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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在另一片大陆发现了圣人的棺木。那不勒斯临时组建了支队伍,前往接收,把棺木带回来。
杰洛·齐贝林也是其中一员,他和另一位处刑队的同僚被临时抽调进这个队伍中,共同执行秘密任务。那具体是哪位的圣人的棺木,他们并不知情;但对杰洛来说,这任务再轻松不过。他只需要渡海,从拿到棺木的自己人手里接下东西,然后再乘上返程的船,回到那不勒斯便算结束。棺木提前做了好伪装,装在外表更朴素的木箱中。队伍特意选择了廉价的货舱位,以免引人注目。
“实际上就算别人发现了这东西也不会感兴趣的,”杰洛和同僚闲聊道,“没人会来偷走一个棺材,虽然里面没有尸体。”
“杰洛,你不能这么说话。”同僚神情严肃,“这是对圣人的不敬,我们应当时刻保持敬畏。”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杰洛讪笑着敷衍了句“你说得对”。
像这类细小的争端时常发生,杰洛知晓它产生的根源——其他人都寄生于信仰之中,依托教会、王权和主的存在而存在。唯独他不是,即便他年幼时就已理解了宗教与王权,他仍对这一切感到困惑。
人确实可以全身心投入地,去信仰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吗?
至少他是不行的。所以他也无法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身上的所有责任都源自于“神”的授意,他难以认同。
但他又必须盲目地遵从。
其中的拉扯与矛盾让杰洛时常感到痛苦,一点并不会撕心裂肺、无法承受的痛,加上许多无人可说、温暾钝闷的苦。
“你先去吃饭吧,”同僚又说,“我会看着情况,一会儿你再过来替我。”
杰洛点头,转身走向舱门。
刚入夜,出航才过去一个小时,却已经望不到陆地。静谧的世界,黑色的海,浪水敲击船舷,在轻微摇晃中周遭的杂声暂时退却很远。他站在甲板上独自吹了会儿风,尔后闻到新鲜出炉的食物香味。循着香味他登上二楼的餐厅,许多乘客在推杯换盏着愉快交谈。两排餐桌靠着两边的窗,几乎客满,杰洛踏进过道,张望着找寻空位,在最深处看到张安静的桌。
十六七岁的少年独自坐在角落的四人桌,微微侧着脸,手托着下巴,眺望窗外的海。对方像是能察觉到他的视线,忽地转过头,水蓝的眼眸静静看向他,似有似无地在邀请他同坐。
如果真有“气场”这种东西存在的话,杰洛能明确感知到那张餐桌的“气场”是特别的。它与周边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但并非散发着悲伤;它只是被单独隔开了,在四周张着无形的墙。
他应该避开和陌生人的接触,就连好奇最好也不要有。
在那不勒斯的时候,父亲无数次这么告诫过他;对于齐贝林一族的继承者而言,与他人的不当接触是最要禁止的事。可这不在那不勒斯,这是在海上;他们看到彼此,好像接触就已发生。分明这只是一次对视而已,他的感受好荒谬。旁人的热闹足以为他打好掩护,杰洛看着那双略显浑浊疲惫的眼,一步步走近。
“我可以坐在这儿吗?”他用意语问。
少年将点着头,主动替他倒了杯柠檬片泡的水。
“你一个人吗?”杰洛再问。
对方的反应略显钝滞,像没有听见。正当他准备再问一遍时,少年淡淡说了句英文:“我是在等人。”
他回以英文:“那我……”
“也可以说在等你。”
“等我?”他不解地蹙眉,“这是另类的搭讪吗?”
“那边有自助的热水,”少年却说,“你带了咖啡,去泡吧,我想喝。”
“你怎么知……”
“在上衣右边的口袋里。”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摸到他临行前特意带出来的一小包咖啡粉。片刻后他又恍然大悟:“你肯定也是货舱票吧,在下面见过我?”
