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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米尔从未喜欢过舞会。
理由很简单：他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他没那么擅长跳舞，也没有人会来邀请他当舞伴。
对于高中生来说，孤身一人参加舞会，就相当于成为了人生的失败者。如果可以的话，埃米尔只想有多远躲多远，在家里看书，和宠物鸟玩耍，就算是被哥哥抓去进行所谓的“家庭活动”，也比在舞会现场煎熬好上十倍百倍。
可是——他看了看身边眼神闪闪发光的莱昂后，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莱昂去了，他怎么可能不去呢？
自从仲夏夜舞会海报被贴在公告板上那一天开始，整个学校的氛围都不一样了。具体而言，是变得更加喧闹、兴奋、蠢蠢欲动了。哪有人不想邀请心仪的异性共舞一曲呢？因此，现在大家的精神状态不亚于情人节。
当然，埃米尔在情人节也是收到礼物最少的那批人之一，这恰恰就是他最讨厌的那种气氛。不过，交际花莱昂就不一样了——情人节那天，甚至连自己都在威逼利诱下给他写了一张贺卡，最后，他成为了班里收到礼物最多的人。
莱昂不可能找不到舞伴的，于是，他在舞池中大放异彩时，自己就得孤独一人缩在角落里。想到这里，埃米尔便趴在了课桌上，闷闷不乐。
莱昂会找什么样的舞伴呢？埃米尔胡思乱想着，啦啦队的女孩？隔壁班的班花？还是他的表姐？——最后一项倒是不太可能。
“你怎么了？”突然，有声音在离埃米尔很近的地方响起，埃米尔赶紧抬起头。莱昂明明刚刚还在人群中心，现在却像是瞬间移动了似的，突然出现在了埃米尔旁边。
“还能是什么？”他有气无力地答道，毫不掩饰自己的苦恼之情，“舞会的事情呗。”
“欸——你就那么不想去啊。”
“是啊。”
“那不去不就好了？”
“……你会去的吧？”埃米尔注意到莱昂几乎把整个身体都靠在了自己的桌子上，不过，他也没阻止，“那我也去。”
听到这个答案时，莱昂先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而后洋洋得意起来：“埃米尔真是离不开我啊。”
“闭嘴啦。”
不一会儿后，上课铃就响了，埃米尔终于摆脱了莱昂。然而，他自己其实也没仔细想过，为什么莱昂去了，自己就非得跟着去。
一定是因为他们是好朋友吧，埃米尔姑且把这当作答案。
因为，他确实很享受和莱昂在一起的时间。
这之后，埃米尔自然没有积极寻找舞伴。也许，他找不到舞伴只是因为从未去发出过邀请。不过，鉴于他的性格，他自己做出这件事的概率其实低于别人来邀请他的概率。
莱昂这几天都与埃米尔结伴放学。两人的家其实离得不近，从学校上了列车后，大概等坐过两站路就要分道扬镳。只是在认识两年后的今天后，两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一点。
埃米尔喜欢和莱昂一起放学，有时，他们绕路去吃些小吃，或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和聊天。他时常想，如果没有莱昂的话，自己应该就会孤独地度过高中生活了吧，所以他很感谢莱昂与他成为朋友。但是，他是绝对不会亲口说出这感谢的。
此时，两人坐在咖啡厅中。莱昂说，想要来试试这家店新出的甜品。埃米尔从不关注这些，他喝的饮料都是莱昂代为点单的，他很相信莱昂。不知从何时起，莱昂似乎比他自己更清楚他所喜欢的口味。
“说起来，莱昂。”
“嗯？”
“……你找到舞伴了吗？”
埃米尔准备在对方点头肯定后，就悄悄询问对方是谁。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莱昂干脆地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没有啊。”
“欸！？”
离舞会只剩三天了，埃米尔以为对方早就找好了伴，惊讶不已，莱昂却一副没所谓的样子，只是专心对付着面前的芭菲。
但如果仔细想想的话，这几天的休息时间，莱昂一直和自己待在一起。埃米尔紧张起来，要是自己害莱昂没找到舞伴，那他就是大罪人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啊，没关系没关系。”
“才不是没关系吧？再和我待在一起的话，心仪的舞伴都会被抢走的哦？”
“所以说没关系的。啊，这个好好吃，埃米尔你也来试试。”
埃米尔还想说些什么，但莱昂的勺子已经伸到了嘴边，内心一番权衡后，他张开嘴吃掉了对方送过来的东西。
“好甜……”
“是吧？我就觉得你会喜欢。”
他慢慢咀嚼着，嘴里的奶油因为体温融化。被他糊弄过去了，他想，不过，对方是那样受欢迎的莱昂，怎么样都能找到舞伴的吧？
这天放学前，埃米尔决定去图书室还书，就这样在走廊上被人叫住了。
对方是个金发女孩，埃米尔认识她，是莉莉·茨温利，他们在去年是同一个学习小组的成员。她有些害羞，也很安静，但对待小组作业很认真，埃米尔对她有些好感。
