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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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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11
Words:
3,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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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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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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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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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此去蒙尘饮乐宴

Summary:

孟烦了入狱三十年,出来后,等待他的是父母和狗肉的三座坟。这时,他的幻觉突然有了声音。

Notes:

  • 标题来自《壁上观》歌词
  • 突发奇想,胡言乱语,全是OOC

Work Text:

铲头插进土里,我踩上一只脚,用力往下踏,碰到了硬东西,真令人惊讶——难道他们还给一条狗准备了棺材?我把铲柄架到大腿上,双手发力,然后瞬间脱力:木柄断了。不是纯金属的家伙就是不能硬来,我后退两步稳住重心,理论上来说,以我现在的年纪,摔出骨折就离死不远了。就着月色我凝视断茬,还能当柴火,它都能当柴火,而我没人要,不如趁早找块地躺平等朽坏。

 

“别啊,还能用的。”然后我听见一个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能用什么,扦插然后长出一棵……”我判断不出这是什么木材,“黄杨?”

 

“能用来当火把,包块布浸点煤油就好啦。”

 

“我要火把有什么用?有煤油直接做个灯不好吗?”

 

“插在旁边照明啊,”他穿着我昨天在挂历上见过的皮夹克,里面还有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衬衫和起码有半张脸宽的领带,他要是生逢其时,或许能当个电影明星,也被印在画上,“挖坟也得看清楚了再挖吧,要是挖到别人家的就不好了。”

 

“别人不把坟头垒在这种地方。”

 

“哪种地方?好山好水好风光,都差不多嘛。”

 

“凭空见鬼的地方,”我扔掉铲柄,“你看,我不就见到你了吗,可见这地儿阴气太重。”

 

“你觉得我是鬼?”今夜并非晴天,我只看到一道白牙的反光,提示我他笑了一下,“我怎么就是鬼了?你见过几次鬼啊,一点儿也不慌?”

 

“不是早告诉过您老人家吗,我见过死人。”但从没和他们说过话,也或许是那会儿我还年轻,阳气重,死人不敢近身。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您才是老人家。”半明半暗中有火星自空中划过,他问来一支吗,我说我不抽烟,他就自己叼上了,喉间发出的歌声随烟雾一道蜿蜒上升,忽隐忽现。他以前也不在我们面前抽烟,不过我跟死人计较干嘛?

 

“是活得比您长,怎么,您不服气?”

 

他又笑了,这回是发出声音的那种:“这有什么好不服气的?出生有先后,将来的事还未可知呢。老先生今年高寿啊?”

 

“你不会自己算吗。”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刻意忘记生日,尤其在别人都不记得的情况下。

 

“那您生于哪年哪月,属什么的?听声音倒是挺年轻,哈哈。”

 

我真年轻时耍赖从没赢过他,所以这回决心试一试:“行了行了别说风凉话了,要不您来帮我挖挖吧。”

 

“后生倒是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叹气,“这坟里埋的什么人啊?”

 

“狗肉。旁边是我爸妈。”

 

“狗肉?你家狗的名字还挺别致。”

 

我又看了他一眼,打量得比上次还仔细。他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死人是没有影子的吧?”我不确定了,而他多少也算个自吹自擂的专业人士,应该解答我的问题,“你还活着?”

 

他沉默片刻,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山头回荡。

 

“聊了这么久,原来我被当成鬼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借个火。”我伸手。他摸出一盒火柴,我划了两下,还是不燃。所有火柴到我手里都会受潮,我才像个鬼,还是淹死在怒江里的水鬼,浑身湿漉漉地讨命来了。

 

他也伸手,帮我划燃了火柴。火焰映亮的一圈光晕同时包裹他的手和我的手,于是我立刻发现了哪里不对劲。在他把火移到烟头上之前,我接了过来,上移火光,移过他的脸。他后仰,我眨眼,热气离手越来越近,我两样都看清楚了。

