城西找工匠,他告诉我,他父亲接过一笔很奇怪的生意,要让他仿造一把玉笛,还要把骨片镶嵌在内壁上。而且很古怪,那骨头片里还混着一些像海螺的碎片。”他又牵起我的手,察看我是否受了伤。
“……你去找工匠做甚?”
韩递给我一个手镯。
“我想……那些话应该很伤你的心,但我确实没有私情上的意思。”他给我戴上手镯。
如果那时我哭的话,会让他手足无措,还是会促使他承认爱意。
“谢谢你。”
“嗯,我们该回宫了。”韩转身离开,招手让我跟上他。
“这样就结束了么?”
当然不是。但我困顿了,早点打发走这群小孩子为好。
当年的事没查到我头上,蹊跷,无人目击,我做得还算天衣无缝。莲死后第三年我又站在了那座破庙里,专程来取一碗潭水——他的尸身估计已经溶在青绿的水里。我将其带回京城,双手捧着碗身往敖丙的墓上倒。居所离敖丙的墓很近,无事时我常常去那里坐着,或是自顾自地聊天,或是吟诵他俩喜爱的诗文。
谋划的某个夜里我翻到夹在武书里誊写的诗,字迹隽秀有力,没有落款。还有一封信件,笔迹不同,落款是哪吒。难怪不向我透露真名呢,怕是猜到我会笑他怎么敢比天上神仙的。
信里是他给敖丙回赠的诗,应该是还未来得及寄出,敖丙就遭横祸了。
打发走小孩,我回到屋里,把玩起当初韩送我的手镯。他在京城只待两年就回高丽了,临走时向我保证会再来京城看我。我抢夺下一个吻,发愿说如果有来生,你只能属于我,哪怕你还是不动心。
我又去敖丙墓旁发呆。当年估摸着哪吒一定会把他和敖丙的事说个三天三夜感天动地,我一直没主动问起一句“你们是如何察觉到喜欢的”。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某人也能弄懂这个答案,希望他俩平安顺遂,希望我和……能像他俩一样坦率地倾诉爱。
草色渐渐铺写,蜂蝶也活泼。也许在草长莺飞的这个春日沉沉睡去、从此不醒,等再睁眼能见圆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