“我没有买票。”
“偷渡客?”倒也不算稀奇。
“你要‘登船’,才需要船票。我没有‘登船’,所以不需要。”少年说着意味不明的话,漂亮的眼睛始终微垂着,注视着杯中透明的水。
“你没有‘登船’,那你现在在哪里?”杰洛顺着这莫名其妙的话问道。
他的问题似乎难倒了对方,少年嘴唇嚅动着,欲言又止,停顿许久才说:“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
“你叫什么?”杰洛起身,“我想知道我在请谁喝咖啡。”
“我是乔尼,”少年终于抬起眼,眼睛里似乎有幽深的漩涡,“杰洛。”
对于不相信神真正存在的杰洛而言,这段对话给他带来过几秒的惊讶。但转瞬他又能理解了——依照他的现实主义思考,事情也没有那么怪诞。眼前的少年一定是在货舱见过他,注意到过他口袋里有咖啡;也听见了他和同僚间的聊天,从那儿得到他的名字。
有人窥视自己,自己却毫无察觉。
他的好奇心中夹带上了些悚然和禁忌,反而比外面的海浪更汹涌。
“我去煮咖啡。”
杰洛拿出咖啡,接着脱下外套,像占座似的将衣服搭在椅子上。
自助热水离这张安静的桌很近,他拿过橱柜的咖啡杯放进滤纸,一边冲泡一边用余光悄悄注意着少年。
乔尼,实在是跟这个人很匹配的名字。
乔尼又看着舷窗外,双手握着玻璃杯。他注意到乔尼的手指很用力地抵在杯壁,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这行为与冷淡的面孔很矛盾。
他端起泡好的咖啡回到餐桌:“你还知道点什么?”
咖啡冒着香气,侍应生刚好在这时过来帮他们点单。杰洛要了些简单饱腹的食物,乔尼却只要了块蛋糕。等侍应生走了,乔尼才拿过小勺,轻轻搅着咖啡回答:“我知道你所有事。”
“你这么说很像那种骗子。”杰洛挑眉道。
“好吧,也不是真的知道那么多。”乔尼说,“至少你在想什么,我是不知道的。”
“我认真的,老兄……”他看着对方稍显稚嫩的脸,又改了口,“乔尼。我为什么对你的脸没有印象,如果你也在货舱的话我应该会注意到才对。”
“因为我没有在货舱。”
“你住在上面的客舱吗?”
“我一直在这里。”
“我不懂你的意思。”
“也不是那么需要你懂。”乔尼啜饮片刻咖啡,“……好喝。”
杰洛忽然不知该如何应答。他们沉默,船舱似乎也跟着沉默了,他甚至能听见海浪如叹息般地轻拍着船舷,在他意识中奏响略显哀艳的乐曲。杰洛从不觉得自己是容易伤春悲秋的人,那样的话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似乎就太难捱了。这是他第一次凭借自己的意志,去和另一个人,说毫无目的的话。
人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自由意志,大多时候也无法选择要和谁缔结关系。亲人是没得选的,出生地是没得选的,一块儿长大的朋友也只是因为大家都被安放在这里,是没有选择的选择。而对杰洛来说,这种无奈更加强烈——因为他没有朋友,他不被允许有朋友。于是这样被另一个人牵动情绪,对他来说也如此罕见,比偷情更忌讳。
这些感受都是面前的少年带来的。他察觉到眼前的人身上有些什么难以解释的感染力,他注意到乔尼,他再难注意到别的事。
“既然你在这条船上,”杰洛主动挑起话题,“你要去那不勒斯吗?”
“我哪里都不去。”乔尼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也可以说我就在那不勒斯。”
“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神秘吗?”
“抱歉。”
“啊?”
