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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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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12
Words:
2,08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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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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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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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今晚我無法一點一點回答你

Summary:

剖開我,像剖開魚的肚子,像去燈油裡找到燃盡的燭芯。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思念是台风前闷闷的雷声。

中秋宴上推杯换盏的结果是所有人都喝得醉眼迷蒙,十二少永远在着火的眼睛出奇得安静。他敬完三轮酒就后斜斜坐在凳上,沉默,眼睛里映出蓝信一提着瓶颈还要再同小辈搏一轮的影子,几乎看不清楚。挑衅、推脱的人声像浪一样滚进他耳朵里,朦朦胧胧仿佛隔墙,平时无人注意的心跳在水下,鼓点一样敲响。他等潮水把蓝信一拥回他身边,凳子边沿太自然地挨在一起。十四岁开始,但凡出门赴宴他们总这样坐,即便大人们觉得这种亲密太失当。

少寨主一趟趟把客人送出包房,嘻嘻笑笑倚着门时还要递烟上去,手指纤长,掌心火热,落到他人肩膀、腰际、颈后、薄背,轻轻拍过或狠捏一把,尾音后调一直延贯到对方走出大门。虎哥、龙哥、秋哥有要事要谈,多涉股票、炒金或地产事宜,事关钱包薄厚,所以踏出门后还要承蓝信一深鞠一躬,笑纳小辈谦敬。人走掉,一如天下所有席面,直至桌上只剩梁俊义一个。

他回来坐下,松气似的倚到男人身上。梁俊义仿佛大梦初醒,下意识摸进兜里,为他划亮火柴。

十七岁开始,蓝信一就想着要把家搬进富德楼,因为这样台风天就不会停电。这个愿望到今天都还没实现。娜拉明天登陆港岛。中秋,是九月最后一个晴天。

上职中后,每逢自然灾害张少祖就想撵他去庙街。风雨飘摇时刻城寨必须应景,坚决做到一灯不亮,生怕落雷招火,闹得没处睡觉,颇有当年军机要塞风范。但這樣一來,腾给蓝信一只有黑漆漆一片,就算点起蜡烛也难写字,眼前如隔雨纱一样看不清楚,风一吹烛光便摇,晃得人意乱心烦。不但如此,飞发铺一侧窗薄如纸,另一侧则干脆不装玻璃,雨落到铁挡棚上敲得震天响,下得大时还能飘进几滴,风刮猛时,能吹到里侧桌上纸张乱飞,简直让人无法忍受。眼下龙卷风刚要开口,蓝信一先一步摇摇头,意思是不肯去;一问,就说担心去了回不来,唯恐要连住半月。小的张嘴就家事顾不上会心生愧疚,张少祖也就笑笑不再促动,说要去帮街坊贴窗户便出门。

话讲半句是青春期的品格,许多模模糊糊讲不明白的事情倒不如咽去,蓝信一低头和邮差包深渊巨口对望,伸手就要一点点把包全掏空,手法像在杀鱼:习册是鱼鳔,课本是脾脏,笔如鳃弓,烟盒充当胆囊,直至最后掏底掏出几个涂乱的纸团,充当脆弹心脏。假如展开,会发现纸张上涂着解不清的如麻心事,握不住的钢笔钝在纸页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粗线,一路渗墨。那是蓝信一坐在最后排发呆犯困的痕迹。听国文课,就这样堂堂都熬得东倒西歪,直至氤氲梦境中出现竹马面孔。惊起,头猛一抬,恰被老师发现,狠狠揶揄一通。

