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I
阿拉巴馬,1931年。
南方的夜晚潮濕得像啤酒浸透的地毯。空氣裡混著霉味和汗臭,又帶著腐爛到極致的桃子那種發酸的甜味。地下酒吧裡煙霧繚繞,潮濕的地板踩上去像剛經歷過戰事的戰壕,搖搖欲墜的燈泡不停閃爍。牆上釘著「禁止售酒」的標語,吧台後頭連個酒保的影子都找不著,只剩幾桶打開的私釀和一個醉漢。
Cassidy靠在吧台,一手攪著玻璃杯裡的廉價私釀,嘴裡啃著快要成渣的煙頭,一臉心滿意足。他從不期待天堂,更不指望地獄會有冷啤酒,所以這種破爛地方,剛剛好。
「我能進來嗎?」
突如其來的問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來者身著一件無可挑剔的開領襯衫,深棕色短髮被汗水浸濕,暗紅色眼珠像兩枚銳利的釘子,手中一把老舊的斑鳩琴撥弄得輕快。
「Remmick,流浪樂師一個,想進來討杯酒解渴。」他一邊說著,手上的琴聲不停。
Cassidy眯起眼睛,杯裡的私釀在燈光下像沉澱的黃金。他不認識他,他不認得這人,但他的鼻子告訴他,那股野性和自己如出一轍。
是同類。
他舉起酒杯,朝外揮了揮。
「嗨,兄弟,請進,當自己家就好。」Cassidy咧嘴一笑,露出毫無誠意的表情,「這種破地方也有人教斑鳩琴?」
Remmick隨手彈完最後一個音符,將琴往背上一推,順手把門給帶上。他走向吧台,步伐沉穩得像能把地板踩碎。他拿起桌上的空杯示意斟酒,可惜酒保早就溜了,而Cassidy?他可懶得幫這忙。
「不是這裡學的。」
他微微一笑,「是老家教的。」
Cassidy笑得開懷,身上那點醉意若隱若現,「啊哈,我還以為咱們那破島就只會教人壓榨勞工和靠馬鈴薯過活。」」Remmick不接話,只是端起酒杯,神情介於思考和懷念之間。
「不管身在何方,」Remmick開口,聲音有點蒼涼,「只要血液裡還流著酒,根就永遠存在。」
Cassidy哈哈大笑,舉杯,「這話我愛聽!乾了它!」
兩個吸血鬼,在這個連喝酒都得偷摸的國度裡,隔著一張油膩的吧台對飲。氣氛微妙得像槍口上綻放的玫瑰。
「說說,」Cassidy瞇眼靠近,「你是哪一派的?國民軍還是共和軍?雖然我壓根不在乎。」
「比那還早點。」
「多早?瞧你這樣,該不會是跟克倫威爾打過仗吧。」Cassidy挑釁地咧嘴,半開玩笑半試探。
「也比那還更早點。」
Cassidy吹了聲口哨,「哦!原來是祖宗級的老不死,難怪這點禁酒令的破事都擱不住你。」
Remmick淡淡地笑了笑,眼前這位同類果真年輕。
兩個吸血鬼一前一後乾了杯,酒杯重重落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Cassidy笑嘻嘻地追問:「那你來這鬼地方幹嘛?我是為了逃離家人、命運,或者就想弄明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鬼扯蛋事兒才來的。」
說完,他打了個酒嗝。
Remmick笑了,那笑容純淨得不像傳說中的惡靈。
「我只是在學習古時征服者的經驗,學習如何把世界變成我們的。」
他沒有直接回答。
「哦,所以你是那種傳教士類型的,專門發展同伴、建設大家族的?」Cassidy撇嘴,這說法聽著刺耳,於是他也回敬一句。
「與其像條狗般流浪,」Remmick慢悠悠地說,「不如做點能真正改變世界的事。讓大家明白共榮的美好,當所有人都變成同類,思想理念都一致時,世界就能大同。」
「放屁。」Cassidy哼了一聲,像聽到個蹩腳笑話。「老兄,我們連自己都顧不好了,還想改變世界?算了吧。」
Remmick只是聳肩,拿起琴慢慢調弦。
