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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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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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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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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晋】梦华录(下)

Summary:

原作者是🍠太太无效字符。

Work Text:

正要离开时,突闻身后一声巨响,赵光义猝然回头,只见火盆翻倒,纸屑飞扬,满室哗然,漫天火星之间,有人铮然拔剑,决绝自裁。

他猛地瞳孔圆睁,失声惊呼,扑身上前,死死抱住了那柄长剑,吓得一众宫侍纷纷尖叫,有人冲上来要将利器拖走,有人试图将官家扶起,有人四处奔走呼号,喊着走水了,嘈杂声,痛哭声,火烧的噼啪声,一时间这座偏远宫室像是成了戏台,浓墨重彩,演着悲喜人间,热闹得不像话。

赵光义一身的冷汗,战栗着伸长双臂,劈手将那人长剑夺下,一把抱住了江献乱糟糟的脑袋。

江献仰头朝天,开封城上火光映亮半边苍穹,花疏天淡,银汉如练,参商不见。

赵光义伏在他胸前,肩膀不住地耸动,泪水落在他额头撞出来的伤上,刺啦着疼,嘴里却仍然放着狠话,“你若是真烧了我兄长的灵堂,我定要你下去陪葬!”

江献却除了那一双活生生的,噙着泪水,熟悉到镌刻入灵魂的狐狸眼,其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翌日天一早,鸟雀还未飞上枝头,天边只隐隐泛起一抹青,官家沉默着从床榻上爬起,轻手轻脚绕过身旁熟睡着的身影,自力更生换好了衣袍,出门前却犹豫了几瞬,终于还是低声恨恨道:“你若敢自己私自逃了,此生别再想见我一面!”

他话音刚落,床榻上紧绷着的一团便抖了抖,迟钝几息,闷声滚出来一声:“……嗯。”

待到那人消失在寝殿外,江献一骨碌马上从床沿上爬起,天知道他昨夜里被一道醒酒茶浇醒时,有多想一掌劈了自己!!

他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生平头一次恨自己醉后不忘事,一想到自己昨晚上又哭又闹,逮着那人喊老婆,娘子,什么浑话不知羞的俱都说了一遍,还放火险些烧了赵大哥的灵堂,他便寝食难安,急得好像热锅上的哈巴狗,连床沿都待不下去,必须立即走为上策,墙根都翻过去了,想起来官家临走前吩咐过的,又只能委委屈屈翻了回来。

冬尽春寒,迎春簌簌开了满枝头,东君先至,撕冰裁雪,正是时节交错之际,江献蹲在光秃秃御苑之中,颓丧地在地上画小人儿。

他想着不知道那人该如何嘲笑自己呢,又想喝酒误事,以后还是戒了为好,最好劝江叔他们也戒了,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最后沉默着想,他的廷宜好像和死了也差不多。

于是待到官家下了朝来找,便看见江献半跪在一派暮冬景象之中,戚戚然正在挖坟。

赵光义没有惊动这厮,远远立着看了半晌,忍不住近前一瞧,新挖的土堆前竖着一块用他那破剑削成的木牌,上施施然刻着几个极具辨识度的丑字:爱妻宋廷宜之墓——父江献立。

……甚至刻错了。

埋头吭哧吭哧挖着的人丝毫不觉背后阴森森视线,依然热火朝天地干着,还随手揪了官家御苑中的花,细心摆在了小小的坟茔上。

很难说这人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赵光义忍无可忍,掀起黄袍,毫不留情一脚踢翻了这狗一上午辛苦搭建的工程,江献失声惨叫,一看来人是他,立即扭过了头去。

赵光义黑脸看着土堆里埋着的东西——被他不慎落下的一支木钗,怪不得就这么点儿大,怕不是连只兔子都埋不下,称作衣冠冢都是抬举!

旁边闯祸被当场撞破的人还在自罚面壁,浑身上下像是有一百只格蚤在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会儿又蠢蠢欲动地瞄他一眼,一副想开口又不敢的样子。

江献很是惆怅地思索:是该喊一声官家,还是喊娘子?

他私心不愿意承认面前这人是天子,总觉得这样好似生分,却又怕喊了娘子惹人羞恼,吞吞吐吐半晌,脸都憋得涨红:”……你,你身子好些了吗?”

