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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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少东家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太恶心了,来之前她做了心理建设,但是真正实施计划时又是另一回事。趁着药性将男人勒死,按计划将现场布置成马上风,想起男人死掉后还高耸的下体,她恶心得恨不得剁手。
销毁任务信件后,她几乎是夺门而出。
今夜的樊楼依旧是莺歌燕舞纸醉金迷。掩面珠帘下,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少东家捂着嘴跌跌撞撞往楼上跑,生怕自己的呻吟不小心被人听到。
她泼了自己一身酒,期望无人注意到一个不胜酒力的醉花阴弟子。
**(开封粗口),该说不愧是宫里出来的怜红露吗?药效这么强?
坚持不住了······樊楼高耸,平时的少东家爬得闲庭信步,今夜少东家难攀高峰。
她毫不犹豫拔下发簪,刺进大腿,又扯下披帛扎紧止血,只为换取神识清明。
回头要跟赵二报工伤,狠狠讹他一笔,少东家愤愤思考。又鼓励自己,快到了,再走几步,解药就在楼上。
解药,解药······终于找到房间,她甚至无暇顾及有没有关门,几乎是扑倒在八宝柜前,把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扒下来,好容易才抖抖索索地从暗格里摸出来一个酒壶。
究竟是谁把解药放在这种犄角旮旯里的啊!少东家几乎快哭了,***(开封粗口),这是救命的玩意儿啊!
她正欲喝,没注意到身后一个猪蹄伸过来,猪蹄拿走她的解药,另一只猪蹄环上她的腰,然后把她拉进一个臭得发酸的怀里。
猪头调戏她:“美人儿,这么着急,一个人喝什么好东西呢?”
呔!何方妖孽胆敢调戏你姑奶奶!
药效发作,她浑身绵软无力,被猪头酒臭味一熏,几乎要呕出来。救命的解药被拿走,她气得恨不得给这人一剑劈了。
但这里是樊楼,今天的任务又带不得刀剑,更不能见血。所以她只能对猪头怒喝:“酒还我!”
可惜猪头眼里这不是怒喝,而是娇嗔。从猪头视角看来,美人云鬓高耸,眸如秋潭,身似扶柳,红唇微张,娇声斥责。
“哟~小辣椒~”猪头将她搂得更紧,“什么好酒,给爷尝尝。”
猪头把酒喝了个干净,揩她豆腐的同时还当着她的面咂么点评:“白水似的,没甚滋味,美人不如跟了我,爷带你去喝点好酒,噫——”
被少东家一个手刀劈晕。
猪妖!吃她一掌!
药效上来,浑身似有万千虫蚁啃噬,她先是去看酒瓶里还有没有残留,结果这人喝了个干净;又卸了这人下巴,发现这人喉咙甚粗,解药漏下去也漏了个彻底。
少东家怒从心头起,框框给这人来了几巴掌。
孽畜!我记得你的脸了,等出了这樊楼看我怎么收拾你!