兩人一輪接一輪地喝著,從大飢荒聊到一戰,從紐約碼頭的打鬥聊到復活節起義。時而爭吵,時而玩鬧,有時又像兩個隨時會互相撕咬的醉漢。
突然一聲巨響,酒吧門被踹開。
幾個穿白袍戴尖帽的3K黨混球揮舞著火把和獵槍衝進來,活像從精神病院逃出的聖戰士。
「滾出去,你們這些骯髒骯髒的怪物!」領頭的朝著Remmick大喊,獵槍直指著他。
Remmick轉身,暗紅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閃爍,「怪物?」
他笑了,露出尖牙,任由口水順著嘴角流下,懶得去擦。
Cassidy放下酒杯,蹲身繫緊鞋帶,一臉無辜地抱怨:「喂,老兄,我不過是個醉鬼,犯得著被人架火上烤嗎?」
Remmick頭也不回,指尖輕撥琴弦,聲音輕柔得像在自言自語,「因為我們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方。」
Cassidy懶洋洋地站起來,拍掉屁股上的灰,「謝謝諸位來參加久違的同鄉會,不過下次還是提前打聲招呼吧。至於你們帶來的這些禮物,就免了,沒地方放。」
「砰!」
火光閃過,子彈飛舞。
鮮血濺上牆面,燈泡發出最後一聲哀鳴後碎裂。
Remmick動作快如閃電,先是小心地把琴放到吧台內側,然後一把抓住衝來的傢伙,乾脆利落地扭斷了他的脖子。
Cassidy則直接咬上了另一個人的喉嚨,鮮血在他嘴角勾勒出兩道猩紅的笑痕。
尖牙、利爪、碎酒瓶對上獵槍、火把和汙言穢語。槍響、慘叫和肉體撕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由強轉弱,最後歸於寂靜。
不到三分鐘,3K黨就像被打碎的陶瓷人偶,四散在酒吧的各個角落。血濺滿牆,屍體塗抹在木地板上,混著劣質酒味,臭得連鬼都想吐。一場鬧劇結束後,只剩殘垣斷壁和聞腥而來的蒼蠅嗡嗡作響。
一打完架,Cassidy立即抓起桌上的酒漱口。
「呸呸呸,這血髒死了。」
Cassidy吐掉嘴裡的殘渣,把手上的血跡胡亂抹在身上,伸了個懶腰:「這年頭想安生喝酒真他媽難。」
他搖搖晃晃走回吧台,順手從死人手上裡撈起半瓶沒喝完的酒,翻起一張勉強還可以坐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早知道剛才清場時該把人都留下。」
他自言自語道:「不過真是麻煩。」
Remmick用一條僥倖未毀的桌巾仔細擦去手上的血跡,拿起斑鳩琴準備離開。酒是喝了,但興致被打斷,現在該怎麼辦。
他想了想,笑了,既然難得遇上老鄉,那——
「來跳一支?」
Cassidy愣了下,咧嘴一笑,醉意中帶著對故鄉的惆悵。
「跳個屁。」
他大笑著,嘴上說著拒絕,身體卻已經動了起來。他雙手撐地。
「來吧,讓祖先們見識見識咱們怎麼褻瀆他們的榮光。」
琴聲響起。
「♪ What shall we do with a drunken sailor ♪」
「♪ What shall we do with a drunken sailor ♪」
「♪ What shall we do with a drunken sailor ♪」
「♪ Early in the mornin' ♪」
節奏又快又亂,就像兩條瘋狗打架。
「雖然我們再也看不見日出。」
Cassidy蹦跳著,拎著破酒瓶當節拍器,腳步雜亂得像肢體失調,不是快了就是慢了,像在刻意避開正拍。而Remmick的舞姿如同莊嚴的儀式,每一步都像踏在某個已逝王國的頭顱上,輕重有序,姿勢輕盈,步步踩準節拍,手中琴聲不絕。
「♪ Weigh, Hey and up She Rises ♪」