设若平常,他眉毛挑起就要还嘴,奈何今天大不一样呢?所以纸被扯落塞进包里。放课后又像真情一样滚落。

不去庙街是不想见人,他没有说。

有什么心事,瞒不住是一定的;但要解释,一定就解释不清:你忧心忡忡是为何呢?你心慌撩乱是怎么呢?你神情不像小時候了,来得也不勤,密密的问题明明随口置之,听到他耳朵里却像拷问,比烙铁灼人。轻飘飘的情愫一定一直都有,心思敏锐的人,不会察觉不到。手有意无意落到对方身上的时候只当习惯,打闹缠扭到一块时把心悸掖进猖狂大笑,吊梢眼同他打趣时候投来酿着笑的目光,他总劝告自己其间没有深意,就这样不清不白、糊里糊涂,直到课桌前的梦境把他扯回盛夏,沁汗的身体贴在一起读一本武侠漫画,梁俊义鼻息落在他脸侧,身热如盂兰炭盆,教他心如远方雷鸣一样咚咚。真心半解符合摩登情爱的不言规则,可惜挚诚越闷越像茧,越织越厚无所谓,只怕总有一天有东西要孵出。

红笼外一道劈落的闪电,雨顷刻便下。蓝信一期待暴雨瓢泼,街道涨水,淹得两轮车、四轮车都要开不过。那是他的护城河。发冷的风把他吹得安静,钟针转走着找到节奏,给淋漓打拍,分成几个小节。乐声起时还显得平稳,越往后越急越紧,打在发锈的雨庇上像手砸琴键一样喧闹。他趴在茶几上写字,不想点灯,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几乎把自己对折,双脚颤巍着踮起,撑住手肘。外文作业,完全就是鸟语,没有光照辅助,印在灰色纸张上的单词和揉乱的线团毫无区别。他是越写越恼,越写越心烦,字飘得都要飞起来。人一动不动。是赌气。和谁赌气,和什么赌气,要气什么?

诅骂加入协奏,直至一阵轻快叩门。背脊酸痛,他恶狠狠问一句边个,门口不答。蓝信一焦扰更甚,音量高了三度,问是边个,门口仍然不答。钢笔拍到茶几上,他起身,把门拽开时几乎忿忿。刚要骂,只见浅夜脆明的月光把湿透的身影浇亮。梁俊义往内兜使劲摸摸,单手堪堪簇出一朵火光。

脸上暖热。来者笑说,我来给你点光。他眼睛低一低,再说,怕你一个人待着无聊。

红磷狂烧一阵便弱了下去,焰火一点点吞吃木杆,辉光照起俊义的双眼,照得透亮悠绵,眼眶里放的不像眼珠,倒像洞洞的黑玉。不速之客侧身滑进房内,一如鱼从赶海的掌心里逃脱,极其自然地摸进抽屉,点亮根蜡烛后又回到他身边,稍显困惑,不理解为什么好友还站在门口。社团的煞杀就像被拦在门外,魂灵回归某种诚朴,两人的空间里不用装相、摆脸、树威或证明自我价值,身份、名字都变得没那么重要。梁俊义伸手轻轻一揽,问他,今天周四,你应该是刚放课回家,怎么不来庙街找我。蓝信一说不出话。没有夜幕遮挡,他被暴露在烛光下的面孔挣扎着扯出一个笑容,颤颤巍巍地摸烟点上。眼睫扇动,他递给俊义一记沉默,接过蜡烛示意让他换身干净衣裳。

十年后,在堆满剩饭的圆桌旁,蓝信一照旧迎着柴光从兜里掏烟,凑近点燃时候把手覆到发小的腕带,轻轻捏过,争取一些稍显过界的亲昵。梁俊义滚烫的手臂撑着他,像石岸撑起大河,踏实、稳当、亘古不变,就像彼此从未缺席对方人生的前十四年。十七岁那个台风夜,他们没电视看,所以早早洗漱,像儿时那样挤一张床。蓝信一双手交搭在小腹,盯着天花板时发酵着至今没问出口的问题。十年来,情谊模糊掉他们的身形、习惯、衣着和一切的界限,模糊了吻和爱抚的含义,使他们无法分别,也无法回答。

Notes:

“今晚我無法一點一點回答你。
暴風雨般的愛情將我撕碎,我
像一個幻影,臉朝下,浮在井中。那裡
寒冷而黑暗的水,映照模糊而殘缺的
星辰,
用法庭的被告席,
交換我們所有的有愛、感動、睡眠,如
一輛溺亡的火車,在一堆愛斯基摩人的
骨架邊。”

——布勞提根《今晚我無法一點一點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