但是怒骂也无济于事,欲火难耐,她现在恨不得外头六月飞雪,好叫自己滚到雪里去。
早知道就不接这差事了,**(开封粗口),现在好了,自己也搭进去了,总不能用这猪妖解火吧。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虽然说情况紧急但这也能下口?好歹找个江叔那样的美男子吧!啪得一下又给了自己一耳光,用了十成十的力,给自己打得眼泪都飚出来了。
太悲惨了,借着力,她干脆痛哭。
当年究竟为什么想要混江湖?现在漂泊在江湖里,当真就是应了刀叔的话,江河湖海里,有的是人想上岸。
这江湖你就混吧,一混一个不吱声。
混了三年多,数次险象环生让她自以为算个老江湖。但是江湖危险众生平等,性命威胁叫做头掉了碗大个疤,精神侮辱那才叫做活受罪。
现在好了,混到这个份上了还要面对贞操危机,虽然说面子事小性命事大,但挥之不去的膈应感想必能伴随一生。
究竟什么时候能上岸······
乱七八糟的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哄自己面对困难迎难直上这件事少东家已经轻车熟路。
哭又有什么用呢?该找的人没有下落,该报的仇还未报,该平的怨还未平。
樊楼高耸,夜风唤她抬头,明月当空,月华流转。
樊楼的外头和里头,好像是两个世界。
然后烟火升空,砰得一下炸开,坠火雨金,璀璨夺目。樊楼夜夜歌舞,多的是人一掷千金为自担去冲榜花信风。
少东家睁着眼睛,看着烟花盛开又消散。想起周蔷之前抚琴时同自己说的话:“此去艰难,醉花阴只能帮你掩人耳目,难得助力。”
“你若遇险,只能自救。”
“万事小心。”
琴音止息,牡丹花静坐不语。
事实证明紧急培训是非常有必要的,她下定决心,解下乱七八糟的披帛挂饰,攀上窗沿。
烟花美丽,众人的目光都理所应当的被吸引走。樊楼四面环水,水道与城外相通,客人来去都要乘坐花舟。
虽然冒险,但她要为自己争取这一线生机。
她纵身一跃,周身气流急卷,不消片刻,如同一只水鸟般潜入水底。
只泛起些许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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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江晏赶到的时机很不凑巧,他只看到自己养的小孩肿了半边脸,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攀上窗子,然后一脸决绝地往下跳,人都快被吓傻。
想也不想,跟着她往下跳。
寻死也不带这么快的啊!
魏道济来信,枢密副使贾真景携开封布防图叛国契丹,今夜在樊楼设宴送契丹使臣,贾大概率会随他们走。
已经安排探子暗杀贾,并销毁布防图。但需要江晏去进行收尾工作,或者说,江晏是二道防线。
许久未回开封,江晏想着,小孩在开封定居,任务结束他可以顺路去看看小孩,所以他今夜易容,打扮成醉花阴弟子混进樊楼。
放十年前这衣服他看都不会看一眼,这和布条子有什么区别?伤风败俗。
况且这布条子缠缠绕绕,动手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裹住对面还是裹住自己,还挥什么刀过什么招?
卧底后他心态已经变化了。只能说江湖还是磨砺人,现在穿这种衣服他面不改色心不跳,总归还是衣服,总归没叫他裸奔。
安全第一最重要,一切为了安全服务。
契丹人喝酒喝得高兴,江晏坐在高处,盯着契丹人和贾真景的动向。
歌舞表演结束,醉花阴弟子抚琴的抚琴,侍酒的侍酒。江晏看到给贾真景侍酒的女子同他耳语几句,钩着他的衣带偷偷将人带离了房间,知道行动开始了,追着二人到角落房间。
二人进去,江晏没跟着,随手持了壶酒,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装成喝醉的样子把风。
探子做事大多可靠,一般情况下江晏不会去特意关注过程和手段,他只管结果。房间位置隐蔽,里面也几乎没有很大的声响,看来计划很顺利。
江晏抿一口壶中酒。南唐的事情告一段落,下一步怎么走还要等消息。他可以在开封多留一阵子,看看小孩过得怎么样。
上次见面匆匆,小孩的详细情况还是来自于田英:“功夫不错,剑法有进有退,和你不同。”
“但是脾气像你,”田英停顿了一下,想起女子被他踢飞后又爬起来,提着剑冲上来的样子,认真评价:“百折不挠。”
江晏有些骄傲,那是,他养的孩子。
哐当一声,思绪被猛然打开的房门打断。
这什么探子啊,岗前培训了吗,这么不专业?
女子冲出房间,她带了遮面,但身形和眉眼告诉江晏:对,你养的孩子。
!
魏道济说的探子怎么是她!?