“我表达能力不好,这点我也很烦恼。”少年忽然拨开咖啡杯,伸出手指蘸了蘸柠檬水,在木制桌面画起来,“我去过那不勒斯很多次,但我觉得‘去过那不勒斯’也不对。”
乔尼在桌上划出一条横着的水痕,在两端和中间分别点上三个点。
看着他的手,杰洛继续问:“去过就是去过,没去过就是没去过,我觉得这很好理解。”
“你理解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这样,”乔尼的手指点了点桌面,示意他看那些水痕,“你的‘去过’,是在中点的左边。”
他在左边的线段中加上潦草的小圈。
“没错。”杰洛说,“不该是这样吗,左边是过去,右边是未来。”
“可我的时间不是这样的。”乔尼又在中间的点上,画下一条垂直的线:“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这样的。”
“……”
乔尼看向他:“我在你面前,同时我也在那不勒斯。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在这条线上。”
“按照你这样说,你岂不是出生的同时也已经死了。”杰洛笑着反问道。
他自以为抓到少年胡言乱语中的漏洞,却没想到对方诚恳地点了点头:“就是这样,我活着的同时我已经死了。你也一样,杰洛,你已经死了,在你的时间轴上的三年后。”
“……这是预言之类的吗?”
“对你来说是。”
杰洛皱着眉激烈思考了许久,才问:“……真的?”
“假的。”乔尼抹去那些水痕,“你刚刚有点相信了吧?”
“怎么可能相信啊,”杰洛笑起来,“你明明看起来不像喜欢开玩笑的人,但说话意外的有趣嘛。还有什么更有趣的吗?”
这时他们的餐点上来了,乔尼尝了口蛋糕:“你带着棺木,是不是?”
杰洛倏地紧绷,手也不自觉捏住腰间的铁球——他当然没忘了他的秘密任务,如果有人知道棺木的存在,那几乎可以认定是敌人。
“别紧张,”乔尼轻声说,“我只是也有关于棺木的故事。要听吗?”
杰洛点点头:“你说。”
“你知道睡在棺木里是什么感觉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知道。”乔尼说,“局促,逼仄,黑暗,还很冷。尤其是棺木里还有另一具身体,你挤在他旁边,你能感觉到……气味,气味慢慢消失了。”
“身体……尸体吧?”
“对,尸体。”乔尼再舀下一块蛋糕送进自己嘴里,“你的尸体。”
“又是我?”
“现在只有我和你,你就当做是你吧。”
明明旁边还有很多食客,笑着闹着很愉快;杰洛却觉得这话没有什么问题,现在只有他和他。
“我在棺木里抱着你……”
“不能换一下么,比如你是尸体,我是旁边的人。”
“不不,这个不能换,事实就是这样。”乔尼认真地说,“我闻不到你的味道了,我才意识到你确实是离开我了。”
“我还是很难接受我是扮演尸体的那一方。”杰洛回答。
“也许你打开你带着那具棺木,你会看到我和你躺在里面。”乔尼轻巧道,“要不要试试?”
“这个绝对不可能。”
那是圣人的棺木,怎么也不可能放着他们。不,他根本就活着,又怎么可能在棺木里。即便理智上他是这么认为的,可感情却因乔尼轻巧的话语奔往阴沉的想象。他几乎能看见自己躺在棺木中的模样,能看见眼前的少年抱着他的身体。比起乔尼所讲述的部分,他还看到更多——没有由来的,他感觉乔尼应该在哭才对。眼泪汩汩不断,浸湿他的衣襟。
想到这里,他悄悄观察少年的眼睛。
没有发红,也没有什么波澜,更没有眼泪。
“好吧,这个确实是我胡说的。”乔尼道,“那说点别的好了。你想知道你的未来吗?”
这时船忽然晃动得厉害,只两秒又恢复平稳。少年蹙眉,望了眼他们头上轻晃的油灯。那其实是盏装饰用途大过的照明的灯,在餐厅其他光照中,它的光显现不出轮廓。可杰洛还是在乔尼的眼中捕捉到了它的存在。有一瞬其他的光在杰洛的意识中消失了,剩下这盏晃动的油灯,照亮少年的脸。它在摇晃,光影也摇晃,那张俊秀中还带些张扬的脸因此变得缥缈,仿佛只要伸出手,一切就会消散。
“想,”杰洛回答道,“虽然我不信这个,但偶尔听听也很有意思。”
“你想象一场,骑马横跨六千公里的长途比赛。你,我,还有很多人,我们都参加了。你的爱马叫‘瓦尔基里’,你和她配合很好……”
“你怎么会知道我爱马的名字?”
