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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尔会回想起高三那年的冬天,昼短夜长,约莫五六点钟就已暮色四合,渐浓的夜色吞没一切。我的座位靠窗,晚自习写题累了时,会抬头看向窗外。其实根本没什么好看的,贫瘠无星的夜晚,见惯的街景在冬天格外平淡。
而教室上方的灯管永远很亮,太长时间的用眼让双眼干涩得想要流泪,只能笨拙地自己给自己滴眼药水。暖气把所有的气味都闷住了,窄小的课桌上堆着厚厚的课本、笔记、试题。玻璃窗上浮着一层朦胧的倒影,大家蜷在各自的角落,低垂着头,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铅字独自求索,看上去青春而疲惫。
冲着镜子发呆的我显得太突兀,茫茫然的恐惧像潮水一样由远及近,我头一低又继续做题。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分秒必争的高三里偶尔的懈怠都像犯罪,晚自习的出神像在深海中挣扎着露出水面,喘息片刻,又再次潜下去,深潜下去。
压抑的一天当中最松快的大概是晚自习下课铃响,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门的那一刻。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刚离开暖气时,身体还滞留在温暖的错觉里,很快就被迎面扑来的寒风唤醒。
我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公交车站走,安稳地做一滴面目模糊的水。晚班公交每到学校这一站,都会挤上来一群高中生,车厢一时很难找到位置落座,我不爱和别人争座位,习惯在角落站定,对着一晃而过的街景发呆。
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人的那天和往常一样普通,身边的同级生在聊周考的数学。我被迫听着他们讨论多选题的答案,为了转移注意力四处张望。
他不一样。黑色的有线耳机将他与外界隔绝开,低垂着头,支起双腿,摊开的笔记本放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握着圆珠笔匆匆写着什么,留给我一个看上去很柔软的发顶,就连我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了好一会儿也未曾察觉。他像一团漂浮在这个拥挤吵闹的车厢上方的冷空气,或者暖气片上一捧捂不热化不掉的雪,沉静、专注、超然事外。
他在写什么呢,一点点好奇心冒出来,他却就此停笔,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兜里,而后侧过脸看向窗外,光影如水如浪掠过,无声的潮汐起伏,我的呼吸不自觉放轻,陪他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就是转弯,我有点站不稳,下意识把手搭在他前面的靠背上保持平衡。没想到他抬头看向我,小动物一样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不好意思同他对视,恰好公交车到站,三步并作两步跳下车,一颗心晃晃悠悠,被那双耷拉的狗狗眼占据。沿街的路灯光是一团又一团昏黄,我想起他眼里也闪着亮亮的一点。
顺理成章地,第二天我踏上公交车后不自觉先看向昨晚他坐的位置,但是我没能再看到他,我甚至把整个车厢能看到的位置都找了一遍,然后我想,算了。每天遇到太多人,他只是万千陌生人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陌生人嘛,也许一辈子就只见那么一面,缘分浅得只够一次擦肩。他于我也是这样转瞬即逝,只是短暂的注视、浅淡的好奇,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内容对我来说是一个永恒的秘密,谜底也许寡淡乏味,但好就好在永远不会有人将其揭开。语文老师上课教过,这种手法叫留白,含蓄隽永,余味无穷。
然而没过两天我又在公交车上看到了他,这回他也站着,披灰绿色的外套,露出一截藏青色的内搭领子。这样的衣着让他看上去像一个棉布娃娃,针脚笨拙,质地柔软,歪歪扭扭缝着木质色调的纽扣,散发草本植物的气息。
我被挤到他边上,他没注意到我,皱着眉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直到公交车急刹车,我踉跄时被他一把扶住。等站稳了我向他小声道谢,余光中看到他摇摇头,示意没关系。
我不自觉摸了一下刚刚被他拽住的衣袖,想自己会把这件小事记很久很久。
他又从外套兜里掏出来那个笔记本,想写什么的模样,刚好我边上的人起身下车,我拍了拍他,示意他坐这个新座位写。
他先是迷茫地看向我,反应过来后没多客套,说了句谢谢你啊,就坐下来磕磕绊绊地往笔记本上记录什么,好像那就是全世界最要紧的事。和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神态如出一辙。
等到他终于写完,珍而重之地把笔记本妥帖收好后,我正要下车。他突然抬头问我,我们是不是见过。
问句被他说得好笃定。我笑了一下,说是啊,挥挥手转身下车,听见身后再次传来道谢声。
和每天都要坐公交车回家的我不同,他出现的频率相当随机,大多数时候我们都相隔甚远,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只是成为了对彼此面熟的乘客而已。
冬天的天空常常一片灰蒙蒙,而他是其中一抹低饱和度的淡青色,只在我的视线里鲜明。我们在晃荡的车厢上,短暂共度同一段时空,我到站就下车,至今不知道他的终点站在哪。
就这样,还能怎么样?