江晏愣住,一瞬间他想揪着赵家那两兄弟的脖子质问她怎么会在这里?但是少东家速度很快,飞也似跑上楼,好像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她似的,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脚步声都远了。
**(开封粗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定定神,忍住去追她的冲动,决定先去处理现场,万一落下什么把柄只会对她更为不利。
除了床上很混乱,现场倒是很干净。
房间内燃有异香,江晏皱眉,用酒打湿布巾,捂住口鼻,又去打开窗户,让气味散出去。
少东家动手还是很是利索。江晏勘探现场,死者仰卧在床上,衣衫不整,浑身酒气,身上捆缚的红色绳结分外扎眼。
绑法特殊,是一些在情事上有特殊癖好的人喜欢玩的花样。但江晏的关注点不在这里,他将人翻过来,死者手脚均无严重得挣扎痕迹,脖颈处的勒痕明显,下体高耸,乍一看像是死于过激情事。
江晏皱眉,这种下药手段很隐蔽,却有不小的风险。她待在房里的时间不短,联想到她跑出去的样子,这是中药了?
疑惑一个接着一个,江晏内心开始有些焦躁。他不在的时间里,这个孩子究竟在干什么,他一无所知。
究竟是谁让她来的,她来多久了?入门醉花阴了吗?又是谁教她的下作法子?
更重要的是,有没有被欺负?
混江湖有三种地方,人员最为复杂,消息最为灵通,那就是客栈、酒家、青楼。
樊楼三位一体,上下里外除杂役小厮,都是醉花阴弟子。表面上是歌舞升平声色犬马之地,樊楼暗中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情报交易,又搅弄了多少局势。楼层越高,接待的人物越重要,情报价值也随之升高。
他一想到自己养的小姑娘在觥筹交错之间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周旋,必要情况下还要出卖色相达成目的,他就气得脑袋发昏。
比如现在。
一般人冷静的办法是深呼吸,可惜在这种环境下深呼吸那就是找死,江晏握拳又松劲,来回几次,告诉自己越急越要冷静。
搜尸没发现密信,江晏又去翻香炉,烧掉的密信和香灰搅拌在一起,即使被人发现,也很难复原。
现场也没有留下什么暴漏身份的东西。
做得好。
······好个*,江晏骂自己一句,也是昏头了,为什么要夸她?
气味散得差不多了,江晏又去把各处归位。小心关上房门,他疾步上楼,去找记忆中那个身影。
樊楼太大,楼层高,房间多,人多眼杂。
探子活动要小心,她去的地方一定不会显眼。江晏专挑角角落落的房间,一间一间进。
没人,没人,没人,不认识。
越找越心急上火,脚步也越快,她究竟在哪里?
有细细的哭声,在人声喧闹之下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江晏很熟悉这样的哭声。竹隐居里,江晏拿戒尺打小孩手板。
“教你功夫,是为了让你以身涉险的?”
啪——,江晏使的力气不小,一下手板就泛了红。
“哇呜呜呜······江叔我错了——”小孩哭得也快,认错也快。
“你练得下盘功夫,什么时候教了你水上漂?”
啪——,认错快也不行,他赶到江边看着小孩身边围了一圈人,始作俑者趴在地上呕水的时候,怎么没人管管他是不是吓得神形俱灭。
“江叔江叔是二丫头掉水里了我是为了救人呜哇哇江叔别打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停手:“二丫头人呢?”
小孩哭得停不下来,抽抽噎噎地答话:“她会水······”
“······”
江晏看着她通红的手板,思考这到底是打重了还是打轻了,继续打还是先安慰。
小孩看他停下来,但戒尺握得更紧,吓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但不敢说话,只发出细细的哭声。
委屈坏了,当大侠要挨打,她再不要当大侠了。
江晏看她哭成这样,到底还是没下手,丢了戒尺把小孩抱怀里:“不哭了。”
“江叔不打了,不哭了······”
······想起小孩面色惨白一口一口呕水的样子,江晏闭了闭眼。
······他也不过是害怕。
哄了很久,小孩终于趴在他肩头睡了,她哭的狠,睡的也沉。江晏惊魂未定,哪里敢像她这样睡?
