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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正交多中枢学派的研究出现突破,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实验室中,深海咒文的研究出现端倪,试图复现深海咒文的实验中,大鼠在聆听咒文后出现减压症症状,而在对脑死亡大鼠的实验中,甚至出现了颠覆性的实验结果——脑死亡大鼠仍能对咒文表现出最基本的反射性活动,而在实验进一步推进时,甚至部分脑死亡大鼠恢复了生物活性与行动能力,在实验过程中对特定方位出现明显反馈。拉普拉斯等研究人员反复确认了大鼠的脑死亡,并对不同死亡时长、处死方式的模型大鼠进行实验,实验结果仍超出常理,已确认脑死亡的大鼠,在深海咒文的影响下恢复了活性,并且其展现出远超过死后神经反射的运动能力,其运动能力直到四小时后——即肺部完全丧失活性后才无法被唤起。
研究结果“令人震撼同时也令人担忧”,与其说是对现存生理知识体系的质疑,不如说是对人类认知体系的颠覆性挑战,因此项目参与者不约而同对实验结果三缄其口。一种全新的能量体系在实验室崭露头角,嘲弄拉普拉斯引以为傲的科学常识和唯物主义,让他感到无从下手、无力回天——从实验涉及到深海咒文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无时无刻不在回想,五年前的马什兰街、奈伦口中的魔力、罹患减压症的负鼠一家。
一切的终点、起点、线索似乎指向埃里耶特,拉普拉斯决定回找负鼠一家留存的详细资料。
埃里耶特总是一样,路易斯安那潮湿的空气、蚊虫叮咬、和警局里的同事们。五年过去,警局一点都没变,似乎沉浸在五年前的雅各拉事件中的只有他一个人,或者不如说他也罹患了一场为期五年的减压症,正交多中枢实验的突破像这场减压症的结尾,他和五年前误入的负鼠一家一样,症状从只涉及皮肤、骨骼、淋巴的I型减压症发展,氮气气泡开始出现在外周神经系统、中枢神经系统、甚至隐藏在人体中的神秘中枢系统。
拉普拉斯从奇普曼局长办公室轻车熟路收缴一盒甜甜圈,奇普曼局长的身材逐年稳步发展,但甜甜圈品味一成不变。
出门时,拉普拉斯发现乔杰特已在门口等他。
“怎么有时间回来帮我找资料?今天不用出外勤吗?”拉普拉斯边吃甜甜圈边问。
“今天是哈里森出外勤,我留在局里补报告。知道你要回来拿资料,正好我对资料调用的程序比较熟悉。”
“不会吧乔杰特,警局编外人员也需要这种程序吗?”
“亏你还记得自己是编外人员,何况现在连合同工都不算了。我只能自己走程序把资料调用出来,再发你一份。”
“谢了乔杰特,帮大忙了。程序上如果说得过去,当年的行车记录仪也发我一份吧。”
乔杰特沉默了一下:“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研究深入到这种程度了吗?”
“学术机密,无可奉告。”
“程序上不能给没有学术合作协议的合同工发这些,所以这份资料的利用方式需要你斟酌一下。”
拉普拉斯点头,拿出甜甜圈示意乔杰特也来一个。
“谢谢,不用了,我有清咖。”
拉普拉斯低头吃自己的第二个甜甜圈。
“还好吗拉普拉斯?”
“取决于你怎么定义什么叫还好,如果证明尼采的上帝已死算还好的话我就还好。”
“实验进展不顺利吗?”
拉普拉斯突然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有种倾诉的欲望:“乔杰特,如果你突然有一天发现,这个世界有魔法怎么办,或者你在研究一种颠覆人类、超出认知的东西,而你越深入研究越觉得人类本身毫无意义?”
乔杰特看着拉普拉斯的眼睛,她的这位警局同僚一向思维敏捷,而此刻拉普拉斯讽刺、戏谑的眼神中罕见地流露出迷茫和焦虑。
“这要问你了,什么是超出认知?因为每个人有自己的认知,每个文化、群体有自己的认知,每个人的认知和人类社会的认知也截然不同。”
“超出所有人的认知,超出任何人类的认知。”
乔杰特似乎想了一阵什么是超出任何人类的认知:“拉普拉斯,我举个例子吧,你见过墨西哥湾的钻井平台吗?”
“路易斯安那有全世界最早的钻井平台,全世界最大的石油港口,和全世界最严重的石油泄露。2010年4月20日,数百万加仑原油从矿井里泄露,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有海鸟、海龟死在海岸线上,但事故过后,路易斯安那仍然是石油重镇。路易斯安那海上石油港 (LOOP) 是美国唯一的深水石油港,每小时可向油轮提供10万桶原油,因此也配套了炼油工厂、储油码头,接驳的最大船只吃水能达到26米,提供了州内9万人的就业,而石油矿井不眠不休的燃烧向墨西哥湾大气层排放甲烷、加热空气,间接导致飓风频发。每个埃里耶特人都懂钻井平台。”
“但人有时候很容易把自己熟悉的事情习以为常,也容易把全然陌生的事习以为常,习以为常到忘记这件事本身有多超出人类的认知,只有夹在你似懂非懂的边界的事物才能让你超出认知。就像我去路易斯安那的废弃钻井平台参观,参观的时候觉得设备老旧、生活逼仄,但是从钻井平台出来的那一刻,我意识到这是钻井平台,人类在近海制造的陆地工厂,完全漂浮在海上,但能抵御最高九级地震,内含深入到一万米海底的油井管道,每天有上千吨石油从这里发掘、从LOOP发出、经过巨型工厂的精炼发往全世界,最终变成汽油、塑料和政治博弈筹码。你觉得这一切超出认知吗?”