“怎么了？”
“埃米尔知道明天的舞会吗？”莉莉低着头，一副紧张的模样。
埃米尔瞬间明白了对方会说什么，而莉莉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他的猜测：莉莉很想去舞会，可是她的哥哥不允许她和他不认识的男生一起跳舞。而埃米尔因为小组作业，见过莉莉的哥哥一次。
“那个……虽然很突然，但如果埃米尔还没有舞伴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吗？只要一下下就好。”
莉莉看上去非常希望自己能够答应，而自己正发愁于没有舞伴的事，这不就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吗？
“……好啊。”
“真的吗？谢谢你！”
莉莉道谢了好多次，然后开心地离开了，埃米尔几乎能从她的背影中感受到喜悦之情。有一个保护欲太强的哥哥真是难办啊，他想，他自己也深受其害。
等他回到教室时，莱昂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用了这么久？”他把用到快要没电的手机塞进口袋里。
“抱歉，刚才有点事。”
夕阳已经迫近地平线，将整个校园沐浴在金色和红色的混合中。他们慢慢朝车站走着，埃米尔讲起刚刚被莉莉邀请做舞伴的事情。莱昂一反常态地沉默，少了他的回应，埃米尔才发现自己兴致勃勃时的声音怪傻的。
“……所以，我也可以去舞会上跳舞啦。”
他有些不安地结束了讲述，阳光的角度有些晃眼，他看不太清莱昂的脸。
“不是挺好的吗？”莱昂过了一会儿才说。
从这句话里，埃米尔听不出什么异常。可是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似乎自己做出了一个不太好的选择，而一切已经于事无补。
今天就是舞会的日子了，出门之前，埃米尔还在检查自己的领结。
莉莉和他约定在舞会现场见面，埃米尔很庆幸自己不用去她家门口接她。说实话，他一点也不想看见她那个哥哥的脸。
婉拒了卢卡斯开车送他的提议，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慢慢走向车站，期间，莱昂的脸时不时在思维的角落闪过。
一小时候，他见到了莉莉。她穿着一身粉色礼裙，点缀以白色荷叶花边，整个人十分娇小可爱，令人保护欲萌生。埃米尔心想，要不是她哥哥的话，也许自己是轮不到和她跳舞的。
“你对自己太不自信了。”他对莉莉说了这话后，对方笑着回答，“埃米尔很有礼貌，而且对待女生很认真。我想，一定也是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直截了当的夸奖让埃米尔的脸有些红了，这也是他第一次和女生一对一相处这么久过。当乐曲响起后，他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做到不迈错步子。显然，莉莉和他一样紧张，这反而让他更加紧绷了。
幸好，除了开场的舞曲外，剩下的都是自由时间。他松开了莉莉的手，两人离开舞池，埃米尔觉得自己都站不稳了。
莉莉的女性朋友们围了上来，她们相谈甚欢，埃米尔只得尴尬地站在一边。他环顾四周，根本没找到莱昂的身影。按理说，他应该是这种场合上最起劲的人。
社交场合让他很不自在，所以，埃米尔现在非常想见到莱昂——他是唯一一个在他身边不会让他感到压力的人。
——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莱昂不在呢？
莉莉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埃米尔，你还好吗？”
“啊，没事。”
“要不要一起去吃点蛋糕？”看来她正要跟着女性朋友们一起去甜点区。埃米尔不讨厌蛋糕，只是现在，他不确定能不能顺利咽下食物。他摆了摆手，看着莉莉离去了。
莉莉走了，莱昂也不在，看上去似乎他已经没有继续留在这个地方的理由了。
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呢？埃米尔叹了口气，今晚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本着想要呼吸一些新鲜空气的想法，埃米尔走出门外，去了室外的花园里透气。
初夏的夜晚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今夜月光皎洁，群星沉默地闪烁。比起吊灯，埃米尔更喜欢这样的光芒。他闭上眼睛呼吸着，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感官敏锐起来，于是，他很快发现花园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他一直寻找的莱昂心不在焉地坐在一边的台阶上，表情有些落寞。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了头，发现是埃米尔后，惊讶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不过很快，他又露出了那副埃米尔所熟悉的笑容。