小孩嚷嚷着要当大侠,要行侠仗义锄强扶弱,这是好事。可空有一腔好心却没有本事,贸然的行动就是鲁莽。
他不想打消小孩要当大侠的心,又确实担心。
之后的一整个夏天,他教小孩游泳,看着小孩鱼似的在水里乱窜,江晏多少才放了心。
那种委屈的,细细的哭声并不远,说明她也不远。循着哭声,江晏终于找到了她。
他敛声屏气去开门,地上躺一个,窗户上挂一个。
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窗户上那个想也不想,攀了窗子闯出去,然后纵身一跃。
他跟着没入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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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在小少东家眼里,江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出得厅堂(江湖好友广泛)入得厨房(带小孩烧得一手好菜)文韬(诗词兵书无一不精)武略(下能抓大鹅上能当大侠)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的江晏最头疼的事情是陪小孩读书,江晏捧着书教《道德经》: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小少东家捏着笔沾了满手墨,表示听不懂。
江晏解释,是说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了,但是要论攻坚克强,又没有什么能胜过水。讲的是弱能胜强、柔能克刚的道理。
小少东家没听懂,但是大少东家现在懂了。
讲的是从四层楼高的地方跳下来会被水拍晕。
入水姿势不对,被水一拍拍得她头脑昏沉胸闷气短,本来的生路又给她走成了绝路。透过水面看天上的烟火,光影绰绰,声音朦朦,隐约中好像有一个身影跟着下来,少东家想,谁这么想不开?
希望等下捞落水者的时候,别带着自己一起被捞上去。
她郑重发誓:要是这次没死就去练跳水。
然后晕过去。
两个人落水位置差不多,即使光线昏暗,江晏也能很快地找到她。
找到人的第一反应是掐人中。
光顾着教游泳,忘记教跳水了。
樊楼附近人声鼎沸,在这里上岸很明显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距离城外还有一段路,必须要弄醒她。
他给小孩掐人中,小孩醒得很快,接着给小孩渡气。
然后唇上一痛,喉咙一紧。
不是幻觉,真有人跟着跳下来,还给自己渡气,少东家醒过来,水下光影看不真切,这人穿着樊楼弟子的衣服,眉眼却不熟悉。
不辨敌友的情况下,反击几乎成为了少东家江湖生存的本能。
嘶——小狗崽子,混江湖长不少心眼。
江晏吃痛,被人锁喉他的反应也相当迅速。收紧下颌,去别对方手腕,腰腹发力奋力一扭,挣脱过后抬脚就踹。少东家倒是不恋战,借力拉开距离,然后鱼似的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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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外。
少东家终于上岸,发现那个男人紧追不舍。
“你是什么人?”她只能停下。冷水里泡过这么久,多少压下了药性,让她至少不会在人前失态。
右脚后撤垫步,侧身而立,少东家打定主意,一招放不到就先用金玉手后用凌云踏,走为上计。
状态不佳,打不过不丢人。
“替你收尾的人。”探子之间的规矩很多,有时甚至不能互相表示身份。江晏拿不准她现在的处境,也不敢贸然以真面目对她,只能先用暗号获得她的信任。
他左手五指张开,右手握拳击打掌心三次,这是暗语,意为“救援”。
她松了一口气。
“怎么称呼?”
“言姜。”
“水下之事,抱歉,那时不辨敌友。”少东家朝他伸手,“带解药了吗?”
“······没有。”江晏眼睛微眯,上前两步,凑近了观察她的状态:“你中药了?”
“······哈。”少东家苦笑一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没带算了,劳烦你回去替我和赵二复命,任务完成,明天再去找他。”
她抱了个拳,转身就走,当务之急得先给自己解毒。附近应该有干净的水源,也不知道运功能不能消解药性。
最方便的其实是用眼前这个男人解毒,但这是少东家最不乐意用的法子。
倒不是说贞洁重要,江湖儿女春风一度,露水薄情不耽爱欲。
······她不过是,心怀明月,连带着自己也不敢毁伤,怕染了明月光辉。
啧,少东家心里默默流泪,这都什么事儿啊!