赵光义身形不易察觉的一顿,转而明白过来,是今早上那碗安胎药让他瞧见了,连日里他遭逢亲人离世,爱者伤怀,万念俱灰间只觉茕茕孑立,天地伶仃,情绪大悲大落,大起大伏,又新值践祚,劳心碌力,日日疲于奔命,这一胎自然怀得不安稳。

他独自站着,迎着暮冬最凛冽的寒风,意兴廖廖的样子:“清热去火的药罢了,你不如少气我两次,我也自然用不着这些。”

江献遭人怼了回来,一时间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又不想浪费好不容易见到他的机会,眼巴巴没话找话:“……我是不是给你添了麻烦?”

赵光义抬眼瞧他一下,慢吞吞回复:“不是我,是给那些洒扫的宫侍好大的麻烦,那些个孩子吓得都要哭了,你该去给他们赔罪才是正理。”

江献讷讷着点头,一副受气包模样,好像赵二说他是条狗也得点头称是,唯唯诺诺看得官家心气不顺,又找不着个由头发作,一气之下转身拂袖要走,走出三步远后又不见他跟上,一想这人怕不是又要翻墙出宫去了,留下自己孤儿寡母,怕他风里来雨里去,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地受伤,日日替他提心吊胆,一颗心更像是泡在了醋里,又酸又涩。

赵二揪紧胸前衣服,红着眼眶想,自己果真比不得江晏,寒香寻等,怕不是连他神仙渡里一条狗都得比自己金贵!

他恨得自己一脑门汗,太阳穴边青筋跳动着抽,疼得他嘶一声倒吸口凉气。

江献本见他脚步飞快,一眼不想多看自己似的,也不敢上去惹他的眼,又见他刚走出几步忽然驻足不前,忙凑近去瞧,一见他脸都白了,唬了一大跳,扶住他就要喊太医,被赵光义眼疾手快拦下,

“……我没事,瞎喊什么,你扶我去一旁坐坐。”

“……你这!”

江献欲言又止,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得先扶他到了一旁四角亭下,见他虚汗落了,面上也有了几分血色,心才咽回在肚子里。

暮冬寒气凛冽,西北风刮得紧,满园子呼啸穿行,卷得落叶纷飞,湖光萧索。

江献默默解下外衣,要披在赵光义身上,被人一瞪,又只得自己穿上了。

赵二叹口气,伸手摸了摸他掌心,摇头说:“连自己冷热都不清楚,怎么不把柜子里压着的那件套上,什么时节穿什么衣服都不知道。”

江献受宠若惊,见他不像是生了气,又试探着靠近了几分,最后干脆得寸进尺把人拉进怀里,好像填满了心中一块空缺,暖融融驱走了满身寂寥,他委屈地在赵二颈侧拱了拱道:“我全身衣服不都是你给置办的,你不在,我一件都不认得了。”

赵光义摸了摸掌下头发,心尖像滚了热水,熨帖又舒适,明知道这人是在逃避问题,但此刻光景太好,连他都不愿煞了风情。

北边的冬日里少见翠绿,一池子枯黄木叶打着转漂,官家裹着黄袍,往江献怀中缩了缩,他有孕以来觉多,困意上涌打了个哈切,还不忘眯着眼交代:“给我送回宫去,我过午打个盹还得看折子呢。”

江献不舍得他劳累,又怕耽搁了正事,想着不如让人在他这里多睡会儿,于是小心翼翼将人背起,一步一步,过了花藤满架,过了亭台水榭,走得稳稳当当,官家耳边一缕长发随着晃动滑落到他鼻尖,他嗅着还是自己熟悉的玉楼香,不由得高兴又难过,高兴从官家身上找到了宋廷宜的影子,又难过他如今坐拥山河,却依然念着三文钱一盒的散香,不觉间想入了神,既想要干脆收归朝廷做他帐下鹰犬,又想着解甲归田与他走过百年人间。

待到赵光义一觉睡醒,外头日头早已西斜,云霞灿烂染红半边长天,枝头上麻雀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他身上搭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外衫,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嫌弃地将那没洗的衣服从自己身上丢开,赵光义赤脚下床,转去外间寻那衣服的主人。

前殿窗子关着,想是怕他吹风着凉,绕过一扇缠枝牡丹的围屏,正看见江献只穿了件单衣,抓耳挠腮伏在案前。

殿里只烧了一支红烛,幽暗昏静,赵光义轻手轻脚走过去,自然而然卧在江献怀里,扒拉下桌案上的文书问:“看什么呢。”

