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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12
Words:
4,077
Chapters:
1/1
Comments:
8
Kudos: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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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its:
340

命中

Summary:

命定的色彩。一击即中的可能性。

Notes:

图奈图无差 现pa

Work Text: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这句话换作是出自其他人之口,阿尔图都要认为是句拙劣的搭讪;倒不是说他就不欢迎拙劣的搭讪——大多数时候,他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近乎条件反射地想先接上话,再观察对方的反应。但当下说这话的人,似乎真的只是在陈述事实。那是个苍白瘦削的男人——至少从头颈部来看是这样,而锁骨以下的部分都严实地包裹在黑灰色的宽大风衣里边了。阿尔图给他下了初步判决:一个不合时宜、但品味极佳的人。在别人的婚礼上穿一身黑,是不合时宜;但风衣的面料和裁剪却都讲究,衬得他侧脸冷峻的线条如刀锋一般。
“是吗?”阿尔图抛回一个疑问。“毕竟我们都出现在这里,大抵都同新郎新娘有些什么关联。譬如我,是新娘的远方亲戚;连我这样八百年都打不了一次照面的人都愿意请来,可见他们排场之大。您呢?您是新郎或是新娘的——”
“新郎的中学同学。”穿风衣的男人淡淡地回答道。他刚往自己的餐盘里放了两小块洒满杏仁片的点心——阿尔图瞧了瞧自己的盘子:几乎都是烤的和炖煮的肉类——然后沉默地站到了饮料区前边,仿佛心事重重地打量着一行接一行的易拉罐。最终他向路过的侍者招了招手,问他有没有红酒。
“酒得去吧台点。”侍者离开后,他转过身来对阿尔图说。“你要一起去吗?”
阿尔图三两步跟上了他。“我以为您是不会在白天喝酒的人。”
“这是一场婚礼。”对方指出。“所以,我们的确在哪里碰过面,是吗?”
“即使有,我也没什么印象了。”
男人眨了眨眼。“那么,你对我的推断——”
阿尔图咧嘴笑了:“完全是以貌取人的刻板印象。”
意料之外地,男人的嘴角也微微地上扬起来了。阿尔图在心中为自己喝采:他察言观色的水平果真是顶尖的,运气也很好。他知道对方十有八九不会被这话冒犯到;但他的确没想到,对方看起来甚至有些享受这样针锋相对的交谈。
“从刻板印象的角度来看,你倒像是会从早餐就开始喝酒的人。”那人留下一个或许有数重涵义的眼神——阿尔图一边感到受了侮辱,一边又莫名地嗅到一种铁锈味的暧昧。男人转过身去,向吧台后的酒保要了一杯红酒,然后朝阿尔图点点头,示意他点单。
“有什么鸡尾酒吗?”阿尔图问。
酒保报上一串冗长而意味不明的词组,阿尔图从中挑了顺耳且陌生的一个,重复给他听。酒保似乎颇为满意地点头,拔开大大小小的酒瓶塞,像做化学实验一样把各种液体混合起来,加上冰块拼命地摇晃,卖力的姿态有些滑稽。阿尔图跟着节奏为他鼓掌;穿风衣的男人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赌你根本不知道这款酒里边有些什么。”他压低嗓音对阿尔图说。
“您就知道吗?”阿尔图反问。
那人又很浅地笑了笑,摇头。阿尔图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朝他笑容的弧度消失的方向追去,仿佛在追逐一只罕见而美丽的候鸟。
酒保把酒杯交到阿尔图手上。酒液是翡翠绿色的,出乎意料地通透,和风衣男人袖口露出的表盘颜色一样。阿尔图伸出手,单方面地去碰对方的杯。男人看着,任由两只形制迥异的玻璃杯撞在一起。
“干杯。”阿尔图说,将嘴唇贴上杯沿。扑鼻而来的气息比想象中辛辣,但他来不及撤回自己的动作,何况社交礼节上也不允许;于是酒流入他的口腔,随之弥漫开来的是人造的冰冷——薄荷味。怎么会有先叫人清醒、再使人醉倒的酒?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对面的男人优哉游哉地品着红酒,把这一切都收在眼底。“好喝吗?”男人明知故问。
“谈不上。”
“后悔吗?”
“不后悔。”阿尔图轻松地说,“尝鲜总是好的。至少我现在知道这种酒是这个味道了。”
“你喜欢新鲜感。”男人道出他的观察。
阿尔图耸耸肩。“或许吧。我喜欢一切有趣的东西。——您想回座位上吗?”
欲擒故纵。阿尔图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和对方并不坐在同一桌;一旦回去了,这段相遇大抵就到此为止。他们兴许再也不会见面。这也没关系:毕竟他至少得了一杯酒,尽管他怀疑这种酒会永远让他想起眼前这个人。但也有可能到了明天他就会忘记:如果他喝得足够醉,或者有更有趣的事情发生。谁知道呢。
穿风衣的男人看着他。阿尔图发觉他的眼睛是彻底地沉静的,像是湖底的一颗石子;假如在最糟糕的日子里,被这样的双眼注视,他会发怵。但今天是个较好的日子;他被注视着,感到自己的思绪被一丝一缕地捉住、梳顺、读懂。他体会到一种安静的茫然,像一只想去自杀的鹿看着迎面冲来的车灯。
男人又微微笑了。他笑起来温和得可怕。他说:
“我们再聊聊吧。”

