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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的天空是红色的。自从他们离开人界、从Qliphoth树顶跳下来，已经过了几个星期。那些群龙无首的恶魔显然不是但丁和维吉尔的对手，他们如同打闹一般清扫了敢于阻拦他们的一切魔物，正前往在摧毁树根核心的路上。“还以为会更有意思呢。”但丁叹了口气，浮夸地耸了耸肩。他的靴子脏兮兮的，侧面沾满了不知道从哪踩上的泥水，而维吉尔在他身旁，步伐干脆利落。他瞥了但丁一眼，没说话。
“哈，维吉尔。”但丁好像没在意他的冷淡似的，仍然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着：“你怎么看不出高兴？咱们要走了，从地狱爬出去。呃，说到这儿，还真有些想念那家店的披萨……不知道回去以后，还能不能赶上配送时间啊。”
维吉尔依旧没说话。“你呢，兄弟？”但丁问他，“你有什么打算？办个派对？家庭款？把那小子喊来，咱们好好喝一杯。”
“够了！”前魔王终于无法忍耐但丁的聒噪似的，不耐烦地挥出一刀架在弟弟的脖子上。“那些无聊的东西，我不需要。”
他又露出了那种表情，但丁想。眉头能夹死一只Empusa。那是维吉尔生气的表现，他总是那么冷漠和不近人情，也没做好回到人界和被人界所接纳的准备。但丁感觉到维吉尔和自己中间好像有一堵高墙，冷硬地将他和自己还有整个世界隔开。“好吧，”他说，“只是别想甩下我，说了我得看着你。”
“持续到这场闹剧结束以前。”维吉尔说。他加快了脚步，和但丁拉开距离。“之后，你走你的路，我也有我的。”
“好吧。”但丁远远地说，“有点儿伤心，但也很*维吉尔*，兄弟。”他扯了扯脏兮兮的红色外套，从他接下这个委托起到现在就没洗过澡，实话说是有点儿恶心了。但好在恶魔的血也是红色的，至少看起来还算和谐。
但丁踢飞了一颗小石子。这颗石子滚了几滚，惊跑了一窝Nobody。
Qliphoth的根系中心是一个空腔。但丁很惊奇地发现那儿很像一个人造的建筑，内里有十分宽敞的通道。也许是这些魔界生物在人间潜伏的几年里潜移默化地收到了影响。那些树根扭曲着，空腔的穹顶隐没于猩红色的天空中，平添了几分哥特的感觉。墙壁上，病态的荧光血管脉动着，凝固其中的面孔仍然保持尖叫的姿态。“保持警觉。”维吉尔警惕地说，他抽出阎魔刀，指向中心跳动的巨大心脏。
“噢，这是不是可以看作你在关心我？”但丁轻佻地说，换来维吉尔恼怒的眼刀。
“别成为我的累赘。”维吉尔无情地说。
话音未落，空气便闪烁了一瞬。地面猛烈地震颤起来，那血腥教堂果然是一整个幻境。现在，Qliphoth制造的幻境彻底碎裂了，扭曲的根系狂舞着涌起，尖端开裂，释放出一股黑暗粘稠的魔力。脚下的地面骤然开裂，世界在一片猩红的迷雾中溶解。
维吉尔自一片虚空中醒来。他下意识地触碰阎魔刀，共鸣的魔力显示并未受到影响。但丁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他没时间关心。他只是向前走。忽然，天空开裂了一道流血的口子，开始下雪了。雪落在地上，才成了火山爆发后的灰烬，硫磺的气味悄然弥漫，维吉尔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片大火之中。
哼，无聊的幻境。又是如此吗？相同的事情在他十七岁那年就经历过，而后他用阎魔刀斩杀了所有恶魔。他的脚踩过地上流淌的血河，留下一串脚印。这里没有任何恶魔，也没有任何活物。没有任何人袭击他。顺着血河蜿蜒的末端，他在那里看到了一缕金色的头发。那缕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光泽，现已死气沉沉。维吉尔感到自己的心动了一下，但这并没有阻拦他前行的步伐。他如此坚定，只想迅速地结束这一切。忽然，一帧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但丁坐在地上，头垂进胸膛里，白发被血染成了和外衣一样的红色。魔剑但丁掉落在一侧，他的肚腹被尖锐的利爪开膛破肚，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维吉尔眨了眨眼，脚步开始迟疑。画面消失了。