江献尴尬地挠了挠头,“我不舍得喊你醒,又眼看着天要黑了,想着先帮你把这些折子整理了,等你睡好了也不耽搁事儿。”

赵光义看着案上乱成一团的文书奏章,一双狐狸眼笑成了缝儿,怕是那群宫人敢怒不敢言,不然怎么也不能由得他这样胡闹。

他随手拎过来一本折子,掀开一看,说的是北伐筹钱的事宜,政事一开了头便打不住,大事小事,经济民生,样样都是官司,赵光义拧着眉头,拿江献作人肉靠枕,细细撇了墨答复。

江献正襟危坐,想让赵光义靠得安稳些,他久不见二哥处理公事,更是第一次清楚见他着黄袍,官家脸上还带有初醒时的红晕,神色专注认真,像个仔细描红的稚童,黑漆漆秀发绸缎一样披在脑后,引得江献眼珠子不由得黏在他身上,贪婪打量着难得一见模样。

一直待到月上西梢,案前烛泪堆成叠,官家才放下手中狼毫,揉了揉酸疼的腕子,回头斜乜一眼:“夜至二更,不该到了你上工的时候?”

赵二本意不过揶揄,江献却不搭腔,只是沉默地抱着,几息过后,二人之间原本温情的气氛一点点冷了下来。官家脸上笑容也一点点消磨干净,不想这人连哄自己一句都不乐意。

他慢慢停下动作,忽然觉得没意思,自己这样要死要活,和开封大街上遭丈夫厌弃的可怜女子竟无不同。

铺天盖地的倦怠几乎将他淹没,赵二慢慢站起身,衣袍逶迤,艳色无双,却是一把美得冰冷的杀人刀,忽然身后一手抓住他衣袖,赵光义甩了甩,没甩开,刚想回头呵斥一句,却被江献抢了先。

这人一手死死抓着他衣袖不放,却头也不敢抬,脸上神情隐没在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只约莫瞧见了唇边愧然与惨笑。

“……官家,开封的玉楼春不够好,衬不上你颜色,就派我去往边疆,拿燕云十六州作聘,风风光光,轰轰烈烈再求娶你一回如何?”

赵光义死死盯住这人,身躯剧烈颤动着,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面上神情分明是愤恨的,眼里泪水却止不住地流,啪一声碎在地上。

江献迟疑了一下,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抬起头注视他的爱人,眼中含泪笑望:“我既放不下漫山遍野梨花与大火,也终究受不住你一滴眼泪,不如投身报国,既是和曾经清河义士殊途同归,也算报偿官家黄金台意,既无法只守一人,不如守天下人,唯有此路,得以两全。”

他温柔拂去赵光义颊上泪水,眼中爱重难以言述,只觉得要将人溺毙其中。

“廷宜啊廷宜,你的眼泪是杀人刀,杀人不见血色,只教人肝肠寸断。”

他带着那样悲伤的神色,喉间嘶哑得不像话:“相遇四载,总让你落泪,想来无以为偿,唯有此残躯,尚堪一用。”

赵光义难以自制地颤抖,浑身冷意逼人,好似一柄开了刃的寒剑,明明春日就要到来,他却自认置身最冷的刺骨雪夜,如坠冰窟。

他终于不再哭了,只是战栗无法自抑,可怜得像是秋日里落了单的候鸟,他努力抬眼看向对方,想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想揪他领子问这何尝不是二者皆负,最癫狂时甚至想直接告诉他自己怀了孩子而他正要抛妻弃子…………

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赵光义深深吸了口气。

“啪”

清脆一声巴掌声过后,寝殿中滚出来一个人,和一份盖了印玺的空白诏令。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北望秦川,泪落涟涟。陇头白骨,犹睡梦中。松柏饿殍,影影幢幢。北望秦川,伤心断绝。

太平兴国四年,边塞战火纷飞,野草断梗,乱军冲阵,时时来犯。

新兵里有个怪胎,不论走哪都要抱着一卷白藤纸,有人问他写的什么,他抬脸一笑,晒黑了的面颊上露出两个得意的虎牙,“写的与心上人的婚书。”

周边顿时一阵喧闹,和他一般大的少年哄笑着要上来抢去,江献灵活扭身避开,身后练兵场上喊杀震天,红旗猎猎,西风漫卷,烽火烁金,是开封城中不见的关外边景。

他手叉腰上笑得肆意,站在太阳底下忍不住地得瑟:“我同他约定,只要得胜归来,这婚书如何写,全凭我说了算!”

