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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中华街的话事人摆摆手,管家只会用这样的语气汇报一件事,四年来他早就习惯,脱去还沾着烟味的外衣,宇佐美理人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走向长廊尽头的房间。
阖上门,熟悉的药味并未让宇佐美理人皱眉,相反,他柔和了眉眼,坐到男孩床边,轻轻捧住对方枯瘦的手,佐伯一彻咳嗽着露出笑容,脸上是遮不住的病气,似乎随时会睡去,他想撑起身子却因疼痛扭曲了表情,宇佐美理人扶住佐伯一彻的肩膀,坐得更近了些。
男人的嘴角始终浅浅牵起,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没有将头凑过去听那细若蚊蝇的喘息,毕竟这孩子要强,宇佐美理人一昧地低顺反倒叫人心里梗着,毕竟佐伯一彻不认为自己永远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一方。
男孩问他现在是什么季节?
“是春天哦,樱花也开了,不过前几天下了大雨,还剩下一点,テツ想看吗?”
宇佐美理人声音轻缓,眼睛盯着男孩手腕上浮现的青色血管,自己手心里的躯体温度很低,不适合在院子里赏花,若打开窗也仅能敞开一角,上次吹风发热的情况宇佐美理人不想经历第二遍,但佐伯一彻不说话,只抿着嘴,睁着那双清澈的紫瞳望向自己的抚养人。
他前段时间刚过完七岁生日,但一半的人生却被病痛困在这个房间,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佐伯一彻对父母的印象很淡,两个大人像被阳光虚化的影子出现在那些暖风轻柔的梦中,佐伯一彻曾以为宇佐美理人就是自己的父母,但他们长得毫不相干,小孩子并不理解他们的不同意味着什么,有时更听不懂这个大家伙说的话,但他心里能感觉得到一种轻飘飘的情绪,佐伯一彻还不明白快乐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就能感受到宇佐美理人对他的爱了。
宇佐美理人早就不记得没有让佐伯一彻成为商品的理由,或许出于好奇,或许是因为小小的手掌收拢起来也只能握住自己的一根手指,于是宇佐美理人放弃了可以卖个好价钱的新鲜货,他给这个孩子所能给予的一切,养大了名为佐伯一彻的婴儿。
如果他真是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宇佐美理人想,自己的身体很好,没有遗传病,而孩子的母亲必然优质,佐伯一彻一定会是一个健康的孩子,而不是因为可悲的先天性疾病整日躺在床上。
但佐伯一彻确实是宇佐美理人最爱的人。
于是中华街的话事人拿出一颗糖,小小的,漂亮的,散发着甜味的。
“テツ,来——吃糖,啊——”
他剥开糖纸,撵着糖丸压上佐伯一彻的嘴唇,男孩乖巧地张嘴,什么也没问,亦如过去无数次那样接受宇佐美理人递来的所有东西。
药效很快,宇佐美理人为佐伯一彻抖开外套,又找出那双摆在床脚很久的鞋子,男孩的瞳孔涣散了一瞬便明亮起来,他不敢置信地眨眨眼,微张着嘴抬起手脚适应突然轻松的身体。佐伯一彻起身迅速穿好外衣套上鞋子跑去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房间,映得他像是在发光,窗外的樱花谢了大半,但佐伯一彻还是伸手去接,花瓣落在掌心,带着微凉的露水气息。
“要喝水吗?”
佐伯一彻转过身,还有些愣神。
“我不疼了?”
男孩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直到宇佐美理人点头的瞬间他才真正笑出来,一瞬间,苍白的脸颊因快乐浮现出血色,像是绽放的昙花。不熟悉行走的佐伯一彻从椅子上跳回来,踉跄着拖出角落的箱子,里面是他过去的玩具,悉悉索索的翻找声充满整个房间,宇佐美理人托着那个印着儿童涂鸦的玻璃杯,视线不曾移开那张雀跃的脸,他想起佐伯一彻四岁那年还能在院子里追蝴蝶玩。
“リトくん——你看——”
佐伯一彻将一块骨头递到宇佐美理人面前,他记得这是小豹子的脊骨,当时两只小动物关系很好,可惜那只宠物替佐伯一彻吃了有毒的点心,成了小主人的替死鬼,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至少宇佐美理人很喜欢它的懂事。
整理好男孩被吹乱的额发,男人抱住佐伯一彻,怀里单薄的身体带着苦涩的药味,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比平时快得多,始终带着不健康的杂音。宇佐美理人抚摸男孩面庞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瓷器,他低头抵住佐伯一彻的额头,闭眼倾听对方絮絮叨叨说着接下来的计划。
他想和他去街上走走,街角的那间包子铺很久没吃了,他很想念那个味道,还有踏青,他想和他一起再次俯瞰整个中华街的夜景,他还想……
佐伯一彻想做的事情太多,健康的时间太短,空气再次变得滞涩,他喘着气,不知是兴奋得微微发抖还是因为冷意再次侵袭,他的身体再次软了下去。
“リトくん……对不起……我的腿又有点疼……”
生产者最清楚糖果的剂量添加到第几毫克就能变成毒药,眼前的情况是意料之中,毕竟孩子不像大人那样“坚强”,更不用说平时都不能吃猛药的佐伯一彻,一点点美梦混着甜味带来短暂的快乐,宇佐美理人抚着那养不出肉的后背将人抱起,他握住他的手,男孩的指尖重新变得冰凉,佐伯一彻把脸埋在男人肩头,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般死死攥住宇佐美理人的衣襟,但还是因为脱力渐渐松开。他蜷缩在床上,冷汗浸湿睡衣,眼里闪烁着泪光,死死盯着窗外斜伸进视野的那截树枝,枝头蒙着盈盈的绿。
“好痛……”男孩哽咽着,“明明,明明刚才……”
明明刚才不痛了,为什么现在又疼得这么厉害?
宇佐美理人没说话,只是用热毛巾擦拭佐伯一彻的脸颊,泪水从眼角滚落,洇湿了一小片枕头,仿佛刚才都只是一场梦。
“リトくん……我还能吃糖吗?”
男人看着男孩颤抖的瞳孔,里面照出自己哭笑不得的表情。
“当然可以,。”宇佐美理人听见自己说,“好好睡一觉吧,睡醒就好了。”
他轻轻落下一吻,重复这个不知何时才能终止的谎言。
END