这一切不过是……虚假的幻境。企图以恐惧挟持猎物的劣等把戏。维吉尔继续前行，这次他成为了尼罗·安杰罗。这个视角很新奇，他从未体验过。他感觉到自己被困在一具躯壳里，能够用眼睛去看，但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画面继续推进，直到但丁那张相比现在更加年轻的脸出现，满眼震惊和悲痛。维吉尔冷静地观察着这个年轻的兄弟，终于从他的情感中抓到一丝破绽，这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可以控制了。
他向下挥出一剑。
但丁气喘吁吁地跑着，在一座扭曲根须包裹的洞穴中找到了维吉尔。空气中充斥着Qliphoth的恶毒能量。而他的哥哥站在中央，阎魔刀保持着出鞘的姿态，闪烁着危险的寒光。维吉尔的眼神冰冷而空洞，那里面的神情让他感到一丝不详。“维吉尔？”但丁试探着喊道，走近几步，声音谨慎：“你还好吧？”
维吉尔没有回答他，锁定但丁的眼神好像那是他的猎物。但丁感觉到可怕的预感从他的脊椎升起，但他的声音仍然带着一丝侥幸：“别闹了，兄弟。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咱们把这事解决了，出去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可以不？”
维吉尔的头猛然抬起，但丁发现那双眼已经完全变成红色。这可不妙啊。“喂，是我啊！”他大声地呼喊着，仿佛这样就可以让维吉尔清醒过来一样：“但丁，你那最烦人的弟弟。记得吗？别这样，维吉尔。”
而回应他的只有阎魔刀的攻势。“不，你不是。”“维吉尔”说。他的声音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冷静得吓人，仿佛完全没有被影响一样，除了彻底认不出但丁。
除了彻底认不出但丁。
“你不是我的弟弟。”维吉尔冷静地说。然后，他好像又陷入了迷茫，只是停顿了一秒钟之后继续说：“我没有弟弟。我一直只是……一个人。”
“草。”但丁说。
但丁一般不说脏话。他是一个很“酷”的人，而“酷”就流淌在他的血管里，他不需要靠脏话彰显什么。但显然这个情景还是让他发出了人类一面最本能的呼唤。“这下又麻烦大了。”他哀怨地说，“回去之后要让你点一个月的外卖报答我，你这家伙！”
战斗如同一场铁与火的迸发，震撼着整个洞窟的核心。维吉尔如同幽灵一般移动，他的攻击迅猛而无情。每一次阎魔刀的挥动都像一个死亡的承诺。蓝色的光落在他的后面，维吉尔比剑气更快，瞬间出现在了但丁背后，刀锋下劈，地面被一分为二。不再像之前兄弟二人竞技似的打闹，这一次维吉尔彻底起了杀心，他的攻击如同暴风雨般精准而又残酷，刀刃和刀光同时编制出肉眼难以捕捉的轨迹。他再次召唤了剑阵，从四面八方一齐围攻但丁，在他躲闪的路径上发动袭击，构成一座致命的幻影囚笼。
“好吧。”但丁说，“看来不得不再次打醒你了，老哥。新仇旧恨一起算，你可是有点儿私心。”
但丁以他狂野而混乱的战斗风格迎击。他轻松地跃起躲避维吉尔的攻势，双枪的扳机一齐扣动，喷射出一连魔力构成的子弹，在半空中连续爆炸，逼得维吉尔只能瞬移闪避。魔剑但丁张开，在他的手中燃起火焰，刀锋拖曳着狂怒的烈焰。他猛冲向前，动作好像最狂放的舞蹈，以震骨的力量格挡斩击，每一次交锋都迸发出耀眼的火花。“醒醒，维吉尔！”但丁甚至还有闲抽空再次呼唤维吉尔的意识，但显然失败了，俯身躲过一道几乎将他劈成两半的横斩。
维吉尔的回应只有一声低吼，攻击愈发狂乱。Qliphoth的能量剥去了他的优雅，令他的战意里只剩下原始而残暴的凶性。他猛冲过来，阎魔刀的刀鞘震动数次——那是快到无法被肉眼识别的拔刀和收刀，连续而窒息的七道次元斩几乎要撕裂整片空气。但丁在攻势中起舞，衣摆翻飞，高速而频繁地切换战斗风格——骗术师闪避、剑圣立即反击，枪神拉开距离。黑檀木和白象牙快速射击，穿透暴风的子弹让维吉尔不得不召唤出幻影剑格挡。