战友们让他酸得掉牙,龇牙咧嘴围攻上来,大喊一句:“娘希匹的,怎么就这么看他不爽,揍他!”

江献唉哟一声,被少年人七手八脚淹得没了头,后头坐在地上的老兵扯着饼子哈哈大笑,骂道:“臭小子,军纪是让你们拿来打架的?!”

资历最老那个解开领口,拿出来最里衬藏着的东西,周边老伙计们摇头笑道:“谁家里还没个婆娘!就你们这群没见过人事的小崽子稀奇。”

江献让压得抻着脖子直叫唤,听见这话可不服气,一把将身上一群人掀翻下去,弹起来洋洋自得:“那怎能一样,就算都有了娘子,我家娘子也绝对是最好看的!”

话音一落,周边一阵嘘声,连那群老兵们都看不下去,捡起水囊朝他丢来。

真要把他娘子是谁说出来,保准吓死他们。江献收好那卷盖了诏令的白藤纸,爱惜地摸了摸上面干涸的朱砂印痕,他知晓官家赐下这空白诏令,是让他估摸着许个官儿当当,但他不愿把这封诏书花在自己身上,官职,他自己能挣,但廷宜许给的信任,他只愿有朝一日,偿还在那人身上。

江献回想起那年春日紫藤花架下,二哥官服散发,闲坐敲子,独等一人的身影,又忆起出宫之时,红烛昏昏,那人灯下伤心欲绝的模样,心中难免扯出几分剪不断的酸涩,又有几分缭乱的甜意。

忽然,一阵急令鼓敲响,都头大手撩开营帐,大踏步朝他们而来,“集合!官家有令,趁胜追击!”

江献心下一紧,敏感预知到了不对,这支军队不久前刚打下一仗,此刻正是兵疲马乏之时,率此力竭之师作战,若是赢了,那便是上苍相助,皆大欢喜;一旦遇到辽军回援,此战落败,那便是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

赵光义披着外衫,独坐窗前。

一树梨花枝影摇曳,乱红纷飞,满船清眠支离破碎,春梦无痕。

身后宫侍将他面前动了几筷的饭菜端下,正巧撞见太医提举提着药箱进来,老人皱眉看了看,知道劝不得,只能叹口气,放下药箱俯身一拜:“官家,长此以往,即便穷尽我太医局上下,此胎也怕是保不住啊。”

赵光义抬手合上窗子,隔开外头一派春和景明,身形逆光瘦影伶仃,仿佛春日里无根无凭的柳絮,一阵风过就能吹散了。

他蹙着眉心,伸手接过侍女手中的碗筷,强逼自己又塞下几口,好像那碗中不是御膳房极尽所能的珍馐,而是一盆可怖的害虫。

他连日操劳国事,已经是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但前线战事吃紧,多少好儿郎正处身塞外流血流泪,他想起今日朝中,百官齐跪一堂,求他收回成命的奇景,他如何不知自己此番乃是大忌,如若不成,他便成了千古罪人。

可是,赵光义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已有了弧度的小腹。

可是他没时间了。

最多再撑过一两个月,哪怕他不愿,也到了必须退下朝堂,掩饰痕迹的时候,即使谎称抱病,届时朝中群龙无首,如何令他放心?

没得商量,必须立即打完这场战役。

如若可能,他宁肯舍弃掉自己性命,填补进战场之上,但不该是自己腹中这个孩子,稚子何辜,他尚且不及睁眼看这世间,未能尝过这一切酸甜苦辣他合该走过的人生滋味。

他抬起汗涔涔额头,仰面昭昭烈日,幽云一十六州,余恨千古难消,他绝不愿假手于人,罪人也好,成了也罢,他不信厚土苍天薄待他至此,一定要叫他在亲儿与夙愿间做出取舍。

何况,根本也没得选择。

太医提举忧心忡忡,趁着侍女收拾碗筷上前替他切脉,良久后长叹一声,“官家切忌忧思过重,不宜过多劳累,政务处理时勿要动怒,如若这时候不慎落了胎……”

赵光义惨白一张脸上,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如夜,亮得毫无光彩。

“怎么?”

提举摇着头道:“官家身子怕是会撑不住,男子怀胎本就不易,如若这时候出了岔子,官家一旦倒下,朝中那群大人们该怎么办啊!”