乔杰特停顿了几秒,像在等拉普拉斯的回答,或者只是喘口气。
“相信我拉普拉斯,我在这一瞬间有和你一样的感觉。所以我觉得,人类的认知是一种充满了幻觉的东西,充满了自以为是、司空见惯的幻觉。”
拉普拉斯什么都没说,在对正交多中枢的研究中他始终有种恍惚的既视感,墨西哥湾上在他的一知半解间似乎存在某种沉默的不可视之物,影响全世界的海岸线,影响所有海洋生物的进化方向,诞生出深海咒文和雅各拉。现在乔杰特告诉她这种存在也是钻井平台,是LOOP,是另一种被他忽视的巨型存在,同样超出理解,但是陆行生物对海洋的征服,以另一种同样沉默却贪婪的态度攫取资源、污染环境,诞生了现代人类社会。
“你说得对乔杰特,也许超出认知并不恐怖,但这一切不能完全解决正交多中枢的问题。我现在觉得自己是爱因斯坦,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正在开启一扇物理世界全新的大门,这扇大门之后,我所习以为常、赖以生存的决定论就摇摇欲坠。[1]而这之前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自己面临的仅仅只是物理大厦上空两朵乌云。我面临的情况比爱因斯坦还残酷,因为我现在正自己寻找引力波的存在。[2]”
“拉普拉斯,你既然聊到爱因斯坦,那你肯定知道拉普拉斯妖[3],跟你的名字一样的一种妖怪、或者说智者。拉普拉斯妖拥有无限的算力,能通过现在的状态预测未来,因此也总是试图、也实际上可以理解当前的一切事物、事物的一切未来。而说来好笑,物理学家对未知事物的接受度,甚至没有完全没学会物理的哈里森高,似乎你们总是觉得自己是这个拉普拉斯妖,或者说也应当才存在一个拉普拉斯妖,能解释一切该解释的,也打算解释一切该解释的。一旦遇到解释不了的情况,拉普拉斯就会和拉普拉斯妖一样陷入困境,而事实上,我们都知道,量子物理已经实然上否认了拉普拉斯妖甚至拉普拉斯信条[4]存在的可能。”
“在某个学科深入得越多越容易陷入这种进退维谷的窘境,但我所面对的问题绝不是决定论的问题,世界是不确定的只会让那些物理学家痛苦,但我的困惑,甚至恐惧绝对是全人类的。因为至少没人担心合成一种会写莎士比亚的合金,或者制造一艘产生了个人认知的船,只有医学、或说生理学,在这种令局外人难以理解的恐怖求索中,触及了这个世界真正的费解核心——就是人类的意识。我所面对的是个体意识的问题。”
“是什么让你出现了这种假设?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医学博士开始要求辅修哲学了?还是你觉得有‘另一个自己‘?我不清楚哲学不同派别里对个人意识的定义,但我清楚一件事——至少目前为止,我的个人意识中,我和你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意识,这样就足够了。”
“足够什么?”
“足够我确认自己的存在,也确认你的存在。我不会纠结不同的意识如何出现,如何被影响,就像我不会纠结钻井平台到底是如何被建造的、货币体系是如何建立的、雅各拉是如何形成的。但我知道可以坐船找雅各拉,可以花钱用工业除尘器干掉雅各拉。”
“是这样吗乔杰特。”
乔杰特和他拥有的是同一个世界的一体两面,而注视到世界的另一面令拉普拉斯松了一口气。至少在正交多中枢的另一面,一种固定、具体、稳定、客观的意识仍然存在并且自洽。
“谢了乔杰特,记得把行车记录仪发我。”
拉普拉斯从警局走出来,一种轻快感正从他的骨血深处蔓延,带来尘埃落定的畅快,类似于当他最终确定自己是穿错了衣服的女士的那一刻,所有痛苦、不解、挣扎都被推迟,只在这一刻。
拉普拉斯觉得自己有时候像一只薛定谔的猫,在一个量子盒子里,外界的维格纳无法确定他的死活,而他的个人意识也摇摇欲坠,但此刻他觉得,乔杰特像这个实验里维格纳的朋友[5],她的观测坍缩了自己的死活——宣判没有解决它在笼子里的问题,没有解决这只猫的脑瓜里感到痛苦的一切苦难,但这次观测确定了他此时存活,所以他决定迎着马仕兰街潮湿的晚风走路回家。
路易斯安那最近多雨,夜晚的路灯下,潮湿的地面反射出不同光泽的黑色,一次大雨奈何不了的蚊虫在路灯光晕下跳舞,拉普拉斯回家的脚步踩在柏油马路上,撩起潮湿的回声。
马孔多在下雨,马仕兰街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