洞窟震颤着，根须在斯巴达子嗣的死斗中纷纷崩裂。但丁向后翻滚，落在崩塌的岩架上，双持卡琳娜·安轰出两发炮弹，爆炸将整个空腔沐浴在橙红色的焰光中。而维吉尔从烟雾中现身，显然火力压制对他毫无作用，他举起阎魔刀，在扭曲的空气中释放终极的裂空审判。一张由无数斩碎空间的刀光编织的巨网如同神罚的风暴降临，撕碎了洞窟里的一切。但丁早已触发皇家守卫，吸收了大部分的冲击。但这股力道仍然将他推得滑至边缘，靴子在石头做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靠，你还真的生气了。”但丁喘着气，拇指擦去唇角的血迹。当然，维吉尔也没有多好，只是他根本不需要考虑自己。
“但我绝对不会让你被这鬼东西毁了，兄弟。”但丁说。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仿佛方才那震天动地的动静不过是开胃菜。斯巴达的两个子嗣先后释放出真正的力量，但丁的真魔人形态从恶魔扳机中爆发，烈焰环绕着全身，四道红龙一样的翅膀在点燃的火焰中张开。他的身躯如同天然的熔炉，迸发出最原始的血脉能量，而利爪和尖齿闪烁着地狱的光芒。而维吉尔的真魔人则更加冷酷，鳞片如同抛光的黑曜石一般光泽而致命，气息比阎魔刀的刀锋还要冰冷。他的翅膀显示出流线型的锐利，身形完美地平衡了优雅和猎食者的致命。他们以真魔人形态碰撞，交锋一触即发，如一场巨大能量迸发的灾难。
但丁咆哮着，利爪划出宽大的火焰弧线，每一击都如同地震一般震撼着地面。他从高空俯冲，翅膀推动着他像一道红色的流星坠落，砸向地面的魔剑释放出火山爆发一般的熔岩冲击波。而维吉尔则以致命无情的灵巧和精准应对，利爪连同翅膀上的骨刺在空中划出精准的连击，每一击都直取要害，堪比一场血腥的外科手术。他在攻击的同时高速瞬移，接连射出的幻影剑炫耀着无穷无尽的魔力支持，如同飞燕一般炫目。维吉尔旋身斩击，将但丁一路冲撞直到撞穿一堵根须之墙。兄弟二人以恶魔血脉最原始的狂怒撕咬着对方，两头恶魔在抓挠、撕扯与咬合中血肉模糊。整座Qliphoth根须的空腔都化作了一道可怕的死亡熔炉，空气中充斥着因激烈的战斗而解离出的臭氧气息。
战斗的顶点来临，但丁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维吉尔在一次狂暴的突刺中露出破绽，阎魔刀攻势过于急切，留下一丝空隙。但丁咆哮着收束火翼，身体如同炮弹一般从空中坠落，真魔人的利爪燃起炽烈的光芒。他凝聚了全身的力量，以破釜沉舟的一击狠狠地砸向维吉尔的胸膛。这一击如同雷电劈中一颗枯树，把周边的一切都化为齑粉，地面一瞬间龟裂，冲击波将蓝色的真魔人彻底击飞。维吉尔踉跄着后退，鳞片焦黑而开裂，翅膀在巨大的对冲中折断了一片，重重摔入一堆崩塌的根须中。他的气息一瞬间紊乱，但眼中仍然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但丁喘息着逼近。维吉尔挣扎着起身，阎魔刀紧握在手中，身体因Qliphoth的控制和战斗的重创而颤抖。他低吼着扑上来，刀锋直指但丁的心脏，带着绝望的杀意。但丁本可挥动魔剑但丁，彻底结束这一切——仍然保持着真魔人形态的他可以发动审判结束这一切，足以一击致命，将这一切的疯狂彻底终结。
终结维吉尔。
终结他的兄弟。
但他没有。
但丁站在原地，四片燃烧的翅膀张开，微微地扇动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下一秒阎魔刀便刺穿了他的胸膛。维吉尔并没有动手，是但丁主动靠近了维吉尔。刀锋穿透恶魔的身体，阎魔刀所带来的剧痛每一次都如此撕裂，鲜血滴落在地面上，然后迅速地被热量蒸发。但丁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晃，却毫无退缩。他向前一步，阎魔刀在身体里插得更深，但他的真魔人形态未曾动摇，烈焰仿佛燃烧更盛。但丁强忍着剧痛，迈出一步，用炽热的双臂环住维吉尔颤抖的身躯，将他紧紧地锁在怀中。维吉尔的刀仍然插在他的胸膛里，但他毫不在意，巨大的膜翅护卫般地环绕两人，替维吉尔温柔地挡住崩塌的根须。
“你不是一个人，维吉尔。”但丁低声说，真魔人的吼声让他的声音非常模糊，但还能听清。“你再也不会孤单了，哥哥。我在这儿，尼禄也在这儿。你是被爱着的，你这倔强的混蛋，我会爱你，也会保护你的。”
“回来吧，回到我的身边。”但丁说，他自己就是恶魔，因而从不祈祷。但这一次，他真的希望仁慈的主至少曾经存在过，让他能够拉住维吉尔。他不想再一次失去维吉尔了。