“我说过了,我知道你所有事。”乔尼浅浅抱怨着,“你不要打断我,我会记不起来的。”
“……你继续说。”
“……”乔尼却静静看了他几秒,随后垂下脑袋,烦闷地拨动蛋糕顶上的半块草莓,“我记不起来了。总之你参加了那场大赛,我也参加了。”
“我为什么会参加?”
“你想夺冠,想拿到‘国王的大赦’,想救一个人。一个……含冤入狱的孩子。”餐叉终于插进草莓里,乔尼忽地将草莓递往他,“你吃吗?”
“吃。”杰洛想也没想,欺身过去张嘴接下。
到草莓在他嘴里迸出清爽的甜味,他才后知后觉这行为太熟络了。好像他们就是这样会一块儿吃饭,会互相尝尝对方碗里饭菜的关系。可他们分明不是,他们相遇才十几分钟。
“那我肯定夺冠了吧。”杰洛说,“如果我真要做这件事,我肯定会做到。”
乔尼没有正面回答:
“我们一起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荒野,沙丘,湿地,雪原。太热的时候我们昼伏夜出,跟着月亮骑行;暴雪时我们躲在洞穴里避风。在森林里迷路,也在渡河时弄得浑身湿透……我记不清了,很多事。发生了,又不断发生。”
乔尼绝算不上很会讲故事的人,他说得很平淡很笼统,没有什么活灵活现的细节。杰洛却依然在这些近似冷漠的陈述中,仿佛能看到旷野中巨大的月亮。他居于想象,一时间周围的氧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他不自觉地用力呼吸,不知从何而来的难过涌进心里。
“那很爽吧,”杰洛应声,“想想都觉得痛快。”
“嗯,很痛快。”
“……我虽然不相信预言,”他有些难为情,“但我其实……我是说,如果真的有这种机会,和朋友……和你,和你骑行那么长的路,我应该会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但少年脸上没有任何开心,“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很激动,但次数多了之后,就没那么激动了。”
“第一次见到不是二十分钟之前吗?”
“你忘了我的时间是同时存在的。”乔尼用餐叉比划了一下竖着的时间轴,“就现在我也在第一次见你。”
“这个太难想象了。”
“是的,所以我也很难完整地告诉你。”乔尼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就在你意识中的‘当下’,我在这条船上吃饭,在沙滩上遇见你,我们在旅馆吃饭,在野外升起篝火吃饭,我独自在你的墓碑前吃饭。”
“等等,沙滩又是哪来的?”
“沙滩是一个很关键的地方。”
“在那不勒斯的沙滩吗?”
“在美国东海岸。”
“我根本就没有去过美国,以后也应该不会去的。”杰洛道。
“你会去的。”
“你的意思是,那场骑行比赛在美国?”
“没错。”
“所以还是预言。”杰洛无所谓地笑笑,“你的预言很完整嘛。”
“你得试着相信我确实知道之后会发生的事才行,”乔尼有些不高兴,“不然我没有办法往下说。”
“好吧,那么我之后会去美国,参与一场骑行比赛,和你一起。并且我会死掉。”
“当然我其实一直希望你不要死。”
“这个我也希望。”
“只是我可以同时存在于所有的时间,但我却改变不了任何既定事实,包括你的死。”
杰洛吃着东西,思忖片刻道:“所以你的时间刚发生变化的时候,你跑去救我了。”
乔尼忙不迭地点头,急切道:“对,我去了。”
“但没有救到我。”
“对。我得到了力量后,尝试了很多次之后才发现,我没有回到过去的能力,更不可能改变任何。”
“那是什么?”
“我被困在这里了。”乔尼凝视着他的眼睛,“我被困在过去的时间里了。我们其实也从来不曾在这条船上见过,我没有去过那不勒斯。”
“你刚才还说……”
“我同时存在每一个你活着的时间点,所以我一直看着每一秒钟的你。你的过去,你的儿时……我在那不勒斯见过你小时候,你咬你父亲的手……”
杰洛倏地红了脸:“连这种事都知道的?!”