「♪ Weigh, Hey and up She Rises ♪」
「♪ Weigh, Hey and up She Rises ♪」
「♪ Early in the mornin' ♪」
「去他的早晨,夜晚才是我們的自由時刻。」
兩個愛爾蘭吸血鬼在血泊與劣酒味中跳起踢踏舞,醉得像從地獄溜出來的鬼魂。又哭又笑又吼,把破爛酒吧踩得咯吱作響。在遍地屍骸和碎玻璃中舞動,他們心知肚明,這份同伴情誼會隨著天亮消散。
像煙一樣。
最後一個旋轉結束,Cassidy跌在翻倒的桌子上,大笑著喘氣。Remmick優雅地微微躬身,像個老派貴族。
「Slán, Cassidy。」
Cassidy連起身的力氣都懶得使,只用手指比了個鬼臉,一邊大笑一邊揮手,笑容比之前更悲傷卻更痛快。
「Slán, ya crazy old bastard.」
Remmick轉身,背影在破碎的酒吧門口漸漸融入夜色。
Cassidy留在這片已不能稱作酒吧的廢墟中,點起一根菸,仰頭靠在牆上,望著天花板上那只快要掉下來的吊燈。
煙霧在破爛屋頂下打著旋兒。
「嘿,可別說,那老傢伙還真會跳。」他咧著嘴笑了笑。
愛爾蘭人嘛,喝完、打完、跳完,然後各自滾去見鬼。
老傳統了。
「爽,這才是家鄉味。」
II
紐澳良,1946年。
「見鬼了,不會吧?」
Cassidy縮在角落正忙著啃炸雞,不經意的抬起頭來,瞪大眼,看著擂台上那個正輕描淡寫拆人下巴的傢伙。
深棕色短髮,深紅色眼睛,穿著一身幾經摧殘的棉衣與吊帶褲,袖子捲的老高了,而吊帶正隨意地隨著身體擺動,看似輕靈,但拳頭的力道卻比道上最凶狠的暴徒還重好幾倍。
Remmick。
那老不死的還活蹦亂跳,而且似乎混得比以前還滋潤,還多了點玩性,這裡怎麼可能對他的世界大同理念有幫助?難道是傳說中的以拳交心?
Cassidy嘴角抽了抽,把手上的炸雞啃的清潔溜溜,隨手擦了擦油膩的手,朝吧台後的酒保喊了句,「給我再來一瓶威士忌,最好別摻水。不然等會兒你可有得解釋的。」
酒保頭也沒抬的隨手上了杯萊姆颶風特調,戰爭剛結束物資還沒回穩,哪來的烈酒給這群人消耗。
擂台上,Remmick隨手把一個人扔出場外,動作優雅得像在扔一袋垃圾。 觀眾們瘋狂尖叫,鈔票亂飛。
「新冠軍誕生了!還有誰敢來挑戰!」主持人大喊。
底下的人群繼續轟轟的亂響,人人都喊著再來一個、再來一個,卻遲遲沒人敢自願上台。
有人可能本來想好在一場硬仗之後,趁機出來撿便宜,但是看到前任冠軍現在還倒在地上的死樣子,原本蠢蠢欲動的也得衡量一下自己的實力。
撐個五分鐘打一回合?別說笑了,五秒鐘可能都嫌多。
「有沒有勇者 ?」
主持人持續的炒熱場子,畢竟越多人打架他賺的也越多,至於誰輸誰贏?跟他無關。
在這行久了,黑幫份子操縱的賭盤他可是一眼就看得出來。新來的挑戰者把原本的冠軍打趴了,等等就會有人上門算帳,他才沒那個命去淌那個渾水,但總不能就這樣讓他走了,刻意地拖了點時間,也好對現場的觀眾有個交代。
Cassidy喝了一口酒,抹了把嘴角站了起來。心裡也沒想太多。去他的,既然都碰上了,不打場架怎麼對得起先祖。
他跳上擂台。
Remmick抬起頭,看見他,嘴角慢慢勾起。
「Cassidy。」
他低聲說,聲音在紐奧良夜裡像蛇一樣滑溜。
Cassidy咧嘴,舉了舉酒瓶,「老鬼,準備好被我打掉假牙了嗎?」
擂台邊的鼓手敲了個破銅鑼,爵士樂亂哄哄地響起。兩個吸血鬼圍著彼此慢慢轉圈,像兩隻等待撲殺對方的獵犬。
「開始!」主持人十分盡責地繼續走流程。
話音才落,Cassidy就搶先動作,手上的酒瓶當作見面禮最適合了。瓶子先行,拳頭隨後跟上。
經驗老道的觀眾說先試探才是正理?哈,那他可不懂Cassidy了。先攻才符合他的個性,扭扭捏捏的等人出招後再反擊?