小狗流泪,小狗心碎。江晏有些担心,看她一步步走远,又跟上她。
走了几步发现这人还跟着,少东家回头赶人:
“跟着我干嘛?我临时工哦不用回去点卯的。”
“你又去哪里?”江晏皱眉,她现在这个状态,不回城求援就算了,怎么还乱跑?
“去解药。”她苦笑,转而又恐吓对面,“怜红露,不想当解药的话离我远点。”
······赵二!!!!!他怎么敢!!!!
这孩子一天到晚过的什么日子?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江晏感觉气血翻涌,有一种想要拿剑劈砍的冲动,他揉揉眉心,按下心里这份暴虐:“你打算怎么解药?”
我打算找处冷泉冻死我自己,少东家面无表情暗暗腹诽。同时打量这个男人,身形高挑身材健美,脸不认识,声音有些沙哑。
但水底交手,让她直觉这个男人应该擅长用剑,醉花阴弟子大概率也是伪装身份。
总而言之,不认识,且伪装,可以定义为陌生人。
所以她怎么解药关这人什么事?
江湖客来去自由,她并不打算当官家手中的刀。布防图事关开封城百姓安危,加上报酬丰厚她才出手。
综上,她没有向这人事事报备的义务。
“关你什么事?既然没带解药,你回去复命就行了。”
末了她强调:“我是临时工。”
不用遵守探子规定,有一次合作不一定有第二次合作的陌生人。
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句话的意思在江晏听来就是,我怎么解药你管不着,我随便找个男人你也管不着,我找三四五六七八九个侠缘你也管不着。
江晏气得冷笑,他管不着?她是他一手养大的!他又没死!这叫什么,这叫无媒苟合放浪形骸!
他是这么教她的?诗书礼易她不喜欢,也从未要她钻研,但不是叫她读狗肚子里去了!
江晏气得上前几步,扣住她的手腕,带着长者的语气逼问她:“你再说一遍,你打算怎么解药?”
不要上赶着给陌生人(看似)当爹,很下头。
药性是未褪,二人相接触,手腕的肌肤一片火热,这片火热顺着手臂蔓延,她差点呻吟出声,另一只手去捂自己的嘴,好歹没在生人面前失态。
异样的感觉也是警告,你没什么时间了。
得快点解毒,她带了一些焦灼。
况且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大哥咱们是临时同事而已啊?你要是想当解药好歹也问一下我愿不愿意吧?秉持人也发疯我也发疯的原则,她用力一挣,喝斥:“松手!”
“和你无关,回去复命!”江晏看着她奋力挣脱,然后一步跳出三步远,语调冷模神情疏离,“离我远点,别跟过来。”
说完她也不再纠缠,直接用大轻功,朝记忆中的冷泉而去。
翅膀硬了,江晏气得冷笑。
这简直无法无天。
他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把他家姑娘迷得神魂颠倒,礼仪也不要,廉耻也不要,脸也不要。
他得记着这人的脸。
挑个凶日劈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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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谢天谢地,没有记错地方。
三更半夜四下无人,醉花阴服饰丢了一堆还是拖沓。少东家把衣服一脱就钻进冷泉。
泉水不深,盘腿坐下也才到胸口。她把自己整个人往底下浸,任冰凉的泉水包裹住自己。
一闭上眼,就能够想到自己刚刚在樊楼里面干了什么。
她在樊楼潜伏了七天,同贾真景勾勾搭搭了七天,才摸清楚这人的喜好,然后在今夜一击即中。
对她来说,这个男人床上的癖好太恶心。但是开封布防图何其重要,契丹人残忍,如果不是为了开封城百姓,她根本就不会走这一趟。
开封府的那只紫皮狐狸就是吃准自己这一点,逮着自己可劲儿的薅。
冰凉的泉水给她的脑子带来清明,但越清明她越难受。
很难不难受吧,在不羡仙她是被人捧在心上的少东家,人人都宠着她护着她任她折腾。她小时候也一样是个混世魔王,捉鸡逗狗惹大鹅,江晏没少带着她去道歉。后来红线长大追着她喊老大,她才有了点当老大的自觉,变得人模人样。
好日子过多了就会变得想找刺激,那时候天天嚷着当大侠跑江湖;真进了江湖尝遍了人情冷暖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过这种平淡日子在江湖里挣扎。
她尽自己所能将一些人送上岸,却总是自己折返在江河湖海中残喘。
今天真是和水有着不解之缘,她在水底睁开眼,野外不同于樊楼,这里的光只来源于月亮。
人在危难之际总会给自己找点寄托,怀中明月亦是。江叔啊江叔,天下之大,你究竟在哪里呢?