出高三上期期末成绩那天,是我最后一次和他搭同一班公交车。一向擅长的语文发挥失常,究其原因是作文材料没读透,或者说我读懂了,但还是一意孤行地选择写不主旋律也不讨喜的主题。
要求培养学生的创造力、想象力,又同时在应试教育的四方框架里将之亲手扼杀,我早就习惯并适应这一切。可我自己也想不清为什么要划掉草稿纸上列好的一二三分论点,把想说的真心话写在作文里。
太笨了吧,我只能安慰自己这并不是高考,只是青春期的小小叛逆,只是我终于做了一件很酷的事情,以一些决定排名的分数做代价。
那天我收拾书包慢了些,避开了放学时的人满为患,走到公交车站台时只寥寥几人,上车后好运气地捡到了个空座。
道路两侧的街灯好似无尽,我盯着窗外出神,大概是因为用眼疲劳,眼睛一片酸涩,不知不觉流下一滴泪,以至于有人拍我肩时还没缓过来,仍然不受控地流下生理性泪水。模糊的视野中,我看见他有些错愕地问我,怎么了,没事儿吧?
我认出来是谁,摆摆手。他接着说,你是高三的吧?方便接受我的采访吗,只有几个问题。
我无法拒绝他的眼神,等回过神时我已经拉着他下车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眼神才贴切,只能俗套地比喻成小动物一样的眼神,具体点说,就像狗一样。温驯、纯净、包容,眼底静歇着一个宇宙。
冬夜的风声呼啸,吹在脸上生疼,我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觉刚才的举动有欠考虑,正纠结着要怎么解释,他咳嗽一声,说那我们就这么开始……欸,下雪了。
我抬头,借着路灯光看见漫天细雪。从天而降,纷纷扬扬,来时簌簌,去时悄然无声,不许人紧随。我们肩并肩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是我先打破静默,我问,你不是要采访吗?
他这才回神,有些赧然地笑,拿着录音笔说,那我开始录了。
那天他问了我些什么,我已经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第一个问题是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我说希望高考顺利。记得清楚的反而是采访结束后我问他的问题。你是记者吗、哪家报社的、叫什么名字啊。他认真地一一作答,是、《京城时报》、韩东。
韩东,寒冬。我在心底默念他的名字。人如其名并不永远灵验,他出现在寒冬里,路过我的世界,只是一片柔软的雪,日出一到就杳无痕迹地消解。
我们走得不快,韩东没戴上外套帽子,任由雪花落到头上,满头碎白。他随口感叹,又要搬家了。语气里是在外漂泊许久后习以为常的熟稔。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没有多想就很傻地把心里话问出口,那我以后是不是见不到你了?
韩东说是,又补充,你也很快要去别的地方读大学了啊。我猜他只是敏锐地注意到了我的失落感,出于善意而缓和气氛。所以都不用等到日出,他就会融入这漫天的雪,重归于人海,各自匆匆。
我问韩东,长大了就会这样吗?
韩东看着我,说,什么样?
就是,像你一样。你很喜欢做记者吧。我说,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很多个地方。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我,视线看向远方。我追着他的目光,远处的居民楼亮着星星点点的光,但我知道,韩东和我看到的绝不是同一幅景象。那是千禧年末的冬天,新年的钟声已然临近,经济上行期的人们坚信明天会更好,寒冬过去就是一阵又一阵春风,吹不尽的春风,新世纪的一切都是新生的、美丽的、欣欣向荣的。
韩东笑起来时嘴角有柔和的弧度,他慢慢地对我说,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长大了,不一定会变好。但是我们会更有勇气和力量,去做好的事。
在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和他很贴近,心与心的距离。回家的那段路不算长,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却像走了很久。我从来都不擅长告别,何况我和韩东只能算萍水相逢,也不需要郑重其事的再见。韩东送我到巷子口,说谢谢你接受我的采访,又叮嘱我早点回家吧。
我点点头,想再认真看他一眼,好让他在我的记忆里清晰些。但没能做到。我看向他的那个瞬间,鼻子忽然一酸,只能低头转身藏住眼眶的泪。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韩东。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起床拉开窗帘,天地焕然一新,公交车上再也没有那道灰绿色的身影。
我如常地上学放学,如常地背书做题,偶尔遗憾那晚没问韩东他的笔记本上都写了些什么,以为故事到这里就已经画上句号。有时候恍恍惚惚,只觉得一切好似一场清醒梦,会在多年以后被淡忘成纯属虚构的内容。
常言道时间会冲淡一切,岁月的洪流冲刷,我平稳地度过高考,像韩东说的那样去外地念书,越来越接近青春期自己幻想中的大人。是否掌握高考习题的正确解法不再是重要的事,要紧的是生活的命题。
但韩东不是那种可以简单地用橡皮擦就擦掉的人,他化作报纸上一行小小的“本报记者 韩东”。我断断续续阅读那些报道,意识到其实他从未离去,其实他一直在字里行间里,不折不熄,不止不休。我想这样就够了。
后来的后来,我独自经历过很多个寒冬,只是偶尔地,会在抬头看雪的瞬间,又听见那晚和他并肩而行时的心跳。也许那是迟到太久的心动。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