婚礼场地是在室外,搭了白帆布的天幕;中央是圆形的舞台,四周环绕着圆的饭桌,再往外、天幕与晴空的交界处则是更小的高脚桌,供宾客三两人围着谈天。男人挑了一张离风暴中心几乎最远的小桌,离其他已经有人的小桌也远。往外走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往身后看,像是笃定了阿尔图会一直跟着他。小桌中央有一个卵形的玻璃烛托,白色的干涸的蜡烛烧剩一半。阿尔图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亮一根,重新把蜡烛点上。
“你抽烟吗?”穿风衣的男人问。
阿尔图谨慎地端详男人的脸,试图读懂那些尚且不深的皱纹。“不常抽,”他说,“随身带火柴只是以防万一。”他象征性地掏空了两侧的衣兜,示意自己没有带烟;事实上,他的烟放在了轿车的手套箱里。
风衣男人挑起眉头:“以防万一?”
“点燃烟火,或者激情。营造浪漫氛围。烤肉。纵火。祈祷。献祭。”阿尔图又耸肩。“火柴的用处比您想象中要多呢。”
男人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情不自禁的不置可否。“现在的情况属于哪一种?”
“那取决于您希望是哪一种。”
男人低下头,敞开风衣的前襟,从内袋里取出一本小书来放到桌面。
“您打算看书?”阿尔图问,“在一场婚礼上,在美酒、小点心和蜡烛跟前,”在我跟前,“您打算看书。”
“我没有打算看书,”那人平静地说,“我只是把书放出来。”
筹码,线索,或是对他先前问句的回答。阿尔图在心中掂量着;这人像一个解不透的谜。“我可以看看吗?”
男人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阿尔图拿起书:平装的,看起来旧但受爱惜,封面微微泛黄,但折角不明显;书名是《虚伪的自由》。他随意翻开一页,页边有几处墨色不同的批注,字迹比他想象的要潦草一些,含有不少简写和将不同时刻的思绪串联起来的箭头。
“这算小说吗?”阿尔图翻动着书页,动作比自己读书时刻意放缓了一些。“还是哲学?……社会学?”
“取决于你想怎么读它。”那人说;他杯里的红酒还没有见底。“请问你从事哪一行业?如果方便回答的话。”
“没什么不方便的。”阿尔图说,“我做策划。游戏策划。”
沉默延展到了不甚自然的地步。阿尔图从书页之间抬起头,看见对方嘴边紧绷的线条。
“同行?”他试探着问道。
“是。”男人有些僵硬地承认,“我也是做游戏的……不过是技术方面。”
阿尔图瞬间大致领会到了实情。有时候他的直觉很准;不过这一次更像是对方的直觉更准,而且也无意遮掩,于是答案就这么写在了脸上。
简单两三句话的确认以后,一切都明了了——他们就职于两家当下业内竞争最为激烈的游戏公司,也都是各自所在部门的高管;更具戏剧性的是,两家公司新近各发布了一款定位相似的游戏……
阿尔图笑得前仰后合:“商业上的劲敌,在一场婚礼上偶遇、然后相谈甚欢。听起来像是三流浪漫喜剧的开端。”
“我不看浪漫喜剧。”男人一字一顿地说,“尤其是三流的。”
“是,是——我相信您的品味。”阿尔图宽容地笑道,“原来您也是冒着加班的风险来参加这场婚礼的。——我直说了,我就是为了蹭吃蹭喝;那您呢?”
男人还是一副不置可否的神色。“和你类似。偶尔的放松没什么不好;见见老同学们……说不定还能碰见有趣的人。”
“如果碰不见那样的人,”阿尔图指了指桌上那本书,“至少还能看书。您想得可真周全。……您说我们曾经在哪儿见过。不会是什么行业峰会吧?”
风衣男人皱起眉,但没有直接否认。
“我真没想到您居然和我是同行。”阿尔图见对方不回答,便接着说,“您看起来像是会有些职业追求的人——”他比了个模糊的手势,像是试着触摸天空,“比如说,做些什么对社会更有益的事情,而不是鼓励人们沉溺于娱乐。”
“说得不错。”男人说,“所以我有副业。我的理想是实现教育平等。孩子们才是这个社会的未来。”
换作是别的人来说这句话,阿尔图绝对会当场不假思索地笑出来。但眼前这人说什么话都太有分量,像要在听者心上刻一道不会疼痛的疤。