很难不思念吧,江叔走的时候少东家才十三岁,豆蔻少女见得人少也不懂情爱。
但是混完江湖才知道,男人,各有各的缺点。
开封的紫皮狐狸见面就下药,看着老老实实的赵大哥坐的位置是九五之尊,白发美男郑常平使心有所属,青溪那个小医生眼睛里只有对疾病的渴望······要么没有合适的,要么把你当棋子,要么对你好只是为了利用你。
上来就喊打喊杀的就更别提了,不知道有多少。
只有江晏,对你好,只是对你好。
照着江叔去找对象,找着找着,对象变成江叔的脸。
意识到这一点时,背德感像针一样刺进她的脊梁骨。怎么想的啊?那是江叔,一手把你养大的人。
被人知道会以为你疯了吧,这种情况民间是要被浸猪笼的。
再说了,江叔知道吗?他知道他会允许吗?他那样好的人,教你礼易时也不难看出,君子端方。
最是不齿小人。
小人浮出水面,看着月亮,又看着倒影。
那又怎样呢?反正江叔也找不到,寒姨也找不到,故乡也找不到。她孤身一个人,心事只能说给月亮听。
最近她都懒得讲了,估计月亮都听烦了。
思念是一种折磨,像一汪泉眼,好容易舀空了水,不消多久,泉水又会从底下一股股涌出来,又填满整颗心。
她甩甩头决定不想,先运功解药。
一运功才发现,这药不对劲。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泡在冷泉里是个正确的选择,但是运功不是。
运功行炁的原理是将药性散开,提高代谢速度,将毒药排出体外。
怜红露倒是散开了。但是众所周知,春药可以让人面红心跳调动感官,本质上也是加速新陈代谢,但没听说过谁靠这个解药的。
以上理论来源于青溪教科书,囫囵吞枣要不得,知行合一方得真知灼见。
少东家赶紧停止行炁,可惜已经迟了。刚压下去的药性来势汹汹,冰凉的地下泉也压不住半分。她脸上泛着红,身上泛着粉,情欲冲得她头昏脑涨,东西不辩,南北不分。
她只能又沉下水里。
好心疼,抱抱自己。然后发现自抱自泣也不行,碰过的地方一片酥麻,激得她落泪。
究竟该怎么办?