短短半年间提举大人头发不知花白了多少,如今这孩子是保不得,弃不得,真真成了烫手山芋,略微不注意,就是一尸两命的下场,那可是天子的命!

赵光义攥紧衣袖,郁郁站起身,挥手令太医退下,独自去往了小灵堂。

兄长的棺木业已安葬,不必在浮厝虚土之中,此间唯余一座他私设的灵位,和一场大火后洗不去的焦痕。

他跪坐在蒲团上,怔怔望着灵牌,偷偷在心底问:兄长,廷宜有承担起你的期望吗?

他甚至不敢去设想兄长的答复,他做得还不够好,做得不够多,连他自己都尚且不能满意,又如何寻求兄长的认同?

重文抑武,是为再防兵变;削藩夺权,是为天下一统。他尽心竭力,拿自己血肉熬作宏图,咬牙拚命要描摹出一个太平人间,却不知历史苍苍,青史茫茫,要如何书写他的名姓。

赵光义慢吞吞从堂前站起,额头抵在灵位上,幼年时他这样抵着兄长温热的肩膀,如今他这样抵着兄长冰冷的灵牌。

生与死的界限从未如此模糊,生者在这头,死者在那头,中间隔着的并非忘川黄泉,而是墙与墙,恍惚中仿佛触及一片虚无而冰冷的魂魄,连接起他们的也不再是火盆中飘舞的纸钱余烬,袅袅青烟,而是血脉中流动着跳动着的红丝。

他忽然从这相同的血中得到了莫大的鼓舞,重新立起身来,支撑起自己一具摇摇欲坠的枯骨,瞳孔亮如两簇点起的小小炬火,在夜色中发凉。

即使拿命做燃料,以身为烛光,煎寿熬魂,只要还留有一口气在,他也定要支撑起这帝国往前走,往北边走。他死了不要紧,还会有他的孩子,孩子死了也不要紧,同样会有下一代来,灭得了的是身躯,灭不了的才是灵魂。

文明是不断流的河,从千岁跃至万岁,待到百年后春风化雪,汉人的歌谣一样会挥洒在他的坟茔之上。

这就够了。

他泪水落在哥哥躺过,江献烧过的地方。

这就足够了。

他爱怜拂过撑起那么一丁点弧度的孩子,求他再坚强些,再坚持些,等到来年冬至,他一定要让他睁眼在所有人一同祈求过的安稳人世。

赵光义举步走出灵堂,午间阳光正好,暖暖洒在他身上。

塞外曲,塞外曲,多少悲歌,泪洒洒不尽。

仰头观日不见春,风吹黄沙,血凝成碧。江献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一场永不会醒的大梦,自上古诗三百,到大唐文人,无数墨客诗词摇曳成舟,新月为桨,遮天蔽日,奔赴一场倒悬银汉的荒唐。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无数快乐的少年灵魂飞旋至天,伤痛只是一瞬,余后尽享长安。

这梦景他当年曾在河西见过,与如今一般景象。

一般惨烈。

江献摇摇晃晃,从尸山血海中攀出,环顾四周,腥风阵阵。

他不知所措地扒拉着身边每一具残骸,不同的残肢断臂,同样的血肉淋漓,他年少时在不羡仙曾见过烹牛宰羊,原来人与牲畜,落在了刀剑中,竟是一样。

恍惚间每一具尸体都成了他曾见过的脸:校场之上一同玩闹的少年,扯着饼子怀旧老妻的兵卒,烈日下炙烤的哈哈大笑,碎裂的甲胄,比较的武艺,发白的面皮,每一个母亲挂念的儿子,妻子梦中的丈夫,大宋送别的儿郎……

他记忆还停留在刀砍来前的一瞬,无数曾许诺同生死的战友倒了下去,喷溅的鲜血蛰红了他的眼,教头怒发冲冠,血积刀柄滑不可握,仍奋力大喊:“拔剑!拔剑!!”

喉咙像是被火燎过,撕裂一样疼,除此外全身上下都没了知觉,江献举目望日,日光惨淡,抬头看天,秃鹫盘旋,该喊什么?还要杀敌吗?可以落泪吗?