“我知道你的所有事,除了你怎么想的,我都知道。”
“你让我觉得有点……毛毛的。”杰洛说,“不过这感觉不坏,有点新鲜。现在开始我当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我现在已经见过你了,你说的沙滩,我什么时候会去?”
“三年后。”
“那我在沙滩上会遇见你,是吗?”
“是。”
“然后我遇到你不久就死啦?”
“是……”
“好吧。……那我会认出你的,这一切不是就改变了吗?我不可能忘记这么奇特的相遇,在船上,一个人突然告诉我我三年后会死……不可能忘的。”
“你会忘的。”乔尼突然哽咽,“因为我不在这里,我们从来没有在一切发生前相遇。”
“你明明在我眼前。”
乔尼突然朝他伸出手:“握住我。”
杰洛不解,但还是照做。
皮肤接触的一刹那,奇诡的事情发生了——那双手看上去白皙有力,可触感却干燥枯槁,仿佛是干尸的手。杰洛讶异地看着乔尼,乔尼却躲开了他的视线,再度望向舷窗。少年拉着他的手凑近自己的脸颊,他摸到的仍是薄薄一层紧贴骨骼的枯槁皮肉。
“我不在你面前。”乔尼接着说,“我只是凭借这具遗体,凭借我的意志,出现了你的过去。”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我知道出口在哪里,只要接受你的死,我的人生还会继续。”
“那……”
少年突然睁大了眼,神情焦躁而惊慌:“可是我很想你,我宁愿不要继续。”
“……”
“前几百次我甚至说不出这些话,后来我发现我的记忆仍是有限的。我在不同的时间点上不断接触你,几百次几千次,次数越多前面的事就越模糊。我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在这里,我们说过些什么,只剩下点零碎的细节,也许和这次一样,也许不一样。所有的事情在同时发生,重复地发生,我所有的感情都在同时出现,我不知道我该做出什么表情。……我只是很想你,杰洛。”
他听不懂。
说实在的,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可乔尼身上散发出来的、山洪海啸一般的真切悲哀,他都能感觉到。他能看见乔尼嚎啕大哭的模样,偏偏眼前的少年并未流泪。
“三年后,我会遇到你,然后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最后我死了。”他总结出他所理解的故事,突然笑起来,“那不是很好嘛乔尼,我觉得很好。”
他还以为他这一生都不会有朋友呢。
乔尼捂住眼睛:“我好想你。”
“我现在就在你面前。”杰洛说,“你留点什么给我好了,我会一直保存,三年后我再见到你,我就会知道是你。”
“没用的。”
“有没有用以后再说吧,留个纪念好了。就当做渡轮上的奇遇?”
乔尼重重点头:“好。”
他拿过桌边的便签和笔,递到乔尼面前:“你写下你的名字留给我。”
“……好。”
乔尼扯开笔盖,他看着对方写字时的眉眼,不经意道:“也许忘了也没关系,我感觉我总会和你……”“杰洛!”
这时忽地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是处刑队的同僚。同僚走过来:“你还没吃完吗,太久了。”
“抱歉,我跟这个朋友多聊了一会儿……”他一边说,一边重新看向桌对面。
“你朋友在哪里?”同僚问。
对面空无一人,蛋糕和咖啡杯还留着。
“……他好像走了。”
“我刚进来就没看到你对面有人。”同僚指了指对面的餐碟,“这是什么?”
在蛋糕餐碟下,压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杰洛连忙拿起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迹潦草的话:
Your soul always lives in my heart.
同僚并不懂英文:“写的什么?”
“写的……”
杰洛正要翻译,可眼睛忽地发酸,似乎身体抢在意识前察觉到了悲哀。他揉揉眼,再看向纸条,字迹缓缓消失了。他突然抓起笔,慌慌张张要往便签上写字——他得写下他的名字,这样如果三年后他们真的相遇,他就会想起他。
他……
他叫什么来着?
一切交谈与想象被吸进无尽的螺旋中,往不可见的深处走远。
“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了?”
“……我没事,”杰洛垂下眼,除了朦胧的伤感之外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什么也没发生。……也可能发生了我的一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