前十六年的人生先追猫后打狗,带着红线撒野偷离人泪,寒香寻看这妮子没开窍,也没教她。
后三年混迹江湖一步一步混上悬赏榜榜一,不是悬赏榜一,是接悬赏榜一,人送外号万事通,她每天都忙的脚不沾地。
最近在樊楼,醉花阴的姐姐们岗前培训速成班非常有针对性的跳过了基础部分,直接教的是驭人之术。
少东家,时年十九,不懂如何面对自己的欲望。
也不能说岗前培训是没用的,她大概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从来没有尝试过。
黑夜寂静,只有鸱鸮(猫头鹰)发出古怪而短促的鸣叫。夜幕做裙,月光为纱,水藻般散开的头发是最后的遮蔽。
天地、泉水、月光和鸱鸮,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的秘密。但一切的一切,又好像都在催促着她做决定。
她能怎么办。
手指颤抖着,顺着腰腹着摸索下去,来到无人造访过的秘境入口。指尖略过的地方敏感之极,另一只手被她衔着,压下猫似的哭吟。
她不知道女子的欲望是需要调动的,她也从来没有探索过自己的身体。理论经验更是学得一知半解,懵懵懂懂之间,她只知道这儿是可以进去的,情欲是从这里纾解,药性大概也能从这里倾泻。
可情欲逼着她,她哪有什么心思顾得上取悦自己?
如同刚开始学着江晏练无名剑,她的手指探进去,只知道进,不知道退;只知道模仿,不晓得变通。进得生涩又粗暴,蛮横又固执。
她只是痛,没有快感,更不谈爱欲,只觉得折磨。她逼着自己去承受,祈求赶紧挨过酷刑。
真的好痛,想起樊楼姐姐们娇声调笑,她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有人觉得这件事做起来舒服做起来快乐?
坚强的外表下,少东家本质上是一个撒娇鬼,娇气包。委屈大过天,药和痛将她反复拉扯,没有一方肯罢休。她好似个面团,任人搓圆搓扁,摁在苦海里搅弄,不得安生。
有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如同惊雷乍起,直直朝着少东家劈下来,劈得她魂飞魄散,身陷囹吾。
是那个多管闲事的言姜,他依旧用那种质问似的语调:“你在做什么?”
这人为什么阴魂不散!他究竟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讲话!
少东家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好,既然你非要管这闲事,那就同我一起下这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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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江晏的本意并不是想要批评她,或者非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今天她哭的有些太多了。
夏夜野外,只有风声,虫鸣,还有夜鸟嘲哳的鸣叫。
追了这么久,攻心的急火早就消了,转而是担忧与自责。
压抑地,猫似的哭声,让江晏停下脚步。
是他失态了,不论她愿意与否,自己就真的该过去吗?
如果她身边真的有另一个男人,他能接受吗?
江晏发现自己心里有些酸涩,或者说难过。
不是有些,是很难过。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个孩子是自己亲手带大的,是义父留给他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也是他的生路。江晏很难想象,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如果不是为了将她养大,自己很可能也会死在十九岁的那场梦魇中。
这是她的生命被赋予的第一重意义,让江晏活下去。
生命真的很神奇,小孩长得很快,有时早上一个样子,晚上又是另一个样子。江晏看着小孩一天天变化,突然感觉王清也很残忍,自己也很残忍。
他把他的死,把江晏的生,把一切秘密,都压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但是没有谁生来就是要背负谁的命的,她也不应该背江晏的命。
她只要长大就好。
江晏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所以关于王清,关于梦傀,关于中渡桥,他对这个孩子只字未提。
是以神仙渡都以为她是江晏的孩子,看着江晏一脸冷漠的鳏夫脸,可怜这孩子小小年纪没了娘。
怎么会不冷漠,养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渴了饿了困了尿了难受了,婴儿不会说,只会哭,哭得人心惶惶,手忙脚乱,连带着让大人的睡眠也不太足。
好容易长大一点,口欲期到了什么东西都抓了往嘴里塞,什么香的辣的脏的臭的,方的圆的尖的扁的,能吃的不能吃的,有毒的没毒的她都要尝尝咸淡。
孩子生辰,寒香寻问江晏要不要办酒,江晏扒孩子的嘴认真问:为什么要给孩子办?不应该是给我们办吗?