 

他确实长了一张与死啦死啦一般无二的脸,而我却没长一双七老八十该有的手。

 

“真见鬼了。”我扔掉火柴,踩灭余烬。比我见过的每一个死人还真。

 

他喋喋不休地自我介绍,他叫龙文章,是个做小本生意的,这次过来是想看看有什么缅甸货能运回内地去卖,我说投机倒把当心被抓,他说有什么大不了,现在人人都争着下海,谁先动手谁先挖到第一桶金,然后话锋一转,您倒是特立独行哈,在挖第一座坟。是第一座吧?他补充,看您这样子也不太专业。

 

我很想靠着墓碑坐下来,就像阿译曾经在郝兽医的坟头做过的那样——他真的这么做过吗?这两个名字都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阿译是怎么死的来着?我不知道,我父母的坟头只有两块新插——我出狱之前的那两块标志物已经看不出形貌了,连分辨哪个是父哪个是母都只能根据男左女右的传统硬猜——的狭窄木板,靠不住的。结果我还是坐了下来,无依无靠,只能圈住自己的膝盖。

 

“今年是哪一年?”我不想跟幻觉找茬,只是他实在太啰嗦,我得找个理由打岔。

 

他报出正确的年份日期,当然正确了,他那身衣服就在当月的数字上挂着呢。

 

“所以兄弟,”他也坐下来,凑得近了之后,连称呼都变了,可见我的脸也变了,“你在这儿干嘛啊?”

 

“盗墓。”我先望天再看地,总之避免跟他对视,“相传那个南明最后一位皇帝永历帝朱由榔被吴三桂绞死后就埋在滇缅边境……”

 

“朱由榔死在昆明。”

 

不是我在跟幻觉胡扯,是幻觉在跟我较真:“可是朱由榔是逃去缅甸之后被抓的,他来不及转移财产,有好大一部分遗落民间埋于此处……”

 

勿复南明旧事,要是没这六个字,统一战线恐怕还要推迟几年才统一得了,所以也不怪我把永历帝拿来当借口用。

 

“里面真是你家狗啊?”他没顺着我的思路走。

 

“你家狗。”

 

“我可养不起狗。但你别说,我还真想养一条。你家狗什么品种啊?云南本地有个品种,耳朵尖尖的,可威风了,真想抱一条跟我走。”

 

“土狗。”

 

他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比较长。我拭目以待——不,在这种能见度下,只能叫“洗耳恭听”——我的脑子还能编出什么理由来阻止我。我猜不出他会问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不会问什么。

 

“小兄弟,”称呼又变了,我抬手对准月光,好像和刚才也没什么差别,反正二十五岁和三十五岁也没什么差别,至于再往后的日子,更是没什么差别,日复一日,日出日落,闭眼睁眼,闭眼就不用再睁眼,如此而已,“你住在这儿,不考虑去缅甸赚点钱?那边的华人华侨可多了。”

 

“您这是拉人入伙还是拐卖人口啊?”

 

“这不是好奇嘛,纯好奇。”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深吸一口气,往刚才的声源方向投去一瞥,半是惶恐半是期待于人影的不见,结果他还在原地,烟气都未散去。我决定先发制人:“那您呢?今年贵庚啊?”

 

“三十五,东北人,我……”

 

“——你成家了吗?”这句话脱口而出,纯然不假思索,天知道我只是无意中想起了他问虞啸卿同样问题时的表情。

 

“还没呢。”

 

我猜他又在笑:“为什么呀?现在可有好机会、过上好日子了,世界和平,经济腾飞,全球人民一家亲,连日本都成友邦了……”

 

“——你成家了吗?”他以我打断他的方式打断我,好一招以牙还牙,幸好我早有准备。

 

“没啊,”我也笑,“我刚蹲完大牢,父母都死了,家都没了,哪个姑娘看得上我呀。”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嘛,”他凑过来,抬起手,拍拍我的肩,既然视觉嗅觉听觉能作假,触觉自然也不例外,“我看你就是吃下海这碗饭的,天无绝人之路嘛。真不考虑跟着我干?”