他的祈祷得到了回应。维吉尔听到了他的话。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好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随即那疯狂的迷雾散去，他的挣扎骤然停止了。那双锐利的尖爪无力地垂下，眼中开始闪烁光芒。Qliphoth的控制崩解了，维吉尔回到了他的身边。他的手松开阎魔刀，刀锋从但丁的体内滑落，叮然落地。维吉尔终于脱力地瘫倒在但丁的怀中，看着他被撕裂的胸腔，和幻境里的画面全然一致。
“……但丁？”他凄惶地说，但丁和他对视着，第一次在维吉尔的脸上看到如此浓烈的情绪：茫然、震惊、以及从未出现过的悔恨。“我……做了错事。”
“还没来得及，老哥。”但丁说，“还好我拦着你呢。”他的真魔人形态缓缓褪去，逐渐变回人形。胸前的撕裂伤慢慢愈合，但头发上那片血迹并不会自动消失。魔人血脉的恢复力让他很快回复了体力，但丁的笑容疲惫却又真诚，带着一贯的懒散，却又像一个郑重的承诺：“因为你是我的哥哥。笨蛋。我这么倔的人，怎么会轻易放手呢。”
不知是因为体力完全耗尽，还是这声音过分令人安心，维吉尔靠在但丁的怀里，慢慢地闭上了眼。他的身躯还在因他所见、因他所为而颤抖。但这也是他的内心第一次寻回平静，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真正地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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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彻底毁灭掉那个核心的时候，连魔界常年血红色的天空似乎都破碎了一道温暖的裂缝。那儿闪烁着金与玫瑰色的光芒，如同一块绝美的画布。但丁和维吉尔都知道，那是通往人界的路。维吉尔倚在但丁的肩膀上，放心地依靠着他的弟弟。他的体力渐渐恢复，尽管在方才的战斗中自尊受到了微不可察的创伤，但他的姿态也慢慢恢复了安静的尊严。但丁毫不在意这相比他曾经携带着那么多魔具而言轻如鸿毛的重量，他曾背负了那么多的重担，如今的感觉恰到好处。透过裂口他能看到红墓市的废墟在他们面前延伸开来，星光闪烁，人界将将结束新雨，进入温柔的夏夜。
“所以，”维吉尔问道，他变得坦诚了一些，因此更愿意同但丁交流。“你在那里面看到了什么？”
但丁瞥了他一眼，无所谓地笑了笑。“Nah，没什么。Qliphoth给我看了些老鬼魂，想要搞乱我的脑子。但传奇恶魔猎人但丁可不会被这些东西吓着。”他的眼睛因为笑容而挤成细细的线，眼角的纹路让维吉尔也发现他并不再是那个年轻而莽撞的少年了。但丁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紧紧地看着维吉尔，像是要把他的脸盯出个洞，像是反复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那儿。
“我说，老哥。这不会还是一个梦吧？”但丁笑呵呵地说。“希望不是你把我捅死之前的幻想啊。”
“愚蠢，但丁。”维吉尔撇过脸，被但丁的视线搞得有些别扭。“你会被这些低劣的把戏困住吗？还是说，你把我和那些赝品混为一谈，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哎呦。”但丁说，“你的嘴还是这么厉害啊，老哥。好吧！那看来，这应该是最后了。现在，你该愿意和我谈谈你之后的计划了吧？”
维吉尔没有回答，但唇角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心情。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回避“以后”这个词，没有回避那些突如其来地闯入他的生命、又让他在茫然和无所适从中迷失的羁绊。“家人”。他们的前路仍然充满未知，而背后布满过去的伤痕与抉择的重量。但这是他们的路。他们要一起走、一起担负，在温柔而美妙的夏夜中，他们一起迈向金色的人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