身躯剧烈颤抖,他好似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这一头一脸,红艳艳,黏糊糊的,不是梦,是干涸的血。

“啊——”

他又哭又笑,伏倒在这万人坑中,又捶又打,浑像是疯了,他撕扯着自己血淋淋的喉咙,目眦欲裂,向着四周嘶哑悲鸣:“有人吗——还有活人吗——”

天厌地弃,世间寂静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喊叫声很快消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约约,嘶哑得听不见的哭泣。

悲声从塞外一路传至开封,内侍手持一封密封的书信,快步走上堂前,恭恭敬敬地向前举起,“官家,这是最新的线报。”

殿中阴沉沉的,屋外黑云翻滚,山雨欲来风满楼,瓢泼浊世间,人道春雨贵如油,而他一生几度潮湿。

赵光义强提一口气,伸手接过那封薄薄一层,却重逾千斤的文呈,一目十行看完那廖廖几句墨字。

堂上人久久不发一言,内侍不自觉打起寒战,头快要埋进地下,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但他看得懂官家的脸色,那张惨白如纸的美人面上,如今竟是连活气都少了。

悠悠苍天,何薄至此。

内侍唬了一跳,两股战战慌得不像话,还不等他提声问一嘴,那连日来忙碌得茶饭不思,寝食难安的人终究阖上了眼,一头倒了下去。

“来人——快传太医——”

一声嘶喊划破长天,皇城中灯笼渐次亮起,众多宫侍奔出殿外,太医局内灯火通明,一盆盆血水随着急匆匆步子端出,嘈杂声好似锣鼓齐奏,哭声呜咽,不绝于耳。一直忙到三更,东边天际泛白,宫中才渐次吹熄了蜡烛,重归死气沉沉的冷寂。

赵光义不知自己是何时醒来的。

门窗禁闭着,屋里甚至放了炭盆,汗水出湿了贴身的里衣,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额发黏在脸侧,愣愣望着头顶的床帐。

他先是冷静地思索着补偿事宜,预估了耗损,设想好各工部行事的方案,哪样交付给朝中哪位官员来做,如何下诏罪己,银两又要从何处支补……

待到一切初见雏形,他再也找不出来其余任何逃避的借口,终于陷入了避无可避的空闲之中。

于是深压在心底的疼痛,被他刻意遗忘,躲避的疼痛,铺天盖地海浪一般,将他淹没,吞噬。

他甚至不敢去想被他一手送入军中的江献何在,明明肝肠寸断,面上却一片空白,唯有泪水斜飞入鬓,沾湿了床榻,暴露他此时不甘心曲,万念俱灰如何称得上苦,如今这才是修罗炼狱。

他忽然像是惊醒,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头晕眼花着四处摸索,孩子呢,他的孩子呢?

他只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难忍的刺痛,却不记得之后的任何过程,一阵心悸过后,他赤脚下床,猛地扑倒在地上,如同一箭穿心的白鹤,瑟瑟打着抖。

宫侍被这动静惊醒,慌忙上前扶住他,赵光义脸上突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惊得内侍撒开手来,被他一把抓住,赵光义披头散发,死死揪住这救命稻草:“孩子呢?孩子呢!”

宫侍大气不敢出,低着头鹌鹑似的,喉间漏出一声惊恐低鸣。

赵光义放开她,血水从身下蔓延,倒映出青纱帐,拔步床,四方殿,人间皇。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伤痕累累的少侠从外冲进,后面还跟着几个试图拦住他的小黄门,江献是遭清理战场的埋胔官捡回去的,甫一死里逃生,先是被官家有孕给砸了个倒栽,紧接着就知晓了小产。

他方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满身肃杀,一颗心都被血浇得冰冷,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颤抖着将憔悴的二哥揽入怀中,拼命将自己身上一点温度蹭给他。

赵光义愣愣望着这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疤痕,江献正试图将他拉起,抱回到床上,一旁的小侍女急忙擦干眼泪跑下堂去找太医,屋外阳光一如既往,大雨哗啦下了一夜,哪管人间悲喜离合,聚散成缘,今日太阳照常升起。

他躺在江献臂弯中,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低头看自己,睁着眼睛问:“少侠,我的孩子呢?”

江献被他懵懂的神情击到心碎,该如何告诉他,那个孩子伴随雨夜,一同消逝在了太阳升起时刻?