 

“我大半夜来挖坟,你大半夜来搭讪挖坟的人。”

 

“那不恰好证明咱俩投缘?”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坐牢吗?我手上可是有人命的,还不止一条。”

 

“那你才进去几年?这么快就出来了?”

 

“我是中国远征军,上个月才平反。”

 

“哦,”他退开半步,抬手抱拳,“原来是抗战老前辈,晚生失礼了,冲撞到前辈,太不该了!就是您实在是,这个,驻颜有术哈。”

 

“我没开玩笑。”我真的累了,坐着还不够,该躺下来了。

 

“我也没开玩笑,”他正色道,“其实吧做生意那都是顺手的事,我的家传绝学是招魂,我看得见死人。”

 

“我死了?”

 

我低头,撞进眼帘的还是二三十岁的那双手。我起身,眨眼,环顾四周,远眺无星的黑天,一切如前。

 

“我这就……死了?”

 

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什么感觉都照样有,和我以为的截然不同。原来这就是死,那和生又有什么区别?

 

“你要招我的魂?我早就和北平亲友断了联系,我的父母就埋在脚下,还要招我去哪儿?”

 

“招你跟着我,去缅甸做生意。”

 

“为什么非得是我?你就不能找别人吗?”

 

他的语调变了,声音低下去,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你答应过要跟我同命的。”

 

“我也答应过你要活下去的。”我的脊背和口吻一道软下来。

 

“既然如此,”他站到我面前,几乎遮住一半月光,“那你大半夜跑来给自己掘什么墓?还想占狗肉的地方,真不要脸!”

 

他说出来了,他把那个我认定他永远不会问的原因说出来了。而我也意识到,我又被骗了,我的脑子再次赢了,编织的幻觉一个比一个出乎意料,为了阻止我杀掉自己,手段一次比一次高明,尽管全都以同一个人为载体,唯独这点永恒不变。

 

“那你带我走吧。”我踢了一脚还插在土里的铲头,“反正今晚这坟我是挖不成了。”

 

“行啊,”他抓过我的手腕,“来吧。”

 

他拉着我,往前一扯,天突然一亮,他没消失,我也没消失,鬼神之说全是假的,而精神病学不是,我难道不清楚吗?他再往前一步,我们离开了山野,四通八达的缅甸民居从道旁浮现,我们走过摆满路边摊的集市,走过一群刻有汉字的纪念碑,走过一间挂满缅锦的店面,和几个行人擦肩而过,速度太快,我只看清了迷龙、他老婆和雷宝儿的脸。然后我们上了一艘船,长得和画报上的外国邮轮一模一样,他在船头,我在他身边,海风袭来,我的火焰摇摇欲坠——我的火焰?我什么时候划着了火柴?

 

“孟烦了,”他第一次叫我名字,“你是不是以为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你自欺欺人的幻觉?”

 

“难道不是吗?”我并拢手指,挡在风来的方向,护住火焰。

 

“假作真时真亦假,庄生晓梦迷蝴蝶,你肯定听过。”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你有没有想过,我是画中人,你又何尝不是,我是你的一场梦,你又在谁的梦里面?也许你从头到尾的人生本来就是假的,也许我没有死的那个世界才是真的,也许你根本没有坐牢,没有寻死,而是子孙满堂,活到九十多岁。”

 

“真的吗?”

 

不,既然如此,谁来定义真,谁来定义假?

 

光影和柴火一道熄灭。我松手,没烧干净的硝石连同木杆一道落下,断成两截的铲子还在原地,金属的那半栽在地里,木头的那半杳无踪迹。我弯下腰,拔出来,手背手指布满交错的沟壑。

 

我收拾东西,一瘸一拐地回去。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只能如此而已。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