下輩子吧。
「啪—」
第一拳砸出去時,Remmick側身閃開,乾脆利落地一記肘擊,幾乎敲掉Cassidy半顆牙。
Cassidy呸了口血笑了出來,抬手一拳回敬,重重砸在Remmick的下巴上。
觀眾們開始狂吼,酒瓶砸地,彩鈔飛舞。圍起來的圈子轟轟作響。
左手直拳、上鉤拳、右手刺拳。
頭、胸、腹部。
這不是什麼英雄對決,也不是什麼世紀大決戰,這更像兩個醉鬼在比賽誰先忍不住笑場,還得一邊忍住自己的尖牙與利爪,不要不小心露了出來。不是怕傷到對方,而是怕嚇到底下的花花草草。這兩人可沒想把一對一的拳擊賽變成一對多的亂戰,這樣可就喪失了本來的目的了。
拳頭不夠?膝撞、橫掃、頭槌,各式各樣的招式紛紛出籠。場下得氣氛越來越高昂。
不是什麼正規比賽,只要雙方不是掏出什麼刀子、手槍,沒人會在意。比起招式、他們更在意的是自己的賭金,膚色黑、白、黃甚至紅?只要你能幫助他贏錢,你就算現在說你是惡魔,他們可能也會愣一下之後繼續為你加油。
打了十幾分鐘,兩人看起都像快散架的破娃娃。
Cassidy的鼻樑歪了,牙可能也噴飛了好幾顆,下巴一時間怎麼也合不上。Remmick的左眼腫成一顆紫色的葡萄,嘴角也多了幾條傷口,但他們誰也沒停。
好久沒這麼痛痛快快的打一場,就算還是得收點力氣,但至少比起之前的小打小鬧還得小心翼翼控制力道,一拳打死對方,對自己、對場子、對幕後老闆來說,都不好。
最後,Cassidy蹣跚靠在擂台繩邊,喘著氣,笑得猖狂。笑到像被口水嗆到似的,連咳了數次。
「還……還來嗎?老鬼?」
Remmick啞聲笑了笑,整了整皺巴巴的領口,暗紅色眼睛像深水一樣閃爍,當然台下興奮的人群絕對沒有注意到。
「足夠了,年輕人。」他低聲說,語氣像在責備,又像在安慰。
Cassidy咧嘴大笑,脫口而出,「幹,這比做愛還痛快。」
他們各自捂著鼻血,跌跌撞撞地互相攙扶走下擂台,留下滿地鈔票、爛掉的牙齒和一群錯愕又興奮的賭徒。
興奮的賭徒往莊家衝去,錯愕的賭徒還在原地對眼前所見不敢置信,至於憤怒的?可能得問問被群眾擠的下不了台的主持人意見了。
兩人趕在大家回過神來之前跑了出去。要是演變成一場大混戰,那場面可不怎麼好看。這次幕後老闆的動作就慢了那麼點,兩個吸血鬼就這樣若無其事地混在人群中安然離開。
夜深了,外頭潮濕得像塊發臭的抹布。兩人靠在骯髒巷子裡抽菸,血和汗和酒味攪成一團,菸只有一根,兩人只好你抽一口、我吸一點的輪流止止癮。至少在事情塵埃落定之前,兩人可不想為了多享受一下抽菸的滋味而放鬆了警惕。
「所以,」Cassidy半眯著眼,缺牙又合不上嘴的他笑得像個營養不足的流浪漢。
「接下來去哪?」
Remmick吐出一口煙,盯著天上那輪髒兮兮的月亮。
「下一個地獄吧。」他說。
Cassidy笑了,缺了牙的笑容看起來就是那麼的喜感。
「地獄? 別提了,老子一直都在地獄裡呢。」
他們沒有道別,只是像兩隻飄蕩在世界縫隙間的幽魂,一前一後消失在紐奧良潮濕腐臭的夜晚。
就如同上次一樣。
III
拉斯維加斯,1955年。
這地方比紐奧良還像地獄,只是隱藏在更多廉價霓虹燈和人造微笑之下。
Cassidy靠在一棵假棕櫚樹上,手裡晃著半瓶威士忌,打量著眼前這座用紙板搭成的小教堂——「永恆之愛禮拜堂」。門口還有個響得要命的破鐘,響一次就像敲進了死人耳朵裡。
「媽的。」他咕噥,抬手擋了擋刺眼的霓虹燈,「愛爾蘭老家那些存放馬鈴薯的倉庫都比這裡還舒服。」
這時,門口傳來熟悉又煩人的笑聲。
「喲,年輕人。」
Remmick靠在教堂門邊,穿著一件乾淨得過分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暗紅色眼睛像毒蛇一樣在黑夜裡閃爍。