他俯身下去,紧紧抱住了他的二哥,彼此落下的长发纠缠在一起,他想起礼成那夜,红烛滴泪,大红床铺,二哥剪下一缕他耳畔青丝,喁喁私语,结发同心。

赵光义终于明白了。

他浑身上下冷得惊人,被江献死死揉在怀里,却起不了一丝暖意。

江献打着抖,莫名感觉自己抱着的仿佛是万人坑中一具无名尸。

人说悲伤到顶头了,是没有泪流下的。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咽下了,赵光义微微阖着眼,呼吸细若游丝,断断续续抵在江献指尖。他想大宋,想开封城中起居生活的百姓,想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想自己年纪尚小遭逢不幸的爱人,想到哥哥,也想娘亲。

一直想到自己,想到结局,他努力抽出一只手来,抚过少年人面颊,撑起一丝笑意:“……你得记得,下辈子早点来寻我。”

不要在这里,不要在皇城之中,我们一起逃到十六岁时,带我去看不羡仙漫山遍野渍酒梨花,和渡口人家。

带我躲到命运追寻不至的角落,再去肆意谈及爱情,再采玉楼春来见我,你一敲开我的窗子,我便落到你的怀中。

江献红着的眼眶蓦然圆睁,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的眼泪可以这样流,泪水洇湿了官家身上裹着的红色外袍,像婚书上的朱砂,像身下落的血,像他二哥一把铮铮铁骨,像万人坑中无数不屈的英魂。

他抱着他的廷宜,像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狐狸。那年开封城里初见,他发誓要把这只狡诈的野物逮回家去,如今他守着这只要抱崽的狐狸,不知西天极乐,无量天尊,满天神佛,该向哪一位跪祈降福。

江献拼命地抹去温热血水,看向他二哥时却仍是带了笑的,含浑哭腔道:“好……你且走慢些,我马上就去追你。”

赵光义面色恬静,温和地望着江献,那双细长的眼微微弯了弯,仿佛从不受病痛折磨,那些所代表生命的一切,都伴随着这句话,从他的身上慢慢消逝了,那张曾经活色生香,嗔怒都成颜色的面上,寸寸灰败。

春去暮尽,牡丹颓靡,江献的一生,是无数漫长而难以释怀的别离。

宫中敲响正钟,声传万里,昭告天下。

后世谈及,称帝沈谋英断,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

开封城南门大街,忽然搬来一户小夫妇。

那男的长得眼熟,脸上有一道虬结长疤,身负一身好武艺,平常最爱邻里间打抱不平;女的身子不太好,平常不怎么出门,面上常带着一层面纱,唯有一双狐狸眼顾盼生姿,如粼粼秋水,让人望而亲切。

邻居们热情接纳了这一户夫妻,择菜做饭闲余,会同他们感慨曾经开封城里的金叶少侠,与他美貌的娘子。

赵光义曾问到这人是如何把自己带出宫去,江献眨眨眼睛,让他去问当今天子。

他二哥白他一眼,转身回房去收拾床褥,江献跟在他后面,感慨道:“二哥,提举说要不是那孩子,我怕是真的只能追你到下辈子去了,这么说来,还那孩子替你挡了灾。”

赵光义下意识抚过自己小腹,明了当日状况,孩子流掉的确是保住他性命的唯一办法,若是强要留下,别说大吵大闹,他连醒过来的万分之一的几率都没有。

只是到底心中隐痛,他长睫颤了颤,轻声道:“……无缘罢了。”

江献凑到他跟前,抱住他腰乱扭,羞羞涩涩道:“二哥若是真的那么想要孩子,人家再加把劲儿就是啦。“

赵二回头将他推至一旁,嗤笑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你真能让我再揣上一个再说。”

这话不过说说而已,他二人都心知肚明,如今的他的确不可能再怀上,也绝不能再怀上。

江献疼惜地搓了搓二哥冰凉的手指,叹气道:“今年夏天太热,你减了衣服又怕着凉,不如我们回不羡仙去吧,那边比开封凉快。”

赵光义眸子弯弯,自然无有不好。

江献犹豫几瞬,试探问:“二哥,我就这样把你带出宫了,你有没有怨过?“

赵二收拾着衣物,动作利索,哂然道:“我还当你这辈子都不打算问了。”

江献在一旁到处乱窜着给他捣乱,委屈地要命。

赵光义抬头,遥遥望了一眼皇城,平静道:“该我走的,我都已经走过,该我做的,我也尽己所能,剩下的,是后来者的课题。”

问到人生至此凄凉否?然秉生天地,唯有恨,无有悔,三尺微命,留取青史判。

大道不见是非心,名利器尘如幻梦。

他随意取来纸笔,泼墨写就,折起来遮在脸前,露出一双狡黠狐狸眼,挑眉笑道:“少侠,你是要千金,还是要一个千金不换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