“听起来很理想主义。”阿尔图半是调侃地评价道,“您为此付出了什么努力吗?”
那人并未被激怒;阿尔图发现这大抵是因为他真有无论如何都能驳倒自己的、稳当的信心。“我参与了几所乡村学校的建设。”他平淡地说。“休假的时候,我会去教书。”
“您的休假是去乡村学校教书。”
对方短暂地闭上了眼。“相信我,那比我平时的工作要愉快得多。”
阿尔图也眯起眼:对方在另一个场景下的身影立即浮现在他心头,宛若真实。“我能想象……您教书的样子。您一定是个好老师。”这既是习惯性的社交辞令,也是一句至少当下他愿意相信的真心话。
谁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划破了稠密的空气。阿尔图睁开眼,捕捉到男人一躬身的末尾。桌上的书被他带走——大抵是因为书是他的重要财产,他有着时刻将它们贴身携带的习惯。阿尔图目送着对方快步离开,直到周围没有人能听见他的话音,那人才将手机贴到耳边;即使如此,他还没有停下脚步,直到他拐了个弯、被一人高的灌木丛所遮蔽,彻底地消失在阿尔图的视线范围内。
或许这就是结束了,阿尔图想。或许对方不会再回来了。但他暂时还不想挪窝。困倦和百无聊赖重新降临,击中了他。
侍者走过来,问他是否可以把红酒杯收掉。阿尔图想了想,还是摆手让他离开。
阿尔图拿起手机,看了些什么他几分钟后就不会记得的画面和文字,又把手机放下。他并不享受等待,更别提大有可能落空的等待;但眼下似乎没有比等待更好的选项。让他现在去忘记那个被灰黑色笼罩的、深潭一般的人,实在是太困难了——至少还有五杯鸡尾酒的距离。
他手中这一杯已经喝空了。他思考着该如何得到下一杯:或许路过的侍者会愿意帮忙。他不想冒险到吧台去。万一那人回来了——
——回来了。
阿尔图说不清自己是先听见还是先看见的——总之他福至心灵般地转向了正确的方向,看着被灰黑色长风衣所裹挟的瘦削的身体,听着失了几分从容、甚至有些笨拙的急切的步伐。对方几乎是跑过来的,微微喘息着,苍白的脸颊上染了浅淡的血色。
“加班?”阿尔图问。
“加班。我恐怕得走了。”但阿尔图能看出对方的心思暂时还不在加班上面。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起来了:我在书店见过你。”
“书店?……阿萨尔的那家?”
“是。”男人很深地凝望着他,像是凝望着许多个他。“我见过你。你——”他又很突然地移开视线;阿尔图的灵魂在那目光的牵引下趔趄了两步。那人低下头,重又把那本小书掏出来。“这本书,给你。”
“可这是您的书——”
“送给你了。”那人不由分说地把书往阿尔图的手里塞,“我得走了。还有,别再对我用敬称了。”
阿尔图再次目送着男人离去;但这一次,他的心不再是空荡的了。他看着手里的书:既然这书现在已经归他所有,那么他也不必再那么小心翼翼。像是料定了他会立即把书从头翻到尾一样,一张小纸条自翻飞的书页之间飘落下来,像匆忙间从便签本里撕的,边缘很是粗糙。阿尔图眼疾手快,赶在它落到草地上之前将它捞了起来。纸条正面写了一串电话号码,背面则写着:
很高兴认识你。
奈费勒
阿尔图愉快地呼吸。他将那串号码键入自己的手机,写下一条消息:我不敢相信我现在才知道你的名字。他按下发送。
回复来得很快: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不太重要的事。阿尔图写道,我叫阿尔图。
你好,阿尔图。
你好。
下次再见,阿尔图。
下次。阿尔图抬起头。今天的天色是如此通透的吗?他忘记了。兴许他喝醉了。他拿起奈费勒的酒杯,吞下里头剩下的一口绛红,然后晃晃悠悠地朝吧台走去。小书转移到了他的衣袋,而纸条躺在他钱包的最深处。下次再见,奈费勒。阿尔图要了一杯一模一样的鸡尾酒。他咀嚼对方留给他的三个并不重要的音节,与薄荷均匀地混合在一起,涂遍他心脏内里的褶皱。奈费勒。奈费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