他扣出孩子嘴里不知道哪里咬的蜥蜴尾巴,那一小节肉还在他手里蹦跶,小孩咯咯地笑声衬得他的崩溃越发诚恳。
江晏怨妇似地诉苦:她长这么大,是我,你,天不收的功劳,和她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后来孩子长大,江晏觉得要办,要大办。
多好的孩子,出落得大方又敞亮,机敏又伶俐。笑得露出八颗牙,往那儿一站,精神明媚得像朵太阳花似的。
她去寒香寻的酒馆帮工,喜提尊称少东家,江晏有时候揶揄她:“少东家,去搬坛离人泪。”
小姑娘远远诶一声,甩着马尾带了一壶酒,红着脸扑过来,悄咪咪和江晏咬耳朵:“江叔少喝点。”
江晏挑眉。
她狡黠笑笑:“后院我藏了一坛上好的,等下下工咱们挖了带走——”
然后被寒香寻敲脑袋:“家贼难防。”
“嗷QAQ,寒姨我错了——”
清河女子婚嫁习惯先定亲,少东家出落得太好,十二岁媒婆就开始上门。
江晏觉得荒谬,看着自家小孩上房顶和鸟蛋说话,感觉她定亲应当是件很遥远的事情。
“哎呀远什么啊!”媒婆甩着帕子笑,劣质的香粉味道让江晏觉得难闻得很,“她早定亲,早去夫家,你也能早点甩手不是?江相公怕不知道,多少好姑娘等着嫁你。”
媒婆又点点房顶上的姑娘数落:“江相公,这妮子可是帮你挡了不少好桃花,你还年青,不若为自己打算打算?”
江晏听明白了,感情是打着给孩子的旗号给他说媒来了?
且不说他有没有成亲的打算,表里不一的行径他最是不齿。冷笑一声,江晏黑着脸把人送走。
回来之后小孩已经不在房顶上了,她坐在后院,安安静静地捧着她的小木剑,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江晏猜她可能听到了,虽然他觉得小孩子不一定听懂了,但是他还是有必要和她解释。
“过来,”江晏挪开凳子,拍拍桌,“江叔和你说说话。”
小孩抱着剑转过来,江晏这时候才发现她哭了,也没声音也没动静,就是泪一个劲儿的淌。江晏和她说话,她才慢慢哭出声。
也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细细的,抽抽搭搭的,逼着自己不发声的哭法。
江晏吓了一跳,怎么难过成这样······
他也不等了,走过去蹲下,给她擦眼泪,边擦边安慰:“别听她乱说,你不会嫁人,江叔也不会走。”
“可是······对不起江叔······我不知道······我不想和你分开······呜呜呜呜······”
她语无伦次,媒婆上门冲击力太大,又是给她说媒又是给江叔说媒,还说她不好。她不明白什么是挡桃花,但媒婆的语气告诉她她是个不好的小孩。
她是不是好小孩这一点先不定论,单单是要分开这一点就把她吓得够呛。一想到要再也见不到江叔的未来,能给小孩吓得话都说不明白。
她很生气,想骂人,但是寒姨告诉她小孩子不能骂大人;她又拿了木剑,想追着人打,但是江叔又告诉她侠以武犯禁,刀剑不可以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红线刚刚认她当老大,老大是要做榜样的人。
她抱了剑,恐惧和愤怒憋得她只想哭。
“江叔······你能不能不走······”
“不走。”
“我们能不能不分开?”
“我们不分开。”
说谎的人要吞千根针,江晏先当了大骗子,少东家再当小骗子,苦果是由二人分着轮流吞。
自己养得花一样的女孩子,漂亮聪明得像太阳一样的女孩子,进了醉花阴不算,进了樊楼不算,千娇百媚地勾引人不算,以身涉险,中了药只能在这幕天席地。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她应该是怎样的?江晏问自己,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早该想到的。就算他不在,有些人有些事,依旧会找上她。附骨之疽,江晏有,她也不会没有。
他的离开是他亲手种下的因,她变成这样,是他亲手逼着她咽下的苦果。
他们都没有选择。
他循着哭声找过去,像是被海妖吸引的航船。
然后在冷泉边,找到了孤身哭泣的水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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