Cassidy眯起眼,笑得像剛從酒桶裡滾出來的酒鬼。
「Remmick,老鬼。」他晃了晃手中的瓶子,「這種地方也能找到你?你是來幹什麼,賭場的認證儀式?」
Remmick聳聳肩,從褲袋裡掏出一支煙,不急不緩地點燃。
「有人付錢讓我當證婚人。」他吐出煙霧,笑得沒心沒肺的。
「證婚?」Cassidy差點一口酒噴出來,「你的見證能算數嗎?你不會在誓詞裡順手配個靈魂出去吧?」
「只要他們願意給錢,靈魂去哪,不干我的事。」Remmick淡淡道。
一陣騷動打斷了他們的寒暄。
兩個喝得爛醉的年輕小子拖著穿著便宜婚紗的女孩,跌跌撞撞地闖進了教堂。後頭跟著一票嗑藥過頭、鼻孔冒白煙的賓客,一邊吶喊一邊拿啤酒瓶敲自己頭。
「讓我猜猜,這些就是你的貴賓?」
「這還要猜嗎?」
Cassidy斜眼瞥了一下,歪頭問:「要賭一賭?這對能撐過今晚嗎?」
Remmick輕笑,「一瓶威士忌,我押他們連誓詞都念不完。」
Cassidy大笑一聲,跳上禮拜堂的台階,大咧咧地推開門,像走進自家院子一樣。
裡頭的裝潢跟外頭一樣惡俗——粉紅色絨布椅、金屬亮片製成的十字架,還有一台年久失修的風琴,在角落裡吱吱作響。但結婚所該有的,是都有了。
Remmick抓過一頂牧師帽往頭上一扣,隨手拿起一本皺巴巴的聖經,翻開隨便一頁,反正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
「吾等今日齊聚,」他用那副能把死人喚醒的美妙嗓音誦道,「是為了見證兩位醉漢……哦不,兩位新人,在上帝……或者其他更不挑食的神靈面前結合為一體。」
賓客們歡呼亂叫,有人直接當場撒了撿來的撲克牌作為回應。
Cassidy靠在講台邊上,一邊灌酒一邊笑得前仰後合。
「哎呀,Remmick,」他打著酒嗝,「你要是當年在都柏林這麼賣力,搞不好真能當上紅衣主教。」
Remmick翻了個白眼,繼續用完全不正經的態度主持婚禮。
「你們——呃,不記得名字的倆——是否願意在此互許忠誠、共度餘生,不論是財富還是破產,不論是醉死還是……醉死得比較晚?」
「我願意!」新郎大吼,然後啪地一聲摔倒在地。
Cassidy笑到差點把酒噴出來,「喂!還沒等到新娘說話呢!」
新娘蹲下去試圖撿起新郎,兩人一起滾成一團。
Remmick把聖經啪地一闔,灑脫得像結束了一場無聊的交易。
「誓言成立,祝福你們早點清醒,晚點後悔。」
台下一片起哄。有人丟了幾張錢到講台上,有人吐了,還有人直接睡死在椅子上。
Cassidy咧嘴,彎腰撿起那幾張鈔票,遞給Remmick。
「拿去,剛好抵過一瓶威士忌,剩下的還可以拿去買件新衣服。」
Remmick接過鈔票,慢慢收進懷裡,紅色眼睛裡都是笑意。
「怎樣也比你好,至少我沒一身炸雞味。」 他邊說邊用兩指夾起Cassidy破爛的大衣角,嫌棄地晃了晃。
禮拜堂外,混了沙的夜風迎面打來。
Cassidy跟Remmick靠在牆邊,抽著便宜香菸,看著醉漢們打著嗝跳起詭異的華爾滋。
「嘿,Remmick,」Cassidy眯起眼,「如果哪天我真想結婚……」
Remmick頭也不回,「找個能忍你口臭跟滿口爛牙的。」
Cassidy咧嘴,「我去你的,乾杯!」
兩隻舉著破瓶子的手,在星光和霓虹下敲到了一起。
破爛,狼狽,完美。
這就是愛爾蘭吸血鬼的浪漫。
IV
胡士托,1969年夏天。
一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泥巴浴和精神錯亂狂歡。
Cassidy跌坐在草地上,一手抱著一桶已經稀得像水的啤酒,滿臉都是從隔壁舞台飛過來的玉米粉,渾身上下像被卡車輾過三遍痠痛不已。
Remmick呢?