“玩得还开心吗？”
埃米尔犹豫着，如果说找到了舞伴还是没法适应舞会，那不就太逊了吗？可是，对方是莱昂，说谎也没有意义。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哎呀，你的舞伴听到这话会伤心的。”
他想起莉莉和女性朋友们在一起时的笑容，并不认同这一点：“莱昂才是呢，丢下你的舞伴一个人坐在这里。”
然而，莱昂的下一句话让他惊讶不已。
“我没有舞伴哦，今天一个人来的。”
他好像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语气淡淡的。可是，埃米尔完全不敢相信——他？莱昂·王没有找到舞伴？骗人的吧？按照他的受欢迎程度，随便邀请谁，对方都会答应的吧——也许不是随便谁都行，但是，找到舞伴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怎么可能？”
“没办法啊，我被甩了。”莱昂的好像不是在讲自己的事情，表情平静无比，却再次抛下了重量级炸弹，“因为心仪的舞伴被人抢走了——就像你说的那样。”
“就算这样，也不至于一个人来……”
“除了那个人，其他人我都不需要。”
埃米尔哑口无言。他明白了：莱昂这是有喜欢的人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想，他身边有那么多漂亮的女孩。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莱昂，只好就那样站在原地。晚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心中也拂过一股夜风般的悲伤，为什么呢？场面太安静了，能听见建筑物内传来热闹的谈笑声，室内外的气温差简直是天上地下。
然后这寂静就被莱昂的一句话打破了，他看着埃米尔，眼神笔直：
“和我跳舞吧？”
“哈？你在说什么啊？”
从莱昂低垂的眉毛来看，他真的有些沮丧：“安慰一下这么可怜的我嘛。”语气有点撒娇的味道，每当他想让埃米尔陪他做一些傻事时，他总是这样说话的，而每次他都能赢过埃米尔。
于是，虽然不喜欢跳舞，埃米尔还是点了点头。
莱昂迅速站了起来，牵起他的手，又搂住他的腰——这是让自己跳女步的意思？埃米尔觉得这不太公平，但看在莱昂在伤心的份上，他决定不予追究。被莱昂碰到的地方痒痒的，埃米尔努力忽略着这些状况，不情不愿地把手搭上莱昂的肩膀。
不过，他还是抱怨了几句：
“之前还说什么‘其他人都不需要’，净说谎话。”
伴随着舞步，莱昂的呼吸擦过他的脸庞，埃米尔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埃米尔真是迟钝啊。”
“什么……？”
注意力集中在脚步上，埃米尔一时间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这是，莱昂又加快速度，带着他转起圈来，他脚下不稳，就那样栽在了莱昂的怀里。
在对方的西装领子上，他闻到陌生的香水味，可能是莱昂为了舞会新买的，埃米尔喜欢这个味道。
“抱、抱歉……”他扶着对方的肩膀，想要站起来，莱昂却用手臂把他禁锢在原地。
“稍微等一下，可以吗？”
埃米尔的脸还埋在莱昂的胸前，他完全不知道莱昂想做什么了。要说的话，这也太像一个拥抱了——而且作为朋友间的拥抱而言，也太过于亲密。他抬起头时，发现自己和莱昂的脸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他有些慌了，对方却抓着他不放。埃米尔知道莱昂的力气一直都比自己大一些，在这种场合下格外明显。
“我没有说谎。”莱昂说，语气中是不容置疑的认真，“从一开始，我就只想和一个人跳舞。”
埃米尔感觉自己快站不稳了，夏夜的热意仿佛此时才钻进他的身体，游走到他的全身，让他双颊发热。
“……说到这个地步，还不明白我的心情吗？”
莱昂脸上的笑容已不复存在，以夜空作为背景，他金色的眼睛仿佛能发光。在那里闪烁的不知道是月光的倒影，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被那光芒所蛊惑一般，埃米尔不论如何也无法移开视线。
他不明白吗？他当然明白了，可是，在这样有无数感情要倾泻的当头，他却一句话也难以言说。心跳太剧烈了，把他的声音扯得支离破碎。
于是，埃米尔只好拉过莱昂的领子，让他们距离再缩短一些。两人的唇瓣碰上时，他听到莱昂的吸气声。
莱昂将他按在墙上，扣住他的一只手。在他的思绪和唇间都要被莱昂搅得黏黏糊糊之前，他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自己的是一样的频率。在夏夜的阴影中，它们发出隆隆的共鸣，响彻于埃米尔的耳边，就这样隔绝了除莱昂以外，埃米尔能听到的所有声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