這老鬼穿得還是最符合潮流,簡單的T恤搭配單寧牛仔褲,煙燻味和大麻味纏著他打轉。臉色好得不像個正經吸血鬼,像是剛在森林裡滿載而歸的獵戶。
Cassidy躺在地上,大笑著把啤酒潑到空中。
「去你的,Remmick!這地方比教堂還像贖罪的地方!」 他高舉手臂,像在跟不存在的神明打賭。
Remmick側過頭,用一種像是在檢視天下第一號蠢貨的目光看著他,然後隨手從旁邊昏倒的嬉皮背包裡掏出一瓶沒開封的琴酒。
「這裡比教堂好多了,」他慢悠悠道,「這裡沒人在乎你是人是鬼是他媽的耶穌轉世。只要你會跳、會喝、會做愛,就能在一起享受。」
Cassidy咧嘴大笑,牙縫裡還卡著不知道哪來的羽毛,「那我他媽的天生是這裡的王!」
Remmick嗤笑了一聲,把琴酒丟給他,自己也靠在泥地上,點燃一根手捲煙。
「什麼王,下水道之王嗎?年輕人。」他紅色的眼睛在火光裡閃著微光,「你是泥地豬圈裡最活蹦亂跳的那頭豬崽。」
Cassidy抓過琴酒,仰頭灌了一大口,咳了兩聲,笑到臉皺成一團。
「幹,Remmick,要不要在這泥巴地裡跳一場?」 他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從地上彈起來,手還伸向Remmick,滿臉是壞笑。
Remmick吸了口煙,吐出來的煙圈在半空中扭曲,像一圈圈久遠的記憶被吹散。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握上了Cassidy那只沾滿泥巴和酒氣的爪子。
兩個穿著被泥漿裹得重重的愛爾蘭吸血鬼,就這麼在胡士托的泥沼裡,跳起了比死亡還自由的一場醉舞。
腳步亂得像隨時會跌倒一樣,笑聲大到把旁邊嗑藥過量的人都震醒。有人拍手,有人扔大麻,有人高聲尖叫,以為哪裡來的明星。但大家不約而同地圍成一個又一個的圈,把兩人給緊緊包圍。
兩人越跳越嗨,越跳越高,不顧周遭這麼多人在場的情況下,還不小心跳離了地球表面。
「♪ So I’ll live like it’s the last time ♪ 」
「♪ For a long time, at the wrong time ♪」
「天哪,Remmick,認識這麼久,你怎麼都沒說你會飛?」
「你有問過嗎?」
「♪ When’s the right time ♪」
「♪ Is it my time ♪」
「幹,我以為我們倆一樣。」
「不,我們不一樣。」
「那……」
「別想,吸血鬼咬吸血鬼並不會獲得新能力。」
「♪ So I’ll live like it’s the last time ♪」
「♪ For a long time, at the wrong time ♪」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拜託,你那張臉在想什麼,誰讀不出來。」
「媽的。」
「♪ With the right time ♪」
「♪ Is it my time ♪」
夜色翻滾,音樂爆炸。
兩人就這樣的飄進了大雨之中。留下在場的嬉皮們,繼續跳舞、繼續歌唱,反正一覺醒來,都只是會覺得自己吸了太多、喝得太兇,不會有人認真的回想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
而Cassidy跟Remmick,像兩個永遠死不了的爛笑話,在這個狗屎的世界裡,又續了一場沒有結局的狂歡。
「♪ And if I’m dreaming ♪」
「♪ Then please ♪」
「♪ Don’t wake me up ♪」
Epilogue
第一次是偶遇。
後來那間地下酒吧在一場失控的大火中燒成了灰,沒人記得那晚有誰在場,也沒人記得是誰先點的火。
有人說,是兩個愛爾蘭佬喝多了,先用拳頭吵了一架,然後又抱在一起跳舞,最後笑著踩翻了油燈。
也有人說,是3K黨報仇心切,把整座酒館點了火,連自己也燒成了一堆骨灰。
第二次是巧遇。
那場賭局除了拔腿就跑了兩人,誰輸誰贏都不重要,記住,莊家永遠是贏家。
第三次是命運的安排。
有人說,他們從此以敵人、朋友、又或者更糟的關係彼此糾纏,直到世界最後一盞燈熄滅。 但更多人相信,他們根本從來沒打算成為同路人。
但不管是哪一種命定之事,故事總會在這裡停下,留下一種半真半假的味道,就像瓶底最後一口混著煙灰的威士忌。
至於那兩個傢伙?
其實他們只是短暫地在同一片爛泥裡打了個滾,然後各自帶著滿身泥巴,回到屬於自己的那條死路上去。
兩條路偶爾的交集,只是為了人生增加了一點苦澀。
「天光之前,爛醉為王。」
無論是何時何地、何年何月。
說到底,他們都只是想在日出前喝個痛快罷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